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过后穆承便起了銮驾回京城去,与来的时候一样,长翎陪着穆承坐在车中,衍湘在外面骑马跟随。
“父皇与我讲一讲楚王的事情吧!”长翎说。
穆承有些意外,只道:“为什么会想知道他的事情?”
“从前我住在豫章,那儿便是楚王封地之内。”长翎道,“之前大家也没觉得楚王有谋反之心,只是突然之间便反了,我心中其实也好奇得很。”
穆承想了想,笑道:“楚王为人,在朕看来并不是如众人所想那样。毕竟是朕嫡亲的弟弟。”
长翎眨了眨眼睛,微微笑了笑:“那父皇与我讲一讲楚王吧!”
穆承看了一眼长翎,沉默了片刻,道:“倒是不是不能与你说,只是怕你嫌朕絮叨。”
长翎道:“怎么会嫌父皇絮叨?”
穆承笑了两声,慢慢地开了口:“楚王是朕嫡亲的弟弟。与其他皇弟倒是不同的,他与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比起其他人来,更显得亲厚一些。”
他眼中的穆衡,的确与其他人眼中的不一样。幼年时候兄弟俩就玩在一起,穆衡是他眼中最乖巧的幼弟,无论有什么他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穆衡。兄弟之间的情分,是旁人难以想象的。这便是穆承当初迟迟都不愿意承认穆衡是谋反的原因之一。
“楚王当年可是京城的美男子。”穆承说,“好多贵女都想嫁给他,先帝当年头疼得很,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眼看着他拈花惹草,又舍不得责备。”说着他笑了笑,“当年先帝可是十分疼爱他,恐怕就是那时候他便养成了骄纵的性子。不过纵然骄纵,可也不让人觉得讨厌,只觉得可爱得很。”
“那后来楚王娶的王妃是京城中最美丽的那一个么?”长翎问。
穆承摇摇头,道:“那倒不是,后来他看中的是一个小官家的女儿,也不那么出众,先帝起先是不愿意的,后来拗不过他,只得答应了。”
“那后来呢?”长翎问。
“后来,他大概应该真的很喜欢他的王妃,成亲之后连侧妃都没立过。”穆承说,“后来楚王妃去世之后,他也没有续弦。朕几次想给他赐婚,好歹留下个子嗣也好,可他却从来都没有答应过。”他并不能理解穆衡对王妃的那份忠贞,更别说他那为了一个女人连子嗣都可以不要的做法。
长翎一愣,没有说话。
“后来,他一直在楚地,而朕在京城。除了年节时候会有书信来往,再没有见过面了。”穆承说,“皇室之中,常常会有这样的无奈。连朕,也无法幸免。”顿了顿,他看向长翎,温和地笑了笑,“幸好你是女儿家,将来无论发生什么,都对无碍公主的尊贵。只是朕却不知,你想要的未来是什么样子,也不敢轻易许诺你的将来。”
长翎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穆承道:“我给你讲一讲你的母亲吧!”
长翎一愣,没有想到他会主动提起她的母亲,只愣愣地点了头。
不知为什么,穆承忽然很想对长翎说一说甄棠。或者是因为太久以来甄棠就如同刺在他心头的一根刺,他只能忍着疼痛,看着伤口化脓,无法治愈。感情的事总是非常微妙,既不能以常理去推断,也不能用平常心去定夺,身在局外的人看不懂其中的纠缠。
“你的母亲,是一个很优秀的女人。”穆承这样说道,他声音里带了笑,平静得好像在回忆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当年的事情,是朕不对。”他看向长翎,表情平静,“但天子不能承认自己错了。所以一切都只能由其他人来承担。朕活到如今,觉得对不起的也只有你母亲一人而已。或许后半辈子,只能通过补偿你,来弥补朕心中的愧疚。”
长翎抬眼去看穆承,忽然鼻子一酸,没能说出话来。
“朕或许要从甄家开始说起。”穆承说,“你要知道你母亲拥有一个非常显赫的家世,尽管甄家如今已经不在了,但当年的确显赫异常。作为一个武功出身的家族,每一份荣耀都是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所以甄家的显赫并不是帝王的偏爱,而是用血肉换来的。而你的母亲,在这样的一个家族之中成长,有和寻常女人不一样的地方,比如那与生俱来的权力的敏感度。”
穆承并不掩饰他对甄棠的欣赏,当年他也正是因为有这份欣赏,才去接近了甄棠。在穆承看来,当年襄国公世子殷珊能在外放时候做出那样惊人的政绩,其中少不了甄棠的功劳。
“朕当年为了能得到你的母亲,用了非常不好的手段。”穆承坦诚地说道,“当年的朕既没有去考虑这样做是不是得体,也没有去考虑会不会伤害了臣子的心,只是顺从了朕自己的想法,一意孤行。正是朕的一意孤行,才有了后来你的母亲鱼死网破一样的反抗。那个时候你母亲已经怀了你,但她并不想留下孩子,在朕发现她的意图之后,她试图掐死朕。”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当初到底是怎样的情形。他甚至回忆起了甄棠那双冰凉的手掐在他脖子上时候那滑腻的触感,甚至还记得她眼中的愤怒和绝望——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刺杀皇帝不是小事,她很快就被皇后殷氏带走,之后投入了天牢。他还没来得及去看她最后一眼,天牢中已经传来了甄棠已死的消息,后来他命荣赐去了解详情,才知道甄棠在天牢中生下了孩子,然后不知为什么那天晚上天牢中发生了暴|乱,就在那暴|乱当中,孩子也不知去向。
“朕当年的心思,如今已经无法言说了。”穆承道,“但你母亲死后,朕迁怒了很多人。包括甄家在内,还有殷家——或者说,那也只不过是朕的一个发泄口而已,朕当年恨透了那些指手画脚的世家大族,朕利用了你母亲的死,用迁怒的名头,让朕讨厌的那些世家大族都消失在了朕的视野当中,然后,朕坐稳了皇位,但永远地失去了你的母亲。”
说着,他看向长翎,嘲讽地笑了一笑,又道:“朕并不算是一个好人,作为一个皇帝也着实荒唐,但朕已经安安稳稳在皇位上坐了三十年,长翎觉得朕当年所作所为,该如何评价呢?”
