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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宴 当前章节:149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10

宁蘅忍不住一怔,一个在母体中连十月都不足的孩子便被追封太子,这既是对自己的抚恤,想必,更是对旁人的警告,她僵躺着,半晌生硬问道:“昨天,怎么回事?”

小满听宁蘅问的直白却简短,便能感觉到宁蘅的难过。她身为人母,却连怎么失了孩子都不知道,这样的询问,怕于宁蘅而言,该是最羞于启齿才是。

“回娘娘的话,您是中了牵牛子的毒……贺太医说,牵牛子毒性极大,孕妇更是不可食用,若要保住您一命,必得牺牲孩子才可。下毒之人心思阴险,不光在陆贵姬的汤里下了牵牛子,更在您的汤里下了巴豆散,两者相反,都性寒有毒,可以落胎,若您当真同时服下,便是必死无疑。”

“等等……陆贵姬?”宁蘅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小满忙上前替她垫了个枕头在肩后,宁蘅恍若未觉,只直勾勾地盯着视线前方,“怎么会是她?”

小满闻言,匆惶解释道:“还没给陆贵姬定罪呢,不一定是贵姬娘娘给您下了毒,只是那味牵牛子,乃是从陆贵姬的汤中查出来的。秋才人虽不敢说必是贵姬娘娘所为,但贵姬娘娘难逃疏忽之责,仍被禁足了。”

宁蘅听小满将她错过之事娓娓道来,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皱起眉,“小满,佟宝林可来看过我?”

“自然来过,卫琼章和顾徽娥也来过,娘娘怎么问起这个了?”

宁蘅没理她后面的话,只道:“那你立刻去请佟宝林过来,便说我有几句话要问她。”

小满跪在地上,并没起身,“娘娘身子还弱,万万不该费心费神,您有什么要问的,让奴婢替您去吧。”

宁蘅缓缓摇了摇头,“小满,你记不记得那汤……其实是佟宝林劝我喝的?你去请她来,别露声色,我要自己问她。”

小满脸色一肃,当即应了是,躬身退了下去。不过片刻,佟宝林便被小满从熙玉阁领了过来,宁蘅淡然睨了眼佟宝林,良久方酝酿出笑容。“佟姐姐来了?小满,去给宝林娘子挪个座儿来。”

佟宝林依旧是过去小心翼翼的模样,她敛裙走到宁蘅跟前儿,在旁边的四方凳上落座,不无担忧地问:“娘娘可觉得好些了?臣妾从昨晚就挂记着娘娘,奈何您没醒来,臣妾也不好叨扰。”

宁蘅莞尔,“贺太医杏林妙手,我自然没什么大碍,不过……”

佟宝林看着宁蘅笑意渐收,几分失落的目光盘旋在她自己的小腹上。佟宝林当即了然,温声宽解道:“娘娘别难过,您还年轻,又得皇上眷顾,孩子一定还会有的。”

宁蘅沉吟一阵,方喟然一叹,“三个月,大抵是我们母子缘分本就浅淡……我只是没想到,那问题会在陆妹妹的汤中。”

“娘娘,都是臣妾的不好,是臣妾害了您……”佟宝林忙不迭起身跪到了宁蘅床前的脚踏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宁蘅故作讶异,伸手虚扶了一把佟宝林,“姐姐这是做什么?”

佟宝林顺势而起,眼里却是蕴满了泪。她眼角那颗与宁蕙如出一辙的泪痣微微发红,看起来可怜极了,“都是臣妾大意,当时送汤的宫娥说了句贵姬娘娘的汤不叫咱们动,臣妾不该劝您喝的。”

宁蘅一怔,若非佟宝林提醒,她险些忘了这桩事。这确然是一个蹊跷,昨日那汤虽是佟宝林频频劝她去喝,可最后入口,还是陆贵姬的授意……难不成,真的是她误会了佟宝林?

“佟姐姐……”宁蘅神思不属,贸然开了口,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佟宝林坐回原处,却并没有松开宁蘅的手,“娘娘,臣妾知道您与陆贵姬亲密,臣妾本不该说贵姬娘娘的不是……可……陆贵姬性子实在太傲了些,她先前看不惯周才人一枝独秀,又如何能忍娘娘您的圣眷比她隆重?臣妾看,也唯有她这般心思精明之人,才能想出这么毒的法子害您。”

听了佟宝林这话,宁蘅心头刚浮起的犹疑又被压了下去,她挑眉问道:“姐姐的话,我不太懂,什么叫……这么毒的法子?姐姐知道陆妹妹是怎么害的我?”

牵牛子与巴豆散……这明明是贺云祺查出来的结果,佟宝林与贺太医又不相熟,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果然,被宁蘅这么一问,佟宝林脸色跟着一僵,她半晌方勉强笑了笑,“臣妾自然不知道,只是昨夜衷兰殿动静闹得大,臣妾听闻您病情凶险,猜想定是陆贵姬用了什么狠辣法子来害您。”

宁蘅“嗯”了一声,却没再接佟宝林的话茬。

佟宝林见宁蘅沉默,不甚甘心地又道:“娘娘,陆贵姬先前既得圣恩,又掌宫权,最是炙手可热。她出身比咱们都好,怕是从一开始就想利用您往上爬,眼下用不上您,便要过河拆桥了。臣妾原也没想到陆贵姬是这样的人品,只不过近几日贵姬娘娘一直为着先前顾徽娥的事情百般刁难臣妾,臣妾才察觉到她的问题……”

“那……”宁蘅慵懒地抬起眼,目光里的温和之意已经尽散,惟剩几分冷淡,“既然你察觉出她有问题,本宫喝那个汤的时候,你怎么不提醒一二?”

