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瞧见岳嵘与静充华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免有些鄙夷之情,听他这样说,下意识驳他道:“殿下见了贵妃娘娘,理该避讳才是,哪里有跟进去的道理?奴婢要服侍娘娘,殿下慢走,奴婢不送了。”
岳嵘被立夏轻斥,不由大觉尴尬,宁蘅不晓得自己为什么,明知道立夏说的、做的俱是对的,却还是不满地蹙起眉,“立夏,不得无礼,殿下吩咐,你照做就是。”
立夏不似小满一般率性,不管她自己心中如何作想,听了宁蘅吩咐,当即称是退出了后堂,守在了门外。
宁蘅眼风淡淡从岳嵘脸上扫过,兀自走近那一排供了佛经的香案前,她信手翻着佛经外的封页,寻找着哪一本是皇后手书。
岳嵘跟在宁蘅身后,半晌才想起来解释,“我适才的话……不是不放心娘娘,只是……”
宁蘅似笑非笑地停住步子,颇有几分刻薄地揶揄:“殿下若当真放心,自管离开就是,何必还要跟着本宫?”
岳嵘下意识地要接宁蘅的话,却蓦地停住,他认真打量了一番宁蘅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阿蕙……你恼了对不对?”
宁蘅被看穿心事,登时眼神闪烁,偏首避开岳嵘的灼灼目光,“恼倒谈不上,只是没想到秦王风流多情,连皇上的后宫里都有体己之人。”
岳嵘被宁蘅的话刺得略生出几分不满,追上几步,紧跟在宁蘅身侧,“才不是,你是替阿蘅恼我了……阿蕙,你和皇兄情义深重,为什么不能体谅我对阿蘅的心事呢?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愿意娶秋氏女,为什么要答应秋芸?”
“秋家门楣不低,又惯会教养女儿,算是一门好姻缘,本宫是为殿下着想。”宁蘅信口敷衍,只专心翻找着佛经。“再说,本宫便是不答应静充华又能怎样呢?听殿下适才与充华言语,该是早知详情……那般境地,本宫还有旁的选择吗?”
岳嵘本还是满面忿忿,听到宁蘅后言,方猛地刹住脚步。
宁蘅余光瞥见岳嵘停在原地,故意又往前走了几步,刻意同他拉开距离。待走到另一张条案前,宁蘅却见岳嵘仍是没有动,忍不住转过身来,正对向岳嵘。
岳嵘半晌方抬起眼,与宁蘅对视须臾,便极快地转开了,“对不起。”
“本宫自己无用,殿下说什么对不起?”
岳嵘摇头,“秋芸她……我去西北前,曾嘱托她替我照顾几分阿蘅与你,回京后始知阿蘅已经不在,我气秋芸无用,曾与她吵了一架,她应允我会帮你……可我没想到,秋芸还是存了私心。”
宁蘅被岳嵘这样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说得心中一软,倒也不再硬声硬气,只是问:“你同静充华……到底是什么关系?”
岳嵘看了眼宁蘅,无奈一笑,“她曾经和她父亲随扈去过沅南行宫,我们在那边认识……只不过那时候我还小,随口应她要娶她为妻,没想到……”
宁蘅闻言,心中有是腾起一股无名火,恨声道:“看来适才本宫的话没有说错,殿下风流成性,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惺惺作态,非纠缠着阿蘅不可?”
岳嵘被她骂得一愣,明明气急,却又自觉理亏,不敢同宁蘅争执。他脸上有几分委屈之色,一样是在这间屋子中,适才岳嵘还理直气壮地数落静充华,此时却被宁蘅句句噎得不知要如何辩驳才好。直到静默半晌,他方低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喜欢阿蘅了?所以非要我娶秋氏女?”
宁蘅听他一贯低沉的声音里竟然透出些哽咽,不由多看了岳嵘几眼,犹犹豫豫地答:“你喜欢谁与本宫何干?阿蘅如今不在了,你用情再深,也没法一辈子守着记忆过活……早些娶妻生子,就藩去罢。”
岳嵘心灰意冷,一股脑地席地坐下,背靠着香案的一脚,长长一叹,宁蘅见他神色颓废,欲要开解,却想起他同秋芸的前缘,又生生住了嘴,专心去翻经书。
岳嵘兀自发了会儿呆,自觉无趣又难过,便下意识去看宁蘅在做什么。他只瞧宁蘅翻着那些卷轴,手里还捏了一张薄薄的字笺,免不得好奇心起,盘起腿,扬声问道:“娘娘找什么呢?”
宁蘅斜睇了眼岳嵘,明明二十余岁的人,偏还跟小时候一样不拘小节,也不管自己是什么身份的人,便就这样坐了。宁蘅懒怠同他解释前因后果,随口道:“找一本经文。”
岳嵘蹭地蹦起身,掸了掸袍子上沾染的灰尘,朝宁蘅走去,“什么样的经文?左右本王闲着也是没事,我来帮你。”
谁知,岳嵘刚刚上前,宁蘅便往后退了一步,“殿下若没事,就早些出宫吧,在这里和本宫呆着,成何体统?”
