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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宴 当前章节:149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10

可冬至节是大节,不亚于过年,过这个节既是要庆贺放松,更是要讨个喜头。

岳峥虽担心她身子骨,却也有些犹豫,是以临在冬至节官衙放假前,巴巴儿地跑到衷兰殿,去与宁蘅讨主意。

冬至前后,天黑得格外早。酉时还未到,天色却已至迟暮。

贺云祺照旧在晚膳前,过来请一趟平安脉,他搭在宁蘅脉息上按了一阵,从容收手,“唔,脉象上看,小皇嗣倒是健康得很,不过娘娘不能大意,马上便满三个月了,熬过这一阵,就能轻松些。”

宁蘅恹恹地道了好,打发小满过来替她送人。她这一阵子害喜害得严重,人又怠倦,平日里总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衷兰殿的人都见怪不怪,各自将分内事料理周到,便不去扰宁蘅打盹儿。

谁知小满刚送了贺云祺出去,岳峥却来了。

小满刚要行礼,便被岳峥扬手止住,他贴在窗外,兀自往里瞧去。此时阁中只有宁蘅一人,她单手托腮,不知是在发呆,还是睡了过去。虽说有了身孕,可宁蘅的身形叫裙子掩着,一时还看出来什么变化。

岳峥但觉整颗心都荡漾起了成就感,他最在乎的女人有了他的孩子,这多令人高兴。

他笑了笑,抬步迈入内室。宁蘅听到响动,顺着声源望去,岳峥离她已没有几步,宁蘅扶着桌沿儿起身,欲要朝岳峥行礼。岳峥伸手在她臂弯处一托,温声道:“别多礼,朕就是过来看看你……许久没见你了,该陪你用顿晚膳才好。”

宁蘅听到岳峥这样说,才恍然想起,他上一次来看自己,犹是半个月前。自从怀孕,不能侍寝,岳峥来衷兰殿的次数便渐渐稀少了。宁蘅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她竟然这么迟方意识到自己与岳峥久未相见,而她心里,怎么连半分思念与失落都没有?

“怎么不说话?该不是不认识朕了吧?”岳峥瞧宁蘅垂首不语,没由来的心中一慌。这阵子他朝政繁忙,康氏已开始笼络人心,为那三个被罢免的康族子弟尽力造势,希求能重新起复,回到朝廷。

康氏对禁军的管辖权虽然被自己收去,可实际的控制力依然在康家那里。岳峥不敢贸然而动,只能慢慢软化态度。

他一忙起来,自然就顾不上后宫里的事情。偶有闲暇,多是在陆贵姬处休息,或是兼顾周、卫两家面子,亦有临幸。至于探望宁蘅,一时便被他忘在脑后。

想起自己的疏忽,岳峥少不得有些心虚,他扶着宁蘅,让她重新在罗汉床沿儿上坐了,继而陪坐在她一旁,拢起了宁蘅的手。“还是怨朕了?”

宁蘅闻言莞尔,乖巧地摇了摇头,“臣妾怨皇上做什么,不过是方才起得猛了些,有些晕而已。皇上稍坐,臣妾去给您倒茶。”

她发觉自己对岳峥的情愫一日比一日淡,没由来地生了惶恐。那是她从小到大最倾慕的男子,更是她孩子的父亲。是他教会自己何为男女之情,又教会自己何为床第之欢。

她可以怨,可以恨,可以失望,可以憎恶……却独独不能像现在这样,有他没他都全无所谓,甚至连一点波澜都不起。

这样的变化,叫宁蘅措手不及,倘使那是她毫不在意的人……她又如何能生下他的孩子?

宁蘅下意识地想要逃避,岳峥察觉出她神色里的不对,将掌心欲往外脱的一双柔荑握紧,蹙眉问:“怎么会头晕?贺云祺适才来过没?你身子可还好?”

他一连串的发问,反倒把宁蘅问得一怔。宁蘅勉力露出平和一笑,生怕被岳峥瞧出破绽,低声解释:“都说是因为臣妾自己起得猛了,臣妾一切都好,皇上不必挂记……您不让臣妾走,那臣妾就唤小满去倒茶好了。”

言罢,宁蘅扬声唤了小满,云云吩咐一番,聆得阁外应答,方重新在岳峥身边坐了。

岳峥紧张地打量宁蘅,不甚放心地重新问道:“当真都好?若有什么不舒服的,立时告诉朕,可不许瞒着……你是双身子的人,就算不替自己思量,也要替朕的孩子,咱们的孩子思量,可省得?”

“省得。”宁蘅温软而答,眉眼微弯,透出几分淡然的笑容,“皇上怎么今日得空过来看臣妾了?”

岳峥见宁蘅确无大碍,这才想起正事儿,“明日是冬至节,朕是想问你,奉天殿节宴你去不去?”

宁蘅一怔,反问岳峥,“节宴可以不去?”