佟宝林被她问的一愣,张了张嘴,却是哑口无言。只得作出一副盈盈含泪的模样,眼巴巴地望着宁蘅。

宁蘅厌腻地摆了摆手,“姐姐回去吧,我不舒服得很,想睡一会儿。”

“是,那臣妾告退。”

望着佟宝林躬身退了出去,宁蘅脸色渐渐难看起来。小满端了煎好的药递到跟前,试探地问:“娘娘,您可发现了什么吗?”

宁蘅一口饮尽褐色的药汁,可她心里的苦却是比嘴中更浓。

佟佳颂……自己竟然才发现她的不对!那一天陆贵姬瞧见她深夜出入坤宁宫,怕是因为佟佳颂从一开始就是皇后的人!

从端阳节到现在,这两桩事,自己都成了她和皇后的棋子,难怪沈月棠会说皇后用得一箭双雕的好计谋,端阳节除掉沈月棠,今次又要来除陆贵姬。而她们每一次都将自己算计在丧命的边缘,若非有贺云祺在,她怕是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宁蘅冷笑一声,吩咐道:“去请秋才人来,便说我已经知道是谁害的我了。”

秋才人住在长乐宫,宁蘅辗转等了许久,她方赶来。即便这两日里出了如此大的事情,秋才人依旧是波澜不惊的面孔,她表情淡漠,恭谨地朝宁蘅跪拜,“贵妃娘娘万安。”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呀-w-更晚了~~

明天正式上课了,超级鸡冻。选修了三门历史,简直不能更高兴。

最近在听何韵诗《似是故人来》,被美翻啦。

47、条件

虽说秋美人主动帮了宁蘅不少次,可两人一直陌生得很,宁蘅让小满扶了她起来,又请秋美人坐了,继而坦白道:“美人娘子多次帮我,这一次,怕还是要麻烦娘子了。”

“娘娘不用同臣妾客气。”秋美人始终垂着眼,她叠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起来一如旧日在坤宁宫定省般,“娘娘说,您已经知道是谁给您下的毒了?”

宁蘅握着被角,认真颔首,“是佟宝林和皇后,烦请美人顺藤摸瓜,替本宫查出真相。”

秋美人闻言一笑,脸上的疏离竟渐渐散开,“娘娘果然聪慧,倒不负秦王殿下一番关护之意。”

宁蘅大惊,“秦王?你是说阿嵘?”

秋美人没接茬,只是犹自转了话题,“臣妾不瞒娘娘,佟宝林的事情,臣妾早已查出了七八,佟宝林原是六尚局典药女官,乃是原先尚为太子妃的皇后娘娘亲自弄入东宫,叫皇上幸了她的。”

宁蘅本就不傻,秋美人这样婉转提点,她不过须臾便将其中关窍想通。佟佳颂既是受皇后提擢,自然从一开始进了东宫,便为皇后所用。那么她来亲近自己,想也是皇后的指点……只是,佟佳颂得幸之时,犹是崇元十五年,那个时候沈月棠刚刚为岳峥诞育下长子,姐姐与岳峥的事情也尚未暴露人前,除了她二人,也只有自己和沉疴在床的庄顺皇后才对。

皇后怎么会知晓?

唯一的解释,便是庄顺皇后亲口告诉了她的好侄女康子娴,又帮她精心挑了这一个酷似姐姐的人,送到彼时仍是太子的岳峥身边。

是了,若没有庄顺皇后的授意,太子妃如何能将六尚局的女官调至东宫里单做一个洒扫的宫女,若没有这似锦前程的诱惑,身为女官的佟佳颂又何必自轻自贱呢?

比起与岳峥两情相悦的姐姐,自然还是康氏中宫地位的稳固更为重要。有这样一个肖似姐姐的人做康子娴的助力,便是沈月棠先一步诞下皇嗣又能如何?

只可惜皇后千算万算,也没料到她自己的孩子会被沈月棠害死……

宁蘅缓缓闭上眼,这后宫里的仇与债,真是报不完也算不清。

“娘娘。”秋美人见宁蘅兀自思索,出声打断,“臣妾既然早已知晓这些事,难道您就不好奇,为什么臣妾却压着不查?”

“为什么?”