岳嵘听宁蘅话音虽然冷淡,却有一种特别的熟悉感,一边停下脚,一边忍不住思索起来。他印象中的阿蕙,从来都是温柔平和,哪曾像今天这样刻薄于他?相反,倒是阿蘅,最喜欢逞嘴皮子上的强,举凡他落了话柄在阿蘅手里,必要得阿蘅好几回揶揄才算完。
宁蕙今日……实在像极了阿蘅。
岳嵘被他的想法吓了一跳,抬眼便直直望向宁蘅的脸,试图从两人相貌是细微的差别安定住自己已然雀跃起来的心。
可此时宁蘅用右脸对着岳嵘,她们姐妹二人最大的区别便在左眼眼角的泪痣上,岳嵘怔怔地瞧着宁蘅右边的侧影,愈发觉得眉眼神采与阿蘅一般无二,几乎要伸手探去。
正这个时候,宁蘅却是低呼一声,转过了身,逼着岳嵘将明明已经抬了一半的手匆匆背到身后。
“找到了!果然是!”
“是什么?”岳嵘佯作镇定地挑眉,探身看向宁蘅手里的纸笺和一本经文。
宁蘅喜上眉梢,也顾不上适才与岳嵘的僵持,“这是皇后抄的经文,这个是从周才人那里捡到的纸笺,果然,先前俞宝林的死,和皇后逃不开干系!”
岳嵘脸色一变,伸手夺过宁蘅手中握着的纸笺和经文,只见那笺子上的字与经文上的笔锋顿挫无不相同,他心里有了主意,抬起眼再看宁蘅的时候便多了几分决绝之意,“娘娘,我答应你去娶秋芸的妹妹……但是,我有个条件。”
宁蘅但觉心中突然凄惶起来,眼底更是微微发热,难以自制,偏偏她脸上还要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故作平静地问:“什么?”
“等皇后被废。”岳嵘言辞笃定,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皇后被废,皇兄必定会立你为后……到那时,再没有人能欺辱于你,我也算是替阿蘅了了心事……”
“到那时……到那时……我便娶妻生子,就藩去。”
作者有话要说:可喜欢写殿下X阿蘅了最近……
51、荣损
邺京的三月已经毫无冷意了,满城□,绿柳青兰,正是结伴郊游的大好时机。
可偌大的大魏宫城里却全然没有这样的轻松气氛,朱漆红墙,琉瓦飞甍,只构成了一个逼仄的牢笼,压抑得人喘不上气来。
此时此刻,皇后便有这样的感觉。
十日前,懿贵妃与颖充华将她同周才人的信笺呈到岳峥跟前儿,岳峥勃然大怒,让黄裕亲自领人搜了坤宁、延祺两宫。皇后素来小心,倒是没留下什么把柄,可周才人处,却又搜出两张完好无损的信笺,直逼得两人辩无可辩,唯有束手就擒。
偏偏这个时候,朝堂波动,秦王岳嵘雷厉风行,收集了十几条弹劾康氏徇私枉法的罪证,齐齐递到皇帝桌案上,康子娴知道,她这个皇后,怕是做到头了。
这是第一次,她跪在皇帝面前,而六宫妃嫔从容不迫地坐在四周,或嘲讽或同情的目光落在她周身。
她康子娴,这一生都没有遭过这样的侮辱。
而她也知道,这样的侮辱,是皇帝,更是宁蕙故意加之于她身上的。
康子娴挺直了背脊跪在殿下,她时刻记着入宫前父亲的叮咛,她身上有着康氏的烙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今康氏在朝廷上已经举步维艰、如履薄冰,她决不能再为父亲平添烦忧。
这样沉默地和岳峥对峙半晌,康子娴终于缓缓开口:“俞宝林,确实是臣妾授意周才人去害的,并让周氏嫁祸于懿贵妃。周氏自作聪明,见此事嫁祸懿贵妃不成,便又陷害于卢才人……整件事,从头至尾,都不干卢才人的事情。”
宁蘅被她的话刺得一惊,下意识地偏首看向与颖充华。果然,颖充华脸色已是发白。她两人素来只当卢才人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却不曾想,她竟是那个最冤屈的。
卢才人平日虽爱逞口舌之快,但到底没有害过人命……宁蘅登时生出些愧疚之心,颖充华想来更是亦然。
康子娴猜到两人心事,挑衅的目光顺着宁、陆二人脸上划过,接着,重新落在面有隐怒的岳峥身上。早在她懂事没多久的时候,家里人便告诉她,她以后是要母仪天下的人。
少女情怀中对伴侣的希冀,在年深月久地消磨里,变成对权利的仰慕。她知道自己背负着什么,便更知道那些情爱要不得,也从不可能拥有。
康子娴抬着头,这几乎是她第一次用心去仰望自己的丈夫,这个给过她荣耀与地位的男人。她从不懂得爱,是以也不似宫妃一般在乎他的恩宠。康子娴自负高明,总想用手段谋得一切,却恰恰忘了,这个九五之尊,才是唯一能给她一切的人。
“其实,除了这桩事,先前端阳节,也是臣妾授意佟氏谋害懿贵妃。”康子娴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个笑脸,“臣妾早料到皇长子身边会佩戴装了雄黄的荷包,因而吩咐佟氏拿给懿贵妃……没想到懿贵妃福大命大,竟躲去此劫。那一日牵牛子配巴豆散,虽是佟氏出的主意,却是得了臣妾首肯……臣妾做这么多,不过是为了置懿贵妃于死地。”
她言辞坦白,锋芒毕露,素日人前温和宽容的中宫皇后,蓦然变得狰狞万分。众人心里啧啧感慨,宁蘅却是面色坦荡。
唯有岳峥,怒气冲头,一掌击在扶手上,猝然起身,破口大骂:“康子娴,朕和阿蕙何曾亏待过你半分!”
