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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Toots 当前章节:149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10

李氏看了这匣子许久,最后起了身,打开门吩咐人去备轿,然后带着这匣子就去见长翎了。

以前的事情或许只是一个故事,但也许不仅仅只是一个故事。

夜幕降临,长翎看着站在门口的李氏,眉头跳了跳,侧身请她进来。白瑞倒了茶之后乖巧地退到门外守候,屋子里只剩下了长翎与李氏两人。

李氏把那匣子从怀里取出,放到长翎手边示意她打开。长翎并不推辞,拿起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对凤钗,精工雕琢漂亮极了。她疑惑地看向李氏,没有说话。

“这是你母亲的凤钗。”李氏这样说道,“上面还有你母亲的名讳。当年的事情,要从这对凤钗开始说起。”

一门双侯的甄家在十几年前可谓是鲜花着锦一样盛极。没有哪一家如甄家一样,能文能武,有人驻守边疆,有人是朝中砥柱。但甄侯为了儿女婚事仍然操碎了心,先给大女儿甄棠定下了襄国公世子,然后给小女儿甄梅定下了工部尚书阮家的公子。

事实上在李氏看来,甄侯最大的错误,就在这儿女亲事上。已经盛极的甄家,已经再禁不起这锦上添花,烈火烹油一样的繁华,就如催命符一样——但可惜那时候的甄侯没有意识到,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一切都晚了。

李氏与甄棠的关系,说起来十分亲近,算起来还是表姐妹的情分,小时候还常常在一起玩耍。甄棠小时候就跟着甄侯出出进进,甄侯处理事情时候也并不避开她,这导致了后来甄棠的性子里颇有几分男儿气,缺了几分女人的柔媚。

但甄侯偏偏还觉得自家女儿柔弱得很,生怕她受了欺负,特地给她打了一对凤钗做信物,对她说若他日受了欺负,就让人拿着凤钗回来,自有人去收拾了欺负她的人。会是谁去收拾,自然是不言而喻的,除了甄家军不做她想。

如此手笔,在李氏看来觉得可怕极了,但当年的甄家人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而之后甄棠顺利出嫁,甄梅也嫁给阮家,一切都看起来平静极了。那时候襄国公世子殷珊还没有承袭爵位,正是在淮南外放,甄棠嫁过去之后也便跟着殷珊一起去了淮南。

老襄国公有子女无数,嫡出的只有殷珊和嫁给穆承的殷瑶这一儿一女,当时穆承刚刚登基,殷瑶被册封为皇后,襄国公府正是如日中天,多少人都想巴结上去。老襄国公给自己儿子选择了甄棠做妻子,看中的也是甄家的权势,想让襄国公府在这一代能发扬光大。

如此,所有人都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盘算,多方权衡之下,于是才促成了甄棠与殷珊的这段姻缘。

如许许多多的政治联姻一样,在一开始甄棠与殷珊之间并没有太多感情,去了淮南之后两人一起过日子,才慢慢处出了感情来。甄棠长得漂亮,作为妻子也温柔可人,脾气好不说,还在各种事情上颇有见地,殷珊自诩是个斯文人,与她很有共同话题,于是两人的关系便渐渐好了起来。在那段时间里,殷珊与甄棠,便如一对璧人一样,让人羡慕。

作者有话要说:忙成狗……差点忘了还有更新这件事情,睡觉之前赶出来了,写得有点匆忙请见谅

32、章十一 甄棠(2)

穆承对襄国公府的态度一向暧昧。

但刚登基的那几年,他对襄国公府曾有过那么一段时间的器重。

每一个穆承刚登基的时候都会遭遇一段新旧权力交替的微妙时刻,大臣们悄悄地试探着新帝的深浅,而新帝若不能表现出穆承应有的魄力和威严,或者就会被这些老谋深算的大臣们玩弄于鼓掌。

穆承刚登基的时候遇到的情形与平常的有所不同,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那群老狐狸一样的大臣,还有时时刻刻都在不知在别扭些什么的弟弟楚王穆衡。后来穆衡去了南边,留他一人在京城,再到后来他坐稳了皇位,期间襄国公府是起了很大作用的。

所以在那几年,穆承对襄国公府不可谓不好。

也正因为如此,后来穆承闹出的那事情,让襄国公府心中格外憋屈,但他们却无从说起,也不能说。这不仅仅是他们襄国公府的面子,也是皇家的面子,这面子,他们丢不起。于是他们选择了在甄家遭遇大难的时候袖手旁观。

而之后,穆承对襄国公府就这么冷淡了下来,再没有从前的器重。

这些,是李氏所知道的,再更多,她也无从探知。

“这对凤钗你的母亲应是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派人送出宫来,希望能从宫中逃脱。”李氏看着长翎这样道,“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并没有能够成功从宫中出来,反而折损了不少人手。当时我并不知道原因,但现在想想,应是把殿下您给成功送出来了,所以你母亲最后才留在了宫中。”