长翎被他抛来的问题惊得一愣,好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只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穆承道:“做皇帝,感情是一方面,感情上再荒唐也罢,但政事上不能晕了头。朕当年在感情的事情上犯了糊涂,但在政事上并没有犯糊涂。虽然皇帝是天子,高高在上,但……想把你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的人太多了,一旦在政事上犯糊涂,等待你的就是万劫不复。”
长翎呆愣了许久,才慢慢开口:“那我的母亲……到底是因为什么……我不太懂。父皇这些我都不太懂。”
穆承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总是要懂的。尽管作为公主,将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损你的尊贵地位。但是……如果你站错了地方,支持了不该支持的人,等待你的结局,仍然会十分悲惨。”
长翎沉默了下去,没有说话。
“太子为人温和,晋王性子跳脱,你不妨与他们更多接触一些。”穆承道,“朕的公主不多,加上你也不过数人,将来你们这些公主会如何,朕也无法预料。如今北方不稳,说不定哪一天北边那些骑在马上的野蛮人会来向朕求一个公主,以示民族友好,朕迫于现实,也不得不答应的。”
长翎听着穆承的话,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却没有说话。
穆承看着她,道:“朕并不想朕的任何一个女儿去那蛮荒之地,朕希望朕的将军们能踏平那片土地,换来北方的和平安详,但朕所希望的,和朕要面对的,或许不会是同一种局面。长翎,如果朕抵不住朝廷的压力,要送你去和亲怎么办?他们会说,你只不过是朕认回来的公主,既不是在宫廷里长大,又正好有公主的名头,送去和亲再好不过。那个时候,你能怎么办?”
长翎惊慌地摇了摇头,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朕希望看到你能有公主的样子。”穆承道,“不是现在这样,朕不需要你温和,朕希望你能有公主的气势,让别人看到你的时候,都不自觉地想要低下头,不敢多看你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一下
37、章十三 晋王(1)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穆承是真正对长翎坦白的人,并且作为皇帝,很多事情他已经仁至义尽,为了她,他也破例许多。若还作了旁人,定是不会有那么多的叮嘱。
没有人比穆承更希望长翎能快速成长起来,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室中人。但成长不能靠别人在旁边殷殷叮嘱,只能靠自己的努力。
若长翎不能真正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室中人,那么等待着她的,是难以预料的结局。
穆承希望长翎早点明白,更希望她今后能过得好。
就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当初他亏欠了甄棠的,现在都想补偿在长翎身上。
回到京城时候正好是除夕夜,太子衍淮率领众人在永安宫中等待着穆承回来主持宴席。在穆承离开的这段时间,衍淮主持京中日常事务,虽然也有生涩的地方,但大体上没出什么乱子,穆承在接到他的折子时候,心中也多有宽慰。
皇帝总希望自己的继承人优秀,可又担心自己的继承人太过于优秀——衍淮作为太子,能把握好这个尺度,已属难得。
宴席过后,踩着薄薄的落雪,衍淮与衍湘两人凑到了一起,一面说话一面往东宫走,说得兴起的时候,两人一起哈哈笑起来,十分开怀的模样。
季氏拉着何字儿叮嘱了一番,然后向皇后殷氏道别,出了长宁宫之后便遇着了太子妃傅氏。
“晋王殿下与太子殿下一道回东宫去了,妹妹不如也去东宫坐坐吧!”傅氏笑道,“我们妯娌也好久没在一起说说话了。”
季氏也不推辞,只笑道:“那就叨扰嫂子了。刚才与母后道别的时候,还在琢磨着,怎么才能厚着脸皮蹭嫂子的马车去东宫呢!”