康子娴轻声一笑,“皇上说得是,是臣妾鬼迷心窍,嫉妒懿贵妃与您如胶似漆,恩爱非常……”
她其实不过是因先前误害了宁蘅,一时心虚,唯恐后位动摇,结果反倒是因歪了心思,害得自己万劫不复。
康子娴从来没想到自己可以变得这么心狠毒辣……从宁氏姐妹再到俞雪,她用了多少心机,为那个几个无关紧要的生命来赌一生的荣宠。
这是她的错,她逃不过。
可康子娴心里明白,嘴上偏偏不这样讲。
只因她还藏了个五年的秘密。
宁蘅触到皇后冰冷的眼神,心中不由暗惊。这些隐秘,虽然她早料到,岳峥自己想必亦知道几分,但皇后……本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坦白一切。这些除了能激怒岳峥,并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可皇后既然这样做了,一定是还有后招。
宁蘅攥紧了拳,忐忑地等着皇后的下文。
“臣妾知晓懿贵妃得姑母教养,出类拔萃,不逊于大魏任何一个世家女儿……只是,得到皇上垂青,她还远远不配。”
皇后的目光缠绕在宁蘅身上,精致描摹过的眉尾微微扬起,带着不屑、挑衅,还有些冷眼旁观的自得。
岳峥看了眼一旁正襟危坐却不言声的宁蘅,不甚耐烦地道:“你身为国母,毫无包容之心,看待朕的后妃,自然样样不如意……母后在世时,尚且对阿蕙赞不绝口,如今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她的不是?”
康子娴冷笑一声,不疾不徐地答:“皇上所言极是,正因姑母格外爱重懿贵妃,是以臣妾才说,她不配。”
宁蘅被她左一句右一句撩得心头火起,一时没克制住,抢先接话,“你有什么便直说,这个时候,藏着掖着,又有什么意思?”
岳峥见宁蘅生出恼意,忙伸手按住宁蘅,安抚地朝她一笑。
康子娴见两人这幅姿态,更是面露鄙夷,“既然懿贵妃让本宫说,那本宫便不替你遮掩了……臣妾没记错的话,皇上第一次听懿贵妃所唱《绸缪》时,曾向姑母私下夸赞过对不对?”
岳峥与宁蘅对视一眼,从容颔首。
康子娴勾唇轻笑,又问:“姑母还曾拿过一副《江神子》给皇上看,说是懿贵妃手书,对不对?”
岳峥略有些惊异,这些往年旧事照理皇后不会知道……难道是母后告诉她的?
宁蘅静静听着康子娴徐徐道来,心越跳越快,一种不好的预感腾然而生。
“臣妾之所以知道这些事,是因为……”康子娴见自己成功将殿中人的胃口吊了起来,满意一笑,“那首《绸缪》本分懿贵妃所唱,而是纯嘉长公主所唱,姑母无意将这事透给懿贵妃,懿贵妃便将错就错,顺水推舟地博得皇上的好感……至于那《江神子》,亦是出自纯嘉长公主笔下,懿贵妃偷来,借着姑母对她的宠爱,据为己有,请姑母替她在皇上面前美言。”
宁蘅身子微震,她只觉殿中无数双眼都齐齐落在她身上,就连颖充华都露出了些不可置信的嫌疑神色。
她将袖口攥得益发紧了,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色惨白若纸。
康子娴瞧见宁蘅这个反应,只当她是羞恼,忍不住笑出声来,“懿贵妃,你自己告诉皇上,你配不配,嗯?你配不配!”
岳峥覆在宁蘅手背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回去,宁蘅偏过头,恰好对上岳峥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岳峥定定望着宁蘅的脸,半晌,几不可闻地问道:“阿蕙,你告诉朕,皇后说的……是真是假?”
宁蘅背后冷汗涔涔,人虚弱得软了几分,脸色更是苍白。
她听到岳峥质问,却只能无助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过去的事,她是当真一无所知,姐姐为何要这样对她,皇后所言又是否真实,宁蘅并非宁蕙,竟是连一星半点分辩之力都无。
岳峥瞧她这个模样,只当她是被皇后说中,对着自己心虚,连解释都解释不出。他连声道了几个好字,继而猛地站起身,抬脚踹到身前的桌案,“好得很,一个个都把朕蒙在鼓里是不是!都来骗朕是不是!”
