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淮敏锐地抓住了他话语中的最后两个字,忙道:“今晚儿臣便拟出折子来。”
“你先退下吧!”穆承看向了长翎,“荣赐去长宁宫请皇后过来。”
衍淮看了一眼长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低头退了出去,只留了长翎一人在殿中。
穆承打量了长翎许久,然后才慢慢地开口:“你的名字叫什么?”
长翎垂着头,道:“长翎。”
穆承笑道:“这名字倒是像男孩子的名字。”
长翎道:“或许当年妾身的父亲也希望妾身是个男孩子吧!”
穆承意外地挑了眉,道:“你竟不怕朕么?那便抬起头来让朕看一看你。”
长翎也不矫情,抬头看向穆承,两人一瞬间都沉默了下去。
认真说起长翎的长相,七分像甄棠,三分像穆承。长翎看见穆承,倒是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看到了自己男人的模样;而穆承看到长翎,仿佛是看到了十几年前的甄棠。
“你长得像你母亲。”沉默许久过后,穆承这样说道,“朕以为已经快把你母亲的模样给忘记了,可见到了你,才发现并没有忘记。”
长翎轻轻笑了一笑,道:“陛下能记得妾身的母亲,已经让妾身觉得意外极了。”
“当年的事情,让朕无法忘怀。”穆承看着长翎,语气微微有些沉重,“而今日见到你,朕仿佛又重新置身当年。”
长翎大胆地看向穆承,道:“当年种种,对今时今日来说,并无太大意义。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会再改变,陛下也不必拘泥过去。”
穆承笑了一笑,并没有计较她说的话,而是问道:“你知道为什么今天朕要见你么?”
长翎道:“妾身愚见,应是与妾身的身世有关。”顿了顿,她看向穆承,又道,“但妾身斗胆说一句,如今情形,陛下与妾身之间既无父女之情,也无利益纠葛,陛下着实不应认下妾身,倒不如让妾身回南边去,也解了如今陛下的困境。”
穆承倒是笑了,道:“你竟觉得朕在困境当中么?”
“妾身在来京城的路上常常听到太子殿下说起京中局势,妾身不敢想得太多,但却也是知道妾身的存在给陛下您带来了困扰。”长翎如此道,“妾身所求并不是荣华富贵,要不要认回身份,对妾身来说,并不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算是24号的更新哦!!!
23、章八 暗涌(2)
所谓脱胎换骨,大约也就是长翎如今的情形了。
或许连长翎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站在皇帝面前,不卑不亢地与他说起许许多多的事情。
皇后殷氏进到殿中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长翎与穆承不急不缓地说话的情形。
“陛下。”殷氏见了礼,然后看向了长翎,面上神色未变,只是微微笑着,“这便是太子带回来的那阮娘子么?”
长翎飞快地看了殷氏一眼,垂下眸子,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有说。
殷氏也不多看她,只看向穆承,笑道:“我来的时候还听说了这阮娘子,如今见着了,倒是觉得长得颇为可亲,虽然礼貌粗俗些,但也没失了大褶。”
穆承笑了一笑,却是看向了长翎,道:“既然朕让太子带你进了宫,便没打算让你再流落在外面。这几个月你便先住在皇后宫中,等封号下来,公主府造好了,到时候便由你随意住在哪里了。”
长翎眉头一跳,在殷氏进来之前,她与穆承没有说任何一句关于要认做公主住在皇后宫中的话,而殷氏一进来,便立刻说起了这些,倒是让她都觉得有些刻意了。看了殷氏一眼,只见殷氏面上神色倒是依旧,只是手中的帕子捏得紧了一些,长翎笑了一笑,道:“妾身已经不是年少的姑娘了,住在皇后宫中倒是不合宜的。”
殷氏看了穆承一眼,仿佛压根儿没听到长翎说的话,只笑道:“早早的便已经准备好了,这会儿过来,还想请陛下一块儿过去看看,那收拾出来的屋子好不好。”
穆承道:“这倒不必,眼看着时间也不早了,你便带着长翎过去吧!”
这句话说出口,殷氏才看向了长翎,语气和蔼得很:“长翎是你的名字么?在宫中倒是不好直呼名字的,封号没下来之前,总得有个称呼才好。宫中公主中最大的永安公主也不过十五岁,你年纪最大,不如便按照齿序称呼了,喊作大公主吧!”
穆承点点头,道:“这样也好,便让人把称呼改过来吧!”顿了顿,他又道,“进宫之后也不要再提从前的阮家了,记住了你如今应是姓穆的。”
长翎忙答应了下来,这一面确定了称呼,一面确定了姓氏,无论如何,她在宫中已经将将站住了。
皇宫的夜似乎都比别处更宁静一些。
长翎走在殷氏身侧,她们身后是长长的蜿蜒的侍从,一路走来除了衣袂窸窸窣窣声音外,再没有任何声响。
到了长宁宫门口,早早的就有宫中的女官在门口迎接。殷氏停下脚步看向长翎,语气平和:“从今天起你便在这儿住下了,这是我身边的女官白瑞,掌管这长宁宫上上下下所有的事情,你若有什么事情,便直接与她说就可以。”说着,她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女官白瑞,道,“大公主今儿开始就在长宁宫住下直到公主府建好为止,现在公主身边还没有伺候的人,你先暂时在公主身边伺候吧!”