秋美人淡淡一笑,胸有成竹地望着宁蘅,“因为臣妾要同您打个商量,臣妾眼下既可以查清真相,禀告皇上,也可以将这盆水倒在陆贵姬的头上,让皇后和佟宝林坐收渔利……如何选,还看娘娘能不能答应臣妾的事。”

宁蘅今日已听到了太多自己未曾料到的事情,再多这一桩,也不再觉得稀奇。她转而与秋美人对视,平静问道:“美人娘子想要什么但说无妨,若能给的,本宫绝不会吝啬。”

秋美人抚着自己的裙面儿,不紧不慢地答:“臣妾家中还有个待嫁的嫡亲妹妹,她仰慕秦王殿下已久,想请贵妃娘娘替她求个赐婚。”

这是秋美人第二次在宁蘅面前提起岳嵘,宁蘅心头略有几分不舒服,却仍是不露声色,“这事岂不简单?美人娘子自己去和皇上说,皇上也没有不应允的道理。”

秋美人悻然一笑,“即便皇上答应,娘娘以为,秦王殿下会愿意吗?娘娘长在宫里,该最知道殿下的脾性……他若是认定了什么事情,岂会轻易放弃?他原本想聘纯嘉长公主为妻,那么如今,就算是皇上赐婚,殿下也敢拒婚不受,到时候抗旨不尊落得死罪,反而是臣妾害了他了。”

这是宁蘅第一次从秋美人的话中听出几分萧索意味,秋美人说得没错,以岳嵘的性格,若是他不愿的事情,便是忤逆岳峥,他也在所不惜……而只有自己出面,用姐姐的身份劝说阿嵘,他兴许会听上一二,接受这一桩婚事。

秋家,倒也算是门当户对。

“美人娘子请恕本宫冒昧,本宫一时好奇……娘子怎么想要将令妹嫁给秦王殿下?”

秋美人抬起眼,深深地望了眼宁蘅,挑眉反问道:“攀附皇家亲贵,难道不是情理之中?”

宁蘅被她诘问地一怔,半晌方缓过神来,“事关阿嵘大婚后过得是否顺遂,本宫总不能轻易便替他应下来,令妹何种人品、相貌,本宫一概不知,又如何能贸然应诺?”

秋美人不疾不徐地轻声一笑,“娘娘自然可以不答应,臣妾不妨同您再透个消息,陆贵姬已有孕两个月了,她此时禁足在宣梅殿,皇后想下手做些什么,那便是再轻易不过了……夜长梦多,臣妾大可以等着娘娘慢慢考虑,可陆贵姬却等不了那么久了。”

陆贵姬竟然有孕了!

宁蘅脸色登时有些发白,她已经失了一个孩子了,又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陆贵姬身在危境,为人鱼肉?

可那是阿嵘啊……这世上唯一全心全意对她好的人,唯一说想要娶她为妻的人,她又如何能让他做自己同旁人交易的筹码?

秋美人见宁蘅犹疑,也不催促,只是道:“娘娘若放心不过秋家门第,那大可不必,臣妾祖父也是随先帝驰骋疆场的将臣,论功也不逊于令尊,舍妹年方二八,容貌清丽,配秦王殿下,也决计不算高攀了。这婚事里倘有半分不妥,臣妾也不会腆着脸来找娘娘……”

宁蘅看向秋美人,此时她说话的表情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宁蘅望着她清秀的面容,揣测着秋美人妹妹的模样。岳嵘以后,便会和这样品性的女子过上一生一世。

他们会不会像旧日的岳峥与姐姐一样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岳嵘又会不会像对自己一样用心地对待秋美人的妹妹……

她其实是该答应秋美人的,岳嵘娶妻之后,便该就藩去了,这大魏宫城里的腌臜旧事,也不会再沾染上他的手,他会永远逍遥自在,过上和以前一般无二的顺遂日子。

她该答应才对的。

“好。”宁蘅疲惫地闭上眼,“只要皇上同意,本宫必能劝得秦王殿下点头,美人娘子放心罢。”

秋美人满意一笑,“这样就对了,难得娘娘爽快,臣妾倒不妨再告诉您个事情。”

她话锋一顿,眼神往宁蘅平坦的腹间望去,“佟宝林懂得药理,端阳节的雄黄荷包,是她故意拿给娘娘的……您的血虚之症,有孕本就危险,若不是这两次都有贺太医在,臣妾就该去皇陵同您说这番话了。”

宁蘅无动于衷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去把真相告诉皇上,他自然便会还本宫公道……待机缘合适时,我亦会替秦王殿下与令妹说和。”

“臣妾信娘娘,秦王殿下说过,纯嘉长公主是这世上最纯挚的人,娘娘是她姐姐,必不会错。”

