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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宴 当前章节:148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10

宁蘅扶着桌沿缓缓坐在了一边,岳嵘将白玉的酒盏放到了她面前,倾壶倒满了酒。

他借着这个动作偷觑宁蘅的表情,朦胧的月光已经没法替宁蘅掩饰她脸上的茫然失措,岳嵘温然一笑,“我是自作主张来找的你,皇兄不知道,你也别多心……过去阿蘅跟我说过,她一辈子就你一个亲人,你过得好她才能安心。阿蘅现在虽然不在了,可该做的事情,我会替她做到。这杯酒,我替阿蘅敬姐姐。”

宁蘅眼底有些湿热,她偏首看向岳嵘,那张锋芒毕露的脸上竟被清光洗出了些和润之色,他是真的在关切自己……用他的方式爱着明明已经消失的自己。

她无以为报。

宁蘅本不擅饮酒,可岳嵘隐隐带笑地望着她,她没有办法拒绝。宁蘅手指贴在杯底,犹豫须臾,乍然举杯饮尽。岳嵘大喜,击掌叫了声好。

岳嵘亦是干尽一杯酒,朝宁蘅亮了亮杯底,继而笑言:“阿蕙,你别怕,我是庶子出身,比皇兄更清楚这宫里的争斗。你放心,阿蘅的仇,自有我去替她报,你安心陪在皇兄身边就好。”

宁蘅不知这是岳嵘从哪弄来的酒,入口温醇,入腹却是火烧一样灼烈。她只觉暖意渐渐从心底泛起,整个人都热了起来。秋夜的风拂在宁蘅脸上,被温暖包裹的她情不自禁地露出笑,这是久违的轻松感,她再世以来第一次……这样放松下来。

岳嵘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回神看向宁蘅时,却见她已有醉意,玉颜酡红,以手直颐地笑望着他。岳嵘愣了一瞬,却是骤然大骇起来。

他给宁蘅倒的酒虽烈,但并不醉人,宁蕙虽是女子,酒量一贯不差。他出征西北前,宁蕙曾独饮三大杯酒送他……这一桩事岳峥始终引以为豪,大赞宁蕙性子虽柔弱,却不乏巾帼气概。

眼下不过一小盅酒,阿蕙怎么倒……醉了?

岳嵘只以为这酒有问题,立时凑到瓶前嗅了嗅,醇香的酒气扑鼻而来,并无任何异样。岳嵘满是疑窦的目光落在宁蘅身上,宁蘅仍笑吟吟地望着他,眼神追随,却不肯说话。

岳嵘突然有些紧张起来,他忙走上前,试探地问:“阿蕙,你怎么样了?”

宁蘅闻言,黛眉微颦,伸手便打在了岳嵘身上,含混地骂道:“二殿下胆敢连我都不认得了,真是找死。”

这语气……情态……岳嵘几乎克制不住地扶住了宁蘅两肩,“阿蘅,是你吗?”

宁蘅满面醺意地抬起眼来,轻飘飘的眼神落在岳嵘脸上,只是一瞬,她便挪开了目光,摇着头挣开了岳嵘的束缚,找到了立在亭外的立夏,“不是我,我不是我……”

岳嵘下意识地追了两步,“阿……娘娘,你先别走……”

宁蘅果然停了下来,任立夏扶着回过了身,她眉梢轻扬,整个人的脸上都荡出了笑意,“阿嵘,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谢谢你。”

她是真的醉了,可潜意识里依然警告自己,不能将自己的秘密说出来。

不会有人信,她也万万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相信。

宁蘅这一笑把岳嵘钉在了原地一般,他从未见到阿蕙也会有这样灿然的笑容。宁蕙是纤柔、娴雅的女子,素来是笑不露齿,矜持极了。这样不管不顾的笑容,从来都只在阿蘅脸上出现。

更让岳嵘挪不开眼珠的是,宁蘅左侧的嘴角处有一个几不可见的梨涡。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梨涡……分明是只有阿蘅脸上才有的。

庄顺皇后曾拿这个取笑过她们姐妹,问是不是宁蕙偷去了阿蘅另外的梨涡。宁蕙很少大笑,因而也没有人知道她脸上是不是也只有一个梨涡。

岳嵘克制不住地朝宁蘅走近了几步,宁蘅半靠在立夏身上,不躲不闪地望着岳嵘,甚至还带了几分痴。她在迷醉里想着,她何其有幸,会遇上这样一个全心全意待她好的人。连姐姐都骗过她,眼前的人,却是愿意替她做所有的事情,报仇,照顾姐姐……哪怕他明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阿蘅已有些迷蒙,她小时候醉过一次,便再也不敢多饮酒。今日宴上觉得有些发懵,便趁醉意上来提前告了退,谁知道岳嵘这里又灌了她一杯。

岳嵘瞧着宁蘅醉眼朦胧,情不自禁地便伸手想替她拂一拂额前的发丝,他手才伸出去,立夏便知趣地唤了声“殿下”,眼神里隐有警告之意。

然而不等岳嵘收回手,他身后已是响起一声极为不悦地轻唤。岳嵘转身,圣驾赫然在眼前。

岳嵘心里一惊,登时跪拜行礼,“皇上圣安。”

岳峥脸色极为难看,他缓走了几步站到岳嵘跟前,并没有立时让他起身,“你和……宁贵妃,做什么呢?”

