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片万岁千岁的祝声在殿中回响,岳峥笑着抬手,“众卿平身。”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玩家秋芸获得称号【雷锋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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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局】宋代太常寺下属机构,搞医疗教育的……皇家医学院,The Royal Medical College,简称RMC!嗯!【严肃脸】
【翰林医官院】皇家医院。副使就是……副院长?嗯。
【回鹘】新疆甘肃那旮瘩的~~
9、求娶
宁蘅旧日身份特殊,近两年已鲜少参与这样的宫宴了。
先帝在世时,遇到阖宫同庆的节日,她尚可以与几位公主同席。岳峥登基以后,公主们都各自受封长公主,嫁入世家为妇。而岳峥又没有女儿,宁蘅为避尴尬,便常托病缺席。
但宁蘅如何也没想到,当她再次回到这样的喧闹中,她却换了另一个身份。
“一别多月,二弟看起来是真的大了,父皇若有在天之灵,必定备感欣慰。”宁蘅的走神,被岳峥欣喜的声音拉回,她只见此时岳嵘一身赤罗衣,单膝跪在大殿正中。饶是隔着纱帘,宁蘅仿佛都能看到他脸上的踌躇满志。“你在漠北戍边立有大功,今日又是你凯旋之日,二弟可有什么所请所愿,大可告诉朕,朕必定许你!”
皇帝这种许诺,通常都是一种客气话。知趣的大臣并不会在这个时候真的想什么便开口管皇帝要什么,而是皇帝赐什么他们便“想要”什么。
然而,若是知趣,岳嵘就不是岳嵘了。
宁蘅忽然心情大好,她转着手里的玛瑙酒盅,琥珀色的酒汁在杯中微微荡漾,宁蘅情不自禁浮出玩味的笑意。她还记得,小时候的岳嵘曾用一只逮来的老鼠,毁了崇元十二年的千秋节宫宴,不知道如今威名远扬的大将军岳嵘,还会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毁了岳峥特地为他准备的庆功宫宴。
“臣弟……别无所求。”岳嵘沉声开口,这是一个非常规矩的开场白,宁蘅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再淘气的孩子都会长大,更何况是自幼长在宫廷,本就懂得这些场面关窍的岳嵘。只是,宁蘅这一次放心放得太早了。“臣弟只想让皇兄为臣弟赐一桩金玉良缘。”
岳峥一愣,半晌才突然笑出声来,“哦?二弟既然这么说,可是有看上的姑娘了?”
“是,臣弟求娶威远侯次女宁蘅。”
宁蘅闻言,手中一松,玛瑙的酒盅应声落下。
岳嵘说……想娶她?
他二人虽自幼相识,可岳嵘乃是庶出,与她们姐妹来往并不如岳峥多。他怎么会想要娶自己……惊惧之下,宁蘅又觉得自己眼眶有些湿热。倘使岳嵘早一点说这句话,她便会早一步离开宫廷,她既不会枉死在冷宫,更不会莫名其妙的替代了姐姐的灵魂。
伴随着这声清脆,岳嵘和岳峥的目光都迅速地落到垂帷后宁蘅的身上。被这两道目光注视着,宁蘅匆惶起身,甚至顾不得去拭溅在自己裙上酒渍,“臣妾失仪,请皇上恕罪。”
岳嵘听出声音的熟悉,脱口问道:“宁贵妃?你怎么坐在那儿?”