秋美人言罢,朝着宁蘅福身一礼,却步退了出去。

宁蘅只觉秋美人尾音里有着无尽的寂寥,而更令她讶异的是,宁蘅自己竟然也有些淡淡的失落。她重新躺了下来,将心里空荡荡的感觉归结为疲乏,没用多久,便果然入了梦。

※※※

冬月廿七,邺京下了第一场大雪。

宁蘅流产后畏冷畏得厉害,衷兰殿里比往日用炭都多,宁蘅因还没有出小月子,是以一直窝在榻上,两床厚实的锦被盖在身上,她终于觉出些温暖。

佟佳颂是今日行刑,她没有当初沈月棠死得轻松,岳峥大抵是恨毒了她,竟下旨让人去凌迟。宁蘅没有去劝,只是静默地听着佟宝林被人从永宁宫拖出去时的哭号。

皇后也被软禁在了坤宁宫里,康家的人频频向皇帝施压,京中禁军蠢蠢欲动,岳峥没有法子,只好隐忍不发,将她的后位暂且留住了。

兴许正是因为如此,岳峥才会把他所有的不快却施加在了佟佳颂身上。

陆贵姬有孕,是眼下宫里唯一的喜事,岳峥将她一跃晋为了充华,与查清冬至节宴之事的秋充华并立。至于宫中之事,仍由秋充华打理着。

秋充华性子一贯清高,加之不得圣宠,如今成了后宫主事,底下不服管束的人并不在少数。其中最为不满的,当属近一阵备受皇帝冷落的周才人。

周才人与皇后走得近,岳峥因此迁怒于她。周才人跋扈惯了,骤然受到这样的冷落,岂有顺服之理?她动不动便挑剔秋充华的错处,竟还敢三番五次跑到乾清宫去告御状。

秋充华平素不涉宫闱争斗,可一样是世家里教养出来的女儿,她手段倒也不输给周才人。

临至除夕,秋充华建议岳峥大晋六宫,为的是添些喜气。这些宫闱琐碎之事,岳峥素来不甚管,秋充华既然提了,岳峥自然没有异议。

秋充华见皇帝答应,从容一笑,却是将周才人近些时日违逆于她的事情尽数说给岳峥,最后方道:“虽说是要大晋六宫,可懿贵妃位分已经尊隆,不必再晋,臣妾和陆充华也刚刚晋位,暂且先不动了。”

她先将自己从受益群里择了出去,岳峥知晓她谦和,不免欣慰,“阿蕙不必晋了,你和如萱倒是无妨。循例充华位可赐封号,朕便让人给你们二人拟个封号来,虽不晋位,也是嘉奖。”

秋充华惊喜地谢了恩,接着又道:“皇上御下一贯是惩罚分明……依臣妾看,周妹妹不若就别晋了,为得让她长个记性,免得贬斥于她,反倒伤了宫闱和气。”

岳峥听她说得有理,这一阵岳峥亦是被周才人闹得有些烦腻,当即亲自拟了圣旨,吩咐秋充华晓谕六宫。

作者有话要说:开学第一天,一切都要顺利!

48、说亲

秋充华一向心思细腻,又蛰伏良久,对众人脾性都颇为了解。周才人不曾设防于她,除夕之夜因不得晋升,被狠狠下了面子,却连个翻身之机都没落到。她一时大恨秋充华,又不敢再轻举妄动,一整个正月过去,都没再有什么动静。

至于旁人,除了宁蘅不曾晋升之外,她们皆是领了秋充华的人情,格外顺服。秋充华被赐封号静,是为静充华,陆充华则赐封号颖,是为颖充华。这是岳峥亲自拟的封号,一个静泊,一个聪颖,寓意昭著。

卫琼章、穆宝林、顾徽娥各晋一品,分别为卫才人、穆琼章与顾宝林。

品阶晋了,份例自然宽裕许多,众人欢天喜地,这样融洽的气氛一直从除夕延续到了正月结束。

二月十二,花朝节。

民间文人墨客要郊游雅宴,岳峥帝王之尊,等闲不便出宫,则遍邀六宫,在御花园设了赏花春宴,趁午后闲暇,与妃嫔们喝喝茶,附庸风雅一番。

颖充华身孕已有五个月,她这一胎护得仔细,长嫂纯容长公主又亲自进宫看望过几回,众人万分不敢怠慢,因而坐得极稳,平日里出来走动,丝毫没有妨碍。

她与顾宝林结伴而来,众人落在她身上的眼神俱是艳羡,趁地位最尊的宁蘅还没来,一股脑蜂拥围在颖充华周围,嘁嘁喳喳地聊着。周才人满面不屑之意,扭开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仅不肯过去,竟是连一眼都不愿看。

坐在颖充华身旁的静充华瞧见周才人的脸色,忍不住一笑,她虽没有跟着旁人一道在颖充华身边凑趣,却因资历最长,免不得开口说几句应付场面的话,叮嘱颖充华万事小心云云。

颖充华家教极好,在众人之间斡旋得得体合宜,既不让人觉得她高傲得意,又不自降身份,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人缘儿本就不错,这般应付下来,大家更是愿意围着她说话,直至贵妃仪驾迟迟来了,众人方止住声响,起身行礼,“恭请懿贵妃万安。”

宁蘅叫那一味牵牛子伤了气血根本,一整个冬天过去,都没有全然养好,原就纤苗的身板儿益发瘦削,气色也并不怎么好。一身玉色的褙子衬得她白肌胜雪,缎面上用银丝勾勒了缠枝莲纹,清雅极了。宁蘅乌发云髻,却只簪了几支素净的银钗,整个人飘然成仙一般,众人看得俱是一怔。

立夏扶着她从肩舆上走下,宁蘅环绕一圈,但见周才人独独在坐席一侧,大抵能猜到先前景状,不免一笑,让众人起了身,兀自步至亭中为她专设之座。

皇后幽禁在坤宁宫,已长久未见天日。除了她,宫中宁蘅地位最尊,是以皇帝身侧的位置,便留给了宁蘅。

宁蘅抚裙落座,她下首本该是卫才人,可此时卫才人聚在颖充华身旁,那位置一时便空了出来,隔着这个座儿,就是孤身一人的周才人。

她无谓一笑,扬声道:“皇上过不了多久便该来了,大家也各归座吧。”

大家一道应了是,各自回了位置。静充华目光复杂地瞥了眼宁蘅,周才人是皇后羽翼,皇后的势力尚未除净,她怎的倒要替周才人解围?