岳峥哑声失笑,伸手在宁蘅鼻尖儿上一刮,“马上便是做娘的人了,说话倒这么孩子气,朕既然来问你,便是要你做主,想去就去,不想去当然就不必去。”

“唔……臣妾倒没什么想不想的,又不是没缺过,臣妾听皇上的。”宁蘅不以为然地接口,却是一不小心,漏出了口风。

果然,岳峥脸色微变,似有不解,“你几时缺过冬至节宴了?即便是去年……”

岳峥忍不住顿了顿,年前的事虽是他误了宁蕙,可思及他自己已经杀了沈月棠,又打击了康氏一族,想也无愧于宁蘅,当即微微一笑,顺着话接了下去,“即便是去年,你也陪在朕的身边啊。”

宁蘅听了岳峥的质疑,方意识到自己一时说漏嘴,面儿上故作从容,摇了摇头,“臣妾顺口那么一说,并不是认真之语。想来这么多年,臣妾都一直陪着皇上,那今年,臣妾也不该断了。臣妾去。”

岳峥听了后文,便没再多想前面宁蘅的话,犹自欣愉一笑,拉着宁蘅的手又往紧捏了几分,“也好,那朕去嘱咐皇后,让御膳房单独为你制膳,再命贺云祺亲自验膳,免得出什么差错。”

宁蘅闻言,忍不住蹙眉,“别麻烦贺大人了,有验膳内侍便可。难得冬至节,贺大人本已为了臣妾,明后三日均不能歇,冬至节晚上,再不许人家出宫,实在太苛刻了。”

“你倒是善心。”岳峥嗤地轻笑,不过并未辩驳,“那按你说得办,反正明日你光应应景就好,趁夜凉下来之前,便回衷兰殿休息,朕让黄裕送你。”

宁蘅颔首应下,垂眉称是。岳峥与她商量好,心事了了,眉央间宽纵出笑意,“那朕去与皇后支会一声,你且等着朕,朕一会儿回来陪你用晚膳。”

说着,岳峥起身便走。宁蘅虚行一礼道了恭送,并未将冬至节的事放在心上。

当晚,岳峥依言来陪她用晚膳,宁蘅知晓佟宝林久未承恩,便替她说了几句好话,想劝岳峥去熙玉阁睡一夜。她怕佟宝林没个准备,私下打发了立夏去同她先知会一声。没料想熙玉阁中无人,立夏去而复返,道是佟宝林不在。宁蘅心中惋叹,只能白让卫琼章占了这个便宜。

第二日就是冬至节,岳峥一早往圜丘坛祭天,回来又要至奉先殿祭祖。卫琼章要服侍皇帝,自然睡迟醒早。她与佟宝林来向宁蘅请安时,宁蘅便瞧见她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宁蘅莞尔一笑,“琼章妹妹辛苦,早些回去歇着吧,本宫这里,有佟姐姐陪着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能够严格按大纲写下去的话……本章之后,会进入揭开伏笔阶段。

前面埋的伏笔,会一点点揭出来……这感觉……好爽!!

好爽!!!!

43、巧遇

卫琼章内秀,面儿上不显山不露水,心里却明白透亮得很。她知晓宁蘅与佟宝林私交甚笃,此时体恤自己只是其一,更多,怕还是有体己话要与佟宝林说。想到这儿,她起身朝宁蘅一拜,“多谢娘娘关切,那臣妾恭敬不如从命,先告退了。”

宁蘅瞧卫琼章身子虽不爽利,仍能坚持着去皇后宫中和自己这里晨省,不由慨然,趁卫琼章走前,宁蘅温声唤住了她,“妹妹且慢,你一向守礼,本宫甚是赞许。本宫这里有一串儿庄顺皇后赐的佛珠,便送给妹妹,算作是冬至节礼。”

卫琼章一怔,下意识地开口推辞,宁蘅仍是坚持,吩咐小满取了那串儿檀木珠出来,亲自戴到了卫琼章手腕上。卫琼章福身谢了恩,宁蘅满意一笑,让小满送了她出去。

待宁蘅回到自己位置上,佟宝林方道:“娘娘最是善心之人,必有好报。”

“但愿如此。”宁蘅低眉接话,半晌方重新扬起笑,看向佟宝林,“姐姐昨儿晚上去哪了?皇上昨日过来,我本想劝他去瞧瞧你的。”

佟宝林神色掠出几分不自然,怔了一霎才答:“也没去哪儿,倒是凑巧遇上了陆贵姬……贵姬娘娘,好似仍为着之前顾徽娥的事情怨着臣妾呢。”

宁蘅眉心微颦,疑窦顿生,“怎么会?陆妹妹不是那般狭隘之人。”

以陆贵姬的出身涵养,且不论会否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单是个人喜恶,便决不会轻易透出来。此时听佟宝林所言,宁蘅看向她的眼神忍不住多了层考量。

佟宝林微垂首,捏着手里一块白净绢帕,眉眼澄澈。听宁蘅追问,她不无委屈地解释:“兴许是臣妾多心了,只贵姬娘娘说话的语气叫人有些别扭,臣妾私下里同娘娘抱怨一句罢了,娘娘也别在意。”

“无妨,姐姐愿意同我说这些,那是与我亲近之举,我高兴着呢,姐姐别担心。”

宁蘅话音方落,却闻小满在槅扇外唤了声“娘娘”,她抬首,问着怎么了,小满答对:“陆贵姬求见。”

佟宝林立时变色,颇为尴尬地站起身,“臣妾……请娘娘容臣妾先行告退。”

宁蘅宽容一笑,颔首允了她。只见佟宝林仓促间起身一礼,接着低首向外去了。门边儿的帘子被掀起了一角,这厢佟宝林出门,那厢陆贵姬亦是跟着进来。“臣妾恭请懿贵妃万安。”

“妹妹快起,怎么这么多礼?”宁蘅的眼神往身旁的座椅上一落,示意陆贵姬上前来坐,“这么早就过来了,你宫里的事情了了?”