唤作白瑞的女官急忙答应了下来,重新对着长翎行礼,口中道:“奴婢白瑞,见过大公主。”
不等长翎开口,殷氏又道:“天色已晚,这些事情先不说,白瑞你带着大公主先安置了,别的事情明儿再说吧!”
白瑞看了长翎一眼,见她并没有表示,于是笑道:“那奴婢便先带着大公主去休息。”
殷氏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多看长翎一眼,就先带着人进去了。
看着殷氏进去宫里面,长翎重新看向了白瑞,只是淡淡一笑,道:“那便麻烦你带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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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宫之后,衍淮先去看了太子妃傅氏。他与太子妃成亲多年,感情一直很好。傅氏为人亲和,又不是木讷之人,自幼与自家兄弟一起读了书,与衍淮之间无论谈什么都能说出一二来。故而尽管东宫中已经有了良娣良媛数人,但傅氏在东宫的地位仍然是不可撼动。
“想着今儿殿下便要回来了,臣妾特地等着殿下。”傅氏盈盈行了礼,上前去替他除了外裳,“殿下可见过父皇了,近日臣妾去给母后请安时候,倒是觉着父皇似乎有什么心事,殿下万事需得更小心一些。”
衍淮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在傅氏之前坐的褥子上坐了,接过了她递过来的茶,只喝了一口便放下,道:“瞧着父皇神色也还好,只问了些南边的事情,其他的倒是没怎么说。”顿了顿,他看向傅氏,道,“我带回了一个女人,那女人应是父皇多年前遗落在外的女儿。”
傅氏眉头轻轻一跳,看向了衍淮,却是笑道:“父皇已经见过那位妹妹了么?”
衍淮道:“自然见到了,这会儿应是让母后带她去长宁宫了。”
“那么父皇对那位妹妹可还算和蔼么?”傅氏又道。
衍淮道:“我瞧着,倒是比平常对我们更和蔼两分。”
“那么殿下还有什么可担忧的?难道担忧自己为父皇找回了流落在外的骨肉,怕父皇责怪么?”傅氏在衍淮身旁坐了,双手抚上了衍淮的手,“殿下有时候就是想得太多了,才会闹得自己如此疲惫。父皇是皇帝,但也是父亲,没有哪个父亲见到自己流落在外的骨肉被找回来时候能不开心的。”
衍淮轻轻握住了傅氏的手,眉头皱了一皱,却是叹了口气,道:“我并不担心父皇——我担心的是朝中大臣,还有母后……他们会怎样想。”
傅氏笑道:“殿下一心为了父皇着想便是了,其他人怎样想,殿下着实不必放在心上。至于母后,母后会为殿下您着想的,毕竟殿下是母后亲生的孩儿呢!”
衍淮也笑了一笑,但眉间的愁绪并没有散开。他想得比傅氏多得多,长翎回到京城或许看上去只是穆承寻回了失散已久的骨肉,但事实上又何尝不是各方妥协的结果?襄国公称病不朝,御史们翻出了这些年来种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在朝堂上提了又提,王宫大臣们个个提心吊胆,生怕御史咬到了自己身上。恐怕再过一两个月,朝中局势便要大变样了。
十几年前朝中的清洗,是因为甄棠;十几年后的今天,朝中再次动乱,却是因为甄棠的女儿;这让人不得不想得多一些,更多一些。
傅氏道:“殿下去南边了这么段日子,眼看着瘦了这么多,天色已经不早了,殿下还是早些休息吧!”
衍淮看了傅氏一眼,把茶盏放在旁边的案几上,然后起了身,道:“你先休息吧!有些事情我还得想一想。”说着,他唤了何墨进来,重新披了大衣裳,然后便出去了。
傅氏送到门口,又嘱咐了何墨让他盯着衍淮早些休息,看着衍淮一路往书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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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知道衍淮回京的时候起,太子少傅薛夷就在书房中等着他到来。衍淮进到书房中的时候,就看见薛夷正弯腰与一个小内监正在对着墙边的一盆茶花说着如何养好茶花种种。
清了清嗓子,衍淮看到薛夷回头看向他,然后免去了他的行礼,笑道:“薛大人这么晚了还在书房。”
薛夷笑了一笑,道:“为了等着殿下您回来,哪怕等一晚上呢?”
衍淮也笑了起来,在书桌后坐下了,示意何墨带着人都出去,书房中便只剩下了他与薛夷两人。“薛大人是因为我带回的那人所以在这儿等着我么?”衍淮问道。
薛夷道:“那是殿下的家事,臣无权过问——也不知道有什么去过问的必要。臣等着殿下,却是想知道南边的情形,陛下已经给楚王定为谋反了么?”