周才人亦是讶异于宁蘅这般态度,只猜忖必是因为颖充华在宁蘅落胎之际有了身孕,两人起了龃龉,方有今日局面。她正暗自得意,却见圣驾已至。

龙辇遥遥跟在岳峥后面,他并没乘,而是与岳嵘一前一后,且笑且行。说来也巧,岳峥今日亦是一身玉色的道袍,金丝线绣的云龙纹与宁蘅衣裳花样倒有呼应之意。众人原本还在羡慕颖充华,这一会儿倒又眼热起宁蘅与岳峥之间的心有灵犀。

岳峥将众人叫了起,便听岳嵘从旁打趣道:“懿贵妃果然与皇兄默契,连穿什么衣裳都是成双入对的。”

他话音落毕,宫嫔们方意识到秦王乃是外男,这般相会,极是不妥。可岳嵘跟在皇帝左右,她们若避了秦王,自然也避了岳峥,一时进退两难,众人脸色颇有些尴尬之色。

宁蘅猜得到大家心事,趁接岳嵘话茬的工夫,委婉问着皇帝,“秦王殿下惯会打趣本宫,难不成皇上今日带殿下来,便是要让他捉弄咱们的不成?”

岳峥听出她话中深意,一拍脑门,笑着解释:“是朕忙糊涂了,原想着御花园春景甚美,二弟已有三年不曾踏足,便叫上他一道儿来观,一时忘了各位爱妃,果然该罚。”

光听岳峥语气,便知他今日心情大好,他平素脾气虽温和,可养尊处优惯了,一来不愿意旁人忤逆,二来对礼数上格外看重。这样的玩笑话,并不是宫里人人都听得到的。

岳嵘亦是没料到候在园子里的还有一众嫔御,听岳峥这样说,忙是帮着圆场,“皇兄体恤臣,臣哪能干让皇兄挨罚,这样罢,本王向各位小嫂嫂们赔罪了。”

他说着,躬身一揖。等闲嫔妃,哪里敢受藩王大礼?莺莺燕燕侧身避过,嘴上更是纷纷道了不敢。唯有两人例外……一个是尊为贵妃的宁蘅,另一个,则是有些痴愣了的静充华。

岳峥见岳嵘嬉皮,伸手在他发冠上一敲,笑骂道:“别混来了,如今父皇不在,朕看简直是没人约束得了你了……你呀,还是缺个秦王妃!”

宁蘅听到秦王妃三字,好似被什么东西触到,下意识地便偏首去望静充华。孰料静充华竟是直勾勾地望着岳嵘,面容虽沉静,目光里却荡开不少温柔。宁蘅蓦地一惊,她原先见过姐姐望着岳峥的模样,便是这般的眼神。

难道,静充华对秦王竟然有着别样的情愫?

宁蘅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若真是这样,静充华又为何要将自己的妹妹嫁给岳嵘为妻呢?

她兀自出神,却听岳峥温柔地唤了一声“阿蕙”,宁蘅忙不迭调转目光,岳峥已走近了她,伸手搭在了她肩头,“又发什么呆?朕的话你没听见是不是?”

不等宁蘅解释,岳峥又道:“二弟想去清望阁,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曾在那里头捉迷藏?正巧你也在,咱们一起故地重游一番。”

说着,岳峥拉着她便从席间绕出来,顺着小径往清望阁的方向去了。

宁蘅心事未了,下意识地又看了眼静充华。

静充华仿佛感应到宁蘅的眼神,转首的工夫儿堪堪与她对上。那一双清亮瞳仁,登时露出又无奈又熨帖的笑意。这份笑意转瞬即逝,宁蘅只见静充华的目光往岳嵘身上一飘,转而再度同宁蘅对视上。这其中的暗示再明显不过,宁蘅当即了然,霎时便生出几分失落。

她偏回头,跟在岳峥身边,顺着路走得远了。

静充华怔怔地凝视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岳嵘明明看到她了,却连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给自己……明明已经春暖花开,静充华只觉得自己的心都沉在冰里,再没有人能把她融化了。

这厢岳嵘未免园子里的尴尬,主动开口来了清望阁。可亦步亦趋地跟在十指相扣的岳峥与宁蘅身后,他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皇兄和阿蕙终成眷属,可他的阿蘅却永远不在了。

便是重游清望阁又如何?那个从檀木书架里闪出来朝他做鬼脸的女孩已经回不来了。

岳峥握着宁蘅的手,边走边问道:“适才发什么呆呢?朕瞧你一直看着静充华。”

宁蘅微提裙,从门槛里迈入清望阁中,紫檀木的香气登时萦绕在鼻间,她回首看了眼岳嵘,继而道:“臣妾是在想皇上的话,秦王殿下确然是缺一位王妃了。”

岳嵘闻言大惊,他刚要说话,却听岳峥笑问:“那你看着静充华做什么,朕再心疼自己弟弟,也没有把自己的人拱手让出去的道理。”

岳峥嘴上说着,手中下意识地握紧宁蘅,眼神亦是与岳嵘堪堪对上。岳嵘撞上岳峥的目光,不由一愣,皇兄这是……在警告自己?

