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是禁不起旧忆,也终于知道他为何要走水路,我面无神色,闭眼作势要睡,他道,“你以前生在木雪岛,应是熟悉水路的,”他又一笑,“可莫要说,你现在晕船要睡下了。”
我只得睁开眼,却是沒有话与他接,只好扭头去看外头的河面。
船夫的橹摇得好,船儿悠悠划过,在水面上漾开不小的波纹,却比坐马车要安稳得许多。
船内还有沏茶用的茶具,陆景候将红泥小炉置于我们之间的窄几上,话音带笑道,“我虽是对做菜不拿手,不过烧茶一事,倒还是有些擅长的。”
他今日总是在笑,我只知从前看他眸中的笑意都极难,现今却是笑意未止过,他眉眼盈盈道,“为夫今日,再为娘子你沏一次茶罢。”
他虽是笑着与我说,我却心事沉沉地定定看着他,他这样做法,倒像是将每一刻都当作与我最后分离之时,连这话说的,都像是要永远诀别了一般,教人不由心生不舍,暗怀哀戚。
他举止优雅,将老船夫的一套生着茶垢的茶具描成了青瓷蓝釉的美人肩,他提过小炉上烧得沸沸的滚水,往茶盘里的两个小杯浇了个彻底,抬眉冲我笑道,“今日委屈你,这茶,应是去年的陈茶了。”
我只是看着他恣意娴熟的一番做派,我静静与他待着,岁月无声静好,一叶扁舟悠然,那红泥小炉烧得正旺,烧出我手心津津的汗意,烧得对面那人的一袭白袍被映成了红衣。
蟹眼小泡渐渐吐出茶汤水面,陆景候神色自若,将茶汤注到了方才被沸水浇过的小杯里,他将茶壶放下,端起一杯腾空而來。
我还道他要伸手递给我,却是他手势横里一拐,一盏浓香的茶汤瞬时被他泼到了河心,我低呼出声,看着那浅黄的茶氤氲到水里,被船桨划开的波纹摆弄得无影无踪。
我觉着可惜,“好端端的茶,你泼了它干什么?”
他笑了一笑,“茶汤的第一泡,太浓,喝了会醉。”
他注了些清水,接着煮,我冷眼看着,果真不出所料,他又将第二杯如法炮制,泼在了河里。
我依旧是忍不住,问了他道,“第二杯比起第一杯,淡了不少,你为何还要泼掉?”
“第二杯被冲淡,不禁熬,泼掉一些也无碍,”他眉眼生意,轻轻抬首朝我抿唇一笑,“好在,我们有第三杯。”
我熬到这第三杯终于被送至我手心里,我低头去看茶汤,也果真比我从前喝过的任意一杯茶水要澄澈许多,味道淡而不失香,我浅抿一口,肺腑心神都旷达起來。
他笑着看我,“若是方才第二杯端到你手里,你便会见着茶汤中有许多的杂质,或是茶末,或是茶汤之中的浮沫,总是做不到如今这般纯粹的。”
我心神一动,抬眼去看他静静笑着的面容,袅袅而起的茶香水雾挡在我与他之间,他轻声道,“最后一次见女帝,那晚,她也是请我喝了一次茶,我那时才知,我这一生,竟是自己在与自己过不去罢了。”
而我与他的情意,也是如这茶汤,第一次太浓,第二次还不净,定是要等过无数次坎坷与波折,被岁月一次次无情地浇灌过,才会弥久不失香气,才会愈品愈有余味。
我细细饮完最后一口茶,垂眉放下茶盏时与他轻声唤了道,“二哥。”
他眉目似有喜意,低低应道,“何事?”
“你变了许多,”我抬眉去望他,他神色一怔,我接着道,“却是变得,越來越如我期望的那般了,二哥,我们还如以前一样罢,从今游山览景,也让我长随你左右,再不要分开了。”
他悠悠将双手放于膝上,笑着道,“阿雪,我不求能游遍这天下美景,只求,我们能永远在一处,纵使以后再发生什么,我们也再不能心生隔阂,可好?”
我点头莞尔,“好。”
上苍造化,竟肯垂怜我,让我数度失去他后,又能重获他,往后,也是风平浪静,再沒有阻碍。
船身还在河面上悠悠行着,顺水也极快,傍晚日影西沉映在清波之上时,我与陆景候踏上了溯州的这片土地之上。
他雇了马车,一路往他陆家老宅而去,如今陆家已不复从前那般荣耀,远远便能瞅见烫金匾额之上的陆府二个大字蒙上了些许的薄灰,陆景候却是与我谈笑风生全不在意,进了府门,他与我回首道,“这里也是一座空宅,不知从前的旧人还在不在。”
我心中有一丝难过,但见他面色自若,也不好勾起他的伤心來,复与他道,“你可是有旧物留在这里?”
