望婿能为状元郎
心易伤 情却最难忘
女叹言 我已怀璧慰君享
留书字句意悲怆 容女痴狂与命抗
來生愿再为父养 今已有君两相望
该是盛春好时节 花凋残 旧忆淌
念及当年情意漾 君与我 顾盼唱
花雕名扬出深巷
君又可知 花凋零落为谁凉
那一段酒觞怅惘
怎能轻易 互诉衷肠
花雕名扬出深巷
君又可知 花凋零落为谁凉
那一盏浮哀琼酿
纵使不饮 又有何妨
那日正是元宵花灯会。父亲作为一岛之主。请了岛外的艺曲伶人來。那伶人长舞水袖。在高高的唱台之上。咿咿呀呀地唱起來。
我被母亲抱在怀中。觉察不到母亲身上的半点暖意。我知晓她一向不爱说话。便侧身去细声细气问父亲。“爹爹。她们唱的是什么话呀。”
父亲神色微变。见母亲脸上一片麻木。将我抱去了他怀中。轻轻摇着。“囡囡现下还不会识字哩。往后待囡囡长大些了。爹爹再告诉囡囡罢。”
我嘻嘻笑着。觉得那些伶人在脸上涂脂抹粉。甚是漂亮。到了今日再想起。却是悲意难尽。
“二哥。”我缓缓仰面。朝身边的他容颜看去。轻声开口道。“到今日看來。我们虽经历了诸多磨难。倒还不算太艰辛。好在最后终能携手。也不枉从前的那些坎坷。”
他只是笑。将我当作一个孩子般。宠溺地俯身。亲了亲我鬓发被风吹乱露出的额头。“阿雪。以后便不必担心了。发生什么事。我再不会离你远去。”
我粲然一笑。与他出得北宫门之后。见了來时我还拴在那树上的枣红大马。伸出手去指了。与陆景候道。“二哥。那马……”
却是话音未落。北宫门在身后猛地轰然关闭。我被惊得霍地转回身去。正见这宫墙之上。登上几个哨兵。手拿白幡。在四个角门之上各自插上。迎风招展。
我眉心一阵猛跳。过了半晌才反应过來。女帝驾崩了。
陆景候将我往马上一扶。低声道。“快离开。”
我不知他为何如此急。只得愣愣随着他。跃上马背待他牵起马缰。一挥而就。
他在我身后呼吸有些轻微的变化。不知是马儿跑得急。还是他自己心绪太沉。竟是气息不稳大有喘歇之势。我欲回眸去看他。他却是用另一只手快快扶住了我的肩。“阿雪。莫要回头了。”
我被他的话唬得愣神。不知如何动作。他忽而紧紧抱住了我。漫天只有他的喘息声。一下。又一下。我惊得双手回攀上他的臂膀。惊异失声问道。“二哥。你怎的了。”
“阿雪……”他将尖尖的下巴搁在我肩颈之上。犹如一把利刃架在我脖颈之间。教我呼吸都不敢。“我终是……终是实现夙愿了……”
我长袖被风拂起。露出一截手腕來。倏忽有几滴滚烫的热泪落至肌肤之上。被马儿疾驶带起的烈风瞬时吹得冰凉不堪。我缓缓握紧了他的手。怔然道。“你是说……女帝是被你……”
他蓦地将我的脸扶住。迫使我转向他。他眸心急遽一紧。俯面便狂乱地吻下來。
路边分明有不少行人。他却是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只知道不断侵袭着我的唇角面颊。我脖子稍微想挣开一些。却又被他狠狠扶住。我的唇被他堵住。气息逐渐乱起來。
“二……”我使足了气力。好不容易离开他的唇。“二哥……你先……”
他眸心渐渐清澈起來。却又于眼底深处。迅速浮出许多的水雾來。我瞪大了眼。目睹这个从來都是孤傲不可一世的男人。怔怔地落下大滴的泪來。
在他何时。就算处境再艰辛的时刻。有这样失控地落泪过。
“二哥……”我小声地唤他。抚上他温润面颊的手缓缓拭了他眼角的泪。“我们回去再说。你看。快要到了……”
他抿起薄唇。下巴又坚毅地绷紧了。我只以为他是一时入了魇症。叹口气转过身去。欲等到在客栈歇下了再与他说。
却是始料未及。他在我身后缓缓出声。嗓音微微有些哑然道。“方才在宫中。女帝问我要了致死的丹药……她明明该与我权谋对弈之时再死的。若她这样简单轻易地死去。我归隐山林对她的打击还算得了什么。”
这天底下。唯一能与女帝抗衡的。也只有陆景候。
反而言之。唯一能让陆景候生出棋逢对手的人。也只有女帝她自己。
陆景候对她不再有威胁。她居然也就甘心安然逝去了。