“皇上胡说什么呢。”宁蘅轻声一嗔,嘴上却弯出些笑意,“臣妾是想起静充华同臣妾说过,她家里有个待嫁的嫡亲小妹,臣妾想着,秋家亦是将臣,与殿下相配,再合适不过。再看静充华的品性,她的妹妹自然也错不了……一时便想为殿下说这门亲。”

岳峥眼神倏然一亮,雀跃道:“朕看可行!”

岳嵘脸色微白,脱口便要拒绝,谁知宁蘅望向了他,竟是苦涩一笑。岳嵘只顾得去猜宁蘅可是遇上什么为难的事情,却不料岳峥见他未再反驳,以为他是默许了。

“二弟年少有为,既已立业,也该早些成家了。”岳峥看了眼岳嵘的脸色,心知他必定还放不下阿蘅,当即宽慰道:“纯嘉长公主过逝也一年多了,你要看长远些,别让她在地下负罪难安。”

宁蘅眼瞧着岳嵘面色愈发难看,一颗心好似被人用力攥紧一般,竟是隐隐作痛。她唯恐岳嵘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触怒岳峥,强自抑仄不适,勉强一笑,“皇上说得正是,殿下爱重阿蘅,便该替她想想……斯人已逝,凭白让她背负着殿下的思念,岂不是负累吗?”

作者有话要说:【清望阁】即紫禁城延晖阁。

【花朝节】各地花朝节时间不同,大家就别介意时间了。

来猜!

岳嵘会不会答应娶秋芸的妹妹~猜对了有奖哦~~【真的有奖哦!】

打负分的不算← ←(撅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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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解疑

岳嵘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只要活着,早晚要就藩。他是皇家子弟,封王赐地,再正常不过。到了藩地上,他不得再参与政事,手头上也不会有过重的兵权,既能拱卫邺京,又不产生任何威胁。唯有这样,他身为帝王的长兄才会放心于他。

正因如此,就藩不可不去,那么妻,也就不能不娶……

可岳嵘从来没想到,第一个提出要为他赐婚的人,竟然不是皇兄,而是宁蕙……是阿蘅的姐姐。他难以置信的目光落在宁蘅脸上,犹疑、惊惧还有些失望,像一把刀子,狠狠地剜向宁蘅。

宁蘅被他看得心虚又心痛,下意识倒退开半步,忙不迭错开自己的眼神。

岳嵘摇了摇头,并未应下岳峥,反倒是像小时候一样,颤着声道:“大哥,你再容我想一想……”

自从岳峥被册为太子,岳嵘就不曾这样唤过他。他两人虽非一母同胞,但多年手足情谊却不假。岳峥体谅弟弟心情,当即摆手,“你慢慢想,朕不着急,可齐家治国,两者缺一不可,朕和阿蕙盼着你大婚,也都是为你好啊。”

岳峥说着,又是握紧了宁蘅的手。十指相扣,宁蘅手背上传来隐隐的压迫之痛。可这痛感让宁蘅莫名觉得有些纾解,好像有人把她心头上堆着的巨石挪走,骤然透入了空气一般舒畅。

岳嵘又看了眼宁蘅,躬身一礼,“臣弟神思不属,恐怕没法陪皇兄了,请您恕臣先行告退。”

岳峥知道岳嵘心里郁结难解,自然不会拦他。岳嵘得允,恍似从金丝笼里释放出来的雀儿一样转身便走,他步履生风,宁蘅从门扇里望着他穿过回廊,竟是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似的。

她与岳峥不约而同地蹙了蹙眉,岳峥略有些不放心,侧身吩咐黄裕:“你去送秦王出宫,让他身边的人仔细些。”

宁蘅闻言,却是脱口道:“皇上,让臣妾去罢。”

“你去做什么?”岳峥眉峰皱得更紧,自知自己语气有些重,生怕宁蘅恼了,又放缓了声音劝着,“你才出月子,身子还没将养好,不要操心这么多,二弟大了,他有他的分寸,你只管放心就是。”

说话的工夫,岳嵘的身影已是从宁蘅的视野里消失了,她知道自己便是去追也追不上,唯有惋然轻叹,跟在岳峥身边称了是。

岳嵘既走了,岳峥也没什么心情在清望楼逗留。他领着宁蘅重新回了园子里,宫嫔瞧见御驾去而复返,欢喜不迭,忙是使出浑身解数哄得岳峥开心。

宁蘅悻悻然坐在岳峥身边,只顾发愣,也想不起同众人凑趣。岳峥一时众美环绕,竟没注意到宁蘅的不对。

倒是静充华,因见岳嵘没有跟着一道回来,便想问问宁蘅怎么回事,频频侧目时察觉出宁蘅心不在焉,不由一惊。

静充华本就为着岳嵘的事情担心,此时见宁蘅脸色难看,少不得往坏的地方猜去。她只以为是岳嵘当面顶撞了皇帝,闹得不欢而散。是以终于盼到岳峥起身走了,宫嫔各自散去,她方凑到宁蘅身边低问:“娘娘,可是出什么事了?”

宁蘅看了眼她,淡淡道:“秦王答应去考虑了,你放心便是。”

静充华如愿以偿,本该高兴,可听了宁蘅如此说,她反倒觉得心中空荡,索然无味得紧。

两人正是不知要说什么的时候,却见已经走出一半的颖充华和顾宝林折返回来,“两位姐姐可是舍不得这满园□,不肯走了?”