宁蘅此时见到岳峥,却并未清醒,人虚福了一个身,口中嗫嚅,唤的却是“峥郎”。

岳峥闻声身颤,近上前去扶宁蘅。宁蘅醉颜昭然,岳峥轻而易举便将几日里总是带着抗拒的人纳入怀里。软玉温香,岳峥收紧手臂,又沉声问了宁蘅一遍,“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皇兄——”

“峥郎……”

一声急促与一声娇软重叠着响起,岳峥眉心一拧,瞪了眼跪在地上的岳嵘,轻声哄着宁蘅道:“阿蕙,和朕说实话。”

宁蘅人未开口,眼泪先是落了出来,她主动伏向岳峥肩头,啜泣着指责:“皇后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怨你……你个骗子……”

岳峥一愣,眼神微偏,落在了岳嵘身上,“你告诉她了?”

岳嵘忙是叩首,就坡下驴,“回皇兄,臣……臣听黄裕说这几日娘娘在跟您怄气,一时没忍住,便说了,请皇兄恕罪。”

“她和朕的事,你操什么心?”

岳嵘脸色有些尴尬,他倾慕贵妃妹妹的事情如今朝野俱知,岳峥这样问,不乏怀疑他的意思。岳嵘想了想,沉稳答道:“阿蘅若是在,也会让臣这么做的。”

“阿蘅……”岳峥听岳嵘这样答,终于有些平下气来,他腾出一只手去扶岳嵘,低声警告,“阿蘅是贵妃的妹妹,她怎么劝阿蕙都是情理之中,二弟,你也是在宫里长大,什么该避讳不用朕教你吧?”

岳嵘掩在袍袖下的手悄悄攥紧,面上却恭敬得很,“臣弟一时冒昧,请皇兄降罪。”

岳峥揽着宁蘅退了几步,他一边低头用指腹去蹭宁蘅脸上的泪痕,一边轻声回着岳嵘,“朕不怪你,你的心思朕知道,但是人死不能复生,朕会尽快为你赐婚……京中世家,你若有看得上的,直接知会朕就好。”

听岳嵘称是,岳峥又补了一句,“朕知道阿蘅和阿蕙像……朕也不是没看错过,但是你给朕记着,如今宫里的,是朕的宁贵妃。”

岳嵘忙跪倒在地,“皇兄放心,臣决无觊觎贵妃之意……臣心里,阿蘅是唯一的人。”

岳峥扫了他一眼,却没再说话。宁蘅仍伏在他怀里泪水涟涟,不住地嘟囔着。岳峥圈着宁蘅的腰,发了一阵愣,接着将人打横抱起,吩咐着身后的人,“摆驾漪芳园。”

岳嵘趁势俯身叩首,“恭送皇上,恭送贵妃娘娘。”

这是岳嵘第一次知道,原来入了秋的沅南行宫,会这么冷。

※※※

中秋过后,岳峥留了岳嵘在行宫玩儿了两日,八月十九,圣驾回銮。

甫一入京,皇后被打发人知会了皇帝,她身子不舒服,不能亲自迎驾。岳峥得了信,只冷笑一声,皇后这是在表示自己对皇帝动了康氏的不满。

“黄裕,去传旨,既然皇后身子不豫,就让宁贵妃代理后宫诸事罢。九月廿二是朕生辰,千秋节赐宴也让宁贵妃去办吧。”

宁蘅酒醉后主动示弱,岳峥便借势与她和好如初。黄裕瞧着岳峥这意思,是要狠狠地煞皇后的面子。当即称是,先一步领旨入宫,将人把这个噩耗送入了坤宁宫中。

皇后得到消息的时候,宁蘅自然也得了信儿。她巴不得皇后早日失势,因而未有犹豫便领了旨。岳峥听人回禀贵妃爽快地应下事,只以为两人间是芥蒂全无,心下欢喜,顺嘴吩咐黄裕,晚上去衷兰殿用膳。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哒,白天去看姥姥了,于是发文发晚了!

上一章漏发了一段,已经补上了……在开头,两个自然段。

我说昨天的字数怎么少了呢= =

39、请求

这一道旨下来,宁蘅却不如先前般自在了。

岳峥动了康氏的人,又刻意冷落皇后,宁蘅自然感激,可先前种种薄情之举早在她心里扎了根。那日宁蘅醉酒,混沌里侍了寝,她醒来虽不能说什么,但到底有些别扭。

好在这几天岳峥政事缠身,顾不上来看她,一时也算平静。

可若让她清醒着去亲近岳峥,宁蘅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宁蘅说不出自己是怎样的心思,只觉千头万绪一团杂乱。她过去盼着岳峥能从指缝里漏些不多的关注给她,后来成了姐姐,又希冀岳峥能如待姐姐一样珍视自己,替姐姐洗清了冤屈,宁蘅还渴望自己本人也能在岳峥心里有一席之地……

其实眼下回顾来看,她样样都如了愿,可偏偏,宁蘅仍觉得不知足。

岳峥挂在嘴边上的那些情爱,远没有她设想的那样让人温暖。

宁蘅让小满给传话的小黄门塞了赏银,自己撩开车窗帘角,辇驾一列列停在了玄武门前,她又要重新面对这座冷漠的大魏宫城。

※※※

回了宫,宁蘅领着一班人马先去见过了皇后。皇后兴许是记恨着她,并未召见,甚至连晚上的昏定也一道免了。皇后独独留下了周美人,其余人尽数打发走了。

宁蘅也没往心里去,任陆贵姬与佟宝林两厢挽着她,有说有笑地从坤宁宫往外走。她眼下与佟宝林住在一处,便先送陆贵姬回长阳宫。

临至宫门口,陆贵姬突然道:“宁姐姐,眼下宫里最热闹的地方便属你的永宁宫了,沈徽娥死后,臣妾一个人住在这空荡荡的长阳宫,竟还有些害怕。”