他虽痛恨皇后心狠手辣,却更难过于自己寄情之人竟欺瞒了他这么重要的事情。
坐在周遭的宫嫔见龙颜大怒,顾不上再看皇后与宁蘅之间的笑话,忙不迭起身跪伏于地。唯有宁蘅一个人,明明已经站起了身,却跪不下去,只怔怔地望着暴怒中的岳峥。
岳峥眼底都发了红,恨恨地盯着宁蘅,想要对她说些什么,可对着那张已经眷顾了多年的面孔,话堵在喉咙里,偏偏一句也说不出。
他又恨又恼,却见宁蘅瘦削模样,盈盈立在那里,颇为无助地望着自己。
岳峥突然想起去年腊月,她跪在地上满面是泪,满口都是分辩之词……那时候她是真的委屈,因而才会格外羞愤。此时被人揭穿,无可辩驳,自然唯有呆立原地,不知说什么是好。
想到这,岳峥狠了狠心,压低声道:“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非要朕也废了你贵妃之位不成?你滚,别叫朕再看见你,咱们在这大魏宫里老死不相往来就是!”
宁蘅倏然落下一颗泪,就一颗,晶莹饱满,“啪”的一下摔在地上,不知道跌成了多少瓣泪滴,消湮无形……偏偏这一颗,岳峥竟没有错过。那泪珠好像砸到他心坎儿上一样,少艾时光对窈窕淑女的爱慕,竟成了他心头伤他最深的一根刺。
到底是曾经情深如许,岳峥偏开身,不愿再看宁蘅,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朕的话你没听见吗?你先犯了欺君之罪,现在还想抗旨不成?”
岳峥话毕,康子娴朗声笑了出来,“懿贵妃,看到没有,这就是你逼我的下场……你以为姑母疼你,便会替你瞒一辈子?”
两声诘问像两把长剑,破空而来,直直□宁蘅心肺。
宁蘅疼得倒退一步,却是突然清醒过来。
岳峥已经知道那歌、那诗是她写的了,更知道她的情,他们的缘,本该是可以聚在一起的……他都知道了,知道她的心意了!
宁蘅眼底闪出欣喜,像是除夕夜里被点燃的最后一箱烟火,砰然绽放,绚烂至极。
她亦是笑了,最后望了眼岳峥,爽朗应道:“也好,你既知道是阿蘅欢喜你了……那我便是一生不再见你,也知足了。”
岳峥只觉她话音凄寥,神色却古怪极了,眉峰微蹙,可到底也没再开口。
宁蘅加快脚步朝殿外迈去,她一身碧色的裙子,像是开到最盛时的兰花,由行到奔,轻巧利索踏下几阶台阶,转个弯便不见了。
岳峥心头大恸,好像被人割去了一块肉,痛得他想要大叫出来。
他从没想到,那一段最美好的时光,竟是水中月镜中花,起于一场海市蜃楼,终于了无痕迹的一滩泡影。
康子娴仍跪在殿中,脸上神色洋洋得意,她是输了,可懿贵妃也没赢。
她静默地等待着岳峥最后的宣判……懿贵妃已永世不得翻身了,那么她,这一世也该结束了。
“皇上,后妃自戕乃是大罪,臣妾不想连累族人,是三尺白绫还是毒鸩一杯,凭君吩咐。”
岳峥懊恼隐怒之情,被康子娴这句话登时激了出来,不舍得发在宁蘅身上的怨怼,也一股脑冒了出来。他不顾殿中尚有旁余妃嫔,只是冷道:“你想让康氏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了,朕不会让你死,你得看着,朕是如何让你悔恨终生!”
康子娴一愣,却很快明白了岳峥的威胁之意。
康氏一族眼下犹如累卵,岳峥想一点点蚕食康氏的力量,叫她这个被寄予重望的废后,眼瞧着自己的家族大厦将倾,两朝煊赫,毁于一旦……
她敛去面上种种表情,又恢复了过去端庄稳重的模样,“皇上既然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康氏,那臣妾今日还何必怜惜性命?”
言罢,她猛地起身,用力朝最近的红柱上撞去。
康子娴一生骄傲,尽付与这乾清宫中最久远的龙涎香中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字数够多吧!!!不知不觉又写到了凌晨两点!!!
明天计划去高雄+垦丁玩儿,不知道还能不能按时更新,我会尽量哒~~请大家到时候关注一下公告栏哦。
不过马上要结局了,我争取在路上的时候码字,努力日更到结局。
结局后还有番外,应该都是第一人称写的。
会写岳嵘(这个会甜哦~)、岳峥(这个不一定用第一人称,还没想好)、秋芸……其他人还有想看的吗 0 0?