傅氏温和地笑了一笑,伸出手去拉了季氏的手,慢慢地向外走,口中道:“这话说得太生疏,晋王与太子是嫡亲的兄弟,我们俩也应更亲厚一些才是。”
雪不紧不慢地下着,很快地上的积雪就厚了起来。
傅氏与季氏也没坐上肩舆,只打着灯笼慢慢地走在回廊中,漆黑的夜幕当中,灯笼橘红的颜色,显得格外温暖。
“晋王瞧着一团孩子气,可毕竟也成亲了,你呀,还是该多管束才是。”傅氏轻轻柔柔地说道,“戏子伶人,青楼楚馆,这些地方去得多了,总是惹人闲话的。”
季氏和气地笑了笑,道:“晋王殿下毕竟是年纪小,见识也少,也希望嫂子与太子殿下多提点才是。我平日里哪里有不说的?只是说了殿下也未必会听从。”顿了顿,她看了傅氏一眼,又道,“不过这几个月殿下一直跟在父皇身边,我瞧着呢像是长大了不少,方才说话时候,都比之前知道进退多了。”
“跟着父皇,自然是会学到很多东西的。”傅氏温和地说。
季氏不置可否,只抬头看了一眼,见雪下得更大了一些,前面的积雪也变深了,于是停下了脚步看向傅氏,道:“还是坐上肩舆走吧!这么晚了,也不好让宫人们到前面去清扫道路,我们俩走着也不放心。”
傅氏点点头,于是两人上了肩舆,一路就往东宫去了。
衍淮和衍湘老早就回了东宫,两人在书房里一面说话一面喝酒吃菜,地龙烧得暖暖的,倒是惬意得很。
衍湘是藏不住话的,跟着穆承去了一趟南边,别的倒是没什么疑问,只是对穆承对长翎格外有耐心,心中有太多不明白,于是便大大咧咧地问衍淮:“皇兄,你说为什么父皇独独对永阳那么好,从前也没见着对我那么有耐心。父皇还说永阳是我孪生的妹妹呢!”
听这句话的时候,衍淮正在喝酒,差点儿没把酒给喷出来,好容易咽下去了又咳了半天才平复下来,然后伸出手去敲了衍湘一记,道:“可用点心吧!你哪来的孪生妹妹,那不过是父皇的托辞。不过永阳之前受苦颇多,你平日也对她多照拂一些吧!”
衍湘摸了摸被敲的地方,撇嘴:“我也知道要多照拂她一些,但是母后很明显就不喜欢她。我又能怎样照拂,我又不是女的!不过我也谈不上喜欢她,总觉得她温和得不似真人。像季氏那么温和的人,还有脾气呢,她却总像没有脾气一样。软绵绵的,说话都没意思。”
衍淮一愣,却想起了那时候他与长翎一道去安州时候,长翎表露出来的那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挑眉,他只低头又喝了一口酒,然后道:“我看着倒是还好,或者你与她更熟悉一些,便会觉得好一些吧!”
“能多熟?”衍湘哼了一声,“皇兄当初把她带回来,自然是会与她更熟一些啦……不过说起来我觉得她长得真好看!”他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带偏到了另一个方向,“季氏都没她好看!要是她泼辣一些,再穿着打扮艳丽一点,京城的男人们都要为她折服。像当初那卫姝……回头想想,还不及她十分之一呢!”口无遮拦地,他提到了当年差点儿闹得天翻地覆要休王妃的导火索卫氏女子卫姝,“这是不是能说明永阳她妈长得很好看,那为什么永阳她妈死了?”
“……”衍淮颇有些无语地看着衍湘,不知要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才好,只能道,“你想得太多了。你还记着那卫姝呢?也不怕父皇知道了要打你板子!”
衍湘摸了摸脑袋,低头喝酒:“生平头一次因为一个女人被罚,能不记得么?不过要是没卫姝那事情,我也没法知道我自己王妃那么好呀嘿嘿嘿嘿嘿!”说到季氏,他嘿嘿笑了许久,然后神秘兮兮地去看衍淮,“皇兄皇兄,嫂子是不是也很好啊嘿嘿嘿嘿,季氏可好了,季氏还会做奶茶,一点都不腥的奶茶呀嘿嘿嘿嘿!奶糕也好吃,梅花糕也好吃,还有蜜桃汁!”