“确是如此。”衍淮看向薛夷,“明日早朝父皇便会说起这件事情。”
“那么殿下对谁去南边,心中可有打算么?”薛夷问道,“若陛下认定了楚王是谋反,那么无论是谁平定了这场谋反,都算得上是极大的功劳。”
衍淮道:“朝中如今能带兵的武将,譬如襄国公陈国公,还有北安侯平顺侯之外,其他的还未有在战场上真刀实枪打过的。如兵部的唐越,武举出身,一路做到了兵部侍郎的位置,竟是一场仗都未打过的。”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声,又道,“如此情形,连我也不知道父皇会派谁去了。”
“臣听说晋王一直都想带兵。”薛夷道,“按理说,晋王是殿下的亲弟弟,臣不该多怀疑什么,只是殿下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晋王可是活跃得很,颇有几分想取殿下而代之的势头。”
听着这话,衍淮沉默了下去,没有说话。
薛夷又道:“晋王年纪小,若他极力争取这带兵的机会,陛下未必不会给。”
衍淮长长叹了口气,道:“衍湘在军事上颇有天赋,从前在书房的时候,教兵法的师傅便这样说过。”
薛夷看向衍淮,道:“那么,殿下是如何打算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24、章八 暗涌(3)
京城的春季总来得迟,花朝节已经过了,可空气中还有带着浓浓的寒意,起风的时候,还是会让人冷得一哆嗦。
早朝时候衍淮上奏了南边的事情,穆承当朝便让人说起带兵的事情来。果然晋王衍湘自告奋勇要去南边平乱。也如薛夷所料的那样,穆承似乎并不在意衍湘的粗莽,仿佛有几分意图便是让他去南边。
襄国公殷珊称病没有来上朝,之前带过兵的陈国公秦法只垂首站着并没有开口。北安侯是衍湘的岳父,却是不好说什么,只能不开口。倒是平顺侯杨栌听完了衍湘侃侃而谈的一大通之后,斟酌了字句开了口。
“臣所见,南边并不是晋王殿下所说的如此简单。”杨栌出列说道,“先帝时候臣曾经与楚王一起带兵在南边平乱,楚王此人,虽然大而化之,却并不是粗心之人。晋王殿下所说的那许多,都建立在楚王只在豫章坐守等着人过去打他并且还不还手的情况之下,但试问……既然都知道朝廷派兵了,楚王为何还要在豫章坐守,为何……不还手?”
杨栌出身并不高,纯粹是因为军功而封侯,文化水准并不高,说话的时候也十分朴实,这话一出,衍湘的脸腾的一下就涨红了,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穆承听着杨栌的话倒是笑了起来,向衍湘道:“湘儿还是太小了,还是要多看多学,如今可是纸上谈兵的架势了。”
衍湘低下头,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恭敬在旁边站了,再不开口。
穆承又向杨栌道:“平顺侯对南边的局势可有什么见解?”
杨栌想了想,然后憨厚地笑了起来,道:“臣倒是不敢谈见解,只是从太子殿下所说的情形来看,感觉南边颇有些棘手,一时半会儿臣也想不出来十全十美的法子。只是臣觉得,太子殿下说如今南边流民失所,如今若朝廷派兵,首要的事情倒不是要平乱,反而是救灾,只要南边的百姓不再活在水深火热当中,楚王失了民心,是无法长久的。”
穆承笑道:“从前朕总和人说,朕的平顺侯为人最是朴实,如今看着果然如此。”顿了顿,他看向了衍湘,又道,“晋王年纪虽然小,但是难得有股子冲劲,这次便与平顺侯一道去南边,平顺侯为主,你为辅。”
衍湘一听这话,喜出望外地看向了穆承,急忙跪下谢恩,道:“儿臣遵旨!”
穆承复又看向杨栌,道:“晋王孩子气时候多,你只管好好管教,若他贸然而行,军法处置就是了。”
杨栌看了衍淮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衍湘,道:“臣遵旨。”
去南边平乱的主帅和副将都定下来之后,剩下的事情便简单了许多,交给兵部和户部一起去做,并没有太多的困难。这事情一了,立刻又御史跳了出来,却是公然弹劾了衍淮在南边办事时候带回了长翎的事情,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衍淮做事不用心,让皇家丢了面子。
衍淮早就料到回到朝中之后定会有这么一场风波,此时此刻倒是镇定自若,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垂首站着,并不表态。
御史说完之后,殿中没有如从前那样有人站出来赞同或者反对,而是陷入了一片寂静当中。
等候了片刻没有人再说话,穆承看向了衍淮,道:“太子听了这弹劾,可有什么话想说?”