宁蘅莞尔一笑,只当她是随口抱怨,并未走心,“倘不是你已经做了贵姬,转眼便可当一宫主位,本宫必定求了皇上,让你搬到永宁宫来。”

陆贵姬面有踟躇,贝齿抵在红嫩的唇瓣上,犹豫一阵,方道:“臣妾是有个不情之请……”

“贵姬娘娘可是为了寿昌宫里的顾良使?”不等陆贵姬把话说完,佟宝林却是轻声开口。

宁蘅与陆贵姬惊诧的目光一同落在佟宝林身上,陆贵姬纤眉轻挑,温声相询,“佟姐姐怎么知道?”

佟宝林在人前一贯有几分懦色,那日俞宝林落水,佟宝林亦是只知哭着道冤枉,并不知晓该如何替自己分辩。眼下自己的心事被佟宝林轻巧猜中,陆贵姬实在有些意外。

佟宝林嘴上虽挂着笑,眉央间却有着淡淡的忐忑。她先是看了眼宁蘅脸色,继而才向两人解释:“贵姬娘娘与顾良使旧日里就同进同出,感情亲和……娘娘先前觉得孤居一宫寂寞,又说有不情之请,臣妾冒昧揣测,娘娘该是想请顾良使为伴吧。”

陆贵姬所想被佟宝林这样云淡风轻的说出来,少不得有些尴尬,但三人来往一向密切,陆贵姬倒不以为忤,只点了点头,“佟姐姐兰心慧质,我正是这个意思。”

“请贵姬娘娘恕臣妾冒昧,臣妾觉得此事……有些不妥。”

佟宝林平日里温顺时候居多,骤然有了自己的想法,宁蘅自然不好拦着她不表。宁蘅同陆贵姬对视一眼,含笑与佟宝林道:“姐姐心思细腻,若想到什么我们想不到的,尽管说出来就是。”

陆贵姬心里虽有些别扭,面儿上却丝毫不露,亦是跟着附和了两句。佟宝林好似听到陆贵姬的认可才放下心,低声道:“咱们在行宫住了这样久,皇后独掌魏宫,臣妾是怕……顾良使……”

“文娣不会的!”

佟宝林斟酌着词句,还未将话说全,陆贵姬已然出言否认。佟宝林面色有些讪讪,立时便住了嘴,可怜巴巴地眼神渡到宁蘅身上去。

宁蘅夹在两人之间,少不得有些为难,她也知晓过去陆贵姬与顾良使关系不错,顾良使更是与她又同宫之谊,念及此,她安抚地拍在陆贵姬手背上,宽解道:“佟姐姐的担心不无道理,但本宫也识得顾良使,知晓她是个好性儿。”

佟宝林略有些委屈地垂着脑袋,一声不吭地立在原地。陆贵姬叫人驳了面子,纵使听了宁蘅回寰之语,心里仍有不痛快。

陆贵姬眼风轻巧从佟宝林秀面上滑过,佟宝林微缩着肩骨儿,瘦削模样很是惹人怜爱。佟宝林平日举手投足倒有些刻意模仿宁蘅,宁蘅自己不觉,陆贵姬却是桩桩件件看在眼里,多有不屑之意。只心道宫婢就是宫婢,再怎么抬举模仿也比不得正主儿的气度。

这样想来,再去听宁蘅的话,便更能品出几分回护意味。

“陆妹妹想提携顾良使本也不难,正巧皇上今日要到本宫这儿用膳,你一会儿去劝了顾良使来本宫这里一起进膳,皇上面前,自有本宫替她美言……只是皇上能不能赐长阳宫给她住,本宫不好贸然开口,却要看你们二人的本事了。”

宁蘅心里有了盘算,话也说得留了三分余地。陆贵姬机敏,听宁蘅这样说了,身子一福,称是道谢。宁蘅摆了摆手,浮起浅笑,“既然说定了,妹妹便回去好好歇着吧,本宫和佟姐姐也回宫了。”

陆贵姬蹲身一福,垂眉道:“恭送娘娘。”

宁蘅与佟宝林走出了一段距离,宁蘅方忍不住嗔斥:“以后再有这样的话,姐姐私下同我说便是,免得陆妹妹多心。”

佟宝林脸色赧红,颇有些懊恼,“是臣妾莽撞了,贵姬娘娘会不会为此记恨臣妾……”

两人且言且行,不一会儿便到了永宁宫前,宁蘅心里无奈,面儿上却仍然含笑,“陆妹妹大家出身,教养好,不会把这些小事往心里去的,姐姐放心便是……至于顾良使,我也另有打算,不会叫自己吃亏的。”

佟宝林眼神一闪,好像还要问什么,谁知迎面遇上了住在永宁宫溯芳阁的卫宝林。

卫宝林一身玉色袄裙,像是已经等候多时,佟宝林自知不是说话的时候,乖巧住了嘴。卫宝林见两人一同进来,忙是迎上前,朝着宁蘅跪了下去,“贵妃娘娘万安。”

宁蘅自矜身份,示意立夏上前扶起了卫宝林,因宁蘅是一宫主位,回宫头一天,卫宝林便出来迎了。宁蘅赞了她一句知礼,信自赏了件儿玉把件,三人一阵不痛不痒的寒暄,宁蘅便托辞乏累,将卫、佟二人俱是打发下去了。