他先前是说连陆府也不作停留,直接往木雪岛而去的,我这样问了,他与我一笑,“我父亲母亲的牌位还在此处,以前觉得无甚重要,却是自从心境通达之后每每想起來,也总怪自己从前无半点人情味了。”
我心中隐隐感动,顺着他一路往里走去。
从前一直未來过他老宅中,进去之后愣是让我一路咋舌,气势恢宏地有如皇宫,只是红宫都是金帛贴地,他这陆府却是红木玉石,在我心中倒还更显得雍贵。
我沉默着看了半晌,忽而与他道,“二哥……怪不得你连水都不会烧……”
碧落黄泉篇 廿九章 浮生不惧(1)
他愣住半晌,摇头与我道,“父亲只是教我掌管家业,那些柴米油盐之事,我确是不知的。”
他将我带到陆家内院之中的祠堂里,拿了他父母的牌位就要出去,我诶了一声,“这……”
“嗯?”
我见他转身风轻云淡,似乎毫不介怀,我支支吾吾:“总归是你陆家的祠堂,你父亲的牌位放在这里也是无可厚非……若你带走……”
“何处都一样,有我这个儿子陪着,”他幽幽道,“父亲母亲也不会寂寞了。”
就这样,我与他趁夜出了溯州城。
月朗星稀,他左手抱着装着牌位的木盒,右手牵着我,去了城东码头找客船。
只是夜里涨潮,船家都不敢出海,我好说歹说拿钱直接买了一只小船來,陆景候拉着我踏上去,自己便要摇橹。
我哎唷一声,船身陡地晃了一晃,他慌了将船撸扔了,倾身过來要扶住我,我被他这样子逗得笑了道,“从前沒见你如此紧张过我,好罢,快将船撸捡回來,莫要……”
我那“莫要待风把橹吹跑了”的话还未脱口,便见那橹在船舷之上摆了摆,犹如一尾被水花戏耍的鱼,我瞪着惊恐的一双眸子,眼睁睁地见它掉在了海里。
陆景候与我对视良久,半晌之后,我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道,“怎么办……”
“无事……”他缓缓开口,也是愁眉不展,“木雪岛离这里也不远,若是上苍眷顾……应能吹我们到岸……”
我当下啼笑皆非,“你本事通天,我们能不能顺利靠岸,便靠你了。”
“这有何难,”他深深望了我一眼,“娘子有令,夫君便是拼尽全力,也要不辱使命。”
这厮。
我稳稳坐下來,“乖话是越來越会说,拿出些本事才叫厉害。”
他轻声一笑,全然未将漂在海面上的木橹当作一回事,我见他迟迟不动,心中很是急躁,他却是回头与我道,“你看,我们被海风吹着,正往岛那边去呢。”
我顺着他的视线,转过身看去,竟是果真,小船摇摇晃晃,正与方才那岸边驶得越來越远,我心中大喜,扬眉笑出声來,“幸而有风,木雪岛也离不远,照这样吹着,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他默默一笑,纹丝不动站在船舷之上,我见他负手站了也有些时候,狐疑问他,“怎的不坐下?”
他眉眼挑向我,笑着摇头,“你管我做什么,想想怎么回家,时隔多年,可还记得路怎么走么?”
我啊了一声,拍手击掌,很是有些为难,“这、我、我也好似有些忘了……”
“我就知道,”他道,“岛心便是那时我们初见的杏花林,你可还记得?我从岛的西边上岸,而你家,却是住在东边。”
“应该的确是如你所说……”我思及那时岛上被灭门,还不知有无居所可住,因怕提及从前旧事惹他不悦,当下便住了嘴,想了半晌又补道,“那我们还依旧从西边走罢,看看岛上的杏花开了沒有。”
他点头应下,却是抿唇沉默了下來。
我觉察他面色异常,在黑黢黢的夜里被月光映得带些惨白色,慌忙道,“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闻我话音似乎有些惊,一个趔趄之后,冷不防倒了下來。
我惊呼着急忙上前去扶他,却是船心不稳,一个激浪打來险些翻了船。
他缓缓喘了一口气,与我低声道,“运气有些急,不碍事……你快些坐好,海上似乎要起风了……”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海面之上,能见的也只有相离数百里的岛和岸,我急得快要哭出來,“怎么还要起风,明明刚刚还好好的,风平浪静……陆景候!你到底怎么了!你方才说运气,为何突然要运气!”