衍淮抬头看向穆承,却没有看那御史一眼,口中只道:“若御史大人觉得疼惜天家骨肉也算罪过,那么儿臣无话可说。”
穆承听着这话倒是笑了起来,道:“这事儿是朕的意思,太子倒是替朕受过了。”
这话一出,那御史腿一软就跪了下去,不敢再说任何话。
“原本朕不打算把这事情放到朝堂上来说,既然今儿都有人为了这事情弹劾朕的太子,朕实在替太子过意不去。”穆承道,“朕的大公主当年与晋王一同出生,本是龙凤呈祥之兆,可奈何公主身子孱弱,请了高僧来看过,高僧便带着朕的公主去庙中休养。太子去南边的时候,朕便嘱咐太子把公主带回来。朕原本以为朕这公主是无福的,所以当初也不曾说起,如今能找回朕的公主,朕心中格外宽慰。诸位爱卿不知能不能体会到同朕一般的欢喜?”
能站到这殿中来上朝的自然都是聪明的人,听穆承这样说,心中都明白这事情只能到此为止,若还要纠缠下去,下场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穆承又道:“朕的大公主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头,朕昨日见着她的时候,着实心痛得很。方才平顺侯说若去南边,当先安抚流民,朕便想起了朕的公主。若不是楚王任由手下士兵胡作非为,连寺庙这种清静的地方都不放过,朕的公主怎么会吃那么多苦头?”顿了顿,他看向杨栌,神色都中带着几分心痛,“平顺侯去了南边,若见着了楚王,代朕问他一问,百姓无辜,为何要让百姓过得如此凄苦?”
满朝文武听着穆承的这番话,心中绕了不知多少道弯弯绕绕,相互对视一眼,都不敢再提这件事情。
早朝便在穆承的这番话中结束,尽管他们心中还有许多关于长翎还有她的身世的话想要说,但他们已经没有任何机会再说任何一句关于她的话。而从穆承的这番话中,他们琢磨出了太多的信息,一时半会儿也没有精力再把目光放在一个女人身上了。
下朝之后一路回家,衍湘憋了一肚子疑问,却又不知道该去问谁才好,于是只好回到家中,把朝上穆承说的话一五一十对王妃季氏说了。
自从那次季氏点醒了衍湘,两人之间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很多时候衍湘觉得想不通了便大咧咧去找季氏。久而久之,两人的之间就不似从前那样剑拔弩张了。
耐心听衍湘说完,季氏笑了笑,道:“殿下是哪儿没明白呢?难不成还真以为那所谓大公主是殿下的同胞姊妹?”
衍湘扯了个抱枕在季氏旁边坐了,满脸都是疑惑:“如果不是为什么父皇会这么说?”
季氏噗的一声笑出来,倾过身子从案几上取了一碗奶茶递给衍湘,口中道:“这不过是父皇的托辞,若真是这样,早在这位大公主进京之前就会对满朝文武这样说了。拖到如今,向来应是见到了这位大公主本人才下定了决心要认回来吧!”
“母后会同意父皇信口胡说么?”衍湘接过了奶茶喝了一大口,随手扯了季氏的帕子擦了擦嘴巴,“早上时候我差点儿就信了!”
季氏笑道:“父皇常说你像个孩子似的,如今瞧着果真如此。”顿了顿,她看向衍湘,又道,“这事儿你倒不必多管,你要跟平顺侯去南边才是正经事。平顺侯与我父亲从前关系好得很,他只是说话直一些,人却是没什么坏心的,你跟着他去南边可别和他闹别扭。”
衍湘撇了撇嘴,道:“我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
季氏从他手中接了空碗过来,放到旁边去,道:“只是殿下你任性了一些,非得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譬如殿下与我,殿下敢说从前就没在心里想过再也不要和我说一句话这样诸如此类的想法么?”
衍湘顿时尴尬了,悄悄看了季氏一眼,把怀里的枕头揉了两下,不说话了。
“一会儿我进宫去见母后,若殿下无事,不如与我一起进宫去?”季氏笑着说起了别的话题,不提刚才的事情了。
“进宫去做什么?”衍湘问道。
季氏笑道:“去见见大公主,今儿父皇都在朝堂上公开承认了,我这个做嫂子的,怎么能不去看看呢?”
衍湘想了想,道:“那我也和你一起去吧!”
“那我去换件衣裳,然后便进宫去吧!正好在母后那儿与大公主一道用午膳,殿下也与大公主之间说说话,兄妹之间的感情可不能淡了。”季氏笑着说着,然后起了身去内间换衣裳去了。
季氏与衍湘到长宁宫的时候正好快近午时,遇上了皇后殷氏传午膳。进到长宁宫偏殿,衍湘一眼看到了坐在殷氏身旁的长翎,一下子就愣在了那里:他自诩是见过美女的人了,可长翎的模样却让他一下子惊住了,连眼睛都挪不开去。
殷氏看了一眼衍湘,又看了一眼长翎,面上是笑着的,口中道:“这是你六皇兄晋王衍湘,你们兄妹俩头一次见面,起来相互见个礼吧!”