立夏、小满伺候着宁蘅更衣洗漱,一番折腾,总算是能踏踏实实躺在床上歇一阵子。

衷兰殿里焚了龙涎香,那是帝王的恩赐,更是宁蘅在宫里独一无二的地位昭显。她缓缓闭上眼,任这曾经只属于姐姐和岳峥的香气将她包裹起来,旧日的回忆一篇一篇涌上脑海。

这是宁蘅第一次渴望时间能永远停滞不前,她宁可从不曾与岳峥有过种种亲密之举,只是远远地看着这世上最恩爱的一对佳偶,如胶似漆,永不分离,也好过时至今日,她要做出如何面对岳峥的抉择。

宁蘅浑浑噩噩睡了一整天,待到了傍晚时分,小满才将宁蘅推醒,“娘娘,顾良使来了。”

“顾良使……?”宁蘅犹自在南柯梦乡,尚未完全清醒,她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半晌方想起自己应承下陆贵姬的事情,“唔,你请她到殿里先坐着喝会儿茶,我即刻便出去……安顿好顾良使,再去溯芳阁请卫宝林,去长乐宫请穆徽娥,就说本宫邀她们一道儿用晚膳。”

小满称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立夏上前接手,替宁蘅绾发更衣。

宁蘅略施薄妆,金丝花钿贴在发鬓,衬得人精神极了。立夏替她插好最后一支步摇,试探地问:“皇上不是说好了晚膳要过来,娘娘怎么还邀了这么些人?”

宁蘅扶了扶步摇,喟然一叹,“皇上若不来,我请她们还未必请得动,陆贵姬不是想让我替她给顾良使搭个桥?正巧卫宝林、穆徽娥也不曾承宠,给她们添个面圣的机会,亦是恩德。”

“那可就不只顾良使一个人得好处了……陆贵姬能乐意吗?”立夏退开一步,任由宁蘅揽镜自顾,半晌,方听宁蘅接上话,“陆贵姬无非是想让顾良使去长阳宫与她做伴罢了,我尽力为之,剩下的就是她们自己的造化。左不过这三人都尚未承宠,就当是……日行一善了。”

宁蘅扶着桌沿儿起身,立夏忙近前去扶她,“可娘娘不怕,您擅作主张,惹得皇上不高兴?”

“无妨,他既要我代皇后理事,总该忍得下我拿他送人情,你且放心就是。”说着,宁蘅已是扬起亲和的笑面孔,迈出了寝殿,去与久违的顾良使寒暄。

宁贵妃下请帖,卫宝林、穆徽娥二人自然不敢耽搁。宁蘅没与顾良使说太久,另两人也陆续到了。

顾良使兴许是得了陆贵姬的提点,一直倒还算从容,卫、穆二人因不知宁蘅有什么打算,始终是惴惴不安的模样。宁蘅瞧着她们拘谨,便叫人准备了一副马吊牌来。

马吊牌原是前朝末年兴起的玩意儿,深闺妇人常用来摸牌打发时间。宁蘅虽不怎么会玩,却因见先帝妃嫔陪着庄顺皇后玩过几局,略有些印象。此时拿来调和气氛,再好不过。宁蘅问了在座另外三人,卫宝林自夸是个中高手,顾良使与穆徽娥只道自己虽不甚精通,却也知晓规矩。

见能开局玩起来,宁蘅便没多嘴,笑说不论输赢,但求个开心,便让人摆上牌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直以为是JJ抽了,找不到登录框,后台打不开

看不了数据和评论神马的……

40、晋位

几圈儿下来,卫宝林果然赢得最多,三人让着宁蘅,她便也赢过几回,唯有顾良使与穆徽娥两人,一直输着。

宁蘅知晓她们是故意让着自己,趁新一轮摸牌时,玩笑着同坐在她对面的卫宝林道:“你也不必尽让着我一个人,仔细一会儿她们两个输急眼了,恨上你。”

卫宝林正要开口,却忽觉一只大掌落在了她肩上,“谁急眼了?”

四人一同抬首,发话之人不是旁人,正是笑吟吟的岳峥。

不知不觉中外面天色已黑,殿外回廊灯火通明,门大敞着,岳峥站在当中,好似长了一双金翅般。他手虽搭在卫宝林的肩头,却是目光炯炯地望着宁蘅,眼里有宠溺,更有一份了然的包容。

宁蘅被他这眼神触的心头一软,不及她起身行礼,岳峥已是绕过三人,走到了她身边,“别多礼,朕没想到你这儿这么热闹,可是来错了时辰?”