衍淮淡定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不喜欢吃甜的,你嫂子平日里也不爱吃甜的。”
“这样吗?”衍湘十分失望地叹了口气。
“的确是这样。”衍淮肯定地说。
这时,何墨在外面扬了声,道:“太子殿下,晋王殿下。太子妃殿下与晋王妃殿下到了。”
“请她们进来吧!”衍淮道。
何墨闻声,急忙打了帘子请傅氏和季氏进到屋子里面来,然后便有宫人上前来加了碗筷和座位,傅氏与季氏行礼之后便依次坐下。
“刚才六弟还在向我炫耀弟妹的糕点做得好。”衍淮笑着说,“刚说着,你们就到了。弟妹没听到六弟那炫耀的语气,实在可惜了。”
季氏爽朗地笑了起来,道:“我从前在家时候就爱吃点甜的,也就糕点做得好一些。若要我去做小菜什么的,只怕是不拿手了。幸好殿下也喜欢吃甜的,要是喜欢吃别的东西,可是要说我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做了呢!”
衍湘连忙摆手,道:“我又不指着你专门给我做,否则要那么些厨子做什么!”
傅氏莞尔一笑,向衍淮道:“看看,六弟这是在护着弟妹呢!”
衍淮道:“这才是长大了,知道好坏了。”
衍湘哼了一声,道:“皇兄可别说得我从前不知道好坏一样。人总有糊涂的时候,怎么可能一直都清清楚楚的?”
“是是,你说得有理。”衍淮笑着说,“那么就只说现在,六弟你现在懂事多了,行不行?”
四人在书房闹了大半个晚上,后来季氏跟着傅氏去休息,衍淮和衍湘都还了无睡意。屏退了众人,两人也不顾风雪,一人拎着一个酒坛子就上了屋顶,乒乒乓乓地在屋顶上跳着走。
“东宫真大。”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衍湘颇有些醉意了,“哥,我见着楚王了,总觉得他很伤心。”
“伤心?”衍淮跟着跳了过去,仰头喝了一口酒。
衍湘认真地点头:“楚王见着父皇之后,我觉得他很伤心。但他有什么好伤心的,该伤心的是父皇才对!”顿了顿,“哥,会不会以后我和你就像楚王和父皇一样?”
衍淮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时候,屋子底下何墨提着灯笼仰着头焦急地看上面,压低了声音喊道:“太子殿下,晋王殿下,圣上宣两位去永安宫!”
“现在?”衍淮疑惑地看着何墨,不可置信。
“父皇为什么还没睡?”衍湘趴在衍淮背上眨了眨眼睛。
“两位快下来!”何墨着急得恨不得找个梯子爬上去拽他们俩下来。
衍淮拍了拍衍湘的脑袋,道:“走吧不要让父皇久等了。”
衍湘豪气地把酒坛子摔到旁边去,一把把衍淮抗在了肩膀上:“走!我带你跳过去!”也不等衍淮反应,他就摇摇晃晃地扛着衍淮一路跳着屋顶朝永安宫去了——一路惊起侍卫无数。
穆承黑着脸坐在永安宫中,听着荣赐战战兢兢的汇报,哼了一声:
“两个臭小子,一会儿就罚他们在永安宫屋顶上站一晚上!”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算是16号的更新哦~
38、章十三 晋王(2)
“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在太液池里钓鱼么”被罚站但却蹲在永安宫屋顶上的衍湘兴致勃勃地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天际,“反正这会儿父皇已经睡了,我们去尚兽苑抓一只野鸡来烤着吃了吧!”
同样被罚在永安宫屋顶上站一晚上的衍淮靠着屋脊上那只瑞兽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看了衍湘一眼,哼了一声:“被罚站还不老实,挨板子就老实了吧?”
“我们悄悄地去,悄悄地回来就是了。”或者是因为喝多了酒,衍湘这会儿兴奋得很,几乎说得手舞足蹈起来,“不过话说回来,父皇为什么让我们过来呢?这会儿虽然没下雪了,但还是有风呢!”
“消停会儿吧!”衍淮伸出手去拍了拍衍湘的脑袋,“你今天喝多了,靠着我休息一会儿吧!”
衍湘想了想,也没推辞,就靠着衍淮坐下了,长长出了口气:“明天母后肯定要骂我们俩,到时候可怎么办?”
“能怎么办,听着就是了。”衍淮老神在在。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荣赐就带着人搬着梯子上来接他们下去,带着厚厚的衣裳给他们披上,口中还笑道:“圣上惦记两位殿下,一晚上都没睡着呢。”
衍湘拉了拉身上的衣裳,跟在衍淮后面,一面走一面嘟哝:“父皇为什么不睡?”
“圣上也是担心两位殿下呢!”荣赐笑道。
在永安宫用过了早膳,因没有朝会的关系,衍湘与季氏一道出宫去,而衍淮则回了东宫。闷头在晋王府睡了一个时辰,衍湘便带着何字儿出了门,一路就去了那赵家班。
衍湘到赵家班的时候正好就看到赵燕出来。衍湘坐在马车上冲着赵燕笑:“赵老板,这一大早要去哪儿?”