相互见礼之后,衍湘在殷氏的另一边坐了,季氏则坐在了长翎身边。
“晋王不日将往南边去,你是从南边来的,倒不如给你六皇兄说说南边的天气。”殷氏笑着说道。
长翎微微一笑,道:“如今南边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正是宜人得很。倒是因春天来了,草丛里那些虫兽也都出来了,皇兄若走在野地里,要格外注意那些小虫子才是。”
就这么两句话,季氏听下来不由得多看了长翎两眼,见她神色自如,没有一丝慌乱,心中暗自感叹了一番,然后接了话,道:“还好有大公主提醒,否则如我这样笨拙的,定是想不到这么多的。”
作者有话要说:
25、章九 永阳(1)
穆承很喜欢长翎。
这一点集中体现在穆承以前所未有的快速给长翎定下了封号永阳并着人开始为她建造公主府。这让殷氏措手不及,她之前只以为穆承对长翎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用来敲打朝中众人而已,可封号一定,意义就大不同了。但事已至此,她无可奈何。
封号定下来的时候,长翎同样感觉非常意外。她对自己的身份看得很清楚,不谈皇家,就是普通人家的私生女都是十分尴尬的存在,她甚至没有想过能在皇宫久留——但封号定下之后,这就意味着她今后会真正成为这皇室中的一员。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皇宫里的花也渐次绽放,姹紫嫣红一片,好看极了。长宁宫中种下的一片金梅开得最早,阳光灿烂的时候,放眼看去果真是一片金灿灿的,端的是一片秀丽华章。
早上给殷氏请安,又陪着殷氏见过了宫中的大大小小的嫔妃,长翎便扶着白瑞往自己住的东侧院去了。刚走了几步,身后便传来了荣赐的声音,只听他道:“永阳殿下,圣上请您过去呢!”
长翎转了身,看见荣赐正一脸笑意站在屋檐下,然后他又道:“圣上送了好些东西给殿下,这会儿都在前头放着,殿下跟着奴婢过去看看吧?”
“劳烦。”长翎笑了笑,便跟着荣赐重新往正殿去。一进正殿,便看见整整齐齐放在殿中的箱笼,里面也不知放的到底是什么。殷氏与穆承坐在上头,正说着什么,看见长翎便笑了一笑。
“陛下亲自送了些小玩意来,你看看可还喜欢?”殷氏这样笑着说,“这堆了一屋子的箱笼,陛下可是把将来给大公主的嫁妆也都送来了?”
长翎眉头一跳,先向穆承行礼,然后顺着宫人的引导挨个儿打开箱笼看去,只见是笔墨纸砚有了,绫罗绸缎也有了,金银首饰更是不胜数,好似正如殷氏所说,这是连嫁妆都送来了。
“朕思来想去也不知道女儿家喜欢什么,从前朕的公主们也没有与朕讨要过什么,于是便在朕的内库里随便挑了这些,你且拿着好玩吧!”穆承笑着说,“可别听你母后胡说什么嫁妆,朕才刚刚把你认回来,自然要多陪朕几年才舍得嫁出去。否则朕这颗老心,指不定会伤成什么样子。”
长翎听着这话,只觉得鼻子一酸,差点儿掉下眼泪来——除了阮氏以外,她几乎没有得到过这样的不求回报无私的爱。一低头,眼眶便红了,她只强忍着眼泪一一看过了,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穆承坐在上面看着她,见她低着头,又看见荣赐在旁边递过来的眼神,心中便已经明白了大半。于是他起了身,缓步走到长翎身边,果然看到一双红通通的眼睛,若不是有这么多人在旁边只怕是已经哭了出来。“这可是朕送的东西不好,所以要哭给朕看?”穆承笑着说,伸出手去摸了摸长翎的头顶,“若不喜欢,朕带你去内库,你自己挑好不好?”
长翎抬眼看向穆承,却是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了:“并不是、并不是这样……”她有太多话想说,可话到了嘴边却什么也都说不出口,只止不住眼泪流出来。
穆承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揩去了长翎脸上的泪水,语气中有淡淡的无奈:“喏,朕原本是想讨好自己的女儿,可反而把女儿给惹哭了,怎么办?”