宁蘅紧攥着自己的袖边,不敢贸然答话。
此时奉先殿中仿佛陷入死一般的静寂,岳峥大概没料到岳嵘竟会对宫中的变动一无所知,更没料到他会在这个场合提出求娶宁蘅。
“二弟才从漠北回来,想必不知道过年时宫里发生的事。”皇后云淡风轻地呵出一笑,从容打破皇帝的尴尬,将这个烫手山芋接了下来,“腊月时宁氏犯了错,被皇上贬为御女,如今已不是贵妃了,至于宁二姑娘……”
宁蘅只听皇后惋然一叹,整个殿好似都在这一声叹息中掺入了无尽的遗憾。“正月里,她暴病去了,皇上已经追封她为长公主,谥纯嘉,陵寝与母后离得很近……二弟若是思念她,可常去拜祭。本宫也没料到,那样如花似玉的好姑娘,竟会这样突然地走了……”
说着,皇后还摸出了袖筒中的帕子,抵在眼角拭了拭。
事涉皇帝的家务事,在场的朝臣,不论知晓不知晓内情,都一致地保持了缄默。
岳嵘仿佛还没有明白皇后话里的意思,他亦是沉默了一阵,半晌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他重新问道:“皇后娘娘,您的意思是……阿蘅她……去了?”
“二弟……”岳峥从金漆雕龙的宝座上走下,扶起仍跪在地上的岳嵘,“朕不知你对阿蘅还有这份情意,阿蘅若知晓,在地下也是欢喜的。”
岳嵘的脸色也有些怔忡,岳峥抬手一拳捶在他肩上,故意玩笑道:“今日是你凯旋回京的日子,朕在这里给你设宴,是为了勉励你,继续为朕分忧,朕可不想看你就这样颓丧下去……邺京的大家闺秀也不少,只要你有看中的,朕必定会再为你们赐婚。”
岳峥的手搭在岳嵘肩上微微用力,将失魂落魄地岳嵘重新唤回现实。岳嵘向岳峥躬身一礼,失望却顺从地应道:“皇兄好意,臣弟感激不尽。”
“回去坐吧。”见岳嵘没有再纠缠,岳峥长出了一口气,他偏首看了眼仍跪在帘后的宁蘅,亦是温声道:“宁御女也起来吧。”
立夏闻言,忙上前去扶了宁蘅一把,宁蘅立起身,却并没有立时回到她的位置上。她面向岳峥,蹲身一福,“皇上,臣妾有几句话想同大将军说。”
岳峥知晓他二人也算旧识,宁蕙虽与岳嵘接触不多,但毕竟是宁蘅的姐姐,在这个时候,她若能开口宽慰岳嵘几句,必定是件好事。岳峥顿了顿,格外宽容地道:“你也有阵子未见二弟了,正好,陪朕敬大将军一杯酒。”
宁蘅温声应是,立夏忙重新替她斟满酒盅。隔着纱帘,宁蘅依旧觉得这偌大的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投到了自己身上。
与皇帝一起向臣子敬酒,向来是皇后才有的殊荣。旧日宁蕙身为贵妃,又是功臣之后,也曾和岳峥一起,向几个与她父亲征战沙场的老臣敬过酒。但是如今,宁蘅不过是一个御女的身份,却要跃过皇后,向今日的主角岳嵘敬出第一杯酒。莫说皇后,连在座的康氏族人都看不过眼了。
“皇上。”果然,皇后起身打断了二人想要继续的动作。“二弟为我大魏立下如此功绩,臣妾也该敬二弟一杯,一则是谢二弟为您分忧,二则是贺二弟终于长大。”
言罢,皇后身侧的宫娥替她斟满一盅酒,递到了她的手中。皇后朝岳嵘地方向温和一笑,继而仪态从容地走向岳峥。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岳峥自然不能拂皇后的面子,他主动伸手握住皇后,朝岳嵘一笑,“都说长嫂如母,你出征在外的日子,皇后一直颇为挂记你。”
“多谢皇嫂。”岳嵘换了更为亲近的称呼,向皇后深深一揖,孰料,就在三人准备向岳嵘举杯庆贺的时候,他却又出人不意地道:“臣弟想先敬宁御女。”
岳峥闻言一愣,皇后的脸色更是尴尬,而岳嵘却恍若未觉,兀自让人给他倒了杯酒,转身望向垂帷后的宁蘅,“我在外这半年,日思夜想俱是阿蘅……没料想……”
宁蘅的指尖微微发抖,她几乎克制不住心里的澎湃。宁蘅从未想到,岳嵘竟会对自己上心,倘使除夕那一日,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话……那是不是今日以后,自己也有机会,穿上新妇子的霞帔,拥有爱慕自己的良人?