赵燕先是一愣,见是衍湘,急忙下跪行礼:“草民见过殿下!”
“起来吧,若没什么事情,便同我一道去喝茶好了。”衍湘笑着说,示意何字儿去扶了他起来上马车。
上了马车,赵燕拘谨地坐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衍湘却不以为意,语气平平常常:“淮景唱戏多久了?听赵家班的老板说,你不是从小就在戏班子里面的。”
赵燕抿了抿嘴唇,看了衍湘一眼,声音弱弱的:“在赵家班呆了两年多。之前也唱戏,不过只是好玩罢了。”
“哦?你的嗓子这么好,其实不唱戏倒是可惜了。”衍湘道。
赵燕惊疑地看了衍湘一眼,苦涩地笑笑:“若不是的确有苦衷,谁也不愿来当个戏子的。”
衍湘低低地笑着,道:“这倒也是,可走投无路的时候,总要为自己找条路出来。赵老板,你说是不是?”
赵燕迟疑了一下,抬眼看向衍湘:“殿下说的是。”顿了顿,他又道:“承蒙殿下照拂,如今赵家班在京城已经过得很好。”
“你还记得我当初为什么帮赵家班么?”衍湘眨了眨眼睛。
“记得。”赵燕道。
衍湘伸出手去抬起了他的下巴,似笑非笑:“那明天你就搬出赵家班吧!”
赵燕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头。
衍湘又笑问道:“你不愿意?”
“草民不敢。”赵燕急忙否认。
“孤也可以毁了赵家班。”衍湘复又懒散地笑起来,“其实,我是愿意看你自私一点的,你口口声声为着赵家班,班子里面的人到底有几个感激你呢?”
“赵家班与草民有恩。做人不可忘本,有恩必报。”赵燕低着头并不看衍湘。
衍湘哈哈笑起来,道:“报恩,也要看当初他给了你多大的恩典呢!赵家班对你的恩,远远抵不上你如今所报。倒不如再多索取一些?”
赵燕却只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衍湘挑眉,依然只是哈哈笑了两声,然后道:“我对你也有恩,所以我等着你的回报。”说着他扬了声,向车夫位置上的何字儿道:“到城外别院去吧!”
何字儿在外面应了一声,调转马头向城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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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纷纷扬扬。衍湘靠在软垫上似乎已经睡着了。马车走得并不快,十分稳,连茶几上的茶水都没有任何波动。赵燕看着他,若有所思看了看外面,最后又把目光放在了衍湘身上。
他很年轻。赵燕这样想着,然后,嘴边挑起了一丝浅笑。
马车缓缓停下来。何字儿跳下马车,恭恭敬敬地开口:“殿下,别院到了。”
衍湘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沙沙的:“知道了。”说着他看向赵燕,勾唇一笑:“赵老板喜欢哪个季节?”
赵燕不明所以,只道:“最爱春季,万物复苏,充满希望。”
“赵老板想来是乐观向上的人。”衍湘低低笑着,“走吧,下车了。从今以后,你就住在这里。相信我,我会好好对待你。”
“是。”赵燕低着头,并不看他。
掀开帘子,衍湘扶着何字儿下了车,回头看向车中的赵燕,温和道:“外面冷,你把我的大氅披上。”说着,他便率先往别院里面去了。
赵燕迟疑地看着放在一边那件大氅,又看了看外面,最后终于拿起来披在身上。下了车,踩在雪地里,北风呼啸,他看着衍湘的背影,有那么一瞬让他觉得温暖。
进到别院中,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暖风。厅中早就生了火炉,暖暖的让人觉得好像是春天。赵燕站在厅中迟疑了片刻,然后才看向衍湘:“殿下……我是该……”
“先去休息吧!昨儿你也累着了。”衍湘抬眼看向他,温和地笑着,“若想四处看看,便让何画儿跟着你。”
话音刚落,一个青衣男子从外面进来,恭恭敬敬地朝着赵燕行礼:“小的何画儿,见过公子。”
惊异于这称呼,赵燕看向了衍湘,还来不及说什么,衍湘就已经笑起来:“到了我这别院,自然不必再用从前你在戏班里面的称呼。你本也不愿当戏子,这次也就让你脱离了那贱籍。从今以后你便自由。”
赵燕顿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低了头。
“好了,你跟着何画儿四处看看吧!孤还有些事情。”衍湘微笑看他,“晚些时候,孤带你出去逛逛。西市晚上有杂耍可看,热闹得很。”
“好。”赵燕温顺地笑,转了身,跟着何画儿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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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湘看着他同何画儿离开,然后才看向站在一旁的何字儿:“你想说什么?”
何字儿低着头,声音很低很小还发抖:“王妃要是知道了……”
“罢了,都已经做了的事情,还能反悔么?”衍湘低低笑着,“好了好了,不用多说了。”顿了顿,他看向外面,纷纷扬扬的雪,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何字儿道:“殿下,杨大人一会儿要过来。您看要不要让赵燕……”
“喊他公子。”衍湘打断了他的话。
何字儿犹豫了一下:“他毕竟……毕竟是个戏子!”