52、造反
四月,岳峥不顾朝臣反对,终于还是颁下了废后圣旨……即便在那个时候,康子娴的尸体早已凉了。除了这一道圣旨,岳峥同样在秦王岳嵘的奏请下旨为他与秋氏嫡次女赐婚。
婚期定在六月,大婚满月之后,秦王就藩。
自废后那日至今,宁蘅始终孤居永宁宫中。那日康子娴将姐姐隐瞒了多年的秘密,当着岳峥和六宫嫔御的面前统统揭开。这桩事虽在宫里掀起不小风波,但始终没有传出去,因而岳嵘并不知晓。他只当皇帝既已废了皇后,宁蘅自此可高枕无忧,便履行诺言,上奏请了赐婚。
静充华得到家里送进宫的消息,特地去谢了宁蘅。
彼时衷兰殿冷清,宁蘅默不作声地听着静充华道谢,谢着谢着,一向自持入秋芸,却忍不住哀泣出声。
宁蘅曾一心一意地爱慕了岳峥十年之久,自然明白静充华的心情,她伸手递了帕子出去,温声开解道:“我知晓阿嵘是好人,你错过他,确实可惜……但你妹妹能有这样好的归宿,你该替她高兴才是。”
静充华逼着自己止住泪,却忽见宁蘅也湿了眼眶。
宁蘅是突然想到姐姐,倘使当日皇后不曾害过她们姐妹二人,姐姐来日必能重新复宠……而她,大抵亦会嫁给岳嵘。姐姐也会在她出嫁之前,这样温和地告诉自己,她得了一个好归宿。
然后一世安稳,宁蘅可以安心地躲在岳嵘的庇护之下。
可如果那样,宁蘅也许一辈子都没法察觉到岳嵘的好。
她只会怀揣着错过岳峥的遗憾,用一生去思念那个得不到的人。
岳嵘是良人又如何?
宁蘅顿觉索然无味,便向静充华下了逐客令,“皇上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来我这里了,你还要自保,以后……也不要来了。”
宁蘅知道,岳峥是真的起了与她死生不复相见的心思。前几日,卫才人查出身孕,岳峥欣喜之下,将她晋了一位,是为卫美人,迁出永宁宫,赐居万安宫的未暮阁。
这样一来,永宁宫就剩宁蘅一人居住。
岳峥厌恨她……或者说,厌恨姐姐至极,是以才要将昔日华美独绝的永宁宫变成一座有实无名的冷宫。
这样也好,至少能落个清静。她活过来,无非是想报了昔日的仇……如今皇后死了,她又何必再去争那些名利?
她已经腻了这宫中的争斗,更腻了岳峥。
岳峥眼下是掌握着天下人生死富贵的天子,他的爱从不会只属于一个人。她曾经盲目的仰望,也因为两人的距离,让她的世界,自此之后,再看不到岳峥的身影。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尘埃,宁蘅不想拥有整个世界,她渴望的无非找个安宁的角落安定自己。
如今衷兰殿无人叨扰,她便心甘情愿在这里尘埃落定。
※※※
废后的圣旨是后宫人人早就知晓的,因而倒还算平静。但传到朝中、民间,动静却变得大了起来。
岳峥丝毫不给康氏一族留任何情面,诏告天下的圣旨中,将废后罪行条条列陈,即便那是宫闱秘辛,岳峥也毫不遮掩。
一时间,朝野震动,康氏自觉颜面大失,以镇国公为首,康氏族人纷纷上奏请罪,要求皇帝免其职责,还乡种田。岳峥怒到极致,反而镇定,他将康氏奏章统统理在一起,挨个数了下来,朱批于上,全部准了。
康氏族人众多,在朝野之中俱是要职。康氏此举,原是想逼着岳峥下诏安抚,只是他们没料到,岳峥竟起了刮骨疗伤的冒险心思。奏本还发,所到之处,皆是摘掉乌纱,开缺回家。
岳峥让康氏大吃一惊,而康氏,却也干净利落地报复了回去。
六月初,秦王大婚。
这位秦王妃秋氏乃是秋家幼女,自小便得双亲宠爱。这一番出嫁,说是十里红妆毫不为过。岳嵘心不在焉地骑着高头大马从秋府往秦王府去,他簪花披红,面上却毫无喜意……娶了秋氏,便是与邺京割下最后的牵连。
下个月的这一日,他便要与他的新妇子离开邺京,前去雍州……藩王无诏不得入京,此后,山迢水远,他的阿蘅却要长眠邺京,再无相见之机了。
他需得要永远割舍掉心里埋得最深、最美的记忆。
这一生都没法再打开了。
正想着,岳嵘忽听一阵熙攘,他此时在一条东西走向的街,循声偏首,但见正北方一片火光……他眉头一蹙,立时反应过来,那是大魏宫的方向!
岳嵘从军两年,打过无数场仗,见灰烟明火,不由警醒地勒马。
他这么一停,连带着后面迎亲队伍都跟着停了下来,他身后相随的内宦刚要上前询问,却见岳嵘已是翻身下了马,跪在地上,附耳贴着地面用心听着什么。
那内宦见自家殿下这个模样,脸色一变,赶紧上前提醒,“殿下,您这……可别误了吉时。”
谁料,岳嵘却一把推开了他,低道了声不好,干脆利落地上马,扬鞭而去。只留下一队吹吹打打的人,行也不是,留也不是。
岳嵘策马向西,溜过几个交叉口方调转马头,直往大魏宫的方向奔去。
而他还没接近承天门,果然如他适才伏地听到的马蹄笃笃之声,他只见几列兵马直直闯入了承天门……岳嵘登时脸色大变,那是禁军!禁军的虎符虽然早收到皇帝手里,但康氏一族始终没有减少过对禁军的控制,不少禁军将领都是康氏拥趸。岳嵘勒马往后退了几步,不动声色瞧着这边响动,没过多时便回过味儿来……这是康氏造反了!