陆贵姬摇了摇头,“臣妾陪着文娣走到了长阳宫,便叫她先回去,自个儿先来看娘娘了。适才出去的,可是佟宝林?”

宁蘅不置可否,陆贵姬当即蹙眉,“那她躲我作甚……走得那么快,臣妾都没瞧清是卫琼章还是她。”

“兴许是有事,没瞧见你。说吧,既巴巴儿地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宁蘅展眉,不欲夹在两人中间替她们彼此斡旋,因而轻巧将话题带开了去。

谁知,陆贵姬的事,恰恰与佟宝林躲不开干系。“臣妾昨儿临近宫门下钥的时候,去找了趟皇后娘娘……姐姐知道的,皇上叫臣妾帮着皇后娘娘打理冬至节的事情。昨儿膳房拟的菜有个出入,臣妾便想问问皇后娘娘,到底用哪一个。没想到,深更半夜,臣妾竟在坤宁宫碰到了佟宝林。”

宁蘅一惊,脱口问道:“你们是在坤宁宫碰上的?”

陆贵姬亦是有些意外,应了是,方反问着,“娘娘知晓这事了?”

宁蘅摇了摇头,“不算知道,是佟姐姐和本宫说的,说你二人昨儿晚上遇着了。”

“是遇上了,不过这遇得有些尴尬。照理说,佟宝林一向与姐姐交好,和皇后娘娘没什么干系,那个时辰了,怎么突然会从坤宁宫出来?臣妾一时好奇,便顺口问了,哪想到佟宝林敷衍了一句,调头便走。臣妾见她言辞闪烁,心下有疑,这才急着来见姐姐。”

宁蘅闻言,虽也觉得奇怪,却仍是忍不住一笑,“你见本宫有什么用,该是去直接问佟宝林。”

陆贵姬神色凝重,认真道:“姐姐万万别大意了,皇后如今正提防着姐姐,指不准什么时候便该对姐姐下手了。姐姐怀着身孕,最该小心的时候,可别让人钻了空子。”

宁蘅下意识地伸手护在小腹上,踌躇一阵,谨慎应下,“妹妹放心,这是我自己的孩子……我自然会用尽心思关照他。只是……”

宁蘅缓缓抬起眼,落在陆贵姬脸上,“佟姐姐她……”

宁蘅想替佟宝林分辩几句,却一时又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佟宝林之前固然对姐姐很好,对她也不差。情义深重,宁蘅是发自内心唤她一声姐姐。

可若说两人之间有多少信赖,宁蘅便要退缩了。

五月端阳节的事情,她脑海里犹有阴影。那件事的罪状虽然算到了沈月棠的头上,可沈月棠始终不认,宁蘅少不得有些起疑。

沈月棠咬定是皇后算计了她和自己,可宁蘅却始终觉得是佟宝林所为。

佟宝林虽然未必想害自己,但趁势推沈月棠一把的可能并非没有。沈月棠待佟宝林一向严苛,佟宝林记恨她也是情理之中。宁蘅不怪佟宝林心狠手辣,可这桩事始终没能查个水落石出,佟宝林也不曾告之以实情。

单是这份隐瞒,便足矣让宁蘅在这个时候隐去回护的话,而是选择朝陆贵姬淡然一笑。

陆贵姬见宁蘅听进去了自己的话,没再多留,起身告了辞。她如今既得宠,又得权,风光无限,却也忙得脚不沾地。

昼间要帮着皇后料理些费力不讨好的琐事,应对着皇后不露痕迹的刁难,夜间又免不得去服侍岳峥,即便岳峥不来,她也总要关切下皇帝的去向。

忙里偷闲同宁蘅说了这样几句话,陆贵姬便已是一阵风似的走了。

晚上还有宫宴,陆贵姬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让皇后抓到自己的把柄。她知道,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她已与懿贵妃情近,便与宁蘅一样,成了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于陆贵姬而言,皇后一日不除,她的日子便只会益加如履薄冰。

※※※

因冬至日天黑得格外早,宫宴开始的时辰也比寻常宫宴要早上许多。

宁蘅迟迟入场,聆得身旁一阵莺燕问安之声,扶着腰侧过脸来,温和道:“许久不见大家,各位妹妹安好。”

她从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身旁依旧是陆贵姬。陆贵姬朝她莞尔一笑,接着贴到她跟前儿,垂眉低语:“适才臣妾见着皇上了,皇上说过了今日,便晋臣妾为婕妤……是奖赏臣妾的协理之功。”

陆贵姬心下高兴,又一直与宁蘅交好,自然得了信儿便透给宁蘅知晓。宁蘅闻言亦是欢喜地扬眉,忙拍了拍陆贵姬的手背,“那姐姐提前恭喜你了。”

两人没说几句话,帝后仪驾已是均到了,一派喧哗骤然停下,臣工女眷一同起身拜礼,殿门处岳峥与皇后从容迈了进来。

冬至节宫宴场面虽然盛大,可内容千篇一律,没什么新花样,宁蘅坐在一旁瞧着,不一会便觉得无聊起来。好在敬酒罢、祝祷罢,岳峥终于举筷用餐,宁蘅知道,自己再坐不了多久便可以走了。