他吐出一口浊气,虚弱至极道,“我从前太多次耗尽了内力,这几日时时便觉得有一团真气在乱窜不已,方才……”
“方才明明是沒有风,是你脚下发力在推着船走,是也不是?!”
他牵起唇角,眯眸朝我一笑,我却是恨声道,“你怎么能如此傻!你明知道……明知道会这样……”
“不怕、你待我睡一会便好,这气力养养,待我睡醒,也便能靠岸了。”
“你给我起來,”我慌了道,“你快些睁眼,陆景候,你睁眼看看我啊,陆景候!陆景候……陆!”
他扬手将袖子里的一包粉末洒在了空中,风势一起,全都飘向了四方,“若我沒猜错……你姐姐定在这岛上,如这药粉有幸能被风送至岛上被他闻见,许能让她察觉一二……”
“你到底有沒有听我说话!”我双眼都要急红,只差沒扼住他咽喉尽力地摇他快些清醒,“她就算在岛上又能怎样,她就算察觉了又能怎样,陆景候,我与你说,你若是不好好醒着,我便永不踏上木雪岛!”
他轻轻浅浅一笑,眉目里尽是往日里孤傲自负的模样,“阿雪,你怎么从來都不曾信我?……我说过会醒,你只需静静候我便是了……我实在是困乏……”
话音还未落,他竟是住了嘴,我拼命按捺的一颗心狂跳不已,脑子有瞬间的空白,从前的一件件旧事如皮影戏的一幕幕涌现在眼帘之前,让我几乎要呐喊出声。
我还记着他负手站于杏花林里,容色似新柳,眉眼如春,静静地朝我极尽暖意的笑。
可现下如此的突然,他为何强忍了这样多的日子,从未与我提过半句他真气受损,方才逞强运气行船,简直是荒谬不堪。
我脑中只是乱成一团,急促地呼吸说不出一句话來,只知道定定地瞪眼看着他。
船还依旧在漂着,我以为是起了浪,放眼去看却依旧是方才的风平浪静,不像陆景候所说的要起风的半点,连月亮都沒有被云幕遮住。
我有些愣,不知是陆景候说错话,还是是我自己在做梦,周遭的一切静悄悄,陆景候侧躺在我膝盖上的呼吸平缓……
呼吸?
我如梦初醒,怔怔将指尖探到陆景候鼻息之下,静静的,能感觉到他虽是虚弱却极其平稳
的呼吸。
海上明月升,陆景候侧卧在我双膝之上,坚毅的侧脸被莹亮的月光打磨得圆润,挺直的鼻梁,锋利如刀的唇,都是我欣赏期许的世间最完美的面容。
“陆景候,”我出言打破这寂静的美好,冷冷垂眼看了他道,“你还不醒,要装睡到几时?”
他嗤地一声笑出來,猛地坐起朝我看道,“你怎么不觉得我是昏过去了?”他那张俊脸可怜兮兮地凑近來,笑得满面欠揍,“娘子好狠心,为夫都累成如此模样了,竟还忍心唤醒为夫……”
我翻了个白眼,“你这人,怎么松懈下來就沒个正形了?”
“你且说说,”他兴致盎然看着我,“你方才都怕成这样,怎么突然又冷静下來了。”
“我又不傻。”
他喟叹了一声,“我还做戏那样足,洒了药粉出去都不足以诓骗到你,可见,”他面色转而欣慰,“你是真的能让我放心了。再不是从前一味听从命运安排的小丫头,是真正成长为我陆景候妻子的人了。”
我哼了一声,“从前那些,不过都是被你逼出來的,你若不是整天只会虎着脸吓人,我怎么会窝窝囊囊,经常都是大气不敢出的憋气模样?”
他抚上我的脸,顺势亲了一口,“是我对不住你,好啦,为夫往后,定会好好补偿于你的。”
我扭头要躲,陆景候将船沿一拍,立时又漂出老远,我见着年年岁岁朝思暮想的木雪岛终于现在我眼前,如同虚无缥缈的执念终于被具现成可以触摸的实物,当下便激动地叫起來,“快看!到家了!”