他心中大骇,登时两腿一夹马腹,调转马头,急往白虎山的方向去……他如今手无兵权,唯有神机营熟人颇多,尚且可以借兵一二。
岳嵘这厢杀去了白虎山,大魏宫里却是一团慌乱。火是从坤宁宫烧起来的,康子娴虽自戕而死,可她旧日亲信仍在坤宁宫中。康氏捎信进宫,叫他们里应外合。火势蔓延,便可将前朝后宫隔成两部分。
康氏人马毕竟有限,他们只要攻入乾清宫,控制了进退维谷的岳峥,便万事大吉。
坤宁宫猝然走水,岳峥第一时间便让黄裕打发了人去救,可没想到,好像有人在故意纵火一般,前面的火势弱了,后面的火势又猛了起来。
他做了几年皇帝,也开始懂得自危。见这种情状,心中登时生出几分不妙的与预感,当即传人近前护驾。
果不其然,隐隐的兵刃交战之声从前面传来,他迈出乾清宫,但闻三大殿的方向传来漫天的叫杀之声。
是康氏造反了……岳峥心念一动,知晓坤宁宫的大火为得是断自己后路,犹豫一瞬,抢步走到书案前,提笔舔墨,开始写起东西。
黄裕赶回来的时候衣角已经被烧得烂了,他一个没站稳便跪到桌案前,“皇上,不好了,康氏造反了!”
岳峥最后一个字收尾,从容将笔撂下,“朕知道,你别慌。”
他亲自将玉玺和自己的私印盖在适才所写字的纸上,低声吩咐道:“朕的遗诏,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务必将这个送到……送到永宁宫。朕若是今日有个万一,让懿贵妃宣此诏,辅助皇长子即位,这是朕的江山,万万不可落到他人手中。”
黄裕没料想岳峥竟会如此镇定,愣了一瞬,慌张而问:“皇上,那、那您怎么办?”
“你去取虎符来,让内宫策卫送到秦王手上,白虎山神机营是他旧部下,传朕口谕,叫秦王即刻调兵来援。”
岳峥说得镇定,可黄裕却是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皇上,奴婢是问您,您现在怎么办?您要不躲躲吧……康家势如破竹,只怕三大殿的策卫抵挡不了不久了。”
黄裕话音方落,却听一阵喧哗……康家的禁军已经攻到了乾清门下!
岳峥脸色一肃,沉声道:“黄裕,你是父皇选给朕的人,朕此时只能信你……你快去照朕的吩咐做,先送遗诏,再送虎符。二弟是个将才,凭康氏如何得意,有二弟在,国本必不会动摇。懿贵妃……阿蕙她没什么根基,本性善良,更是阿蘅的姐姐,受秦王忌惮,有她护着皇长子,世嘉必能顺利登基。你不要忧心朕,朕自有应付康家的办法!”
黄裕听岳峥一股脑说了这么多,自知是在给自己吃定心丸。他几乎是看着皇帝长大,见他危急关头仍然有条不紊、从容不迫,又是欣慰又是敬重。岳峥既对他信赖有加,黄裕半分不敢怠慢,当即应诺,转身便要走。
谁知,黄裕才转了身,便见宁蘅发髻凌乱,神色狼狈地立在门口。
她脸上有一块烟熏的污迹,显然是从坤宁宫一带的大火中过来。
岳峥亦是这才瞧见宁蘅,他眉峰一皱,极快地吩咐:“黄裕,把圣旨给贵妃,你去找策卫。”
黄裕应言而去,宁蘅接了圣旨,却不着急打开看,而是急切道:“我知道哪里能绕开大火,你跟我走。”
岳峥神色依然淡漠,“你若能知道怎么回去那再好不过,赶紧回衷兰殿躲着吧。”
宁蘅着急地跺了跺脚,也不顾君臣之礼,抢上前要去拽他,“我知道你嫌我,我不在乎,你保了命再嫌我也不迟……”
岳峥不动声色地挥手躲开宁蘅的动作,“朕是一国之君,岂能如女子一般见事就逃。你回去吧,你是朕的懿贵妃,来日……便是朕的皇后。”
他的圣旨里写了,将皇长子岳世嘉写到懿贵妃宁氏牒下,并册懿贵妃为皇后,立皇长子为储君……来日储君即位,则奉皇后为太后。
宁蘅闻言一愣,脱口问道:“皇后?”
岳峥被她问得心中烦闷,不愿解释,只狠狠瞪了宁蘅一眼,“你回去就知道了,别在这里耽搁时辰!等一会儿康氏打进来,你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不走!”宁蘅听他语焉不详,眼眶登时红了,“我本就不想做你的皇后,你不用拿这个哄我,你跟我走,走了我是死是活凭你一句话就是!”