她跟前儿的菜品都是单做的,宁蘅不必亲自动手,自然有立夏为她布菜。身后的两个验膳的内侍手脚麻利,各自帮宁蘅尝上一口,平安无事,便许宁蘅入口。

殿中歌舞热闹,宁蘅吃一阵,便注目瞧一阵,陆贵姬坐在她身边,唯恐她无聊难受,时时说上几句话为她解闷。话到一半,却有个宫娥走上前来,贴在陆贵姬耳边说了些什么,陆贵姬有些变色,同宁蘅道:“姐姐恕罪,皇后娘娘说皇上龙体不适,让臣妾过去一趟。”

“皇上?”宁蘅下意识地往主座上看去,不知什么时候,帝后两座已是空了,她见状忙道,“你快去,不必管我。”

陆贵姬起身朝她屈膝一福,接着退了下去。

陆贵姬这么一走,宫嫔们自然瞧出了蹊跷,立时嘁嘁喳喳聊了起来。陆贵姬的位置空开,宁蘅边儿上便是秋才人了,秋才人似笑非笑地斜睇了眼宁蘅,并没说什么,只是顾自低头吃自己的菜。

正这个时候,佟宝林却是不动声色地走了过来,“贵妃娘娘。”

宁蘅半侧过身,朝她一笑,“怎么了?”

佟宝林捧着碗汤,一手捏了汤匙在里面轻轻转着圈儿,“出什么事了,陆贵姬怎么突然走了?”

事涉皇帝,宁蘅自然不敢乱说,只摇头表示不知。好在佟宝林并未追问,转了话题道:“这汤味道不错,娘娘怎么不尝尝?”

“这是什么汤?我这儿倒没有。”宁蘅的目光从佟宝林脸上逡巡至她碗里,接着又挪到了自己席面上。

佟宝林颇为惊异,忍不住一笑,“这么好喝的汤怎么不给娘娘上?难不成是皇后故意克扣?”

宁蘅心里突然一阵不安,她又看了眼佟宝林,只觉她笑容灿烂,人立在陆贵姬的空座之后,显得格外突兀。她微蹙眉,略有些不满,“姐姐别在这里站着,快回去罢,免得叫人看见该说你僭越了……”

佟宝林不肯,兀自喝了口汤,方又道:“原是想让娘娘尝尝这汤的,谁想娘娘这里竟然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风雨欲来……有木有?

给大家推荐个新文,好CP甄栗子的新坑《“宠”妃》

穿越宫斗文(最近基友们都在写这个题材啊)栗栗写文是爽文路线,看起来肯定没有小宴/阿箫/阿笙那么累啦。栗栗已经完结两本书了,坑品有保障,大家快去跳坑~

44、有毒

她正说话,恰有一个宫娥用银盘托了碗汤上前,佟宝林忙将自己的碗撂在一旁,伸手要去接那宫娥的手。那宫娥眉间有丝为难,尴尬道:“宝林娘子,这是贵姬娘娘的汤。”

佟宝林眉央微皱,低声解释:“不是我喝,是先给贵妃娘娘尝尝。左右贵姬娘娘眼下不在,不打紧的。”

听到贵妃二字,那宫娥不再作声,犹豫了一瞬,方任得佟宝林接过了手中托盘去。佟宝林满意一笑,揭开盖子便要请宁蘅品尝。那宫娥却张了张口,嗫嚅道:“宝林娘子恕罪,贵姬娘娘先前嘱咐过,她的汤,不许旁人妄动。”

佟宝林没说话,只是手指微松,碗盖儿重新扣紧,“咔嗒”一声,震得那宫娥有些畏缩。

宁蘅不愿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上起纷争,当即打断二人,朝那宫娥吩咐:“你先下去,陆贵姬若问起来,本宫自有答复。”

待那宫娥称是退去,宁蘅方又转靥望向佟宝林,微带责备地问:“姐姐怎么了,平时你是最温和不过的人,今日倒要和一个宫女争执?”

佟宝林脸色微赧,怯怯地垂首,已不复适才的尖酸之色,“是臣妾失仪,还请娘娘见谅。”

宁蘅摆了摆手,“没什么谅不谅的,我视姐姐为体己人,又怎会在乎这个?这汤既然陆贵姬另有吩咐,我便不喝了,不过一碗汤而已。”

听宁蘅这样说,佟宝林脸上羞红愈盛,一双波光盈盈的清亮瞳仁好似藏了泪,“娘娘这样说,可是恼了臣妾?”

“两位姐姐说什么呢?”

正说话间,却是陆贵姬从容回来了,宁蘅下意识向帝后宝座上望去,岳峥亦是安然无恙地坐在原处,并没瞧出什么不适。碍着佟宝林在,宁蘅不好相问,只能先答对陆贵姬的话,“佟姐姐夸这汤好喝,在劝我呢。”

佟宝林应了声是,又道:“只是适才来给贵姬娘娘奉汤的宫娥说了,这汤是娘娘您的,不叫咱们妄动。”

陆贵姬一怔,被佟宝林这话揶得有些懊恼,她一面在自己的位置上敛裙坐了,一面同宁蘅解释:“这可不是臣妾的吩咐,姐姐要喝便喝就是了,不过一碗汤而已。”

宁蘅微笑,对陆贵姬从容之姿心生赞许,“我适才也是这么说,一碗汤罢了,何必还要争个急赤白脸?”