陆景候低低道,“便不能让我多亲近你一会么?”
我沒好气,“赶紧的,快去找姐姐姐夫还有母亲与小侄女在不在。”
我正要起身,准备候着船身靠岸,陆景候却是从我背后将我拦腰携起,轻步一踏之时,整个人都凌云而起,他的话音适时响着,“有为夫在,还等这破船做什么?”
不过是轻轻盈盈地一瞬,陆景候将我放在木雪岛的土地之上,我脚底是松软清香的泥土,是数十年未再踏过的故地,我四周看着,陆景候却伸了手过來,往我面上温柔擦拭了一下。
我疑惑看了他,他轻声一叹道,“好端端的,回來便高兴些,还哭什么?”
我将信将疑抹了一把,果真是湿漉漉一片,忙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总爱哭的人,快些,点把火去东边。”
岛的东边一直是居所之地,我被陆景候牵起,面庞被他手中举在前方的火把映得温热,他每踏出一步,我从后面见到的他的侧脸便会愈深刻一些。
我轻轻将他的手摇了一摇,“从前的事……都过去了,父亲他们……也已早登极乐,那时你不过是一时犯错,年少的走火入魔……父亲在天之灵,也会宽宥你的……”
碧落黄泉篇 三十章 浮生不惧(2)
我们终是一路摸黑行到了木雪岛的东面。
可是如多年前那个夜晚一般,沒有半点人人烟,我心里幽幽想着,想我的姐姐到底去了哪里,此生,我还会不会再与她相见。
“阿雪,我们今日先找个地方睡一晚,明日再盖房子罢。”
“嗯,”我低低应下,“若是姐姐有心,定会來这里寻我们的。”
陆景候搂着我,寻了从前还有一处沒被烧得彻底的房子,他带着我走了进去,忽而在我身边低低出声道,“对不起。”
我怔怔看向他侧脸,见到有不易察觉的一滴泪夺眶而出,慌忙摇头道,“二哥,我沒有怨你了,你莫要心怀愧意,沒事了……真的,现在的你足够好,不必与我说对不起了……”
他只是紧紧地抿住唇,纠缠的眉心透出与方才轻松不符的痛楚,我连声安慰他,也终于度过了这个漫长的夜晚。
第二日我醒來,他依旧是不见了人影,我拥着他留在我身上的一件外袍坐起身,听见外面传來一阵敲击声。
我心知是陆景候在筑房,却是不知他从何处得來这些工具,正是疑惑走到破旧的门边朝外看时,一声熟悉的笑传入耳中,“让你们这看起來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干这些事,是不是总觉得委屈了些?你们声音也小点,我妹妹还睡得香甜着呢,莫吵醒了她。”
我胸中充盈起一阵欣喜,高声叫着笑道,“姐姐!我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她怀中睡着一个婴孩,满面笑意地朝我快步走來道,“又说什么傻话,我与你姐夫本是带母亲去南疆治身体的,那时因着被搜捕,故而走得仓促,來,你看,”她喜滋滋地将臂弯扬着与我看,“瞧瞧你的小侄女儿,还等着你与她起名字呢。”
我满脸喜色地将她抱过來,揽在怀中不住地亲了几口,“囡囡多可爱,既是姓白,便唤作可意罢?”
“白可意,”姐姐笑着念了一遍,点头既是赞同,“可心遂意,莫若我这为娘的对她的期许了。”
姐夫与陆景候还在忙着,姐姐携了我手,便要将我往一处带,我与她道,“母亲在哪?我怎么沒瞧见。”
她笑道,“就属你性子急,咱们娘亲又歇下了,多亏她重回记忆,否则,我们还真不知道如何來这岛上与你们相遇呢。”
我怔然,“母亲可有过去我睡着的地方……见见我?”
姐姐面色一滞,“问这话做什么?咱们娘亲的心思,孩子都是贴肉长的,胡思乱想什么?”
我只是忆及母亲从前也不曾怎么厚待过我,姐姐既是这样说,我也不好问,只得撇开话題道,“你们去了南疆多长时间?”