岳峥毕竟与宁蕙多年恩爱,此时见了她这般模样,心中不由软了,“阿蕙,你听朕的,你手里拿的是朕的遗旨……朕不能走,朕若是离了乾清宫,康氏必定会入后宫搜寻,到时候对你,对后宫多少无辜性命都是无妄之灾?康氏不过是想取朕性命罢了,朕已经下旨让秦王来援,只要江山可保,朕便是去了地下,也不惧父皇母后责问了。”
宁蘅听岳峥温柔解释,眼神坚定,大似几年前两人仍是少男少女时候的样子。她随意挑了首词请他品评,岳峥耐着心地将其中字句妙处一一讲给她听。
宁蘅本不喜读书,偏偏爱听岳峥同给她说这些诗文。她心里清楚,从头至尾,让她动心的都不是那些典故,不过是岳峥微微偏首,目光专注的温和模样。
“阿蕙,走吧。”岳峥伸手搭在宁蘅肩头,将她往外送去。
宁蘅踉跄地往前蹭了几步,正踟躇间,却听身后一阵朗声大笑,“哈哈哈哈!狗皇帝,临到这时,你还有心思消受美人恩?让我猜猜这是谁,害了我妹妹的懿贵妃是不是!正巧,你们都在这里,拿了命给我妹妹报仇罢!”
作者有话要说:照常更新,啦啦啦啦啦。
不是因为我勤奋……是因为本来想去高雄,结果时间太紧,改今天去淡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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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尾声
岳峥和宁蘅双双望去,乃是康子娴的长兄康子殷。
他已杀的满面是血,眼里凶光乍现,举剑便朝宁蘅胸口刺去。
岳峥脸色微变,伸手在宁蘅身上一拽,将宁蘅从康子殷刀下拽开,又一把推到了旁边。宁蘅如今身体大不如前,此时叫岳峥用力一拽一推,踉跄几步,到底还是重重跌在了地上。
她低声呼痛,岳峥往后退了两步,蹙眉问道:“阿蕙,你没事吧?”
宁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仍然放心不下的人也依旧惦记着她,她没能同他共生,那共死也无妨。
这一世恩仇纠葛,他没法爱上她,她也没法纯粹地继续爱他。
倘使能一同走过孟婆桥,再一同转世轮回,那么下一世,会不会比旁人更有缘?
康子殷见皇帝护着宁蘅,登时冷笑一声,“狗皇帝,这个时候还能记着护你的女人,倒也算有几分仗义……只不过你负了我妹妹,我是万万不能留你们性命了。你想先死,那我就成全你!”
康子殷原是行伍出身,人粗蛮,力道也大得很。宁蘅只见他再次举起剑,转眼便就要刺入岳峥心口,不由得大惊失色。
好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唤了声“殷儿”。康子殷没再动作,循声回头,“爹!让我取了这狗皇帝的脑袋,替妹妹报仇!”
“不可。”迈进来的乃是镇国公康颙,他伸手按下儿子高举的手臂,“咱们出师无名,若是就这么杀了他,以后的麻烦就多了……先让他写个禅位让国的诏书来!”
康子殷虽没读过什么书,但一向孝顺,听老父如此说,当即将剑向上挪了几寸,抵在了岳峥脖子上,“去,给我爹写禅位诏书!”
康颙见儿子如此鲁莽,忍不住皱了皱眉,“殷儿,不得无礼。”
他又拉着康子殷放下了剑,接着走到岳峥身边,“皇上,你是老臣的外甥,老臣也不愿这般兵戎相见……眼下你大势已去,只要写了诏书,老臣必不会伤你分毫,待老臣登基,册你为王,供你荣华富贵享用,这样也不算辜负老臣的妹妹。”
宁蘅跌在地上,并没急着起身,她只用心打量着康颙,康颙上了岁数,过去虽是个名将,可如今年纪大了,加上旧伤在身,领兵打仗已根本不可能。他能顺利进到乾清宫来,无非是靠长子杀出血路……康颙身上连个兵刃都没有,若不是因为康子殷手里握了把银光闪闪的长剑,眼下局面,决计不足为虑。
偏偏就是因为康子殷拿了把剑。
宁蘅皱眉盯着康子殷,暗中思索着如何才能逃出生天。
她正盘算着,却见康子殷欣喜一笑,叫道:“爹!你快来看,这不是狗皇帝的玉玺和私印吗?您还跟他废话什么,一剑刺死了,咱们自己拟旨就是!”
康颙已经同岳峥废话了许久,岳峥一身傲骨,不管康颙如何诱哄,岳峥却半分不肯低头。康颙正暗自焦急,听儿子这样说,当时眼中闪过精光,“甚好!你过来盯着他,让为父看看!”
康子殷称是走近,将剑大大咧咧往岳峥喉头上一顶,任父亲在龙椅前的桌案上来回翻看。
宁蘅只觉危险,撑着地悄悄站起了身。她这么一动作,康子殷的眼神便警惕地跟了过来,“懿贵妃,我劝你别动什么歪心思,外面刀剑无眼,你一副花容月貌,要是死得丑了,实在可惜。”
他言辞轻薄,宁蘅不快地皱起眉头,却果然没再动作。
康子殷见自己威胁奏效,忍不住仰天大笑,趁这个时候,宁蘅瞧瞧拔下了自己发髻后面的簪子……只要她有机会扑到康子殷身上,便能用簪子戳死他……然后夺下剑,像康子殷眼下指着岳峥要害一样,架到康颙颈上,逼康氏退军。
宁蘅有了主意,便小步小步地向前蹭着。
康子殷没再防备她,只是专心盯着岳峥,生怕他会有什么动作。
过了好一阵,康颙爽快地道:“殷儿,杀了这狗皇帝吧,为父已经替他拟好禅位诏书……留他无用,叫他去地下陪你妹妹吧!”