衍湘嗤笑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刚才已经说了,他脱了贱籍,如今已经是自由身了。”
何字儿低了头,又一次沉默。
衍湘轻轻地笑着,道:“你对他似乎格外戒备。”
“奴婢也是担心。”何字儿抬头。
“担心什么?”衍湘脸上表情如常。
何字儿道:“赵家班来得突然,这赵燕来得更是意外。这一切都像是冲着殿下您来的。奴婢不得不担心。”
衍湘看向外面,淡淡道:“没什么好担心的。你想得太多了。”
“近来北边蠢蠢欲动,这赵家班会不会是……”何字儿没有把话说下去。
衍湘轻呷一口茶,缓缓起了身,顺手把茶盏放在一边的茶几上,徐徐踱到窗边。窗下摆着两盆水仙花,或是因为疏于照顾,迟迟都没有发芽,乍一看去就与大蒜无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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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么时候,赵燕回到了小厅中。看到衍湘站在窗边,他踟蹰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殿下,草民要在这里留多久?”
衍湘仿佛并不惊讶他又回到了这里,却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着问道:“这别院你可还喜欢?”
赵燕道:“这别院选址极好,等来年春天,定是一番美景。”
“其实冬天的景色更迷人。”衍湘看着他,“再找不出比这别院更萧瑟的冬景了。你觉得呢?”
赵燕愣了一愣,道:“若要比萧瑟,哪里都比不上茫茫漠北北风呼啸的时候。”
“江南漠北京师,你更喜欢哪里呢?”衍湘笑着看他。
赵燕惊疑地看了他一眼,低头不答。
衍湘似乎也并没有等他的答案,只是继续把话说下去:“我倒是比较喜欢江南,和风细雨,富庶之地。京师虽然好,却总觉得浑浊。漠北嘛,从来都没有去过,我倒是没有资格说什么了。”
赵燕沉默了许久,慢慢地开了口:“草民觉得,塞外风光独好。”
衍湘眉头一挑,不知为何竟笑了起来:“你去过塞外么?”
赵燕一愣,没有说出话来。他忽然觉得站在面前的这个年轻的男人,虽然有时候看起来荒唐,有时候看起来孩子气,但他的内心……却并非如此。
39、章十三 晋王(3)
衍湘的成长来得突然。
他的任性他的孩子气他曾经所肆无忌惮的一切都在与楚王的那一仗中成为了促进他成长的因素。现实总是来得如此突然,打得人措手不及。而主动成长和被迫成长的不同之处在于,被迫成长起来的人,总会在某些时候某些地方偏执得让人无法理解。
“恕臣直言,殿下如今还小。”杨栌笑了一笑,这样说道,“臣尽管与殿下一起打过南边,可臣与殿下的关系也仅此而已,还希望殿下下次不要再这样轻率地让我到您的别院来了。我一介武夫,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还请殿下见谅。”
衍湘看着杨栌,微微一笑,道:“我想杨公心中一定不是这样想,否则今日你也不会来这一趟了。”
杨栌道:“殿下‘请’人的方式实在让人无法拒绝,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请人的时候是逼着来的。若我不来,殿下派去的那人,恐怕是要吊死在我家门口——实在是丢不起这人。”
衍湘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杨栌环视了一下这庄子,然后看向衍湘,又道:“殿下还年轻,圣上并不老,太子殿下也并不是糊涂的,殿下所作所为,恕臣直言,实在是太急躁了些。我与殿下没什么关系,既不沾亲,也不带故,还是多避嫌为好。”他虽然是个粗人,但并不傻。对朝中的情况,他比衍湘看得更清楚一些。他与衍湘一起打过仗,自然是知道衍湘那点心思的,可如今朝中局势,并未走到要夺嫡的程度,衍湘所有的行为,都显得太过急躁,甚至是有点自寻死路了。
杨栌走了,衍湘也不以为意。
赵燕端着一壶热酒来到厅中,陪着衍湘坐了,一边倒酒一边笑了笑,道:“殿下喝点酒,暖暖身子也好。这正厅中不知为何,倒是比其他地方要冷一些。”
衍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了酒杯顺手放在了手边。
“刚才那位杨大人可是那位平顺侯么?”赵燕小心地问道。
“你认识他?”衍湘挑眉。
赵燕笑了笑,道:“只是听人说起过,并未见过本人。”
“赵老板,你认识的人可真多。”衍湘这样说道。
赵燕面上表情未变,只道:“如草民这样走南闯北的,认识的人自然多了。”
季氏在王府中听着下人回报了衍湘的事情之后,眉头跳了跳,沉沉一叹。
“是何字儿跟着么?”季氏问。
“是何总管跟着。”那人回答道。
“带了个戏子去别院……还见了平顺侯……”季氏起了身,“去取我的大衣裳来,让外面备车马,准备去别院走一趟。”
听她这样说,下人们不敢反驳,只去套好了马车,等她换了衣裳,便一路往别院去了。
到别院的时候正是中午,衍湘与赵燕在亭子里喝酒闲聊,季氏进到正厅当中,让人去喊了何字儿过来。
一听到季氏来了,何字儿头上的汗都出来了,一边让人悄悄告诉衍湘,一边急忙往正厅赶去。到了正厅,何字儿什么话都没说,就跪下了:“殿下。”
“起来吧!”季氏拢了拢高耸的鬓发,面上也没有太多表情,“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跪下了,要是我说点什么,是不是要一头碰到那柱子上去?”