“我本是不愿的……那个人虽是为难我许久。我也从未要让她死过。”陆景候的话音凄凉。我极其少见。却又不知如何去安慰他。只得道。“女帝一生孤苦。逝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如今阿留继承大统。不知会否是淮宁臣來辅佐他上位。”
陆景候将双目紧阖。良久不说话。我见已到了客栈门口。连忙自己牵了马缰。吁停了马。我回首去看他。他青白的面容上潸然泪下。似是不舍。似是不忍。全无平时的骄矜模样了。
“二哥。我知你是与女帝惺惺相惜。可你也要想想女帝她平日里是有许多疲累的苦楚的。”我不得不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率先下马去。“如今天下安定。她也该好好歇着了。既是她自己都不留恋这人生。你何必还去为她心酸不已。”
陆景候缓缓将双眸睁开。与我对望而來。我朝他莞尔。“客栈里正有说书人说书。我们且听他说的是什么好故事。”
正待陆景候与我迈步进去。那说书的老先生星目微阖。将惊堂木往桌上沉沉一拍。抿了一口细茶。睁开一双如炬炯炯的眸子。启唇缓缓道來了:
“要说那天神一族。最是专情……连沾了仙气的妖类。也是如此……”
碧落黄泉篇 十八章 说书人言(1)
她说。我生來。便是为了遇见她的。
那日里初见。她绾了青丝满头。结了精巧的髻鬟。
我于她师父手中奄奄一息地睁眼。正巧见她逶迤眼尾自绝代颜面上生风袭來。撞进了我心里。扑腾。扑腾。起伏不定。掩藏难寻。
之后熟识起來的岁月年华里。我曾与她这般形容。她只是抬袖掩了小而红的樱唇。吃吃地笑。你怎的这样傻。区区柳树妖也是有心的么。
我只是盯着她瞧。并未说话。
她拂袖让我现了原身。捧在袖中便驾上了云头。
那是我与她遇见的第五百个年头。我守着她。再未对旁不相干的甚么起过心思。
我本是南海观世音手中净瓶里的一株翠青柳条。
二百八十六年前的那场浩劫因了那石猴歇连不休。西天的众佛祖罗汉都私底下议论着。东边天庭里的玉帝老儿好生无用。连只泼猴儿都降不住。倒还來劳烦如來圣者。
当时观音大士也去助法。却在施点净水时无意中将我失手抛下了凡界。
我深知此下场会遭众仙友耻笑不已。遂断了回天界的念头。正经地于落身之处参透佛法。再行飞升。
却未曾料到。本元未与实体同堕凡尘。法力自是一落千丈。就连山中的随意小妖都能欺凌于我。
南华上仙下界云游。无意的眼风一扫。竟是留意到了于众多虬枝老树精中精元将尽被榨干的小小柳妖。
不过是他动了动袖袍的事。我便获了重生。
她便是南华上仙的小徒。是唯一的女弟子。
自小生得妍美非常的她。面如芙蓉。腮似桃花。云鬓螓首。蛾眉墨瞳。就连仙界一直挑剔的西王母也是每每赞不绝口。称其有女娲母神之遗风。甚为绝色。
而我却私心里觉得。西王母会这般矜夸。全都是因了洛洛是北海星君膝下最为得宠的小公主之缘故。
北海星君极是娇惯她。她曾笑言对我。父君总是宠溺地应下任何要求。即便是违了天规。即便是有损清誉。即便是。惹众仙僚纷纷扬言再不与他往來。
她那时坐于满壁的凌霄花下。微醺着脸颊。言语中尽是怅惘回忆。
她说。在十岁生辰时见了洛水神女的绣像。称羡其美貌丽色。便央着父君进言天宫礼官。于仙籍名谱里改了名字。唤洛洛。
那件事我是知道的。仙籍更改本就不是小事。更何况是身份尊贵的仙族帝姬。天帝怒骂北海星君。扬言要削其仙根贬其仙位。却硬是被星君一力扛下。
她还道。我是欢喜太子哥哥的。那日里我特地给父君说了。他便果真去求了帝上。都未等到第二日。直直地在我说这话的晚上。递了帝上之前御赐的唯一见圣的牌匾。传得仙界小小仙婢都笑骂我父君是疯魔了。我也是疯魔了。
那时过后。她未得到太子的有所表露。反而得了一众仙侍的暗地嘲讽。
言她虽有绝好的皮相却是天真得紧。太子天妃之位是要留给东华神女的。怎会被小小公主的一言之求更替。