“大将军……”宁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阿蘅走得时候很是安详,她自幼顽劣,给大将军必是添了不少烦忧。能得将军爱重,是阿蘅的福分。”
“阿蘅直率天然,本就讨人喜欢。”
宁蘅微微一笑,多日的苦涩与难堪,俱在这一刻被岳嵘的话所熨帖,“大将军有今日成就,又有这般情意,阿蘅若地下有知,必会感念……这一杯酒,还是容臣妾代阿蘅敬大将军吧。”
言罢,宁蘅仰首饮尽杯中酒,侧身向帝后一福,“臣妾裙上沾了酒渍,请皇上、皇后娘娘容臣妾先去更衣。”
殿中气氛此时尴尬得很,宁蘅姐妹自幼养在庄顺皇后身边,乃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谁都没料到,这一对无依无靠的姐妹竟会先后被崇元帝仅有的两个儿子看中。
皇后不愿再让宁蘅分去更多大家的关注,因而痛快道:“你且去罢,不必着急。”
“是,多谢皇后娘娘,臣妾告退。”
※※※
宁蘅再次回到殿中时,宫宴已至酣时,悠扬的清商乐回荡着,宁蘅坐了一阵,识出舞姬正跳的是一曲《前溪》。
前溪舞以缠绵柔婉而闻名,宁蘅不知道为什么今日这样的场合,竟会安排这样一曲哀婉的歌舞。不过,长袖抛,柳腰旋,宫中舞姬身姿曼妙,殿中众人倒看得颇为入神。待一舞终了,岳峥抚掌赞好,吩咐黄裕赐赏。
佟徽娥是在这个时候才察觉宁蘅已经回来,忙偏首关切道:“妹妹可还好?我瞧着你适才脸色都不大对……可是又被大将军触了伤心事?”
作者有话要说: 日更的节奏巴扎嘿,下一章更新时间为明早九点哦><~~
【清商乐】我记得基友荔箫在她的文里介绍过相和大曲?清商乐就是汉魏时期的相和歌后来的发展,融合了吴声西曲,主要发展时期是从六朝到初唐,被称作清乐大曲,晚唐就已经衰微了。
【前溪舞】清商乐中的一个舞曲,东晋创作,典型的吴声。
10、献唱
宁蘅微笑着摇了摇头,“大将军倾慕阿蘅,臣妾该替阿蘅高兴才是,何来伤心一言?倒是大将军……”
宁蘅一顿,目光亦是情不自禁地飘向岳嵘。隔着纱帘,宁蘅看不清岳嵘的神情,但她却眼尖地发现,岳嵘正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饮着,他一手扶额,一手正提着银壶倒酒,瞧起来大有几分潦倒之意。
可今日,明明应该是岳嵘有生以来,最骄傲的一日才对。
宁蘅苦作一笑,重新偏首望向佟徽娥,“大将军大概想不到,他离京这段日子,宫里生出这样多的变动来。”
佟徽娥顺着宁蘅的目光看了眼岳嵘,又用余光扫向皇帝,她顿了半晌才接下宁蘅的话,“可大将军再难过,也万万不该在这个时候露出悲态来……妹妹你看,皇上瞧起来可是不大高兴呢。”
果然,岳峥也注意到了岳嵘的愁态,神色间颇有几分不豫。宁蘅不免一叹,“原以为大将军从漠北回来,能变得懂事些……可他到底还是太任情任性了。”
两人正说着话,黄裕却突然走到了宁蘅身后,“见过两位娘子。”
黄裕是东宫旧奴,很受岳峥重视,佟徽娥与宁蘅俱是客客气气地向他微一俯身,以示尊敬,“中贵人安好。”
黄裕微侧身,避开了两人的还礼,以眼神示意跟在他身后的小黄门端上了一碗清粥,几碟小菜,“御女娘子,皇上说您大病初愈,不得多用油腻之食,特地吩咐御膳房做了这些送来……皇上口谕,不必谢恩。”