宁蘅脸色一白,将手中簪子握得益发紧了。
康子殷干脆地应了声是,将剑往后缩了几分,发力便要往岳峥胸口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宁蘅自知已来不及去伤康子殷,只能朝岳峥的身子撞去。
岳峥身子被宁蘅一撞,不由晃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开一步。宁蘅刚好挡在岳峥身前。岳峥脸色惨白,高声唤道:“阿蕙——”
康子殷没料到适才还乖巧而立的女人会冒死来救岳峥,眼神变了变,力道却丝毫没缓,抖了剑径刺向宁蘅胸口,总之这两个人都要死,女人先死也无妨。
宁蘅看着锃亮地剑尖儿刺向她胸口,忙闭上了眼……果然,一个钻心的疼痛从胸口传来。
她吃不住剑锋的力道,向后栽倒在了岳峥的怀里,岳峥伸手拦在宁蘅腰上,“阿蕙!”
宁蘅被剑锋的银亮晃得眼前一片极白,胸口的刺痛渐渐传递到她四肢百骸。
她用了许久才唤醒自己的思考的能力,想起此时拥着她的人是岳峥,也想起她能替岳峥挡过这一剑,却未必能再抵挡第二剑。
宁蘅骤然急切起来,心脉一动,连带着整个人呼吸都跟着变得紧促。她深呼吸了几次,却是哇的呕出一口血。岳峥大惊,而除了一声接一声地唤着“阿蕙”,再说不出别得话。
宁蘅愣了一阵才发觉那剑扎在自己胸口上,并没被拔出。她的目光顺着剑锋向上攀去,那剑已从康子殷掌中脱手,康子殷伏在地上,背心也插了把银剑。
“臣救驾来迟,请皇兄降罪。”
原来是岳嵘……他一剑刺死了康子殷,又用弓箭射死了坐在龙椅上的康颙。
宁蘅放下一颗悬着的心,有岳嵘在,岳峥便可无恙了。那是大魏最年少的英雄,宁蘅闭上眼都能回忆起岳嵘归京时的赫赫威风。他平西北,安国邦,立了业……如今也该安了家。他有了妻子,便不会再惦记那个早离开人世间的自己。她何德何能,去困住岳嵘的一生?
他大婚了,是他的解脱,更是她的解脱。
多好,宁蘅大睁着眼,她望着梁枋上的和玺彩画,竟是缓缓笑出来。她本就失了活下去的愿想,眼下不必行尸走肉,苟且独活,更能为自己最初爱上的人死去。那始终是她绮梦里最温柔的人,她死在他的怀里,这样多好。
这世间人人都得偿所愿,多好。
乾清宫外仍有刀剑相撞的尖锐之声,只是先前翻天的喧哗不再。
宁蘅的世界渐渐归于宁静。
她生在战乱之中,又死在兵戎相接的时刻,大抵这便是真正的宿命。
※※※
“阿蕙……你应一声我,阿蕙!”岳峥此时已揽着宁蘅由立到跪,他单膝抵在冰凉的石砖上,让宁蘅靠在自己怀中。可宁蘅偏偏恍若未闻一般,仍是直愣愣地盯着乾清宫的梁顶。岳峥从没觉得这样失措过,便是方才康子殷将剑抵到他喉咙上,岳峥也没有这样害怕过。
这是他第三次拥着毫无生气的阿蕙,前两次她都在鬼门关前打个回马枪,重新回到他怀中。
可是这一回,岳峥却近乎笃定地觉得,阿蕙要永远地走了。像母后一样,只要闭上眼,就再也不会醒来。
想到这,岳峥心中更是慌乱,声嘶力竭地喊道:“黄裕呢!黄裕!来人,传太医……去传贺云祺!只有贺云祺能救阿蕙……二弟,你去找贺云祺!”
岳嵘踟躇一瞬,看了眼殿外胶着的争斗,心知胜局在握,朗声应是,抬步便往外去。
“阿蕙,你别睡……二弟去找贺云祺了,只要贺云祺过来,你就不会死。”岳峥极力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他一手将宁蘅的肩膀扣紧,一手握住宁蘅,“阿蕙,你和朕说说话,朕立时下诏册你做皇后好不好?朕不怨你也不恼你了……你别不说话!”
岳峥说到后来心潮起伏,忍不住便晃了宁蘅肩膀几下,宁蘅吃不住他的力道,胸口血流愈甚,嘴里更是又呕出了一次血。岳峥骇然失色,到底绷不住,弹下泪来,“阿蕙……”
宁蘅早已没了什么知觉,便是岳峥先前所言云云,她都模糊得完全不曾听清。耳畔一阵嗡嗡鸣响,有刀剑相击的声音,也有旧日她和姐姐嬉笑凑趣的声音……唯独没有的,便是岳峥如清玉一般的温醇声响。
她的心里看不到他的身影,她的耳边自然不会再有他说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