另外三人只觉岳峥话里隐有责备之意,俱是想告辞。宁蘅倒不惧岳峥,兀自伸手挽了他,同他温声解释:“正因知道皇上要过来用膳,臣妾才请了几个妹妹,峥郎可别拂了我的面子。”

岳峥失笑,故意贴在她耳边问道:“拿朕做人情?胆大包天。”

卫宝林等人尚是姑娘家,瞧见宁蘅二人这样亲昵,不由脸色微赧,皆是垂首低眉,不敢多看。宁蘅也有些羞,却是佯作镇定地替岳峥抚平了衣襟,一样压低了声,近乎哀求道:“您让臣妾接手皇后的事情,总该帮臣妾立立威……这三个妹妹,都还不曾承过宠。”

岳峥眼神略亮了一瞬,打量的目光从那三个人身上滑过,半晌方重新落在宁蘅的脸上。他轻声一笑,伸手在宁蘅侧颊上抚了抚,不无感慨地一叹,“阿蕙,你长大了。”

不等宁蘅说话,岳峥已是吩咐人撤了牌,开始传膳。

那三个人瞧宁贵妃同皇帝说了几句悄悄话,便把她们留下一道用膳,不乏惊喜。岳峥也是心情大好,让人倒了酒,同她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宁蘅见岳峥眉眼里都是飞扬笑意,与卫宝林等人说话毫无拘束,时而说及行宫风光,时而聊到诗词典故,心里又克制不住一阵酸涩。她握着银箸,情不自禁地就望着身边帝王的侧影出了神。

昔日他还是东宫太子的时候,也常陪着庄顺皇后在坤宁宫用膳。岳峥和宁蕙挨着庄顺皇后左右两侧落座,宁蘅便夹在姐姐和他中间。那是她离他最近的时候,略抬一抬臂肘,便可以碰到岳峥绣纹精致的衣袂。

那时岳峥虽是太子,却更是晚辈,为了哄母亲高兴,他搜罗了不少趣事,竭尽能事地逗庄顺皇后开心。庄顺皇后若笑得欢畅,岳峥便忍不住扬起骄傲的眉眼。少年英姿,叫宁蘅看得挪不开眼珠。她有时会接两句茬儿,岳峥会若有所思看她一看,接着哑声称赞,“阿蘅愈发聪慧了。”

宁蘅为那只言片语的赞扬喜不胜收,可姐姐从不插母子两人的话,她只静静坐在一侧,替庄顺皇后布菜,刻意压着笑,唯有嘴角一道温润的弧线,隐然有欣愉的意味。这样的静好之容,方能引得岳峥看入了迷。

而不是自己,那个贸然搭话的小姑娘。

宁蘅想起旧事,心上愈发失落。岳峥注意到她的沉默,话音顿了片刻,情不自禁温和一笑。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继续与卫宝林等人闲聊,而搭在膝头的左手,却悄悄伸到了宁蘅身边,摸索地握住一双发凉的柔荑,然后毫无犹疑地拢紧,朝宁蘅露出宽慰笑容。

宁蘅被岳峥的温暖护住,渐渐驱散烦杂心事,认真听他们的对话。卫宝林是世家出身,最为守礼,偶有接茬,也都平庸得很。顾良使兴许是认真读过书,每逢岳峥说及诗词,她都能对答如流,颇有一番自己的见解。至于穆徽娥,她面容姣好,长得清润如玉,人美,声音更是好听,不计她说什么,总能叫人会心一笑便是。

这三人各有所长,岳峥的态度却也不一。卫宝林虽平庸,可岳峥顾及她家世,给她的面子总比旁人更多几分,而穆徽娥模样出众,岳峥待她也颇为眷顾。这样反衬着,本该是今日主角儿的顾良使,倒没什么风头能占了。

宁蘅心中感慨,却并不插手干涉,直至酒过三巡,宁蘅方借口头疼,欲往寝殿里去。岳峥以为她是吃味,当即让人撤了膳,追上几步,将人搂住,贴在宁蘅耳畔低声问道:“怎么好端端头疼了?朕不过与她们多说几句话罢了,还没忘了你呢。”

宁蘅原本是想避开,任岳峥挑个合心称意的去宠幸,谁料他反倒追到自己这来了。一时有喜有忧,煞有介事地回过身,“臣妾是真的头疼,今日路上颠簸,乏得紧,便想先睡了。”

岳峥一愣,犹有不信之意,伸手捧在宁蘅两颊,俯身印下一吻,耐心哄着:“那朕陪你,要是实在不舒服,朕让人去传贺云祺。”

宁蘅摇了摇头,伸手抵在岳峥胸前,“臣妾想自己好好睡一觉,您在这儿,臣妾总少不了惦记您……三个妹妹都盼着您呢,您别让她们失望。”

岳峥哑然,摇头笑了笑才道:“这宫里要失望的人多了去,朕哪里一个个都顾得上?朕知晓你什么意思,你只管替朕挑一个,朕没法子陪你,也总要叫你沾些便宜。”

宁蘅没料想岳峥会将话挑明,抬眼望向岳峥,却见他眼里并无愠怒,反倒是清澄明澈,犹有心疼之意。宁蘅窝在他怀中,反手将岳峥拥紧。有一瞬……也只是一瞬,她想任情任性地留下岳峥,管皇后还是康氏呢,两个人长相厮守,也未尝不是一种弥补。

她正沉默地依偎着,立夏却是隔着一道垂帷唤了声“娘娘”,宁蘅一怔,扬声问道:“怎么了?”

“卫宝林说掉了一颗耳坠在殿里……”

宁蘅心里一紧,她是世家女,知礼守矩,却也更懂得算计人心。同宫而居,便有着同宫之谊,卫宝林这是在试探自己,究竟能提拔她到什么位置。

宁蘅渐渐清醒,羁绕在心头的眷恋也散了开来。

岳峥有他的三宫六院,如何能同自己一生一世一双人?