殷氏在上面听着,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一样不知是怎样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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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午膳之后,衍淮照例去书房休息一小会儿,蓄养好了精神,下午去永安宫学习政务。刚在软榻上坐下,便看见何墨从外面进来了。
“殿下,圣上今儿在长宁宫用膳,说午后让您直接去长宁宫。”何墨说道。
衍淮“嗯”了一声,也没有问为什么,只让何墨出去守着,然后便躺下休息。
自从他从南边回来,他总觉得比从前累了许多。可说起来手中的事情并没有变得多起来,朝中的局势也没有变得很复杂,可心头上萦绕着不能散去的疲惫感,让他觉得很是无力。
闭上眼睛,他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去想其他的事情,然后渐渐睡去。
这一觉他睡得并不安稳,朦胧之间,他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情——他梦见他还小的时候,从东宫偷偷跑出来,一路去永安宫找穆承,却在永安宫外遇到了舅舅殷珊和舅妈甄棠,然后画面一转,却是他在门外冷眼看着自己父皇压在舅妈身上,在梦里面,他大着胆子进到了殿中,舅妈从他父皇身下抬起头来对着他笑——然后,他突然惊醒过来,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碧绿的猫眼。
“喵~”大白猫在他胸口坐着,慢条斯理地舔了舔胸前的毛,然后继续转过头去盯着他,“喵喵~”
外面何墨听到里面声响,悄悄推开门,一眼看到了衍淮胸口上蹲着的大白猫,顿时吓了一大跳,正要蹑手蹑脚进来抱着大白猫出去时候,衍淮自己伸手抱起了大白猫,然后坐了起来。
“今天谁照顾大白,怎么让它跑这里来了?”衍淮把大白猫放在膝上,用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刚才的梦让他觉得更加疲惫了一些。
何墨道:“刚才奴婢还看见大白在外面扑蝴蝶,丹明在旁边守着的,没想到一眨眼功夫大白就到书房来了,应是丹明那小子又偷懒了。”
衍淮点点头,顺了顺大白身上长长的毛,听到了大白发出满足的呼噜呼噜的声音,脸上禁不住也带了几分笑:“刚做了噩梦,幸好是大白把我叫醒了。”他这样说道,“丹明年纪小,做事多有疏忽,你去与他好好说说,若还有下次,便不轻饶了。”
何墨急忙答应下来,又道:“既然殿下醒了,奴婢便让人服侍殿下换了衣裳去长宁宫吧!”
衍淮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点点头:“是时候去了,让人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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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衣裳,衍淮把大白交给何墨,自己坐上了肩舆一路就往长宁宫去了。
春日的午后,太阳仍然是有几分刺眼的。衍淮抬头看了看瓦蓝瓦蓝的天,又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太阳,直看得眼睛都有点花了,才眨了眨眼睛,去看前面。
到了长宁宫门口,衍淮从肩舆上下来,一路进到宫中,然后看到荣赐正在外面等着他,于是快走了两步,笑道:“可是让父皇和母后久等了?”
荣赐上前行了礼,然后道:“圣上刚才说殿下马上就来了,让奴婢在外面等着,奴婢刚出来就看见了殿下,可见殿下与圣上父子连心呢!”
这边说话,那边早就有人进去通传,不过一会儿就有小内监出来请衍淮进去。
衍淮进到殿中,先行了礼,看到长翎在穆承身边,急忙又免去了长翎起身行礼,然后笑道:“中午时候听说父皇在母后这里用午膳,想来应是父皇来享受天伦之乐了,这会儿一看果然如此。大公主在父皇身边陪伴,父皇瞧着脸上的笑意都多了许多。”
穆承一笑,道:“这话说得很是,自从永阳回宫来了,朕便觉得心情都舒畅了许多。”
殷氏看了穆承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翘,口中道:“陛下这话当着孩子的面说,倒是让孩子们要多想了,是不是从前没能让陛下觉得舒心呢?”
穆承不以为意地一摊手,道:“皇后这话倒是说得有些谬误了,朕的孩子们,想来都应该懂得朕的这份心才是。”
衍淮亦是笑了一笑,却道:“父皇今日召儿臣到母后宫中来,儿臣想着,是不是与大公主有关?”
穆承道:“确是如此,永阳不方便去前面,只好叫你到这儿来。”顿了顿,他看了长翎一眼,轻轻叹了口气,道,“永阳以前种种想来你也清清楚楚,只是永阳如今认祖归宗,从前的事情却是要好好处理一番的。否则他日有心之人利用起来,对永阳今后也不好。现在南边还是一团乱,也就趁这时机好生处理了吧!”
衍淮听穆承这样说,并没有觉得意外,只道:“要如何处理,还请父皇示下。”
穆承却道:“这事儿朕却是不好说的,就让永阳与你说吧!”
衍淮一愣,抬眼看向了长翎:“大公主有什么打算么?”
长翎垂眸一笑,道:“不怕父皇责怪,儿臣想再回南边一趟……若这事情还闹到京城来,反而不好。倒不如让儿臣前去悄悄处理了。”
穆承皱了皱眉头,看了她一眼,道:“如今南边并不太平,朕实在担心。”
“若父皇担心,不如派个有功夫的侍卫跟着。”长翎道,“太子殿下国事繁忙,方才儿臣想了许久,这事情本是儿臣自己的事情,还劳烦太子殿下,倒是让儿臣自惭形愧了。”
衍淮挑眉,上下打量了长翎一番,倒是觉得她不若之前她看到的那样柔弱了,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却听见殷氏开了口。
“这话倒不是我这个做母后的苛责。”殷氏道,“未嫁的公主没有出宫这先例,若大公主破了这先例,从今以后所有的公主都要出宫去,那怎么好?”