颖充华盈盈含笑,顾宝林从旁搀着她,向二人福身见礼。

宁蘅伸手虚扶了一下顾宝林,挤出一笑,解释道:“静充华关切两句本宫的身子罢了,哪有你们这么好的心性赏春。”

静充华心事重重,懒怠与陆、顾二人周旋,不等颖充华再接宁蘅的口,径自朝着宁蘅蹲身一福,“臣妾还有事,两位妹妹陪贵妃娘娘说话吧,臣妾先行告退。”

静充华一向性情淡漠,颖充华倒也不以为意,只是抚裙在原先卫才人的位置上坐了,认真问道:“臣妾知晓娘娘是个爽快人,因而有一事不明,想回来请教娘娘……今日娘娘可是有意为周才人解围?”

颖充华聪敏,知晓宁蘅一向看重于她,又不在乎繁文缛节,与其委婉试探,倒不如直爽相问,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果然,宁蘅听她坦荡来问,也不多心,摇头而答:“当然不是,本宫为她解围做什么?只是本宫来的时候时辰不早,料想皇上即刻便到,你们团团围在一处,实在不合礼数。”

颖充华了然一笑,知宁蘅所言不虚,当即伸手在顾宝林腕子上一掐,“你看,我怎么说的来着?贵妃娘娘岂是那般狭隘之人?”

宁蘅正云里雾里,不知颖充华和顾宝林在打什么机关,便见顾宝林面上一红,在她脚前跪下,“臣妾偏听人言,一时误会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快起来,你们说什么,本宫怎么半句也听不懂?”宁蘅一边说,一边亲自伸手去扶顾宝林。

顾宝林借势而起,低声解释:“原是适才娘娘不在的时候,她们都议论娘娘是因为陆姐姐有了身孕,心中嫉妒,故而今日偏帮了周才人。”

宁蘅一哂,忍不住笑道:“本宫嫉妒陆妹妹做什么,她比本宫有福气,本宫替她高兴还来不及呢……要不是早知道陆妹妹有孕,本宫又何必答应静……”

宁蘅话音蓦地断了,面色微僵,急急转了话题,“总之,妹妹安心养胎就好。皇上子息稀薄,世嘉虽养到了皇后名下,可世嘉生母是罪妃,养母又被幽禁,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你的孩子。宫中母以子贵,妹妹生下这一胎,兴许便与本宫齐肩了。”

颖充华听宁蘅话里有蹊跷,眉心微蹙,追问道:“姐姐方才说,为了我,答应了谁的什么事?”

宁蘅摇头,“没什么,你别多心。”

颖充华一扁嘴,塌下脸,不依不饶,“姐姐既是为了臣妾,自该告诉臣妾才是……这样瞒着,不是叫臣妾寝食难安吗?”

宁蘅犹豫了一阵,知道纸包不住火,索性轻描淡写敷衍一番,只不要让颖充华多心就好。

“确然不是什么大事,乃是静充华的妹妹仰慕秦王风采,知晓本宫与秦王自幼相识,在皇上跟前儿又颇能说几句话,是以来求本宫替他们请个赐婚的圣旨。”

“这与臣妾有什么干系?”

宁蘅轻声一笑,“本没什么干系,是本宫拿这个要挟静充华,得仔细看顾你的身子,因而勉强就有了干系。”

颖充华听到这里才放了心,长出一口气,抚了抚胸口,“姐姐要吓死臣妾了,臣妾还以为静充华威胁了您什么呢。”

宁蘅眼神一闪,侧首问:“你觉得静充华是那样的人吗?”

“当然不是。”颖充华答得不假思索,“秋姐姐那般风采的人物,怎会屑于做这样的腌臜事。”

宁蘅弯唇笑了笑,是了,秋芸一向高洁清冷,品貌出众,从不屑参与宫中争斗,可既然如此,她如何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贸然帮助自己,又如何会像那日一般来逼迫自己?

更重要的是,她既有这般的七窍玲珑心,缘何从未得过圣宠?

这世间所有的不能,大抵都逃不开一个不愿。

静充华的解围,是从岳嵘大军返京开始,静充华与岳嵘生母傅太妃更是来往密切,再加上适才静充华看岳嵘那个眼神……宁蘅心中疑云骤然而散,静充华大抵是想让妹妹替她拥有她得不到的人吧。

就像宁蘅过去也会想,自己得不到岳峥,有姐姐替自己常伴岳峥左右,亦是一件幸事。

总好过让旁人拥有。

宁蘅心中跟着怅惘起来,终于,连岳嵘也是别人的了。

颖充华见宁蘅出神,连唤了几声“宁姐姐”,宁蘅瞧颖充华目光里俱是关切之意,托辞说是累了,想要回宫休息。

谁知,颖充华竟然拦着没让她走,“姐姐别急,臣妾还有一桩要事,要和姐姐说。”

宁蘅本也不是真累,听颖充华这样说,自然道:“什么事,你说。”

颖充华从袖中摸出了半张纸笺,递给宁蘅,“臣妾偶然从延褀宫里头发现了这个,娘娘瞧瞧,上面的笔迹,您可识得?”