宁蘅一怔,这几日岳峥虽常来寿昌宫,待自己也如过去待姐姐那般温和宠溺,可这样细心周到之举,宁蘅却是第一次遇到。佟徽娥见状,假意咋舌,“皇上果然偏心,只记得妹妹一个人是大病初愈。”
不必宁蘅解释,黄裕闻言,已是帮忙圆场,“皇上也挂记着徽娥娘子呢,您若是有所不适,大可吩咐奴婢,奴婢自然会为您安排。”
佟徽娥忙是摆手,温声笑道:“不敢有劳中贵人,我与宁妹妹亲近,才这样随口玩笑,中贵人万万不要当真。”
宁蘅怕黄裕将佟徽娥的话传到岳峥耳中,平白让他误解,因而亦是替佟徽娥分辨着:“正是如此,这不过是我与佟姐姐私下几句逗趣之语,中贵人听过便过,不必理会。”
黄裕何等精明之人,自然明白宁蘅的担心,他连声称是,更是作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宁蘅望着桌上天青釉色瓷碗,心思忽的一动,她开口叫住了躬身欲退的黄裕,“中贵人请留步。”
“娘子还有什么吩咐?”
宁蘅莞尔一笑,低声同黄裕道:“今日大将军凯旋而归,本该是一场喜宴。可中贵人也瞧见了,大将军一直在那儿借酒浇愁,心思丝毫不在这宫宴上,不免拂了皇上兴致。”
黄裕听宁蘅说着,不由望向皇帝。岳峥虽在同底下的臣子偶有交谈,但不豫的神色仍是颇为明显。“娘子可有什么两全之策?”
“两全倒是未必,但宽解皇上心意却还是可以的。”宁蘅故意顿了顿,将声音更压低几分,“你替我与皇上说一声,便道是我想献唱一曲,为宫宴助兴。”
黄裕眉头微皱,犹豫道:“娘子身份尊贵,怎可做这种事情……”
宁蘅一哂,苦笑着接上黄裕的话,“时过境迁,去年此时,中贵人此言还算合宜。”
她不过是个九品御女罢了,御前得脸的宫人也比她更衬这“尊贵”二字。宁蘅话里有话,黄裕极快便听了出来。“娘子断不可妄自菲薄,奴婢说一句逾矩的话,在皇上心里,您可依旧是宁贵妃。”
“中贵人只消和皇上提一提就好,若是皇上不准,也不打紧。”宁蘅并不逼黄裕,这事有几分冒险,她还是知道的。但……“我无非是想宽解圣意罢了,龙心不悦,莫说是诸位大人,我与宫中姐妹,心里也难得安宁。”
黄裕听宁蘅这样说,终于答应下来,“那奴婢便替娘子说一声吧,娘子且稍后。”
宁蘅向黄裕微一颔首,“有劳中贵人。”
没等太久,黄裕便又绕了回来,沈婕妤几人见黄裕亲自来了两次,都不免侧目。
黄裕朝宁蘅一礼,笑着道:“皇上准了,只是不许娘子露面……要委屈娘子戴上面纱。”
言罢,已有小黄门将准备好的面纱奉予宁蘅,待宁蘅从容取过面纱,黄裕又道:“娘子想唱什么?奴婢让乐姬去准备。”
“《绸缪》,以箫声相和最好。”
黄裕躬身称是,从一旁退了下去。
立夏帮宁蘅戴上面纱,青色缎带系在髻后勒紧,以防脱落。正这个时候,果然有一个吹箫的乐姬站了起身,宁蘅也不再多等,自嫔妃席位上步出,行至殿中。
“臣妾宁氏,恭请皇上圣安,皇后娘娘万安。”她跪在殿中,向帝后二人恭恭敬敬地叩首行礼。
皇后面上微有讶色,岳峥却是浮出笑来,“起吧,二弟,你与宁御女也算是旧识,今日大军凯旋,她愿以歌声贺你,你且仔细听了。”
岳嵘脸上已有几分醉意,却还是十分知礼地起身向宁蘅一揖,“多谢娘子。”
宁蘅侧身,避开了岳嵘的礼,待岳嵘重新落座,她方朝岳峥道:“臣妾不仅是贺大将军,更是贺皇上,贺我大魏,能够得此将才……臣妾技拙,会的歌不多,只有这一首旧曲,皇上万不要嫌弃。”
“你呀……”岳峥轻声一笑,语气里尽是宠溺之情,“连母后都赞过你的歌声,你又何必自谦?”