长翎沉默地看着眼前那对金碧辉煌的凤钗,没有说话。

“甄家虽然已经没了,但甄家的人手未必都随着甄家的消失而消失。”李氏把这凤钗推到长翎手边,声音压低了下去,“殿下好好收着,说不定他日会有大用处。”顿了顿,她起了身,道,“殿下今后请不要再来找我,我只当从来不曾救过殿下,殿下与我也并不曾相识。”

“我以为你会想留在我身边。”长翎抬头去看李氏,微微笑了一笑。

李氏勾了勾嘴唇,道:“殿□边知道当年事情的人,应该越少越好,那样,殿下才能心想事成。”

长翎并没有挽留李氏,她心中也明白得很,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当年的事情,越少人知道,她往后的日子才会越顺遂。

离开江州之后,长翎与衍淮一路北上,便回去京城。而回到京城之后,时间过得飞快,一下子春去秋来,便是冬季,南边的战事终于平息了下来。衍湘跟着大军回朝,一时间风头无二,气势逼人了。

赵家班入京城的时候正好赶上了衍湘的生辰。衍湘喜欢听戏,老早就听说了赵家班的名声,于是便请了他们去晋王府唱了整整三日。衍湘满意至极,连称他们是天底下最好的戏班子。一时间,赵家班在京城红透了半边天,谁都想请他们去唱个堂会。

赵燕是赵家班里数一数二的名角,模样长得俊,嗓子又好,唱老生是一等一的好。一出赵氏孤儿,他唱那赵盾,气势十足。每次衍湘请这赵家班,都要听这赵燕唱这赵氏孤儿。因此,赵燕也就分外出名。幸好赵燕不是张扬的人,虽然出名,但也低调。在班子里面向来都低调,为人也亲和,赵家班里面虽然有人妒忌,却也找不出他什么毛病来,也就只好作罢。

到冬至时候,宫里面摆宴席。穆承也老早就听说了赵家班的名声,于是便命人请赵家班进宫去唱戏。

一出赵氏孤儿唱完,穆承合掌大赞,叫人领了那赵燕到跟前来看过,然后向衍湘笑道:“湘儿倒是有几分眼力,这戏班子的确不错。”

衍湘忙笑道:“父皇谬赞,也不过是儿臣凑巧遇到。”

穆承一面叫人赏过,然后却看向了身边陪着的长翎,道:“你可喜欢这戏么?”

自从长翎回京城之后,穆承大大小小的宴会都把她放在自己身边坐着,就连皇后殷氏都退后一步,其荣宠让许多人都眼红不已。

长翎微微一笑,只道:“儿臣是不懂戏的,父皇可问错人了。”

穆承哈哈笑出声来,道:“罢了,既然朕的永阳不喜欢,那便还是上歌舞热闹一些吧!”这样说着,戏便唱不下去了,只换了歌舞上来,一时间也热闹极了。

出宫时候下了雪,纷纷扬扬。衍湘牵着马走在大街上。已经是晚上了,虽然都点上了灯,但也只是朦朦胧胧的光。何字儿打着灯笼默默地跟在他身边,照着前面的路。

“刚才你看赵燕唱戏么?唱得真好。”衍湘微微笑着。

何字儿却不答话,只是默默地走着。

“啊,谁忠谁奸,主公圣心明鉴,满朝文武尽知,何必用犬辩别忠奸?”衍湘腔势十足地唱了这句念白,又笑了一笑,道,“说起来,还是程婴的唱词好听。赵燕应去唱程婴。”

何字儿看向衍湘,道:“殿下不应与这人太多往来。毕竟……”

衍湘看向何字儿,微微一笑:“毕竟什么?尊卑贵贱,我向来是不怎么在意的。如果你是因为这个而要劝我的话,还是省省力气吧!”

“奴婢只是担心,有人别有用心。”何字儿坦然看着衍湘。

“那就让他们多多用心。”衍湘漫不经心地笑着,看向远处,“我们好像快走到馆桃坊了,好久没进去,今儿进去看看吧!”

“殿下……王妃还在府里面等。”何字儿抿了抿嘴,似乎并不想提醒他这句话。

衍湘回头看向何字儿,挑眉:“那你回去告诉她,不必等了!”说着,他一跃上了马,甩了马鞭飞快地离开。

何字儿看着他的背影,然后看向手里面的灯笼,慢吞吞地开口:“殿下不要灯笼么?”但衍湘已经跑远了,根本都听不到他的这句话。但他也不在意,转身向另一边去了。

冬季京城下雪时候很多,附庸风雅的人总喜欢在下雪的时候在亭子里面摆上些茶果,围着厚厚的狐裘,围着茶炉观雪景。刚一进馆桃坊,就看到坊中花园亭子里面,红粉佳人,风流雅士聚集。

老鸨儿一看到衍湘,急忙迎了上来,谄媚地笑着:“晋王殿下怎么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来了。嫣儿今儿不方便呢!”