宁蘅接了纸笺,定睛打量,那是张被烧去了一半的字笺,字笺下沿儿还有着黑黄之色。这笺子上是三行秀丽的闺中字迹,清雅得很,第一行被烧的只剩下两个字,第三行留下的最长,宁蘅认真读来,乃是“俞氏死,则嫁祸于宁。”

宁蘅一愣,虽没认出这字是出自谁的手下,却登时明白这句话意味了什么。

在沅南行宫,初怀有孕的俞宝林落水,一尸两命……这件事,曾有人诬陷于她。

不过,那个人是已经死了卢才人,这字笺怎么会在周才人所住的延褀宫被发现?

宁蘅正是满心疑惑,刚要开口去问,颖充华却因见宁蘅眉心紧蹙,自己解释了,“娘娘奇怪这纸笺怎么会在延褀宫是不是?说来也巧,是前两日周才人生辰,臣妾和顾妹妹一道儿过去送礼时瞧见的。臣妾自有孕,这鼻子就格外灵,略有些不舒服的味道就恶心作呕。那天臣妾进了延褀宫就觉得微呛,担心是走水,便同顾妹妹围着院子转了一圈。

臣妾但见檀恩馆后头的墙根下,有两个宫娥一道儿烧着东西,其中一个还说什么要留几张做证据,免得皇后推得一干二净,反倒害了娘子。臣妾故意引了她们走,叫顾妹妹抢出这么一张没烧干净的,特地拿来,请娘娘看一看。”

“皇后?”宁蘅想起那天卢才人在玉翰堂外的低语,又是重新看了一遍那纸笺,不由喃喃:“本宫虽认不出这字迹,但想必该是皇后手书……本宫记得仁寿宫咸若馆里有皇后亲手抄的佛经,那还是她替秦王殿下祈福时写的,本宫去找来,一对便知。”

颖充华闻言,大吃一惊,“若真是皇后所为,其罪当诛啊!”

宁蘅闭眸平复了一刻越跳越急的心,半晌方道:“她害了阿蘅,本就该以命抵命……死不足惜。”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岳嵘到底娶or不娶秋妹妹那一章揭晓完答案发奖← ←

貌似大家情感上都觉得(希望)岳嵘不会娶对吧……?可他总不能为了吃不到的阿蘅打一辈子光棍嘛【搔头】太残忍了点。

虽然大家都说配角无人权,可是配角还是可以人道了啦……

50、许诺

宁蘅身子不济,握着那张烧得只剩一半的纸笺睡了一夜,第二日清早,方起身往仁寿宫去。

诸事缠身,宁蘅已许久不曾踏足仁寿宫。多月过去,仁寿宫里一拨花开,另一拨花败,交替轮回,景色早已不同。而唯一不变的,就是咸若馆中宝相庄严的佛祖,依旧用一视同仁的目光睥睨着他的子民。

檀香有着让人平心静气的力量,宁蘅顺着回廊迈进咸若馆,她留了小满在馆外守着,自己则与立夏二人,蹑手蹑脚地绕至咸若馆后房,用以供奉经书的一间小佛堂中。

谁知,她还没走近,便隐隐听到佛堂里有一男一女正在争执。

男的压低了声斥责道:“我叫你帮我看顾她,可没叫你威胁于她,你要是不愿帮我,言明就是,我岂会勉强你?”

那女的似乎在哭,抽泣了几声方接口:“你明知我会答应你……娶我妹妹,难道还委屈了你不成?”

那男人有些气急败坏,宁蘅好似听到他恨恨一跺脚,“不是委屈了我,是委屈了你妹妹!”

“若嫁给你也算委屈,我倒乐意委屈一辈子!”

宁蘅走近了,终于听出里面说话之人乃是岳嵘与静充华。她昨日便猜到静充华必是对岳嵘芳心暗许,却不曾想岳嵘原就知道静充华的心意。

她莫名觉得有些酸涩,说不出的难过,兀自立在后堂之外,缄声闭口,一动不动好似自己都化成了一尊佛。

立夏也听到了里头动静,却并没听清,好在她一向稳重,虽有疑窦,但仍陪着宁蘅沉默站着。直到屋里又是一阵私语,门被倏然推开。静充华满面泪痕地与宁蘅撞上了一个照面。

宁蘅没有抬头,却也能猜到静充华脸上的错愕与惊惧之色。她从来都觉得静充华并非歹人,因而顾忌静充华颜面,只是犹自垂首,低声道:“我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没看见,你安心走就是。”

静充华在宫里多年,亦是了解宁蘅脾性,知晓她不会无缘无故陷害旁人,是以信了她的话,没再多言,只是快步离开。

里头的岳嵘骤然听到外间有旁人的声音,大惊失色,待抢步出来,却见静充华已经行远,而痴立在门楹一旁的,赫然便是宁蘅。

岳嵘心虚地一退,脸上微红,顾不得去管静充华,匆惶而问:“娘娘怎么在这儿?你……来了多久了?”

宁蘅瞭了他一眼,面不改色地从岳嵘身旁绕过,“本宫来找点东西罢了,不曾遇到过秦王殿下,更不曾见到过静充华……殿下放心就是。”

岳嵘面色更红,追了几步跟着宁蘅走到里头。他因是特地约见了静充华,是以未带随从,见到宁蘅身边跟着的立夏,当即留住了她,“还请立夏姑娘在门外帮忙看顾一二,不必随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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