东华神女是天后母族的长公主。乃远古凤凰神的后裔。族中最尊贵的神女必是要成为天帝之妻。掌管天界**。方能让凤凰一族的神祇之光扬播天下。
洛洛想要与天界太子结秦晋之好。自是不该想的。
本以为这事就此揭过。却未曾想。
洛洛在八百年一次的西王母蟠桃会上。竟着了丝锦盛装。画了斜长入鬓的黛眉。于众仙酒酣之际。舞了一曲凤鸣凰奏。
凤鸣凰奏是凤凰族祭祀之时邀本族圣女所舞的曲子。全曲八八六十四舞步。每步均不同。行曳间裙裾生风。姿态魅人。
却不知她怎生会这舞。于天帝旁安坐的天后拂倒了案前的精致蟠龙金杯。怒斥北海星君管教的好女儿。竟妄想着惑了凤凰神族的威名。
洛洛充耳不闻。只是跪请天帝脆生生地笑。请帝上允了我与太子哥哥的婚事。您瞧。凤凰神族最难做的事便是这凤鸣凰奏。我如今却能将之行得半点不差。的确是能配得上天家的。
天帝饮酒不语。天后脸色发白。张口欲骂。
上席的太子却是下座行至舞地中央。俯身扶起了姿色绝艳的洛洛。温言笑得似三月新柳尔雅非常。妹妹莫要胡闹了。我与东华神女自小倾心彼此。况。也只有她能配得上与我比肩。
得体暖热的笑里竟藏了十月霜雪的冰棱。刺得她讷讷惨笑。太子哥哥……你那时。并不是这样说的……
妹妹莫不是果酒喝多了罢。怎生说起胡话了。他笑得如春风旭日。侧首朝向正被勒令俯跪的北海星君。这丫头原來就是星君家的小公主么。
她惨惨一笑打断了星君的欲言又止。我自己做下的丑态不必扯上我父君。太子殿下。你需记得你今日的话。也需记得你那日里是如何对我许诺过的。你若是不记得。可要让卑女提点一二。
太子挑眉。正要接过话茬。却是不远处一直静观的东华神女轻啜了蟠桃新酿的果酒。洛公主是要污蔑我的未來夫君么。
神**雅至极地放下如玉柔荑里端着的酒盏。瞥眼微讽地看过來。若我许了。只怕凤凰神族也是不许的。
只消一句话。便击毁了她的所有。
她可以任性得不要自己。可若要搭上父君。若要拿上两族的交情。她便是挫骨扬灰也赔不起此等罪名。
她脸色灰败地谢过太子的搭扶。一贯浅笑着的嘴角也再未翘起。未待天帝准允。她却又回身冲右侧的南华上仙直直跪下。请上仙看在这凤鸣凰奏的情分上。收下小女为徒罢。
南华上仙曾在千年前的祭祀上对舞这曲的圣女一见倾心。是众仙家秘而不宣的心知肚明之事。
本是佳偶成双的好事。才情出众的圣女却在之后的一场祭祀舞里错了半步。术法反噬引得香消玉殒。那时。离他二人的婚事只差三日。一场红事变百事。南华上仙白了双鬓。只留风华气度暗守过往。
他恨透了凤凰神族。也爱惨了那曲凤鸣凰奏。
北海星君自是不舍最宠爱的小女儿远去南华上仙身边修行。她却是扬起如三月碧桃花的笑靥。一如以往的撒娇模样。父君。我之前都未懂事。如今长大了。也自是不能再胡闹下去。得慢慢儿地学着本领啦。
如此。她便成了南华上仙座下甚为得宠的小弟子。
一干师兄们整日里只知围着她打转。连术法修习也顾不上。
她却是沒了以往的娇态脾气。再不会耍些公主的架子。一口一个师兄叫得热血男儿的心都要化在满满的甜腻语气里。
变了性子后。她也再未回过家。北海星君常放下手边要事带着仆从过來央着见上一面。她却总是呆在后院盯着我的树身出神。用肤如凝脂的青葱玉手一遍遍地抚我的枝桠。暗自垂泪却不愿让旁人见着。
她捧了一掬清水來溉我。你呀。怎生地还长不大。我都已在师父座下修习了上千年。你也是在此处养了快一百年的。虽是能说话。可总是未成人形呢。
她抹了泪。又是往日的轻快笑靥。父君又來看我了。我却是思來想去。无颜去与他一见。
我识了她这一百个年头时。她与我絮絮念了从未言过的这些私心话。
她拂袖于我身旁坐下。不去管湿润的泥土会否脏了她的湖蓝丝锦裙裾。她笑得怅惘哀戚。我本以为可在父君膝下多多承欢数年。可未料到那时遇见了他。
从此命盘翻转。一步错。步步错。
她所指之人便是太子。她不语。我也知晓。
那时正是烟雾缭绕的清晨时分。她携了两名仙婢欲去昆仑西王母处为父君讨些蜜汁蟠桃來酿果酒。恰是嬉闹笑语传得开了。有面容清俊的翩翩公子闻音而來。见着人比花俏的女子。远远一睹便神思倾许。