衍湘道:“无妨,我只是去看看她。她在楼上?”

老鸨儿颇有些为难地看着衍湘,道:“嫣儿今天有客人了。”

“哦?”衍湘挑眉,“那就算了,找别的姑娘好了。”顿了顿,他看向老鸨儿,好奇:“是什么人让嫣儿放下了架子?她平常不是端着架子什么人都不见么?”

老鸨儿讪讪地一笑,道:“是赵家班的赵燕赵老板。”

衍湘又一次挑眉:“他?这倒是稀奇了。你且上去,说我要见见他们。”

“这,不太好吧!”老鸨儿看着衍湘。

衍湘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笑道:“都是熟人,没什么不好的。你且上去说就是了。反正你家嫣儿是卖艺不卖身,这会儿也不会做什么事情。顶多是弹弹琴聊聊天。到哪里不是聊天弹琴?我又不会不给钱。”

老鸨儿无奈,只好道:“殿下在芙蓉厅去稍等片刻,老身这就上去说。”

衍湘点点头,起身向芙蓉厅走去。不过一会儿,老鸨儿回来了,道:“回殿下,嫣儿和赵老板一会儿就下来。这儿有雪水煮的茶,殿下要不要尝点儿?”

“来一点吧!”衍湘随性地笑着,若有所思看着外面:几百盏灯,把院子里面照得分外明亮,雪花缓缓地下落,满园雪白。他突然笑了一笑,向那老鸨儿道:“你这园子里面的景致倒是一流。”

老鸨儿笑答:“殿下心情好,看什么都好看的。”

衍湘愣了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说得好说得好。倒真是在风尘中打滚数十年,看什么都比别人透彻。”

老鸨儿陪笑道:“殿下缪赞。”

“怎么嫣儿还没来?”衍湘笑着问道。

老鸨儿探出身子去看了看,道:“已经过来了。”

话音刚落,那唤作嫣儿的女人和赵燕已经掀了帘子进到芙蓉厅中来了。一丝不苟行了礼,嫣儿上前两步,微微一笑,道:“也不知道今儿殿下会来,否则就在楼上等着殿下了。”这容貌身姿,却是卫嫣!

于是衍湘只是一笑,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赵燕:“早知赵燕会来这里,我就应与你一起。”

赵燕却被这话惊出一身冷汗,什么都说不出来。

衍湘微微一笑,复又看向卫嫣,笑道:“嫣儿今天与赵老板聊了些什么?”

卫嫣道:“不过是聊聊戏文。老早就听说了赵老板的名气,于是一听说赵老板来了,就迫不及待地见了。赵老板果然是精通戏文,嫣儿这次学到了不少。”

“哦?”衍湘笑着看她,“学到了什么?今夜雪下得这样好,嫣儿倒不如来唱上一曲。”

卫嫣道:“殿下想听哪一出?”

衍湘看着她,依旧是微微笑着:“随便你唱哪一出,你嗓子好,怎么听都不厌烦。”

于是卫嫣笑道:“那便唱个西厢。”

衍湘合掌大笑:“好极,卫嫣唱崔莺莺,甚好甚好。”

赵燕道:“我来为姑娘打拍子。”说着他随手拿起旁边的碟子和茶杯盖,叮叮当当敲起来。

卫嫣唱道:“恹恹瘦损,早是伤神,那值残春。罗衣宽褪,能消几度黄昏?风袅篆烟不卷帘,雨打梨花深闭门;无语凭阑干,目断行云。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池塘梦晓,阑槛辞春。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

衍湘若有所思看着外面,仿佛并没有认真听,过了许久,他看向赵燕:“赵老板是南边人,应与嫣儿是同乡吧!”

赵燕愣了一愣,低下头:“小的与卫小姐是在南边认识的,却并不是同乡。”

“难怪。”衍湘似笑非笑,看向了卫嫣,“好啦,我就不妨碍你们叙旧了。这就该回去了。”说着他起了身,施施然离开。

回到晋王府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下去。雪没有停。牵着马,衍湘不紧不慢地进到府中,亲自把马牵到马厩去拴好,然后又拿了草料来喂它。何字儿不知从哪里出来,恭恭敬敬地开口:“殿下,王妃等你许久了。”

衍湘并不理他,却看向了一旁的马夫,道:“今天夜里冷,你也多注意些。”

马夫忙答应着连连点头。

从袖子里面掏出帕子来擦了擦手,衍湘看向何字儿:“不是让你告诉她不用等么?”

何字儿抿了抿嘴唇,道:“王妃执意要等,臣也无奈。”

衍湘抬眼看向厢房那边,大雪纷飞,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于是他笑了笑,道:“既然王妃等到这个时候了,还是去见见吧!”