宁蘅露在面纱外的只有一双明瞳,她抬眸,脉脉含情的目光从岳峥脸上划过,岳峥身子不由一震。然而,宁蘅很快便挪开了眼神,她向乐姬颔首示意,清雅的箫声与柔婉的歌声立时扬起。
这是岳峥时隔五年,第二次听到这首《绸缪》。
他记得他第一次听时,是给宁蘅过完双七的生辰。宁蘅早早地躲回了闺房,他便只与宁蕙在外面的小厅聊了一阵天。那是岳峥第一次知道,这个看似柔弱、温顺的女子,竟还读过不少的书。因为岳峥给宁蘅写了一副《桃夭》,他们便自然而然地说起了《诗经》。
岳峥道自己最爱《秦风》的《无衣》,慷慨高昂,宁蕙却红着脸说她更喜欢《唐风》的《绸缪》,绵绵情意,真挚且动人。
后来,他便听到宁蕙的歌声,回荡在安静的宫城里,婉转而悠扬。
岳峥意外却也惊喜,他没料到这个素来温软的小姑娘,竟也敢这样大胆地暗示自己她的心意。可正因她的大胆,岳峥才觉得这姑娘真率且难得……那是他第一次,在深夜,辗转反侧地思念一个人。
果然,母后说得没错,宁氏长女天生的好喉咙,宫里造诣再深的乐姬,也比不过她天然不加矫饰的声音。
“子夕子夕……如此粲者何!”宁蘅一曲终罢,唱得她自己眼角都有着微微的湿润。
当日,岳峥若知晓这是她唱的歌,这世间所有的误会,便都该烟消云散了?姐姐脾性温和,嫁入安稳人家,必可一生无忧。而自己,得偿所愿,也决不会像姐姐一样任人欺辱……
可从一开始,她就在错过,错过了岳峥最初的那份倾慕,又错过了岳嵘如今的钟爱。
面纱掩住了宁蘅嘴角自嘲的笑意,她敛裙拜下,温声道:“臣妾献丑了。”
岳峥大喜过望,第二次了,这是他的阿蕙,第二次这样冒险向自己剖白心意。他情不自禁站起身来,从九阶高台上步下,亲自扶起了跪着的宁蘅。
宽袖之下,他微用力握着宁蘅的手,半晌,岳峥方按捺住心中的惊喜,扬声道:“此曲甚妙,黄裕,把二弟从西北带回来的狐皮给宁御女送去。”
宁蘅垂首,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向岳峥一福,“谢皇上赏赐……臣妾该回席了。”
岳峥可以在殿上失态,她却不能。朝臣的众目睽睽之下,宁蘅敢赌岳峥的心意,却不敢赌自己的清誉……她没有母族的依靠,没有前朝势力的支撑,一个废妃,她不敢再冒险,留一个惑君媚上之名。
“去吧。”岳峥的眼里尽是眷恋之情,他转身拾阶而上,却忽然停在了宝座前,“梓童觉得宁御女的歌,唱的如何?”