她眼风往佟宝林面上一扫,瞧着佟宝林手足无措的模样,又生了怜,不愿再让她下不来台,因而又道:“承妹妹相让,那本宫便先尝了。”

说着,她示意验膳的内侍尝过汤,瞧着他默然无恙,方重新接了回来

这样折腾了一阵,汤已然有些凉了,不能趁温热时入口,便是味道再好的汤,也失了最开始的浓郁。宁蘅尝了几口,便搁到了一旁,“味道是不错,只是鱼腥太腻,我喝不大惯。”

佟宝林脸上失色,知晓这是宁蘅故意不给自己面子,登时变得泫然欲泣之状,立在原地,不知要如何是好。

宁蘅瞧见她那副模样,只叹了口气,“这汤本宫已经喝了,姐姐先回去坐吧。”

佟宝林悻悻地称是而去,宁蘅无奈地摇了摇头,凑近了陆贵姬,悄声道:“你也别怪佟姐姐,她虽然冒失,却并无什么恶意……纵是有,究竟也不能与你为敌。”

陆贵姬见宁蘅出面为佟宝林斡旋,便是心里有些芥蒂,也唯有一笑,“姐姐放心,臣妾岂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

“我相信你不是。”宁蘅略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见陆贵姬坦荡,便转开了目光。

说来也巧,她刚喝过了陆贵姬的汤,自己那一例也有人来奉。宁蘅没尝出多好的味道,自然不贪第二碗,当即便要让给陆贵姬。陆贵姬忙是推辞,“姐姐同臣妾客气这个做什么,据说这鱼头汤最适宜有孕之人,多喝此汤,生出来的孩子便聪明异常。方才那碗兴许凉了,这碗温热,味道该是最好,姐姐莫再错过了。”

听她说到这,宁蘅便也没再多相让。她虽然说不清自己对岳峥究竟是何种心思,可对自己腹中的孩子,却是毫无来由的珍爱着。

那是她的至宝,这世上除了姐姐以外,唯一的亲人。

她掀开了汤盖儿,果然扑鼻香气,与适才哪一碗大不相同,宁蘅正要喝,忽听遥遥一声“且慢”,她循声望去,竟是一直神色淡漠的秋才人。

“贵妃娘娘,这汤,验膳的内侍还未尝过。”

秋才人语声淡淡,却是透着毋庸置疑的力量,那内侍一愣,忙开口解释:“禀才人娘子,这汤奴婢适才已经试过了。”

“哦?”秋才人冷睇他一眼,“我没瞧见,你再喝一口吧,贵妃娘娘怀着龙嗣,可担不得风险。”

那内侍脸色蓦地一白,眼神中的惶恐叫人没法忽视。宁蘅大骇,脸色也跟着冷了下来,“你慌什么,不过是尝一口汤罢了。”

验膳的内侍有些瑟缩,退了一步,却在宁、陆、秋三人的注视下,不得不上前接了汤碗,舀起一小勺,喂入口中。

他喝完后,颤着手将汤碗递还的宁蘅一旁的立夏手里。呆愣地站着,却是不说话。

宁蘅瞧他并没有什么大碍,放下了一颗心,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见那内侍嘴角缓缓滑出一道血痕,紧接着两眼一闭,向后直挺挺地倒了过去。

这汤里有毒!

伴随着“咚”的一声,凤座之上的皇后骤然起身。

岳峥不解地望了眼身旁之人,顺着皇后的目光望向宫嫔坐席,不过一瞬,他脸色煞白起来,“阿蕙……”

他撂了筷子起身,促步往帘后过去,宁蘅此时正软坐在椅上,眼神略有些迷茫,人却安然无恙。陆贵姬最先瞧见皇帝,匆惶敛裙而跪,宫妃们听到陆贵姬一声“皇上圣安”,也都跟着行礼。

岳峥顾不上理她们,只蹙眉指着地上横躺着的内侍,沉声问道:“如萱,这是怎么回事。”

他突然唤陆贵姬的闺名,并没有几个人知道皇帝是在问谁,待陆贵姬膝行两步上前,众人才缓过脸色,半晌又紧张起来。

陆贵姬这一阵可谓是风头无两,她先前帮着宁贵妃协理宫中诸事,近几日又为皇后臂膀,料理着冬至节宫宴。皇帝信赖,又是恩宠。再加上功臣之女、驸马之妹的出身,便是周才人,在陆贵姬面前也只有伏低做小的份儿。

而眼下,皇帝头一个诘问于她,难不成……是恩宠过盛,要开始打压了?

陆贵姬跪在地上,半分不敢抬头,连手心里都沁出了汗。这汤毒死了人,皇后又叫她帮着料理膳食一事……出了事,她是百口莫辩,难辞其咎。

好在她于家中受过极好的教养,此时心中慌乱,姿仪倒仍然从容。她朝着皇帝恭谨磕了个头,静了半晌方道:“臣妾失察之罪,死不足惜,只是那汤乃是宁姐姐的,臣妾斗胆,还请皇上先请贺太医入宫,为宁姐姐把脉。至于臣妾……臣妾自请贬为庶人,愿在冷宫听候皇上发落。”

庶人……冷宫……

宁蘅耳中漏入这几个字,才从惊惧之中醒过了神,她蓦然抬首,直直望向岳峥。岳峥触及宁蘅的眼神,忙凑到她跟前,握着宁蘅的手问道:“你要不要紧?那汤你喝过没有?”