33、章十一 甄棠(3)

去了一趟南边回来,衍湘和从前相比变了很多。从前他也是任性的,但任性中还带着几分孩子气,而不似现在这样带着一股子狠辣,仿佛是好像是突然之间长大了一样。

他自己是不自觉的,但这些看在季氏眼里,只觉得隐隐有些不安。就在他带着那赵家班进宫唱戏时候,她便是觉得不妥的,但拗不过衍湘一意孤行。尽管在宴会上穆承十分高兴,并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但在听到了穆承与长翎那仿佛是漫不经心的对话之后,季氏忽然意识到,衍湘如今风头太盛,已经让穆承觉得有些不愉了。

在屋子里等了许久,直到天黑了,衍湘回府了,季氏命人去准备了一些吃食,然后只打发何字儿去找他。又过了一会儿,衍湘才到房中来,进来之后,他便大咧咧在桌前坐了,自己动手倒了一碗热奶茶喝了一口,然后看向了季氏。

“天气这么冷,你早该休息了才是。”衍湘道。

季氏上前去替他除了大氅,示意屋子里的侍女们都出去,然后回身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淡淡笑了一笑,道:“这会儿也没什么睡意,听说殿下回来了,便让他们去请了殿下过来。殿下从南边回来了这么许久,我与殿下还没能好好聊一聊。”

衍湘抬眼看向季氏,沉默了那么一瞬,然后才慢慢开口:“今天已经很晚了,不若早些休息吧!”

“也罢,那么就早些休息吧!”季氏轻轻叹了口气,并没有坚持。她与衍湘成亲多年,实在太了解他,也并不想在这种时候与他闹僵了。

衍湘抿了抿嘴唇,道:“有些事情,现在我也不知道要如何对你说,等我想明白了,自然会告诉你。”

季氏抬眼看向他,没有说话。

“去了一趟南边,我觉得我见过的事情比之前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有些事情我自己也不太明白,我需要一点时间去明白。”衍湘认真地看着季氏,“我并不是对你猜疑,但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我想还是让我自己去想比较好。”

季氏笑了一笑,道:“既然殿下这么说,那么我也不多嘴了。时间的确不早了,殿下也早些休息吧!”顿了顿,她颇有深意地看了衍湘一眼,又道,“馆桃坊虽然看着风流,可里面的姑娘未必那么干净,殿下还是小心为上。”

一听这话,衍湘的脸一红,差点儿把手里的奶茶给泼出去,只道:“我自然是知道的,王妃请放心好了。我再怎么糊涂,也不会让那里面的姑娘粘上来。”

季氏只当作他在说笑,也不深究,只起了身唤了侍女进来,然后扶着侍女向里间走去了,只剩了衍湘一人还在外面小厅当中。

喝完了手里的奶茶,又吃了几块搞点,衍湘觉得有些无趣了,却又不好进去找季氏说话,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喏,刚把人家劝去休息了,这会儿又巴巴儿凑过去打扰人家休息,哪怕是他自己也觉得这有些不厚道,于是只坐在外面默默把一碟子糕点都吃进肚子里面去。

事实上回到京城之后,衍湘只觉得京城的气氛突然之间变了,和他之前一贯见到的不一样,空气里弥漫的奢华氛围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王公大臣上朝时候那腰带上绣的金丝银线花样缠枝都与从前那低调的样子不一样了。

再然后他生辰时候赵家班的突然出现,仿佛是有预谋一样进入到他的视野当中,然后顺理成章地进到皇宫里演了那么一出——若不是穆承和长翎那一番对话,恐怕赵家班还能在皇宫多留一段时日。加上那异军突起的馆桃坊,美艳逼人的卫嫣,唱戏唱得好还偏偏有一身傲骨的赵燕,这一切都只透露出两个字:诡异。

仿佛是有人想给他设一个圈套,让他钻进去,然后陷他于不义。

他想不明白这些到底为什么会发生,却执着于想出一个所以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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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长翎比从前懒怠了许多,每日里除了晨昏定省便很少出门去,只有遇到大事情,才会出现。她在南边长大,实在难以适应北方的寒冷,还因为天气骤变还重病了一场,惹得穆承格外心疼一些。

宴会后穆承特地把她留了下来,一面命人在书房里把地龙烧得暖暖的,一面又让人去取了手炉来,然后才坐下来与长翎说话。

“入冬之后朕都没怎么见你了。”穆承笑道,“问你母后,你母后只说你在屋子里呆着不愿意出来,若有什么心事,大可以跟父皇说一说。”

长翎笑了笑,道:“哪里是有什么心事,不过是天冷了不愿意动弹。从前在南边,哪里遇到过这样冷的时候,大雪一场一场的下,好似就没个尽头了。”

穆承道:“你若想去南边过冬天,朕倒是可以陪你走一趟。”