作者有话要说:
26、章九 永阳(2)
春风总是带着十二分的柔情蜜意,拂面而过的芳香旖旎,不留声息。
长宁宫外的那丛金梅在风中摇晃了几下,落了满地金色的花瓣,洋洋洒洒,好像是下了一场花瓣雨一样。
殷氏笑道:“按理说大公主的事情,本该由我这个做母后的来操心,只是这事情我了解不多,也不好贸然插手。可皇宫里面这么多人,还挑不出一个来替公主跑腿了?还让公主亲自出宫去,这若让外人知道,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长翎微微笑了一笑,道:“恕我直言,母后这一片好心,我是懂得的。可有些事情,却不能假手他人。父皇母后都知道,太子哥哥也知道,儿臣是已经嫁过人的人了,且不论将来如何,可这过去的事情若不处置好了,将来突然冒出来个男人说是我相公,儿臣该如何是好?就算儿臣捏着鼻子认了,难道说出去就好听了么?”顿了顿,她坦然看向了穆承,又道,“父皇听着这话可别觉得儿臣心狠手辣,儿臣自认为已经是心软了,到了这关头还想着自己去处理,没有请父皇下道旨意直接让他们在南边叛乱中死掉一了百了。无论如何,崔家与儿臣有恩,尽管过去诸多龃龉,但过去了的事情儿臣不想追究,只要他们今后守口如瓶,儿臣便愿意放他们一马。”
穆承看了殷氏一眼,轻轻叹了口气,道:“如此,便让太子陪着你去一趟南边吧!”长翎和衍淮急忙答应下来,穆承也不欲多说,又道:“你们便各自下去准备着,明天朕让荣赐跟你们一起去。”
这边长翎与衍淮各自退下,剩了殷氏与穆承在殿中。穆承摆了摆手示意宫人们退下,然后转而看向殷氏,道:“你对永阳太过苛刻。”
殷氏迎上了穆承的目光,轻蔑地笑了一声,道:“臣妾是怕她败坏了公主的名头,闹得以后公主们都找不到好人家。”
穆承沉沉叹了一声,道:“你若真这么想,朕倒是要心存宽慰了。可你想想刚才你说过的那些话,可还像一个做母后的说出口的么?”
殷氏道:“事到如今,陛下也莫怪臣妾太过苛责,臣妾对大公主并没有太多母女之情,陛下所体会到的父女团圆之喜,臣妾可是半点都无法体会到。臣妾能做的,不过是让这宫里快点儿安分下来,如从前一样就好。朝里朝外把目光都盯在宫里的滋味,陛下难道不比臣妾体会更深?”
听着这话,穆承沉默了下去,没有说话。
殷氏又道:“这些日子下来,臣妾冷眼瞧着,大公主并非陛下所想那样没有心机,相反她的心机深得很。如刚才这事情,若放在永安他们身上,怕是只剩下哭的份儿了,哪里还有余力去想是不是该由自己处置?再者,她是已经嫁过人了的,以后陛下再为她赐婚,能找怎样的人家?又要怎样对人家解释大公主已经是嫁过一次人了?”
“朕并不打算为永阳安排什么。”穆承终于开了口,看向了殷氏,“永阳不是在朕身边长大的,她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若还半点心机都没有,朕便不会认她回来了。至于今后,朕并不打算为她安排任何事情,一切都只随她就好了。若她不想再嫁人,朕养着她一辈子又会如何呢?”