“峥郎……”宁蘅眼神里有些恍惚,声音也格外虚弱,“不要贬斥陆贵姬。”

陆贵姬听到宁蘅替自己求情,心里巨石落下,幸好,幸好嫂嫂同她讲过去年宫中剧变,她略略知晓当日宁贵妃如何受屈受辱,所谓推己及人,她兵行险招,故意博得贵妃怜惜,方能在岳峥盛怒之下保住自己。

岳峥瞧着宁蘅的神色,也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不多犹豫地应了声好,非但没有惩戒陆贵姬,反而道:“朕先送宁贵妃回宫,如萱,这里交给你了。”

“不妥。”皇帝的手刚扶到宁蘅肩头,却闻皇后温醇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臣工尚在,这里的事情,理当本宫来管,皇上送宁妹妹去吧,臣妾自会查明。”

皇后今日的妆格外浓,不知是不是因为宁蘅太久没有见她的缘故,竟觉得皇后陌生又苍老。

岳峥凝神瞧着皇后,隐隐有些不相信的意思。宁蘅耳边嗡嗡作响,却是沈月棠临死前的那句话盘旋不绝。

“你若是不想死,就小心点皇后,若论一箭双雕,谁都比不过她。”

宁蘅心思一动,伸手揪住了岳峥的袖口,轻声央告:“宫宴既是皇后娘娘和陆妹妹掌事,理当避嫌……不若让秋才人来查。峥郎,有人要害咱们的孩子。”

她一声软侬的“峥郎”唤出口,岳峥只觉一颗心霎时便软了。他伸臂将宁蘅揽入怀里,拍了拍她肩头,“朕恐怕秋才人镇不住,不若让周才人与她一道。”

宁蘅仍是不肯,“秋才人入宫已久,也该晋升了。”

岳峥见宁蘅坚持,退让道:“那便听你的,黄裕,晋秋才人为美人,替朕查清今日之事。”

秋才人与黄裕一同上前行礼,宁蘅窝在岳峥怀中,凝神落在秋才人身上。不及防,秋才人也正看向她。

素来避世的一个静雅女子,眼神里突然亮出了几分犀利之色,秋才人莞尔一笑,朝宁蘅福身,“贵妃娘娘放心,臣妾必不辱命。”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飞机去台湾!大家祝我一切顺利吧!

以及,我家好CP甄栗子姑娘的两个旧坑都完结啦,养肥党可以一口气看完。

45、中毒

入了夜的衷兰殿,灯火通明。

顺着被风拂开的青纱幔帐向内望去,只见美人榻上横卧着一个纤瘦女子,她对面站着的便是九五之尊的帝王。岳峥在宁蘅面前徘徊了不知多少次,终于才听到外间一声低柔地通传:“皇上,贺太医来了。”

贺云祺兴许是在家里饮了酒,面上显得有些醉醺醺的。岳峥信他医术高明,也没多在意,摆手免了他的礼,催他上前替宁蘅把脉。

宁蘅只觉得腹中有些难受,但因没喝那汤,倒还算镇定。她瞧着贺云祺从容跪到自己身侧,方卷起一截袖口,伸到贺云祺跟前儿。

贺云祺并没先扶脉,而是抬头看了眼宁蘅,他眼神幽邃,倒不似饮了酒,反而像最清醒的时候,认认真真地投来审视的目光。

宁蘅一怔,倒没避开,只是警示般地询问:“贺太医,怎么了?”

贺云祺不羁地一笑,摇了摇头,“望闻问切,臣只是例行步骤罢了。”

言罢,他伸指贴在宁蘅脉息上,垂眸沉思起来。宁蘅明知他适才是糊弄她,此时见贺云祺模样慎重,也不好再说什么。过了一阵,贺云祺并未收手,而是道:“娘娘这脉象好生奇怪,立夏姑娘说得那个汤,您可喝入口了?”

宁蘅摇头,“滴水未沾。”

“那您之前吃的东西里头,可有什么让验膳的内侍身体不适的吗?”

宁蘅继续摇头,“一向是两位内侍一同尝菜,除了死了的那一个,另外一个并无不适。”

贺云祺缓缓收了手,脸色沉重肃穆,“可从脉象上看,娘娘倒似是吃了什么下泻之药,有些伤体,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发作。请您稍后,臣先开个方子为您化解,至于是什么,臣一会儿再查。”

说完,他躬身朝宁蘅、岳峥二人行礼,退到梢间里写方剂。

岳峥见贺云祺走了,快步坐到了宁蘅跟前的榻沿儿上,握住了宁蘅搭在薄衾外面的手,“阿蕙,你怎么样?”

宁蘅朝他一笑,温声宽慰着,“臣妾没什么,皇上别担心。倒是先前陆妹妹同臣妾说您有些不适,可打紧?”