皇后一愣,她没料到岳峥会在此时询问她的意见,当着外臣的面,她身为皇后,自然不可有任何善妒之举,唯有应声赞道:“宛若黄鹂,臣妾深受所动。”
岳峥微笑,“既然皇后也觉得好,那便晋宁氏为从八品更衣,以示褒奖吧。”
未给皇后反驳的机会,已经回到席上的宁蘅起身一礼,“谢皇上隆恩。”
皇后没有半分再转圜的余地,只得顺从。有一瞬,她甚至怀疑着岳峥与宁蘅早便商量好的事情。
宁蘅歌罢,岳峥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即便岳嵘仍是醉态横生,岳峥也没有多加斥责,反倒在临近结束时,下旨册封岳嵘为秦王。
望着岳嵘醉醺醺地上前跪拜谢恩,岳峥哂然一笑,“起来罢,看你这样子今日也出不了宫了,且回圣哲殿住着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更新的早……是因为小宴准备明天晚点更新,晚上7点。【躺倒】以后应该除了加更,更新都会固定在晚上7点。
这样就算我提前一天睡过头也不会耽误发文← ←。
【秦风·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圣哲殿】当年岳嵘住在圣哲殿,太子岳峥住在兴龙殿← ←不知道这个设定以后还用不用得到,还是提前说粗来的好。
【中贵人】对高级内宦的尊称。就是“服务员,加瓶酒”和“老板,加瓶酒”的区别……
11、生辰
宫宴的翌日便是宁蕙十九岁的生辰,昨夜宫宴盛大,岳峥虽为着那首《绸缪》颇为惦记宁蕙,奈何皇后言语暗示,他也只得宿在了坤宁宫中。
不过,甫一从坤宁宫出来,岳峥便下旨赐了一盒龙涎香给宁蕙,更是吩咐黄裕在朝会后亲自给寿昌宫送去。是以,宁蘅刚定省回来,便见黄裕等在了门口。她忙不迭紧走了几步,迎上黄裕,“中贵人怎么在此处?让您久等了罢?”
“娘子万安,奴婢恭贺娘子芳辰。”黄裕一礼,笑着朝宁蘅拜道。
宁蘅闻言一愣,片刻才反应过来,今日是姐姐的生辰,她险些便忘了。“多谢中贵人,中贵人里面请,且赏脸喝口茶。”
黄裕与宁蘅姐妹还算熟悉,因而并没有太过客气,应了声是便跟在宁蘅身后迈进了灵毓轩。宁蘅一面吩咐小满去倒茶,一面请黄裕落座。
黄裕斜签着身子在一旁的椅上坐了,笑眯眯地让小黄门献上了一个小匣,“今日娘子生辰,皇上特地让奴婢给娘子送了香过来。皇上说了,这香照旧是只赐给了您一人……皇上心意,娘子该是明白的吧?”
立夏乖觉替宁蘅接过了小匣,宁蘅拨开铜扣,匣子里果然是龙涎香。她低眉一笑,“自然,还请中贵人代我向皇上谢恩。”
黄裕称了句好,又道:“皇上吩咐了,请您晚上去乾清宫一道用膳,也不必去坤宁宫昏定了。”
“是,我知道了。”宁蘅抑仄住心里的忐忑,面露一笑。
黄裕见宁蘅答应下来,没再多坐,二人客套了几句,黄裕便告辞离开。
宁蘅吩咐小满代她送了送黄裕,自己却孤坐在房中出神,手里的暖茶早就发了凉,她却将茶盏拢得益发紧了……姐姐,你的魂魄若还没有离开这世间,到时候,你会教我怎么做,对吗?
※※※
三月的夜来得不算晚,宁蘅理妆向乾清宫去的时候,东边的天已发了黑。她低首静默地走在绵长的宫巷中,不疾不徐,仿佛她心中根本没有那样多的波澜。
宁蘅仿佛走了很久,才终于走到陌生的乾清宫前,上一次她来的时候,是宣定二年的寒冬,她冒着风雪,孑然跪在乾清宫前,只为了乞求岳峥准许她去冷宫,陪姐姐过一个年。
已经过了三个月了……这世间的幸与不幸,都逃不过一个阴差阳错。
宁蘅立在乾清宫外长吁一声,继而匀开一个淡淡的笑意。她稳步走向殿前,早有眼尖的内宦进了殿中替她通传。待宁蘅在门前站定时,黄裕已亲自迎了出来,“见过御女娘子,娘子万福。”
“中贵人安好。”宁蘅微欠身,以示恭敬。
对着宁蘅,黄裕自然不敢拿乔,他偏身避开了宁蘅的礼,继而奉上一笑,“皇上等娘子有一阵子了,娘子快进去吧。”
宁蘅含歉低首,轻声解释着:“第一次从寿昌宫过来,没料想会这样远,故而耽搁了……皇上没恼罢?”