若想扳倒皇后,少不得多笼络些足够压倒康氏的世家,一个陆贵姬远远不够……宁蘅抬首,朝岳峥灿然一笑,“皇上去帮帮卫妹妹吧,她就住在溯芳阁,离得不远,免得圣驾劳累。”

岳峥仍是满面爱怜,伸手摩挲在宁蘅侧颊,叹息道:“阿蕙,其实你不忍让旁人,朕也会叫这后宫服服帖帖地任你管束。”

宁蘅摇了摇头,倒退一步脱开了岳峥怀抱,“皇上去罢,臣妾总不能一直给您添麻烦。”

岳峥定定地望了一阵宁蘅,终是无言,转身离去。

宁蘅失神坐在罗汉床畔,过了一阵,小满轻声轻脚地进来回禀:“娘娘,皇上留宿溯芳阁了。”

宁蘅抬首,果然,悬在廊前的红纱笼已无踪影。

那些痴痴傻傻的期盼与妄想,也在她心里,了无踪影。

※※※

一连几日,皇上先后临幸了卫宝林、穆徽娥、顾良使,这三人也分别晋为卫琼章、穆宝林与顾徽娥。宁蘅机敏,趁这时机同皇上道累,请陆贵姬协理她筹办千秋节,册了陆贵姬为长阳宫主妃。这样陆贵姬便可搬入昔日沈月棠所居的宣梅正殿,而空置出来的霞汀馆刚好可以腾给顾徽娥。

陆贵姬、顾徽娥两人都领了宁蘅的情,安置妥当便先往永宁宫道谢。宁蘅没多拿乔,只是切切叮嘱陆贵姬多费心,务必将千秋节的事情帮她打理好。

千秋节是帝王生辰,照例须在奉先殿赐宴。此事虽然重大,但好在年年都有定例,盯紧了流程便可。陆贵姬答应得爽快,确然是一板一眼帮着宁蘅操持起来。

转眼即是九月廿二,用过了午膳,宁蘅便与陆贵姬亲至奉先殿,布置是早就弄好了的,宁蘅同六尚局再次叮咛了一遍细节,方回到衷兰殿歇觉。

小满一边替宁蘅摘去发髻上的簪钗珠环,一边笑着打趣,“等过了今日,娘娘就是位功臣,皇上少不了赏赐娘娘,这一阵子再累也值得了。”

宁蘅困乏得紧,以手撑额,靠在妆台上打瞌睡,混沌间听小满玩笑,不满地答:“我才不稀罕那邪恶玩意儿,如今能叫我好好睡上一觉我便万分知足了。”

小满将簪钗一一收好,扶着宁蘅起身,示意旁的宫娥上前更衣,“哪有那么困?皇上不是已经体恤娘娘辛苦,让人免了您的晨昏定省了嘛……”

宁蘅闭着眼,任由旁人伺候着,嘴里嘟囔地回话:“不知道,兴许是担惊受怕的心累,总觉得睡不够似的……啊,对了,给皇上的寿礼备好了没?”

小满吃吃一笑,“好了好了,您今儿都问了三遍了,蓝田玉雕了一整株的梅花,栩栩如生劲儿的,皇上瞧见,必定喜欢。奴婢可算知道您为什么心累了,这些个小事,您就别挂记了。好好睡一觉,晚上还有得忙呢。”

“你说得是。”宁蘅敷衍地应了一句,兀自上床,沾枕便入了梦。

小满轻手轻脚地放下帷帐,躬身退出了寝殿,立夏候在外面,瞧见小满退出来,忍不住一笑,“娘娘又睡了?”

小满颔首,无奈道:“也不知娘娘心里到底装了多少事,怎么就这么乏……”

两人说笑着,往外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稳定更新~~

41、贤能

傍晚时分,朝臣命妇已经纷纷入了殿,宫嫔们也早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了。宁蘅如今位尊,自然要等得迟一些再入座,因而她虽早到了,却只身在偏殿的暖阁里坐着。立夏小满陪着她,一个倒茶,一个捶腿,窗户敞着,仲秋的风涌了进来,倒也惬意。

她今日上了妆,虽然因困乏,神色有些委顿,但两颊的粉嫩胭脂倒也诱人。宁蘅垂着眼睫,敛去神色里浓浓的疲惫,单看她以手直颐的纤苗身影,却是清雅得很。

岳峥让黄裕打探了贵妃去处,轻手轻脚地探进偏殿里,挥一挥手示意小满、立夏二人不要声张,兀自走到宁蘅跟前儿,捏住了她镶着一颗饱满圆润的珍珠耳坠儿,低作一笑,“这个精致,衬你。”

宁蘅虽闭着眼,人也确实有些犯迷糊,可岳峥走到她跟前儿时,落在脸上的阴翳早叫她有了察觉。她不动声色等岳峥开了口,才弯唇一笑,“便是不衬,臣妾也懒得换了。”

言罢,宁蘅睁眼起身,朝着岳峥屈膝一蹲,“恭请皇上圣安。”

岳峥托在她肘侧,虚扶了扶,就势拥着她,重新将人按回了座儿上。“朕听陆贵姬说你在这边歇着,过来瞧瞧你,这是怎么了?没精打采的。”

宁蘅低首摇头,“没怎么,这几日累着了,身子有些吃不消……峥郎体贴臣妾,待过了千秋节,便把宫权重新交还到皇后手里吧。”

从行宫回来至今,已有一个多月了。从陆贵姬那儿得了消息,镇国公乞老的奏章皇上并未允,反倒是好生安抚一番。这样下去,皇后的病早晚也该好了。与其让皇后出手同她争这份儿权,她倒不如拱手相让。