长翎一愣,笑道:“父皇可是在笑话我了,以后总不能每年冬天都去南边过冬天的。”

“朕今年倒是想去南边走走,你就勉为其难陪着父皇一起吧!”穆承这样说道,“南边刚从战乱中平定下来,一定有许多事情都还不完善,朕想看看朕的子民们,这个冬天是不是过得好。”

长翎眉头轻轻一跳,道:“晋王殿下回来时候已经说了南边的情形,儿臣也几番听母后说了南边,听起来情况似是好得很。这已经快近年关,父皇这会儿去南边,恐怕连过年也赶不回来了。”

穆承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倒是想得多,不过就在南边过年也无妨。楚王现在也还在南边呢,他不能来京城,朕只好去南边了。”

南边叛乱评定之后,楚王穆衡便被关押起来,但因为穆承迟迟没有下旨剥夺他的王爵,他们也对他无能为力,只把他关在楚王王府里不许他出来。前几日朝中还因为楚王要如何处决,大臣们在早朝上结结实实争吵了整整一个早上,这两日因为冬至节近了,宫廷摆宴,倒是消停了一些。

长翎看向穆承,道:“父皇把这些说给儿臣听,儿臣哪里听的懂?”

穆承哈哈笑了两声,道:“无妨,朕愿意说给你听,你便听,能不能听懂,朕可不管的。”说着,他却叹了一声,只道,“你像你母亲……真的很像。”

34、章十二 穆衡(1)

楚地的冬季湿冷湿冷的。

穆衡盘腿坐在屋顶上,紧了紧身上的皮袄,颇有些落寞地摸了摸鼻子,然后拿起了旁边的酒坛子,灌了一大口酒。看了一眼院子里面严阵以待的士兵们,他颇有些庆幸穆承没有撤去他的封号,只是将他关在王府中,于是他还有那么一些自由——不至于连最后的尊严都丢失。

自从失败在了衍湘和杨栌手中,他也懒得去反抗了,乖乖地束手就擒,然后被送回到了王府中。他能预想到之后会发生的事情——甚至,在他起兵谋反的那一天,他就曾经想过失败后会是怎样。

又喝了一大口酒,他看向远处白茫茫一片的天空,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了空城计那一出戏来。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泛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他摇头晃脑唱了一段,喝了一口酒,意犹未尽一样又继续唱了下去,“我也曾差人去打听,听得司马领兵往西行。并非是马谡无谋少才能,皆因是将帅不和才失街亭。你连得三城多侥幸,贪而无厌你又夺我的西城。诸葛在敌楼把驾等,等候了司马到此好谈谈心……”低头看了看院子里一脸无聊的士兵们,他也觉得无趣,一抬手就把酒坛甩了下去,高声喝道,“来!喝酒!”

士兵们吓了一大跳,一抬头就看见个酒坛子砸到眼前来,下意识抬手接住了,然后又听见穆衡在屋顶上哈哈笑着,他们一时间倒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这可是陈年好酒!”穆承笑着说,“你们陪我喝!”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接住酒坛子的那人不管不顾地喝了一大口,递给旁边的人,也笑起来:“果然是好酒!”

旁边的人接了酒坛子却是放到了旁边,只道:“喝酒误事,还是老老实实地呆着吧!听说在这两日圣上要来,你们也不怕正好撞在了圣上手里,到时候可真是因为一口酒要了性命!”

听他这样说,本来蠢蠢欲动的士兵们也都平静了下来,重新在院子里坐下,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屋顶上的穆衡颇为无聊地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这两日穆承就要来了,但他一点也不想见他。

“殿下。”跟随穆承多年的内侍荣喜在屋子底下抬头看向他,声音有些沙哑,“殿下,圣上到了,您快些下来吧!”荣喜从小就跟在他身边,一路从京城到楚地,多少年不离不弃,如今他信任的也只有荣喜一人。

听着荣喜的话,他倒是愣了一下,没想到穆承这么快就到了,正想说什么,身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两个高大的侍卫,直接架着他从屋顶上跳下去,推着他进屋子里面去换衣裳。

荣喜苦笑着跟了进去,拿了干净衣裳出来伺候他换衣裳,那两个高大的侍卫站在门口既不动也不说话,只冷漠地看着外面,仿佛屋子里面根本没有人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转念一想现在自己的处境,又闭上了嘴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荣喜亦没有说话,只沉默地给他把衣裳打理好,然后去与那两个高大的侍卫说了些什么,然后回到他身边来,低声道:“圣上已经到正厅了,过会儿就要宣您过去。您就服个软,圣上是您亲哥哥,不会多为难您的。”他的这句话说得极快,说完之后就闭上了嘴巴,仿佛什么都没说一样,只低着头。

穆衡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只在椅子上坐了,百无聊赖地看着茶几上的杯子,一时间竟是出了神。