他上前敛襟晃折扇。她垂眉羞赧了一张玉颜。
恰如人间的才子佳人的戏文里。皆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皆是不枉风流的少年少女。于朦胧氤氲的朝霞里睹了天人之姿。自此再难忘却。
他邀她三日后來栖霞山相会。临了还不忘殷殷嘱咐。若你不來。我便一直等着你。
少女初识情滋味。自是百般应承。
三日后。她果真瞒了父君。将新酿的果酒悉数拿出孝敬他老人家。灌醉得他哼唧胡言。才放心偷溜出府门。
她还在云头上望下时。他便负手迎了上來。
手里依然持着那日初见时的折扇。招摇地晃着。却不觉讨厌。
他欢喜地不得了。眉目俊朗的面上一直溢着暖笑。他自襟袖里取出一支紫玉箫。甚为讨好地凑近道。这是我母神的妆奁聘礼呢。她自小就善音律。这箫是她一直宝贝着紧的。我今日将之偷带出宫。都是为了你。
她听了这如蜜里调油的情话。脑中早已晕乎乎一片。哪管他母神是谁。哪管。这紫玉所制之物。从來都是天家帝室的御品。
他拥她在怀。我为你吹上一曲可好。这栖霞山上最适宜听这首凤鸣凰奏了。
她也未推拒。只想着回去为他也学上一曲。下次便让他歇着。自己來慰劳他。
谁知却沒了下次。正当他深望进她墨瞳里又欲奏上一曲时。天际处有丽人翩然而至。娉婷妍美。正是凤凰族的长公主。东华神女。
远远地望见人影将至。他一腔柔意深情终现出百般的惊惶失措。竟比方才迎她更要殷勤地笑意盎然起來。他奏曲时的风度雅致自那人影出现时俱已消散。在她看來。竟显出几分可怜的谄媚意味來。
东华神女落下云头。冷冷看向二人。怪道我于天宫中寻你不见。原是于此处私会佳人來了。
她觉得极为难受。连父君也不敢对她这般说话。这陌生女子怎的如此无礼且大胆。正欲脱口反驳一番。那人却是亲昵地上前揽了东华神女的细软腰肢。于她耳根处狎昵地道。好人儿莫要错怪于我。是这小丫头在这山上迷了路。我自回宫路途上碰巧瞅见了。便下來渡她一渡。
东华神女闻言嗤笑。莫要拿这些來诳我。解释与否我倒是不甚关心。反正到头來你旁边上那位子也还是我的。
她又满是嘲讽地瞥來。这丫头果真是在这迷了路。我瞧着怎生不像呢。
碧落黄泉篇 十九章 说书人言(2)
洛洛转身垂了首。心里泄气至极。委屈得快要管不住眼里一阵盖过的酸涩。却也执意不语。只想着让那邀约自己之人來为她说上几句话。
哪怕是一句。一句护着的话。也是极好不过的。
他却是对东华神女好言相劝。当真摆出与她从未识过的架势。
心如死灰也不过如此。他挽了他未來的结发妻子踩上云头。连多余的眼神多余的触碰也未留下一寸。真的就走了。
再见他已是一月之后。那时他身边并无东华神女。竟无端地让她觉出几分萧索來。
上次的委屈她依旧记得清晰。本想远远地避开他來。却未想他竟是弃了身后一干仙侍直追过來。宽大的锦边袖袍霍地挥开。拦了身形纤秀的她。妹妹怎的不理我了。
倒轮到她愕然瞪大了双眼。我本就是一个旁不相干的路人。缘何要与你多做纠缠。
他无甚介怀地挥手屏退身后众侍。又像那日亲昵地凑近了与她耳语。妹妹合该着还在为之前的事生我的闷气呢。
轻轻的低笑似羽扫着耳廓。她转瞬便红了半边芙面。
她欲退步挣开他的桎梏。却是被他上前一步贴得更近。妹妹且听我说上一说。再避开也不迟。
她侧首便欲施术捏决。却听得他在耳边低低地一声痛楚吸气。
还未來得及看清。他便化了原形。
她大惊失色地见他龙身于仙云之上盘作一团。金色仙身周围闪烁有微弱雾气。只一眼。便知这是灵力衰竭的征兆。
她用了三千岁生辰时父君送的乾坤袋将那人的庞大龙身装了去。心中依旧惴惴。压了许久的话头在回宫后终于敞了开來。
“殿下这是……。”
“嘘……我以灵力传音与你。以免说话时被我母后探到神息。”
她惊疑吸气。他母后。岂非就是天后了。
可缘何他会躲着悄悄将北辰宫当了他的藏身之所。
“妹妹可千万要待我好些……”他的微弱声息以最后一丝灵力传与她耳内。惊得她几俱跳起來。正待要问他时。他却已阖目沉沉睡去。