岳峥面前不会显得太难看,与皇后的正面冲突,也能避一避。

更重要的是,在往下就是年关,宫里要忙的事情多,容易出纰漏的地方也多。她区区一个贵妃,名不正言不顺,与其犯错给皇后落下话柄,倒不如成全一番自己的名声。

岳峥没有立时作答,只是走到宁蘅身后,温热的食指贴在宁蘅太阳穴两端,替她轻轻揉着,“朕忘了你身子不好,该多指几个人替你分担的。你既然不愿管事,朕也不勉强你,等过了九月,朕下旨给皇后便是。”

“谢皇上恩典。”宁蘅按住了岳峥双手,回首朝他一笑,“臣妾先进殿里去了,一会儿再向皇上贺寿。”

说着,宁蘅已是起了身。岳峥倒不拦她,只陪着宁蘅往门口走了几步,玩笑着道:“让你忙了这么久,朕还以为你光怨朕,顾不上向朕贺寿了。”

宁蘅顿住脚步,伸手抚了抚岳峥衣裳的蟠龙绣纹,从容一笑,“忙了这么久,为的不就是向峥郎贺寿?日夜记在心里,也只顾这一件事了。”

言罢,宁蘅收手福身,“臣妾告退。”

岳峥瞧着宁蘅领了小满、立夏二人,迈过了门槛,顺着菱花槅扇又往前去,几步绕到了一座屏风后面,再见不到身影。

他第一次觉得他的阿蕙有些陌生,寻常这样私底下的调笑,阿蕙本该是羞赧低笑,搡他一搡便躲了过去,怎么今日倒还了嘴?

好在,这还嘴并不让岳峥觉得难过,似嗔似喜的字句里,更掺了些情深意重,他的阿蕙,到底是原谅了他的失信。

“皇上。”黄裕隔着门扇轻声一唤,“皇后娘娘到了。”

岳峥敛去神色里本不该有的缱绻之意,换上一副朝臣跟前的淡漠,大步迈出了偏殿。

千秋节是帝王生辰,过了这一年,岳峥便二十三岁了。宁蘅的座位在众宫嫔之上,微微偏首,便能看到岳峥君临天下的模样。

宁蘅随着贺寿的大潮举起杯中酒,因吩咐人兑了水,酒味并不重。她从容饮下,继续跟着众人道了万岁。细弱的声音湮没在声潮之中,宁蘅本以为他听不见,却未料岳峥忽然偏首,温和的目光从宁蘅脸上着意滑过。

他是故意来看自己的,宁蘅莞尔一笑,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朝他示意。

果然,岳峥又命人倒了一杯酒,转首向她,“这次宫宴,乃是宁贵妃一力操办,爱妃辛苦,理当奖赏。”

宁蘅没料到岳峥会弄出这样大的动静,忙是俯身道:“陆贵姬襄助颇多,臣妾不敢居功……况且,皇上的信任已是对臣妾的奖赏,臣妾不贪旁的了。”

她尾音说得低柔,隔着一道纱帷,臣子命妇能看到的只是一抹倩影。

岳嵘亦在臣工之列里,不过他是藩王,坐在最首,目光亦是同众人一起,落到了帘后的影上。

“宁贵妃替本宫分忧,本宫很是感激,皇上,您陪臣妾一道儿谢一谢贵妃妹妹如何?”皇后先岳峥一步开了口,她酒杯由宫娥斟满,与皇帝一同举杯敬向宁蘅。她抢在皇帝之前,一则是想避免岳峥敬宁蘅,失了帝王体面,更将她这皇后置若罔闻,二则是怕岳峥下一句话,就是为宁蘅加赐封号。

皇后母家如今一副大厦将倾的颓势,岳峥虽然仍保住了她父亲参知政事的相位,可皇后已有预感,自己这中宫之位开始摇摇欲坠了。

贵妃再添封号,离皇后便是一步之遥。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宁蘅淡淡望了眼皇后,心中无愧地饮尽酒盏中琼液。她自然是为皇后分了忧,该享的风头,宁蘅断断不会轻易让出去……尤其是,让到康氏手中。

针尖与麦芒在殿中轻轻一碰,便错会开来。岳峥没再将话锋往宁蘅身上引,朝臣们也知趣地该贺寿贺寿,该敬酒敬酒。

酒过三巡,岳峥终于动了筷子,这样的夜宴,原本就是吃个热闹。没谁会真在意菜肴的味道,因而御膳也主要是往精致了做,吃到嘴里感觉如何,便尽然不顾了。

宁蘅原本只虚摆了摆面前的象牙箸,入到口了也没真吃什么。岳峥兴许是注意到她这边一直光应景,并不动,便吩咐黄裕将自己跟前儿的一道豆腐羹送了过去。黄裕动作轻,倒也没惹旁人关注,唯有离宁蘅最近的两人——皇后和陆贵姬——将岳峥与宁蘅之间的互动纳入眼底。

陆贵姬适才被宁蘅提及了名字,心里很是欢喜。她父亲虽在边关镇守,兄嫂却俱是出席了今日千秋节赐宴。一入宫门深似海,饶是她后宫得宠,又受宁贵妃提携,外人亦无从得知。唯有今日宁蘅大大咧咧地将她提了出来,兄嫂才会知晓自己过得一切都好。