穆承并没有让人宣穆衡去正厅,而是自己到了屋子里面见他,于是进到屋里的时候,便看见穆衡对着杯子发呆的样子,他皱了皱眉头。荣赐急忙上前去碰了碰穆衡,悄声道:“殿下,圣上到了。”

穆衡一愣,一抬头就对上了穆承的目光,他起了身行礼,却没有得到起身的那一声吩咐。

“你们都出去吧!”穆承慢慢踱到厅中坐了,然后低头看向跪在面前的穆衡,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我们许多年没见面了。”

“是。”穆衡低着头,只看得到那双黑色的靴子,上面绣着龙纹,华贵无双。

“我瞧着,你老了许多。”穆承没有叫他起身,声音仿佛疲惫极了,“我来之前在想,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现在见着了,才惊觉你与我一样都已经老了。”

“圣上并不显老。”穆衡这样说。

“你也会对我说好听的话了。”穆承轻轻笑了一声,看着穆衡身上的衣裳,藏蓝色的外裳,显得不是那么新,“你我兄弟二人,自从我登基之后,一晃就这么三十年过去啦,去年时候我还在想,是不是依着父皇的旨意,只有我死的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可没想到……阿衡,你可有那么一丁点后悔么?”

穆衡沉默了下去,没有说话。

“起来吧!”穆承叹了口气。

穆衡起了身,垂手在旁边站了,仍然没有说话。

“我来之前,朝中已经吵翻了。”穆承说,“关于你该如何处置,那些大臣们众说纷纭,但倒是很一致地觉得不能轻易放过。我实在吵得头疼,于是千里迢迢过来看看你,也让我有时间想想,要到底如何处置才好。”

“按律,谋反当斩。”穆衡低声道。

穆承听了这句话,忽然冷笑了一声,道:“你想死么?”

穆衡抬眼去看穆承,两人目光相接,竟一时无话。

“你陪我出去走走吧!”穆承起了身,仿佛不想再说刚才那些话。

穆衡抿了抿嘴唇跟了上去,什么都没有说。

起了风,寒意森森。已经是中午了,但阳光并没有太多暖意。楚王府中一片寂静,四处都是严正以待的士兵,不知为何总有一种冰凉的感觉。

“自从登基之后,我也有许多年没出过京城了。”穆承慢慢地走着,一面走,一面打量着楚王府的景色。或许是因为夏天热的缘故,王府中种树多为香樟,虽然冬天了,但还是绿油油一片,并没有冬季的萧瑟景色。

“皇兄。”穆衡跟在他身后,忽然开了口,“皇兄此番是为了什么而来呢?”

穆承回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只能是为了你才来这一趟。”

“马上就过年了,皇兄就算立刻就回京去,也恐怕赶不上除夕的那一晚。”穆衡说。

“留在这里过年也无妨。”穆承说。

穆衡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皇兄所来,必有缘由。我如今只是在数日子了,过一天算一天,皇兄有事不妨直说。”

“阿衡,你如何看待父皇?”穆承话题一转,提及了先皇。

“父皇……?”穆衡下意识皱了皱眉头,最后叹了口气,“我一直不懂父皇的心。若是出于作为父亲的恻隐之心……我似乎又有一点能懂。”顿了顿,他看向穆承,自失地笑了笑,“皇兄,若父皇当年能对我更坚决一些,更明确一些,甚至不要那么溺爱,我想我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但我不能怪父皇,是我自己没能懂得父皇的心。”

穆承仿佛有些意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想作为一个父亲,他希望自己的每一个孩子都能日后过得好。他甚至希望能给每个孩子最好的东西。”穆衡说道,“所以他把皇位给了皇兄,然后给予我荣华富贵作为补偿。父皇没有兄弟,所以父皇不会懂皇位对于一对有同样继承权的兄弟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皇兄,我当年只觉得不平,却从来没想过父皇到底为什么这样做。”

穆承并没有计较穆衡话中的大逆不道,只是笑了笑,道:“我最近找回了我丢失了十几年的女儿。”

穆衡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说起了这个。

“你还记得甄家吗?”穆承问,“我记得当年甄柳似乎做过你的伴读。”

穆衡点点头,道:“我记得——”他忽然一愣,看向了穆承,“当年皇兄让我找过的那位公主,是甄家女生的?”

“是。”穆承说,“不知为何,现在回想起来,我会觉得太对不起甄家。他们明明是没有反心,却不得不去死。”

“皇兄当年……应是太年轻的缘故。”穆衡笑了一笑,“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皇兄再提又有什么意思?”