何字儿刚站起来,听了这句话差点儿腿一软重新跪下去,于是忙道:“殿下说笑……”
“一大早上在王府里见不着大总管你,有些事情也闹不清楚,于是只能亲自跑一趟了。”季氏轻描淡写地看向了身边伺候的女官,“去与大总管说说早上府里的事情。”
女官应了一声,从袖子里面掏出簿子来,细声细气地笑了笑,道:“何总管,这些事情本是你管的,今儿你不在,就统统跑去问殿下该如何处理。这大过年的,事情也多,耽误不得,我细细说给你听。”
何字儿彻底腿软了,这哪里是有事情要问,分明是要借着这事情敲打他!“殿下恕罪,是奴婢失职了!”何字儿跪倒在地上,不敢抬头看她一眼。
这时衍湘急急忙忙赶过来了,看见何字儿在地上跪着,再看看坐在上头的季氏,不知为何也有些心虚,于是打了个哈哈,进到厅中来了。“你怎么过来了?”他看了何字儿一眼,绕过他,在季氏身边坐下了。
“你出来也就罢了,把府里的大总管带出来,留下一摊子事情。我身边这些丫头们都是笨拙的,遇着事情也不知要怎么办才好,于是统统都堆到了我手里。”季氏平静道,“殿下是知道的,这大过年的事情多,一会儿我还要进宫一趟,哪来那么多时间去管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只得亲自来一趟,把大总管带回去。”
衍湘咽了下口水,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道:“这点儿事情,随便让个人过来就是了,何苦你跑这一趟。外面下了雪,路还滑着呢!”
“我是不乐意跑这一趟的。”季氏看向衍湘,“只不过进宫时候殿下也得和我一起去,难不成让我一个人进宫?不管这别院里殿下今天接了谁来……”她顿了顿,嘴角微妙地上扬了几分,“殿下,一会儿进宫,你还得回府去换身衣裳呢!”
“是……你说的对。”衍湘忙道,“那我们这就回去吧!”
季氏点点头,扶着身边的女官站起身来,并不过多纠缠:“何总管也起来吧,回去把事情做好了,以后可别让人四处找你才好!”
何字儿连连说是,起身跟在了衍湘身后,一行人就这么离开了别院。
在回王府的马车上,季氏和衍湘相对而坐。季氏闭着眼睛仿佛在养神,而衍湘却有些慌张的样子,神色中多有不安。
“你是听说了什么,才到别院来的吧!”衍湘道。
季氏睁开眼睛看向他,冷笑了一声:“既然知道,还问什么?”
“赵燕不是简单的人。”衍湘道。
季氏嘲讽地一笑,道:“那又如何?殿下,可是昨天在东宫喝了一场酒,你便喝得飘起来了吧?但凡有什么事情,你都要与父皇先说才对,今天你先接了一个戏子去别院,然后又与平顺侯见面,你觉得父皇会怎么想?”
“我有我的打算。”衍湘嘴硬。
季氏嗤笑一声,只道:“殿下的打算,十有□都是不好的打算。前车之鉴,楚王的尸骨还未寒呢!”
“你……”衍湘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怎么了?”季氏看着他,“难不成殿下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与殿下做了这许多年的夫妻,殿下在想什么,或许我比殿下你更清楚!”
“你既然清楚,那你说我要怎么办?”衍湘气呼呼地扭过头去。
季氏被他这样子倒是气笑了,道:“殿下,就你现在这样子,我是劝你好生过日子吧!什么也别想了!”
衍湘抿了抿嘴唇,不说话。
季氏道:“殿下实在不必如此心急。若殿下真有这心思,回府之后,我们再说吧!这会儿在大街上,能说什么呢?”