殷氏冷笑一声,道:“希望陛下记得今天说过的话,将来不会后悔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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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承与殷氏到底怎样看待自己,长翎并不知晓,她如今想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崔家。
崔家对于她而言,是让她心里感到十分复杂的存在。一方面,崔家对她的确是有恩的,别的不说,当初豫章大乱的时候,是崔家收留了她和阮氏;但另一方面,她与崔叔雁之间那些事情,又让她对崔家恨极。
她真恨不得崔叔雁已经在南边的动乱中死去,那么她可以大大方方地放崔家一马,而不用纠结在如何处置崔叔雁这件事情上。
白瑞低着头帮她收拾了行装,然后笑道:“殿下出门可想好带上谁了?路上总得有个人照应的。”
长翎回头看了白瑞一眼,亦笑了一笑,道:“不如就带上你吧,看着你伶俐,做事情也利索,带上你应该会省心很多。”
白瑞微微一愣,急忙谢恩,然后便被长翎打发回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长翎独自在屋子里坐了,看了一眼窗外明媚春光,再看看屋子里面富丽堂皇的摆设,恍惚之间,觉得有些不真实。她颇为自嘲地想了想自从遇到衍淮之后的事情,只觉得自己运气当真好极了,若当日遇到的不是衍淮,恐怕现在她只能沦落风尘。
若沦落风尘之后会怎样呢?长翎自己问自己,但她并不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对着镜子抚上了自己的脸庞,细长的手指从眉梢滑过,在眼角停留,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这已经不是自己了,自从被那些男人蹂躏过,自从进了绣楼,自从到了这皇宫……她早就不是以前的长翎。
今后要怎样呢?她拿起了手边的胭脂盒子,慢慢地拧开,露出玫瑰花瓣一样鲜嫩的胭脂。她用小指沾了,轻轻抹在眼角,看到镜子里面那个女人忽然变得妖艳起来。她笑了笑,镜子里面的女人也笑了笑。
“你也叫长翎吗?”她吃吃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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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淮回到东宫之后便把要带着长翎去南边的事情对傅氏说了。
对这件事情傅氏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让人去替他收拾了行囊,又抱怨了几句说道:“才刚回来没多久呢,殿下就又要出去了。这次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应当快得很。”衍淮说,“一些小事,不会耽搁多少时间。”
“路上可得小心着呢!”傅氏说道,“南边虽然你已经去过好几次,可每一次都应格外小心才是。”
衍淮笑了笑,道:“知道了,一定会平安回来的。”说完,他觉得有些疲惫了,只让人准备了汤池,沐浴之后便早早歇下。
但这一夜,他仍然没有睡好,不知为什么,如午时休息时候一样,他又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情,但这次,他梦的却不一样了,梦里的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才将将8岁的小男孩,而是长大之后的他。
他穿过了长长的回廊,到了永宁宫的偏殿,再一次看到了甄棠。
只见甄棠只披着一件外裳,里面却是什么都没有穿,露出了大半的胸脯和雪白的肩膀,她对着他笑,向他招手。
鬼使神差一般,他走了过去,然后被甄棠拉到了怀里面,沉溺在她胸前的柔软当中。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少,明天争取多写点~
27、章九 永阳(3)
衍淮是被哭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睛时候,只看见外面一片漆黑,却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哭泣声。他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身旁的傅氏却睡得十分安稳。他聚精会神去听,却又有些听得不真切了。
而他又想起了梦里的情形,一时间觉得背后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不敢再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做这样的一个梦,也不知道这个梦的寓意是什么,只觉得有些后怕。
他对甄棠的印象算得上是十分深刻。当年他还颇为喜欢这个谈吐优雅容貌清丽的舅妈,那时候他的舅舅殷珊还没有承袭襄国公的爵位,而是外放了几年,每年只有年节时候才会回来,但后来有一天开始,殷珊留在了京城,但他却没有见到甄棠。
他甚至还记得他问过皇后殷氏为什么这么久都没见过舅妈,但殷氏却避而不答。但随后,他就自己找到了答案——那是一个下午,他记得那是夏天,他逃过侍从去永安宫找穆承,想让穆承带着他出宫去。当他偷偷进到永安宫里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遇到,他在永安宫转了一圈最后在偏殿听到了奇怪的声响,然后他偷偷靠近了偏殿,从门缝里面看到了赤身裸体的穆承和他压在身下的甄棠。
穆承掐着甄棠的脖子,脸上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淫邪的笑意,而甄棠脸上除却嘲讽之外,再看不出其他。他在门口看了许久,不知该如何是好,然后他听到有人寻找他的声响,便一溜烟跑回了东宫。
后来,他又一次去了永安宫偏殿,这次穆承并不在偏殿当中,只有甄棠一人。
“舅妈。”他趴在窗户上喊她。
甄棠闻声回头看他,仿佛惊喜异常,可神色又黯淡了下去。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也没有与他说话的意思。
“舅妈,为什么你在这里呢?”他问。
甄棠笑了一笑,朝着他招了招手。于是他伶俐地从窗户翻进了殿中,然后看见了锁在甄棠脚踝上拇指粗的铁链。
“你帮舅妈一个忙好不好?”甄棠说,“舅妈如今很想吃一些蟹爪,你去膳房取一些来好不好?”
他迟疑了一下,看着甄棠脚踝上的铁链,不敢回答。
“罢了……”甄棠轻叹了一声,“你还是个孩子呢,我不该把你也拖到这浑水中来。你快些走吧!别被穆承发现了。”
他犹豫地看着甄棠,道:“我去膳房给你拿蟹爪,但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里,好不好?”
甄棠笑了一笑,道:“自然是好的。”
然后他重新翻窗出去,但等到他回来时候,穆承已经再次出现在了偏殿当中,他趴在窗户上看里面,只见穆承在甄棠身上起起伏伏,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叹息,而甄棠只仰着头,两行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
后来,他再没有去过永安宫的偏殿,也没有再见过甄棠。等再次有甄棠消息的时候,已经第二年的春天,甄棠被他的母后拖着一路从永安宫到长宁宫去,她挺着硕大的肚子,所经过的地方都有褐色的血迹蜿蜒,可她脸上却带着快意的笑,几乎像疯子一样。而他的父皇却卧病在床,原因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