岳峥摆手,“酒有些冲,朕喝了两口就让人换下来了,没妨碍。”

两人说话的工夫,贺云祺已经开好药方,岳峥放心不下,打发了黄裕亲自去领药。贺云祺瞥见了岳峥与宁蘅两手相握,满是探究地望了眼宁蘅,继而上前道:“一会儿药煎好了,娘娘尽快服下即可。臣在这里,左右也没什么效用,请皇上容臣前去查一遍娘娘今晚用过的膳食。”

岳峥没道理拦着他,便允得他去了。立夏小满也各有事做,只剩岳峥自己,惴惴不安地坐在宁蘅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宁蘅说着话,等着煎好了药送来。

宁蘅已经许久没有和岳峥这般独处聊天,他清峻的侧影印入宁蘅眼阔,时而清晰好似刀刻,时而又模糊得像一副被水浸润过的墨画。宁蘅突然想起她初初明白自己对岳峥心意时,便常有这样的感觉。

那时候的岳峥不必理会朝务,先帝让他专心读书,因而岳峥清闲时间不少。他与庄顺皇后母子情笃,凡有闲暇,必来坤宁宫陪庄顺皇后说话。

宁蘅姐妹侍立在侧,宁蕙素来娴静,从不多话,任岳峥说什么,也都是清浅含笑地认真听着。倒是宁蘅顽皮乖张,喜欢插两句嘴。岳峥脾气好,宁蘅搭话,他便从容接下,极少给宁蘅难堪。宁蘅为他的只言片语而窃喜,时而觉得岳峥肯与她议论,必然也是青睐于自己的,时而又觉得那样优秀的人,又怎么会将自己这个顽童放在心上?

少女懵懂而纯真的心事,即便彼一时让宁蘅觉得酸涩难忍,此间再度回首,却又甜蜜美妙得很。

宁蘅长出一口气,伸手覆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宽大的长衫掩着,身材的微变几乎难以看出。可她是母亲,即便看不到,也不妨碍她感受自己腹中的生命。

那是她曾经引以为傲的男人的血脉,她也曾与他在深夜之时说过羞人的情话。

那些失去了的东西,其实,有那么一瞬,上天还是还给了她的。

譬如岳峥此时此刻的关切。

宁蘅曾以为自己最大的痴妄,便是有朝一日可以得到岳峥的垂爱。她以为令自己最快活的事情就是接近岳峥,而岳峥也是这世上唯一能让自己快活的人。

如今那痴妄成了现实,可宁蘅却丝毫不觉得快活。

他的垂爱比施舍更让人觉得遥远而不现实,他给予宁蘅的远不是宁蘅梦境里最美好的获得。

宁蘅突然觉得疲倦起来,四肢百骸里的力量都像是被人偷走一般,整个人犹如沉浸在一片汪洋之中。孤帆远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要飘摇到什么地方。

“阿蕙……阿蕙!”

她耳边突然响起岳峥惊恐的叫声,宁蘅下意识想要睁眼去望,却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好似被人点了穴道,躺在榻上一动也不能动。

宁蘅隐隐觉得身下有些湿,果真是入了海一般。

她缓缓一笑……这样多好,让她随波逐流,顺水而去,也许远了岳峥,远了这座宫城,她便会重新找到旧日的快活。

“阿蕙,你醒醒,贺云祺马上就来,你千万别睡,等一等他!”岳峥紧张地握着宁蘅的手,贴在她耳边不断地呢喃着。

小满惊惧地跪在床前,几乎克制不住,就要哭出声来。

岳峥凛冽的眼神在她面上一扫,警告道:“阿蕙不会有事,朕的孩子也不会有事!”

他的话不知是说给小满听,还是说给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宁蘅水色的马面裙下有了一滩血渍,她面色苍白,紧阖眼眸,一动也不动地卧在美人榻上。

贺云祺闻讯赶来,不等向岳峥行礼,先是抓起宁蘅的手腕扶脉,他踟躇一阵,又拨了宁蘅眼皮,待他再次压上宁蘅脉搏时,脸色方变得难看起来。

“牵牛子……?”他似是仍然犹豫不定,却已在立夏端着的托盘中提笔舔墨,洋洋洒洒写下了一页药方。立夏忙一溜小跑地往外去,贺云祺黑着脸,跪到了岳峥跟前,“皇上恕罪,臣无能,这一次……臣未必救得回贵妃娘娘。”

他一向自视清高,此时向岳峥坦然自己医术不够,俨然是因为全无把握。

岳峥惊惧地倒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问道:“怎么会这样?阿蕙刚才不还是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开始出血了?”

岳峥兴许是难受极了,声音里竟然有了几分哽咽的意味。贺云祺恭恭敬敬地朝岳峥磕了个头,严肃道:“贵妃娘娘此症,乃是因为误食了一味牵牛子,牵牛子性寒有毒,孕妇万万不可食用……倘使臣早些发现,尚有化解法子……而眼下,为时晚矣。”

事情紧急,宁蘅血下不止,贺云祺虽口道无法,语气却仍然平和镇定。

岳峥见他这个模样,仍有将信将疑之色,蹙眉逼问:“你不要学那些老臣说话的样子,因为拿不准,就夸大其辞。你跟朕说实话,朕要母子平安,你有几分把握?”

贺云祺抬起头,面上竟是惨然一笑,“母子均安是万万不能的了,臣适才已经开了替贵妃娘娘落胎的药,但求孩子离了母体,能保住贵妃娘娘一命。”

“大胆!”岳峥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他一掌拍在卧榻旁边的香几之上,青铜香炉被岳峥掌力震得一晃,登时歪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香炉里的龙涎香块没有烧干,在地上滚了几滚,落在了岳峥脚边。馥郁的香气扑鼻而蹿,岳峥一个没绷住,竟是当着贺云祺的面就落下了泪。

“贺云祺,朕给了你几个胆子,敢害朕的儿子?嗯?!”