他再醒时。便与她一五一十言尽了天界帝室的苦楚。
他道。他天劫便要來了。现下便是遭了头一道天雷弄成了这副惨况。若是渡不过。只怕要折损上万年的修为。
他还道。他是不愿娶东华神女为妻的。此次出來便是为了寻她。
她自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子。天真无辜不谙世事。又怎知。他那一番话。无非是想哄瞒于她。骗得个歇脚的地方罢了。
可她虽未明说。态度却是一软。早已是将先前的芥蒂尽数抛却。
那些日子他不过是为了在北海星君的辖区内避开天劫里的最后九道天雷。可她。却在乎着他的性命。听进了他打着幌子的甜言蜜语。还与他渡了为数不多的上千年修为。
走时他握着她的手。殷情切切道。“洛洛。我喜欢着你。若是想我了。便來天宫里头寻我罢。”
她点头。心中甚是欢喜。
她本以为。在之后的那场蟠桃宴上。他会不顾一切地与她一齐求天帝赐婚。却未曾想。都是她在自作多情。欢喜一场。空耗一场。
那之后。她再不轻易谈及情爱。也再未提过天界太子这个人。
每日日出之时。她总会拿些琼露來洒至我身。喃喃自语。你怎的还不成人形。你可知。我多想有个人在身边说话。
我们柳树一族若是要得了精元化成人形。是要看机缘巧合的。若是晨间便为男子。若是夜间便为女子。
她如此每日都选在晨间为我施以琼露术法。只怕真是化作了人形。也不是可以供她说私房话的女儿身。
又是一个朝阳吐纳灵气的晨间。她依旧于我身边絮叨。柳儿。你怎的还不化……
话音刚落。我只觉周身一阵暖意将我源源包裹起來。我还未回神。已是不由自主地将枝条躯干蜷缩收起。生生在她面前化作了一个连衣衫都未着的男子。
她啊呀一声便将身子转了过去。又嘻嘻一笑。柳儿。你可真听话。你才化作人只怕是行不惯。不过莫要怕。我去寻身衣裳來给你穿。
话音未落。我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公主。我已用术法变了身衣裳。
她笑着眉眼俱弯地朝我转身看來。道。是了。我竟是高兴坏了。全然忘了是可以用术法的。
只是她刚将话说完。笑便一点一滴敛了干净。她直直愣愣地看了我半晌。一字一句道。你怎的。化的是这副模样。
我不知我到底化的是哪副模样。可若是她不喜欢。也再换不來另外一副皮囊了。我见她笑意渐无。只觉心里发慌。忙道。公主。我的样子与谁很像么。
她却是眼神在我面上愈发痴了。轻轻启唇道。太子哥哥。你终是來看我了。
我心里如雷滚过一般轰隆作响。蓦然记起刚落至凡间之时。是有道天雷裹挟着一片龙鳞划过天际削进了我的躯干之内。那时只觉得树心暖烘一片。却未曾想。或许那股子暖意正是天界太子受天劫之时的精元散失。
我只想着要如何作解释。她却朝我怀里缓缓倚过來。太子哥哥。我想你得紧。你可曾想我分毫。
我只觉脸都要腾腾烧灼起來。瞬时又有些心内生寒。她与我太过亲昵。也不过。是因了我的模样像极那人。
瞧她如此光景。只怕还要再倚上半晌。我不由分说道。公主。多谢你这些年的照拂之恩。只是我本元还在南海观音大士那处。我若再想修行。还是要回去的。
她怔怔抬眼看我。眼神迷离处又多了几分清醒。她摇了摇头。你不是他。
我笑。是了。我不是他。
我本是一株受观音大士点化后误落凡尘再被南华上仙带來此处的区区柳精。又怎能与天家贵胄相比。
她却说。路途尚远。你又刚修成人形。便由我去禀了师父送你去可好。
最后一句话稍稍有些长。我回味半晌也未琢磨出到底是她送我去呢。还是她师父南华上仙送我去。
她却是不由分说执了我手道。你想要个什么名字。我來替你取一个。
她满面的笑意让我有些头晕目眩。直至她下一句话说的极是轻巧。让我几乎就以为。她是真心要给我起一个好听的名字的。
“依我看。你不若便叫……”她顿了一顿。面上的梨涡要生出花來。“便叫思御罢。”
我尚未识字。只知这二字从她唇间吐出悠悠绕绕极是悦耳。也不及细想。当下便欣喜着应了。