她瞧着黄裕端了一盘金碟豆腐上前,便知是皇帝赐膳。陆贵姬心知如今宫里宁蘅已不是翘楚之姿,但仍得皇帝这般眷顾,便就是宁贵妃独有的本事。

而那厢皇后心里却满不是滋味,皇帝虽不再独宠宁蘅,可这后宫得脸的,除了周才人,哪一个不是她宁蘅提擢起来的?皇后抑仄着心中不适,堪堪挪开眼眸,重新带笑望向殿中歌舞。

既是皇帝赐膳,宁蘅便不能再推说不吃,谁料,一勺子刚将豆腐舀到嘴边,宁蘅却克制不住自己的呕意,将羹匙掷到一旁,背对着众人干呕起来。白瓷的勺子磕在玉碗之上,清脆一声轻响,皇后与陆贵姬一并将眼神回寰到宁蘅身上。

小满与立夏脸色大变,这可是皇帝赐的豆腐……就算娘娘她再不爱吃,也不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摔勺子啊。

立夏掏了手绢儿替宁蘅拭着嘴角,用眼色示意宁蘅赶紧去端碗水来。正这个时候,皇后与陆贵姬同时开了口。

皇后吩咐人去传验膳的内侍,陆贵姬却是令人速速去请贺太医。

两边话同时出口,宁蘅思绪已明。皇后是疑这豆腐有问题,随便查出些什么,便可扣盆脏水给自己……自己负责此事,便是被毒死了,也难逃干系。

而陆贵姬,她大抵是……

宁蘅不及深思,手边却是一热,她抬首,岳峥已经走到她跟前儿,眼神里隐隐有着期冀之意。此时,殿中歌舞未停,众人虽猜到宁贵妃这边出了什么事,但人人不知内详,只能装着热闹,配合着升平歌舞。

岳峥立着,将虚弱坐着的宁蘅揽入怀中,他似安慰似发誓一般同宁蘅道:“阿蕙,你安心,朕不会任人栽赃你的。”

这话是说给宁蘅听,也是说给皇后听。

皇后脸色微白,只觉难堪得紧……皇帝听出了她的心思,无论结果如何,皇帝都不肯依照她说的做。

贺云祺急着赶来,饶是临近十月,却仍浮了一头薄汗。他先朝着帝后二人行礼,接着才伸指探脉,扶在宁蘅腕间。

一时间,尽十人的目光都落在贺云祺的脸上,他好像故弄玄虚一般,蹙眉迟疑一阵,又兀自笑开。岳峥忍他不过,低声轻斥:“贺云祺,阿蕙她怎么了?”

贺云祺起身,认真叩拜了下去。

他这个动作简单,可众人却统统明白了原委……“恭喜皇上,宁贵妃已有孕足月了,只是胎儿尚小,娘娘之前又留了病根,还需静静调养才好。”

话语前后,虽喜忧参半,可岳峥仍是喜不自胜。他朗声大笑,殿中觥筹交错俱是停了下来。黄裕知趣地叫停了歌舞,扶着岳峥从垂帷后步出。

“宁贵妃贤能,而今又有身孕,朕意欲加赐封号……懿。”岳峥略含暗示的眼光从后妃一列滑过,最后停在了皇后身上,“懿贵妃有孕,需要静养,后宫诸事,还是由皇后亲理吧。”

作者有话要说:哦也,怀孕啦!10个月不能ooxx啦!!

不喜欢岳峥的朋友应该会很欣慰啦~~【不要跟我说岳嵘也捞不着……他本来就捞不着……

42、漏话

岳峥的目光落在了皇后身上,而岳嵘的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帘后的宁蘅。单看那纱影,他根本分辨不出那帘后的究竟是宁蕙还是宁蘅,一样的轮廓,甚至是一样的声音。

岳嵘心里也有些高兴,阿蕙是阿蘅最在乎的人,阿蕙如今能替皇兄诞下一儿半女,于皇兄而言是开枝散叶、传宗接代,于她自己而言,便是多个依傍。

岳嵘知道,他早晚要就藩去,没法永远替阿蘅护着她的姐姐。

若宁蕙能一力诞下个皇子,便可高枕无忧。且不论如今中宫无出,贵妃之子,以后没准便可问鼎帝位……便是康氏有了皇兄的子嗣,那也无妨。与自己一样,册个藩王,山高皇帝远,在自己的地界上,也有自己的逍遥。

可倘使……岳嵘忍不住闭上眼,倘使阿蘅还在,他们也一起生个孩子。

他一定会倾尽所有去栽培他与阿蘅的子嗣,儿子便袭爵继位,叫他驰骋疆场,快马高歌,一生恣意,女儿便锦衣玉食,奴婢拥簇,养成真正的掌上明珠,不给她半分委屈受。

永远不让她像她娘一样,曾在大魏宫仲秋的夜里,久久地跪着。

殿中诸人一片恭贺之声,皇后竭力自抑,方忍住了嘴边的冷笑,领着宫嫔跪拜□,“臣妾恭贺皇上。”

懿……自前朝始,中宫皇后或皇太后的旨意称之为懿旨,皇帝这是在暗示自己吗?暗示自己,若宁氏诞下皇子,便拱手将后位让给宁氏,让他们二人名正言顺的成为夫妻,在天比翼,在地连理?

想也别想!

※※※

邺京的秋日极短,衷兰殿门口那盆蟹爪菊还没开几日光景,很快便入了冬。

十一月又称冬月,原是因着这一月有个重要的节日冬至节。千秋、冬至还有岁首,乃是大魏朝的三大节,奉天殿照旧也要设宴。

宁蘅有孕尚不满三个月,仍是危险的时候,岳峥重视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先是将晨昏定省替她免了,这一次,亦是不想她出席奉天殿的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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