“当年年轻,但现在老了。”穆承说,“人老了,就容易优柔,就容易总在回忆中无法自拔。我想对我的每一个子女好,但是理智告诉我这不可以。然后我想到了你,我想问一问你,当年父皇对你那么好,你是不是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滋生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穆衡坦然地笑了起来,道:“是,就是从那时候开始。”

穆承看着他,面上不喜也不怒,仿佛在思考一些什么,末了只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风刮得更猛了一些,天上厚厚的云层把原本惨淡的太阳遮住,忽然之间,天就阴了下来。

35、章十二 穆衡(2)

事情发展到如今,穆衡已经把什么都放下——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自然什么也都不再放在心上。

对当年甄家的事情,他所知并不多。甄家出事那会儿他已经在楚地,对京城的事情难以知道详细,只隐隐绰绰知道个大概。所以如今他听说穆承认回的公主是甄家女儿所生的,也不过是觉得有些惊讶,并没有京中那些人所感到的震撼。

他对这些陈年旧事并没有太多兴趣,他更关注的是,穆承会如何处置自己——他直觉穆承来这一趟绝对不是为了和自己谈心的,说不定还有些别的事情。他迅速地把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所作所为回忆了一番,没有想出来有什么值得穆承走这一趟。

穆承道:“过会儿吃饭时候,你见见你的侄女和侄子吧!”

穆衡愣了一下,看向他:“我还以为皇兄是一个人来的。”

“太子在京中主持大事,我便把晋王和永阳一起带出来了。”穆承说,“晋王想来你应该见过了。”

“嗯。”穆衡点点头,“永阳便是皇兄才认回来的女儿么?”

“不错,我怕她在宫里受了委屈,便一起带在了身边。”穆承说,“永阳是在南边长大的,兴许你们从前见过也说不定。”

穆衡笑了一声,没说话。

到了午膳时候,穆承带着穆衡一起去了正厅,衍湘和长翎已经在那儿等了许久。见到穆承,他们站起来行礼,然后恭敬地在旁边站了,让穆承先入席。

坐下之后,穆承示意他们都坐下了,笑道:“不在宫里面,就不必拘泥了。”

长翎从容地一笑,在穆承身边坐下,道:“既然父皇这样说,那我便不讲客气了。”

倒是衍湘仿佛有些拘谨,坐下之后没说话,只看了穆衡几眼,然后低头去吃饭。

穆衡留意看了一眼长翎,忽然之间懂了为什么穆承会把她认下来,还带在身边怕人委屈了她。她的长相实在是很像当年的甄棠,而甄棠是穆承少有的真正喜欢过的女人,只可惜了红颜薄命,有缘无分,最后闹得鱼死网破,甄家也没落得好下场。

而想到这里,他忽然很感谢先帝,因为纵容和溺爱,当年他娶亲时候,娶的是他自己喜欢的女人,没那么多身份地位的计较;而穆承因为是皇位继承人,却要从方方面面考虑出一个适合他身份和地位的女人,喜欢不喜欢倒是其次了。

当年他的楚王妃出身并不高,人也长得不是特别美,但和他特别谈得来,两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然后顺理成章的,到他要娶亲的时候,便求了先帝赐婚。旨意到王妃家中的时候,他们还不敢相信,竟然能与皇子结亲。

而殷氏当年则是一心一意准备好了要把自己女儿嫁给穆承,他甚至怀疑那位太子妃如今的皇后脸上的一颦一笑都是按照穆承的喜好训练过的,而穆承是不是真心喜欢她,则是另当别论了。只是后来甄氏出现的时候,穆承反常的举动,他只能说,这也许才是穆承喜欢的女人。

这一顿饭吃得很是沉闷,穆衡不想说话,长翎原本就没什么话想说,衍湘倒是满肚子有话的模样只是不知要怎么开口,而穆承则从头到尾安静地吃饭,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吃过之后,穆承让衍湘和长翎出去看看民情,自己则叫上了穆衡,又在楚王府里面闲逛起来。

楚王府地方算不上特别大——从前穆衡也不是爱好奢靡的性子,对住处的要求也只是住得舒适就可以,故而楚王府十分古朴低调,倒没有寻常王府那金碧辉煌的样子。

到了花园里,穆承在亭子里坐了,荣赐送上了茶点,仿佛拉开了想要说话的样子。“从前我记得你的话不像现在这么少。”他说道,“陪我坐一坐,也许以后都没有机会了。”

穆衡低着头走过去陪着坐下了,没有说话。

“与我说一说甄家吧!”穆承这样说,“我想听听你心中的甄家。”

穆衡有些意外地看了穆承一眼,仔细斟酌了下语句,然后才开口:“甄家一门双侯,只是武将出身,毕竟比不得那些文人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当年那不死不休的情形,尽管有一部分是他们自找的,但不得不说是与有心人落井下石有关系。我只是惋惜,自甄家去了,再没有像样的将军了。”

顿了顿,他看向远处满是萧瑟的荷塘,轻叹了一声,又道:“只是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去回想甄家的好,实在没有太多意思。甄家女儿留下的那位永阳殿下瞧着与甄家女儿一模一样,说不准也是个烈性,皇兄他日给她选夫婿时候,可得小心着些。”