从此。我便是思御。
可终究她将我留下了。
她趁我不备时用捆仙索将我困在了那方小院里。独自去了观音那处。
过了三日。她风尘仆仆地回來。笑得虽疲累却无端地欢欣不已。她从袖中拿出与我失散太久的那粒笼罩着金色荧光的本元内丹时。抿嘴自得一笑。“你不必回去了。”
自然。我在哪处修行都是一样。
在我与她共度了三百个年头之后。却是迎來了天界太子的大婚之日。
我本以为她会露出些许伤情。她却求了南华上仙。临走时冲我笑着将袖一拂。我便不自觉中了她的术法。化了比原身还要小上许多的一梢柳芽。同她共赴了天宫。
我藏在她袖间不能发声。只想起她前夜练了一宿的术法。时不时会有火焰烧灼物体的嘶嘶声。
南华上仙多传授弟子金木之术。火术因难以掌握。是从不许弟子学习的。洛洛平常也不与那些师兄们太过亲近。那些火光又是从何处來的。
我生來便俱火。她那使得纯熟的火术。让我着实忧惧非常。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让我现成人形时。周围已是雕楼画栋。
她低声道。思御。你可知我心中愁苦。
我自然是知道的。
她见我点头。思虑了一番。似鼓起极大勇气道。你可是中意我许久了。
我愣了愣。脸刹时便如整座天宫遍布的红绸布那般烧了个通透。
她笑道。若是你允我一事。等此间事了。我便回去让我父神将你我二人指婚。可好。
我做梦也未曾想过。会有如此梦寐不得之事降临至我身。她殷殷切切地看着我。那双墨眸似点春之水欲语还休。我竟像中了魔障。晕乎乎便点了头。
她喜道。今日是太子与东华神女的婚期。我思量着。总要送上些许薄礼以表诚意。
我不明所以。她又递了我一方锦盒。道。且将这东西拿好。我现下便带你去见东华神女。你见了她。不必说话。只将这盒子打开呈到她面前便好。
她又交待道。你可记住了。
我点头。是了。都记下了。
她又将我收于袖间。腾云半晌落了地。再开口时。她似乎多了几许稳操胜券的得意冲前方道。我是神女的旧识。临她大婚。欲再说些私密话。
那一干仙婢分明有人认出她。道。见过洛公主。只是……
话音戛然而止。我听得她轻笑了一声。人形又被她从袖间放了出來。
我倏忽觉得自己有些傻气。这样像极了凡间那些玩戏耍的。待看向眼前。地上横七竖八地皆是躺着的仙婢。她挑眉一笑。顺势便将我拉向了那一座殿内。
我有些害怕。她这个模样极是陌生。有些破釜沉舟的决绝之意。我并不知她到底此行为何。却是來不及细想。整个人已被她轻轻推向殿内背对我们静坐的一名女子。
她笑道。神女。你看我带谁來了。
我努力不让自己趔趄得太失了风度。那女子缓缓转过身來。面上淡淡道。你走了这么多天。总算还是被你我的大婚逼了回來。
我谨记着洛洛交待我不可出言的话。只是掩饰着矜持一笑。身后洛洛笑着轻声对我道。太子哥哥。你手上还有我送与你们的贺礼呢。给神女过目一下罢。
她这话里有几分循循善诱。也有几分难以察觉的期待。我心里涌起一阵狐疑之感。却也依言拿出了那方锦盒。
在我甫一掀开那盒盖时。一股冲天的火焰腾地而起。我双目瞬时便被灼得模糊。
神女尖声叫着。却似乎被困在一片火海之中。凄厉的声音盘旋着上了九天。洛洛却凌空而起。笑个不歇。东华神女。我早说过。我会让你的仙身本元挫骨扬灰。再难回到这三界之内。
我听见神女恨声道。你若是将这火灭了……
洛洛却狠狠打断她的话头。咬牙切齿道。我等了这样久。就是为了这一天。你莫要再挣扎了。这是我从祝融山上得來的三界神火。纵使你们凤凰族要浴火涅槃。也不能从这火里逃脱。
我已是被这火灼得浑身冒出了水雾。双目炽热不堪。根本无从去寻她來救我的身影。神女却是放肆一笑。你既是如此恨我。却为何。还要扯上你的心爱之人。
她笑。他不过是区区柳妖。只是模样像极了那人。还一直蠢笨不堪真以为我会施以他一分心意。可不是好笑。
我依稀再次回想起那个朝霞遍天的晨时。分明是那个貌美的女子与我细语道。从此。你便叫思御了。