岳峥一脚踢开那香块儿,俯身攥紧了贺云祺的衣襟,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朕问你,谁许你来害朕的儿子!”

贺云祺像是早料到岳峥的失控,丝毫没有挣扎,反而平静地答:“皇上,饶是如此,臣也没有十足把握让贵妃娘娘转危为安,臣用药凶险,一个不慎,贵妃娘娘便有不保之虞。若有个万一,臣才疏学浅,死不足惜,唯有家中寡母,年事已高,请您赐她一个善终”

“贺云祺!”岳峥被贺云祺的态度激得大怒,伸手将他猛地推开。

贺云祺也不以为意,倒退两步站稳,又是跪□,“这一味牵牛子份量下得不小,按时间来看,贵妃娘娘应当就是在喝那碗有毒的汤的时候食用过牵牛子,但……那碗汤里致命之物原是巴豆散,并非牵牛子,贵妃娘娘的其他膳食中,也并未发现牵牛子。此一味毒,何处而来,还请皇上再作详查。”

他话音方落,却是立夏莽撞闯了进来,“贺大人,药煎好了。”

贺云祺闻言登时便站了起来,全然不顾岳峥是否发话。他示意立夏将药给宁蘅喂下,继而转身道:“皇上,臣所知之事,言尽于此,臣现在要给贵妃娘娘落胎,还请您回避片刻。”

岳峥怔怔地看了眼贺云祺,目光转瞬又落在宁蕙的脸上,他心里一揪,欲要上前握宁蘅的手。贺云祺却是横开一步,挡在了岳峥身前,“皇上,来不及了。”

岳峥没法,愤愤夺门而出。

谁知,他甫一迈出衷兰殿,秋才人便急匆匆地冲上前来,“皇上,给懿贵妃验膳的另外一个内侍下泻不止,他说兴许是懿贵妃先前喝过的陆贵姬的汤中有问题!还请皇上移驾!”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竟然都没看出来阿蘅有过轻生的念头?

在第36章,“天高云淡,宁蘅惋然一叹。待除了皇后,她便离开好了……到那时,生无牵挂,死无遗憾,也是难得的自由。”

学校这边基本没有什么大事了。

课选完了,生活必需品也采购的差不多了。

但是因为学费还没有缴清,以及集体活动比较多,所以还是很忙。

鉴于此,更新时间仍然在每天早上9:00

46、相反

岳峥脸色微变,脚步却没有动,“朕不去,阿蕙这里,朕不能走……贵妃信你,朕也信你,你去查,查清了,朕晋你充华之位!”

秋才人的匆惶神色渐渐有些发淡,淡成了昔日里她一贯的安沉模样。

岳峥瞧着她称是退了出去,偌大的庭院里,竟又剩他一人。

黄裕半晌才回来,冬月的风刮在两人脸上,均是刀刻一般的疼痛。而岳峥恍若未觉,只是静神去听殿中人员走动的脚步之声,良久,方等得贺云祺遣人出来道了平安。

岳峥正准备松一口气,却见殿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端了血水出来,贺云祺尾随其后,手里捧了个蒙了白布的铜盆。岳峥一愣,极快地反应过来那里面是什么。他只觉一口郁气堵在心头,上不去下不来,要将人生生憋死一般。

贺云祺看了眼岳峥,缓缓走近,低声道:“已经成形了,原是位皇子,可惜。”

岳峥一年里丧了两个孩子,这一个乃系宁蕙血脉,他心头大恸,竟连站也站不住了。黄裕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了把岳峥,生怕他在人前失了帝王颜面。岳峥低首,喃喃自语道:“是朕的错,一定是因为朕做错了事。”

贺云祺先前虽斩钉截铁地要为宁蘅堕掉此胎,心里却犹有不忍,他将手中铜盆交给一旁宫娥,悄声嘱咐了几句,接着俯首跪在了岳峥跟前。“臣保胎不力,请皇上降罪。”

岳峥摆了摆手,孤身向殿内迈去,“你去找秋才人罢,让朕一个人陪阿蕙坐会。”

贺云祺没再多话,顺从地去寻了秋才人。

※※※

冬至翌日,正午过后,宁蘅终于从冗长的梦境中醒来。

她此时已躺倒了拔步床上,幔帐没有被放下来,从雕窗里透入的阳光温和而明媚,直将宁蘅仍然停留在梦里的记忆都融得化了。

宁蘅眨了眨眼,终于一点也记不起自己梦到了什么。

唯一清晰的,便是孩子离开她身体那一瞬的无助感,这是宁蘅第一次意识到,无论她如今待岳峥是什么心情,那个孩子是她想要的,舍不得的,更是亏待了的。

温热的泪顺着眼角淌下,宁蘅静默了一晌,却突然放声痛哭。守在外间的宫娥听见动静,急切地进来探看宁蘅的情况,小满抢在最先,待看到宁蘅满面是泪后,她自己却也克制不住的湿了眼眶。

“娘娘……”小满缓步走到宁蘅床前,两膝一弯便跪了下来。“贺太医说是个小皇子,皇上今日一早下旨,追封二皇子为靖元太子,叫厚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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