穆承道:“永阳之前吃了很多苦,或许这一两年,我都不会贸然给她选择夫婿。至于性子是怎样,我只瞧着她平日里温和也不争什么,仿佛没有她母亲那般烈性。”

穆衡道:“这哪里说得准,她母亲与襄国公世子在一起的时候,一定也是柔情似水,可遇到了皇兄你……”剩下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他也不想再说下去。

当年甄棠的事情他知道得并不详细,也不想知道得更详细——他并不以为这种皇帝看上了臣子的夫人抑或是皇帝看上了小舅子的老婆是什么光荣值得回忆的事情,陪着穆承说了这么久甄家,已经让他觉得有些不耐。

穆承仿佛察觉了他的心思,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沉默了下去。

“皇兄赐我一死吧!”穆衡突然起身跪了下去,“谋反就是大逆不道,皇兄还是早些处置了我,回京城去吧!”

穆承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皇兄对我一向好,从前还在做皇子的时候,我就知道皇兄对我好。是我辜负了皇兄的一片心,皇兄如今亲自来了这一趟,已经是全了兄弟之情,我不能再让皇兄为难。”穆衡说,“还请皇兄赐我一死。”

.

长翎和衍湘在同穆承一起出京之前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两人算得上是十足的陌生,此刻两人一起坐在马车里,倒是觉得有些尴尬,相互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按理说衍湘应当在外面骑马,但考虑到长翎独自一人坐马车似乎不太安全,于是他便放弃了骑马陪着长翎一起坐马车。

大街上算不得热闹,只是零星有小商小贩的叫卖声传来。长翎并没有向外看的冲动,这些市井叫卖,她从前听得太多次了,此刻她坐在马车里,甚至有一种她还是崔家媳妇时候的感觉,只是抬眼看一看衍湘,忽然又回到了现实。

衍湘对外面的民生倒是有几分兴致,只是他既不好扔下长翎一个人跳出去看,也不能大咧咧掀开车帘就往外看,此刻只能支棱着耳朵听外面的情形。

“六哥想出去逛逛就去吧,不必管我了。”长翎看着衍湘的神色,试探着开了口,“我对外面的事情没什么兴趣,六哥只管去逛,一会儿我让人在前面的酒楼等着你便是了。”

衍湘面上一喜,可想了一想,还是摇头:“若你不出去,我就陪着你好了。父皇说要多照看你一些,我自己出去逛把你扔下了实在不好。”

长翎此刻倒是觉得衍湘有些可爱了,于是又道:“我一个女人,是不好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六哥在外面逛一逛,把所见所闻一会儿讲给我听也是一样。这边有下人伺候,也不用担心会出什么事情,我一会儿在前面等着六哥就是了。”

听她这样说,衍湘终于点了头,叮嘱她一定要在前面等着他之后,便欢快地跳了出去,很快就钻进了人群当中。

长翎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重新坐好,闭上眼睛养神。

可闭上眼睛,竟然浮现了衍淮的身影。忽然觉得心漏跳了一拍,她猛然睁开眼睛,抚平胸口。身边伺候的白瑞见她神色,还以为是她哪里不舒服,急忙过来询问:“殿下是哪里不舒服么,要不要回去找太医瞧瞧?”

“没事。”长翎长长出了口气,从白瑞手里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茶,“只是刚才有风灌进来,有些不适应了。”

白瑞见她这样说,也不再追问什么。

长翎重新闭上眼睛,刚才那一瞬间,她倒是被自己吓到了。她对衍淮,的确有不同寻常的心思,只是在认回身份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去想过那些了。而刚才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身影,却好像在嘲笑她,她所放下的一切,还活在她心里,只是她不愿意去想而已。

兄妹。

长翎心中冷笑了一声,她从来没有如现在这样鄙视自己。

忽然从街边传来了袅袅娜娜唱戏的声音,只听那人唱道:

风袅篆烟不卷帘,雨打梨花深闭门;无语凭阑干,目断行云。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池塘梦晓,阑槛辞春。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

长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外面,若有所思。

36、章十二 穆衡(3)

穆承最后赐给了穆衡毒酒。

穆承对自己弟弟仍然有那么一分的爱护,至死也未曾剥夺他的尊贵。但穆衡怎样看待,如今已经不得而知。

到如今穆承登基已经有三十二年,从年少时候的冲动轻狂,到如今年老的沉着稳重,他常常回头去看他所经历过的那些事情,时而觉得自己荒唐,时而觉得自己愚蠢。

穆衡的葬礼低调而不失隆重。事实上,有穆承在,哪怕穆衡之前是谋反过了,也没人敢看轻。葬礼上穆承一直在旁边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长翎作为晚辈也穿上了孝服,她第一次参加这种葬礼,但这也意味着她真正地被人看作了是皇族的一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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