可我也是在悠悠闭目时才终于记起。天界太子。单字一个御。
心神不提防地化作了死灰。我身体之内却是有股膨胀感喷薄而发。再气若游丝地睁眼时。我分明从神女的笑眸之中见到我竟化作了龙身。
洛洛尖声叫得绝望非常。冲我指了來。为何。你为何成了他。
神女被灼成灰烬之前。对我悠悠道。你离开天宫三百年。附在一株柳树妖身上。也不觉得屈就了么。
我也终于记得通透。哪里有什么龙鳞削进我体内。明明就是我整个龙身化进了那个小柳妖的原身之中。却是神力被反噬。丢了这太子之身的记忆。
我的确是爱她的。虽然她总一厢情愿觉得是我当初负了她。
可若非我在那众仙家面前与她划清了干系。母后与东华怕是早已将她害得连仙元都不剩了。
凤凰族的女子皆是好胜。谁会忍一个外族來威胁本属于自己的天妃之位呢。
我知她被南华上仙收作弟子后一直郁郁。这样对修行定是极为困扰。我便在三百年前打定了主意。偷偷闭了神息去找她。欲对她说清心意。
彼时。正见朝霞挥洒遍天。那比女娲母神还要美上三分的女子对一株小小柳树言笑晏晏道。你可知。我多想有个人來陪我说话。
当时我便被这笑迷得将近失去意识。想着我便不要这太子之位也罢。若是她肯如此对我笑上一笑。便是被柳妖之力反噬得神识不在。也是无妨了。
可如今的火海尽头。却是让我又忆起了那段前尘往事。她远远站着。面上急切却不得近身。只是痴痴对我流泪不已。我强撑了一口气。对她笑道。洛洛。你可知。我一直都是喜欢你的。
她听了这话。终是也如东华一般凄厉地叫起來。我不信。你只是一株柳树而已。却为何……你分明就不是太子哥哥。
我再无一丝力气。神火放肆地吐了火舌朝我吞噬了过來。一片耀目的火光之中。尚还有泪未干的女子倾身扑过來牢牢抱了我。言语间强笑着掩了满腔痛楚。我一直都以为你对我不是真心。可我……还是爱着你。如今我终于信了你。可这火……却是不会灭了。
她轻轻阖目。转瞬便被火舌灼得魄散灰飞。我于她最后一眼中失去了最后一分意识。
耳边似乎有她那时的笑意在回响不绝。请帝上。允了我与太子哥哥的婚事。
请帝上……允了这桩婚事罢。那日。我似乎是去亲求了父神。他虽未允。可到头來。我依旧与我的洛洛生同寝。死也同归。
恍惚记得。洛洛是最爱那句凡尘民谣的。
柳梢黄。嫁女忙。最是一年好春光。
我于失力之际吐了最后一口神息。身形终是灰飞烟灭。又或许。这一切不过都是。那株柳妖的一场春光梦境罢。
碧落黄泉篇 二十章 国舅摄政(1)
再一声惊堂木起。满堂喝彩。众人叫好不绝。
那说书人将桌案上的册子收了。笑着站起身來。竟是徐徐朝我与陆景候的方向看來。“二位好面相。想必是一对佳偶成双。”
陆景候微微侧过脸去。不欲与他说话。我见盎然主动來搭话。也不好不理。忙回了笑道。“承蒙先生过奖。”
我说完话。将陆景候往旁边一拉。就欲将他带上阁楼去。那先生将细碎的长须一捋。笑得神乎其神道。“三世有缘。才能结成一世因果。年轻人呐。既然是在一起了。也便要好好珍惜才是。莫要真到最后沒有了。待到空欢喜时再去悔不当初。”
我愣了一愣。那先生将自己的物事往身上一丢。收了喝彩钱。走出门时。又还站着叹了一叹。“那年倚马仗剑过桥。满楼红袖招。明石暗语。却未曾料。彼心我意早皆晓……只可惜。宛转风流姿华骁。入眸隽雅容貌。蓦然惊觉。正是朱颜易改卿人调。”
世外之人的话音。却又像是看尽了凡尘种种。悲欢离合早已不在他眼中。只余了店外街巷之中。那先生的轻声吟唱破空而來。
“断青丝 勿愁离绪情思
怎相似 雾锁眉头难知
心结怨 教悲秋呢喃新词
枉长久 却回首清酒尽失
一孤剑 一曲终卿人识
一华胥 一梦微醺不止
一相逢 一揖长别轻泪思
一垂泪 一杯殇酒约夏时
紫绶袍 峨冠带
襟染樱 却非似
伶仃意 苦凉势
双飞翼 只期伴汝永与之
眸星灿 眉眼逶迤生画姿
敲轩窗约卿至
斜竹影花下事
百折千转回眸
自无宁休也曾指
陌路归 伊人已斩情思
忆少时 君负期
镜花水月对阵时
臣瞩已是 两厢破军日”