“去南疆的前一夜,我隐隐有些心里着慌,却是第二日天色拂晓之时,有个大夫來找我,说是从宫中逃出來,带來你假死的消息,我心知你是个有主意的人,又怕牵连到母亲,便索性收拾细软往南边去了。”
“在南疆待了不过半月不到,母亲的身体好转得差不多,却是传來天下易主的消息,我本是不打算回去,又实在是担心你,正巧天下传皇诏,道是先朝的一位将军癔症迟迟未好,我想着既是那位摄政,将军也鄙视夏力将军,而你也应是安好,故而又回去了上京。”
我暗暗听着,又听见白术话音转了,低声道,“苏苏,我与你说一件事……你还是莫要伤心……”
我心中浮上一层不安,却也佯装无事道,“嗯,姐姐但说无妨。”
“姐姐是个过來人,你现在有了夫君,旁人如何,你听着便听着,也要如未听见一样的……”她叹了气,略带忧虑地抬眼來看我,“夏将军他……他前儿夜里用一把短剑……自刎了……”
我脑中犹如响起一个炸雷,轰隆隆炸得我血液都倒退回脚底。
姐姐在一旁有些急道,“早知道我便不与你说了,哎,苏苏,你倒是……”
她话音未落,却是囡囡突然梦醒,惊惧地放声哭喊起來,姐姐一边摇晃着一边低声道,“好囡囡,莫要哭了,是妈妈不好,惹得小姨伤心……”
我愣愣地看着姐姐,半晌才吐出二个字,“……果真?”
姐姐哎呀一声,“我几时骗过你?”她声音低低急急,“囡囡以前不会这样哭的,这是怎么了?快,妹妹,你帮我哄哄她。”
我怔然接过她怀中的婴儿,那样如朝霞一般明媚的脸孔上,却是泪痕遍布,我将脸轻轻贴上去,细声哄道,“乖,不哭,囡囡不哭,听小姨的话,不哭……”
我只是不住地喃喃自语,未曾察觉可意果真是渐渐住了哭声,姐姐喜着又将孩子接过去,“可真有你的,倒是这样会逗弄孩子,你也几时生一个,结个娃娃亲也有趣。”
我足足是顿住思绪了半晌,才将夏力长久刻在我在心中的那张笑靥挥之而去,我忽而僵着声音问道,“他不是癔症么?怎么还知道用那把短剑自刎?”
“他死时惊动了宫中,摄政的那位又将消息压了下來,我本是被皇上唤进宫中去交待事情的,那时刚从御书房走出來,经过他那殿时……一片的白幔罩着,远远看去,还以为是冬天又來了,像是下了一场大雪,”姐姐沉默了片刻,“摄政王见着了我,还不忘嘱咐我道,说是以后见了你,也千万莫要提夏力离世的消息。”
我哦了一声,良久沒有说话,姐姐静了半晌,缓缓出声道,“苏苏,不要伤心。”
我怔怔点了头,回身看了一眼陆景候,他不知何时已放下手中用來搭建屋舍的长棍,遥遥地望着我。
四周都是寂静,我用尽最后一丝对旧忆的念想,缓缓朝他一笑,“夏力他,走了。”
我还对年少那团绮梦最后的回忆,也随着那时体贴热情的少年,永远地逝去在那张被狰狞的爱意纠缠的网中,炽热如火的爱焰四起,逐渐被烧得精光。
他的执念毁了他自己,也毁了他本该肆意挥洒的青春年华,我闭眼缓缓叹了一口气,“阿力,若我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儿,我便以你名來命他,也算报你一直对我的恩情。”
纵使你也曾为难我们到那般境地,可也怪不得你。
“苏苏,他殿里的宫侍说,他走时很安详,手里的那柄短剑一直紧紧握着不肯松手,”姐姐慢慢与我说,似是怕触碰我心底最隐秘的那块伤一般,“后來皇上做主,让那柄剑也与他一同下葬,便葬在先代皇陵之中,墓邻女帝,也算是念及你了。”
“皇帝过得可还好?”
“皇上很好,在摄政王的辅佐下很是英武果断,将朝政之事治理得井井有条,”姐姐又是以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那时我还在宫中打趣他,道我这小囡囡将來给他做皇后,他喜欢不喜欢呢?”
想到阿留后來的小大人样子,我终是有些笑意,“他怎么说?”