衍湘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沉闷地点了点头,只见外面起了风,又开始飘雪。
长翎坐在梳妆台前端坐了,取了螺子黛,细细地描绘了长长的眉毛。时下宫中流行分梢眉,眉尖格外尖细,眉梢上扬又略有分叉。从前她是不耐烦在妆容上下大工夫的,总嫌费时间,可进宫之后,时间忽然变得很多很多,便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放在收拾妆容上。画好了眉毛,她取了胭脂,在双颊上染上了桃花一样娇艳的颜色,再点了唇,在嘴角两边贴上黑色的圆靥。
宫中的女人总有千千万万种的方式来收拾自己的面容,或者是那大把大把的时间实在太难以消磨。
“永阳殿下,皇后殿下催您过去呢!”外面宫人的声音扬起来。
长翎重新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然后站起身来:“你先过去吧!我一会儿就到了。”一面说着,她又手脚麻利地换了一对耳环,然后披上大氅,推开门出去。
或者是因为过年的缘故,长宁宫比平常要热闹许多。进到长宁宫正殿,见了礼,长翎在位置上坐了,身边是过了年才满十七的永安公主。她平日里与这位公主接触并不多,此时两人坐在一起,也没有许多话说。
“你喜欢看歌舞么?”永安公主忽然问道。
长翎愣了一下,有些意外这位公主会主动开口,想了想,然后道:“比起唱戏,我更喜欢歌舞一些。”
“六哥特别喜欢听戏。”永安公主道,“我却总听不懂那咿咿呀呀的戏到底有什么好听的。”顿了顿,她看向长翎,“父皇特别喜欢你,从前父皇喜欢的是我。”
长翎沉默了下去,没有说话。
永安公主翘起嘴角笑了笑:“我真希望你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她把目光投向了殿中央正在恣意起舞的舞娘,“但我又很庆幸,你出现在了这宫里。”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有点忙,更新有点不定,今天先更这么多,明天和后天会有双更,多谢大家支持XD
40、章十四 威胁(1)
“从小我就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从小到大,父皇从来没有对我说一个不字。但是自从你来了之后,父皇连看我的时候都变少了。”永安公主笑着说,“那时候我真的嫉妒得要命,恨不得你从世界上消失才好。但现在我倒是觉得庆幸,有你在,会嫁去番邦的人便不会是我。为了表达诚意,父皇会选择一个亲生的女儿,一个真正的公主,嫁给突厥那个已经半身入土的汗王,以表示两国之间的友谊,取得他们的信任,然后出兵去打吐蕃。”
长翎眉头跳了一下,没有说话。
“再过两日,那突厥的使臣就要来了。”永安公主说,“到时候你便知道,我所说的,都是真的。”
长翎垂眸一笑,低头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作为一个帝国的公主,有时候会承受比皇子更大的压力。公主的确是最尊贵的女人,但也的确是最悲哀的存在。政治让她们的婚姻变得浑浊,权力让她们的爱情变得无力,她们看似有很多选择,却又无从选择。有多大的权力,相应的便会有多么沉重的义务。
永安公主深深看了长翎一眼,又笑了笑,道:“但可就算如此,我仍然会心存妒忌。你已经得到的,比你失去的要多得多。”
长翎不置可否,只道:“人人只看得到他人得到的,自然也都觉得他人得到的要多。”她所失去的,是她永远也不会再找回来的,而她所得到的,是她从来没有想到会得到的。
永安公主还想说什么,一抬眼,只见太子妃傅氏过来了,赶忙要起身。傅氏笑着按住了她,却是看了长翎一眼,道:“我在那边瞧着你们俩聊得开心,便过来坐坐。那边直闹得我头疼。”
一面说着,她在旁边坐了,又道:“永阳回来之后,是头一次过年吧!”
长翎点点头,道:“头一次见着这么多人,总觉得心中惶恐得很。”
傅氏笑道:“这有什么好惶恐的,都是自家亲戚,谁也不会为难你。一会儿你与永安得上去给母后敬酒时候,见着那些个夫人王妃们,也没什么好怕的,他们给你什么,只管接着便是了。”顿了顿,她看了一眼在长翎身边伺候的白瑞,又道,“你在你家殿□边伺候,可不能木木讷讷的,得机灵些才好。”
长翎也看了白瑞一眼,含笑道:“她向来是机灵的,也不知怎么的,今日倒是话少一些。”
傅氏道:“这样场合,自然是有些拘谨的。”
永安公主亦是一笑,只道:“拘谨是好事,总比胡乱说错了话来得好。嫂子联系我们这些做妹妹的,能亲自来提点一二,已经是我们的大幸了!”
她这话说得颇有些阴阳怪气,傅氏倒是有一些意外了。她从前与永安公主之间的接触并不多,记忆中只是一个有些骄纵的姑娘,倒是没想到如今说起话来已经是夹枪带棒,好不客气。傅氏又看了一眼长翎,只见她脸上表情仍然恬淡得很,心中便有了成算。再加上过来长宁宫之前太子衍淮与她说过的话,对长翎倒是高看了两分,面上不显,她笑道:“妹妹自幼在宫中长大,有些事情倒是比我知道得更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