陆景候将袍角一掀。径直上楼去了。我呆立原地了许久。蓦地抬脚出去寻那位神秘之人。却是街上路人神色皆是匆匆。哪里分辨得出谁是谁。
忽而有马急急跑过。马背之上的人身着官衣。手举明黄旌旗。口里高声叫道。“天下易主。改国姓。为淮。”
我双腿立时便软倒下來。回身朝门内的楼上望去。陆景候神色发冷地望过來。也不知在想着何事。
淮宁臣他……竟是违背女帝之意。改了国姓。
那马在前头蹄下扬尘地奔着。却又停了下來。我定睛默然看着。那人应是官府里头办差的。在城内每条路口处的告示木板上。拿了米浆贴了一张文书告示。我心中一动。连忙抬步要出门。
陆景候在我身后缓缓道。“你去哪儿。”
“我要看看。到底登基之人会是谁。”
“回來。”陆景候顿下。似在等我转身过去。我不动。却也不走。他终于抬步走來。在我身后停下步子。携起我的左手來。“那我便与你一起去。”
我眉眼垂着。任他将我带出门。路上的行人都是往那告示板的方向一涌而去。我被挤得跌跌撞撞。陆景候冷下脸來。朝周围的人默默看了一遭。立时路人便急急空出三寸之地。我有些瞠目结舌。陆景候道。“还等什么。快去看皇榜。”
我满口应下。心中却是一片张皇。
走近了去看时。那皇榜之上墨迹未干。字字入目清晰。
“国丧新发。子民之失。新皇即位。国舅摄政……”
后面的字我再沒有心思去看。满眼都是国舅摄政。淮宁臣他不做皇帝做摄政王。为了堵悠悠天下之口。竟将阿留作为傀儡皇帝了不成。
“夏力的将军府被封。他要将夏力带进宫中看管了。”陆景候低声与我道。言语里皆是嗤之以鼻的不屑。“我还道他有什么本事。都不过是些宵小末流。”
陆景候的话我未有听进多少。我脑中似被铁钉插入。一下一下地疼。思绪还尚自停在数年前与夏力初初相见的时光。纵然我现下与夏力已如陌路。却终究骗不过自己对朋友之谊的珍重。
遥想当年暖玉香。眉目晃。少年郎。声聊昂。青青子衿。浅醺薄醉思欲狂。
邻里往。知留常。扮招摇身段琉光。
书诗章。连理当。桃邀春來共连桨。地远天阔。燕双归。两相望。风和絮展。入鬓尽褪早寒。
颜似新月。花浓。柳眉淡。逶迤青衫。打马过桥。满楼红袖竞相摇。
却未料。卿人心。早已到。容华色俏。冶丽夺魄粉姿貌。声声思语。频惹佳人招。倚门轻笑。素锦玉扇。闻笛涛。 情情怯怯。付意怎知晓。流年暗抛。莹莹春水闹碧草。 即修定。此生永与君绕。提步逛。穿遍巷。人熙攘。偏不放。信手闲情。含笑好张扬。清欢唱。共思量。覆水难收便这桩。问君想。生悠况。桃花微扬。波微漾。奏一曲洞箫。依依流水长。遥谈心畅。恣意喧。交杯响。好景致如梦。许你一场。又有何妨。打马过桥。满楼红袖竞相摇。
却未料。卿人心。早已到。容华色俏。冶丽夺魄粉姿貌。声声思语。频惹佳人招。倚门轻笑。素锦玉扇。闻笛涛。 情情怯怯。付意怎知晓。流年暗抛。莹莹春水闹碧草。 即修定。此生永与君绕。我虽与他未有终生之约。可他还是伴我度过了一段流年时光。如今他被把持朝政的淮宁臣送进了宫中。不知会否性命堪虞。
陆景候往我身边站近了一些。将我手牵住便往人群外头走。我茫茫然随着他的步子。心口不一道。“二哥。我们还是尽快离开上京罢。”
他未有作声。只是在我身边静静地走着。恍似身在云端。这世上的纷争动乱。都与他无关了。
“我怕了……我实在是怕……”我嘴皮子都啰嗦起來。颤着声音去看他。“我怕那人又起了歹意。若我们走不出这上京。又该如何是好……二哥、我、我不想再有任何变故了……管他怎样罢。我都不愿再去涉险了……”
他唇角缓缓一挑。“不若。我们便等着。待他会否來害我们。”
“不、二哥、不。”我极是慌乱。连话都说不全。“我们快些走。莫要往后后悔。姐姐或许正在木雪岛等着我们。你为何又不想回去了呢。”
他负手迈步。向前走出几步后。又轻轻侧身。冲我回眸笑道。“我倒要看看。你怕成这样的他。到底有几分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