“他现在说话笑也不笑,很是有君主的威严,”姐姐学着他的模样,“他把手里的那卷书缓缓放到桌上,起身负手对我说了一句话,苏苏娘亲同意朕便同意。”
姐姐只是将这个当趣事与我听,我却是唏嘘不已,阿留这孩子,懂事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难得……他还将我当作娘……”
姐姐将我肩头一抚,揉了揉,“好啦好啦,我与你说这些,是想让你开心些的,可不是要让你这般愁眉苦脸,我们來时是摄政王亲自派了人一路护送到岛外,他道,以后若是想皇上了,随意进宫去看便可。”
我愣了愣,“多谢他了。”
岁月静好,亲人在侧,远方依旧思念着的他们,如是安好,也是我的福祉。
我笑叹道,“再过几年,待摄政王也有了家室子嗣,我们都去进宫送贺礼去。”
姐姐神色有些变,“先前那位还是大人的时候,有一位说亲的小姐,却是在那位作了摄政王之后,一夜暴毙了,都只道……”
“都只道是他做的?”我摇头舒了一口气,“也罢,都是他自己的事情。”
“我也瞧着,他像是不打算纳妃……”姐姐咳了一声,“你说的是,咱们不说这些个了,既是到了这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便好好过日子,待想起外面那个世界时,再出去逛逛就是了。”
我回身看向陆景候,他正与白渊离低声交换着屋内横梁如何搭的问題,姐姐走进去笑道,“你们也别太费神,过了午时,约莫从溯州请的一批工匠便來了,你们先休息会……”
她有些促狭地笑着,转身看向我,“苏苏,与你夫君擦擦汗,看他都累成什么样了。”
我嗤地笑道,“姐姐你这嘴,也可怜我一番,饶过我罢。”
一晃便是一年多,姐姐又添了一对龙凤胎,我却是迟迟未有动静。
母亲整日缄默,见了陆景候便会垂泪,久而久之,我也不让陆景候在她跟前出现。
却是一个春日的早晨,我还半梦半醒,预备去催陆景候去做早饭,却是我刚睁眼去看他,他正侧身躺着,定定地看着我,我惊了一惊,问他怎么了。
他好生委屈眨眨眼,将脸凑近到我耳侧忽而吐气道,“我都夜夜辛苦成这样,怎么还是沒个影子。”
我无语望天,呃呃啊啊半晌,“这……或许是……是我的原因……”
“哦?你如何知道是你的原因?”
我暗自心虚,不敢看他,忙忙起身要去穿衣服,“你就是不愿去做早饭罢,待会饿着姐姐的那三个宝贝,只怕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却是从身后伸过手來,将我的腰身揽住个满怀,肌肤熨帖,绵绵生情,他的唇轻轻吻着我空出的后背,低声道,“你若是还偷偷地把这麝香珠子放在身边,你便别怪我日日让你下不去床了,是谁教你这些法子的?嗯?”
我连忙扭头去看他,瞪大了眼道,“别乱说,我、我、我哪里有什么麝香珠子了?再、再说,麝香……是什么玩意儿……我可从來沒听说过……”
“哦,是吗?”他乖戾一笑,起身又将我压倒在他身下,细声道,“你既是不肯与我说实话,过会求饶的时候……我也不会依你了。”
我连忙讨好一笑道,“二哥,好二哥,我不过是见着姐姐生孩子那样疼,我……我怕不过才……”
“怕疼就不要孩子了?难不成让我來给你生?”
他双眉一挑,抿紧唇看着我,我低头喏喏道,“你又是如何、如何瞧出枕头底下这串珠子的?”
“气味那样大,也只有你忍得,”他哼了一声,手在枕下一放,利索地将一样物事狠狠朝门边掷去,“从前你找姐姐要避子汤,哭着求了半年的份,如今她不肯给你了,你倒又从岛外买回來这个,你当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我忙忙笑道,“哪有哪有,我都说了,我着实是怕……”
“天底下的女子,谁不怕疼,”他叹了一口气,“可是成为一个母亲,是必须的一个过程,雪儿,你见着姐姐整日带着三个孩子戏耍,你难道不羡慕么?”
“羡慕……”
“那可想要?”
“嗯……不!”
他翘唇一笑,“沒有了那些东西,我看你还怎么躲我的孩儿。”
我连连摇头,却是來不及了,他那双眉眼春意融融,早已吻上我的唇,我气喘吁吁急忙要推开他,他却是堵住我的唇角,轻声道,“听话。”
啊……我在心中哀嚎一声,直接预想到了日后孩儿遍地爬的情景!!
不过……倒也不错的样子……
“娘子,”他抽空与我喘息低声笑道,“专心些,我们的孩儿才更漂亮。”
这、好吧……
完结告示
此本已完结。算下來,这本书共有45万多字,人物塑造不知道大家看得可还好。
以后若是有心,会写外传。
不过,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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