黄裕听出宁蘅话里有话,并不敢贸然表态,只中规中矩地答:“不打紧的,皇上也正批着奏章,手头还有些未了的事情,娘子且安心进去就是。”
宁蘅莞尔,向黄裕颔首,“多谢中贵人提点。”
言罢,宁蘅从容迈过门槛,踏入乾清宫。
她不知道姐姐有没有来过这里,但帝王起居之处,确实是她第一次迈进来。
面前的宝座上空无余人,偌大的殿中安静得只剩铜漏里细沙落下的簌簌之声,龙涎香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宁蘅循着香气,偏首往西边的次间看去。正这时,宁蘅忽觉腰间一紧,她失声惊叫,却又被蛮横地拉过身子。不等宁蘅回神,她已叫人吻住了双唇,陌生的触感让宁蘅悚然一颤。
她抬眼,是岳峥。
宁蘅瞪大眼睛,她第一次与岳峥有这样亲密的接触,岳峥垂着眼,男人浓密的眉峰、疏长的眼睫,被宁蘅一样不漏的收入眼际。
她突然觉得这样的岳峥很陌生,尽管那眉眼,依旧是她曾经日思夜想的模样。
宁蘅印象里的岳峥与姐姐,素来都是亲密却也有礼。岳峥是君子的,温和而不伤人的。他肯亲自为姐姐在永宁宫种下一株兰花,宁蘅至今都记得,那一日,岳峥蹲下身,用他尊贵的手指,拨开土壤,小心翼翼地埋下青嫩的花苗。姐姐便自始至终只在一旁含笑立着,待岳峥种完,她方迎上前去,细致地替岳峥拭去指尖的污秽。
那才是岳峥和姐姐相处的常态,而不是现在这样……他的手用力地扣在自己腰间,宁蘅几乎要被他吻到窒息。
终于,在宁蘅察觉到岳峥还想吻得更深时,她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岳峥。
“皇上……”宁蘅惊惶地退开两步,脸上有着不知是惧是羞的微红。
岳峥倒未恼,他只是轻巧一笑,仿佛适才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岳峥上前重新挽起了宁蘅的手,引着宁蘅抚向她自己的发髻。
宁蘅只觉髻上好似多了一支簪子,岳峥见她已经注意到,便松开手,任宁蘅自己摸索着。半晌,见宁蘅没摸出什么门道,岳峥方同她解释:“是玉制的,朕让人雕了杜若花样。往年这个时候,阿蘅都在咱们身边,今年生辰,朕没法子补偿你别的,只有这样,聊表心意。你就权当阿蘅一直在,一直陪着你呢。”
言罢,岳峥又抚了抚那杜若花簪,继而握住了宁蘅的手,“你戴这个,很好看。”
宁蘅气息未匀,手心里泛着一层薄汗。岳峥这才察觉到了宁蘅的不对,他皱了皱眉,关切问道:“阿蕙,你怎么了?”
“臣妾……”宁蘅开口,她没料到自己的声音竟有着微微的沙哑,宁蘅顿了顿,清嗽一声,继而才强作一笑,“臣妾只是有些惊喜……皇上还记得妹妹,秦王殿下也记得妹妹……臣妾觉得,很是珍贵”
岳峥伸手,再一次将宁蘅揽入怀中,“阿蕙,二弟在意的是阿蘅,可朕在意的却是你……别再难过了,嗯?”
“峥郎……有你在,阿蕙便不觉得难过。”宁蘅贴在岳峥的胸膛,他有力的心跳一声接一声地闯入宁蘅的耳廓。她抵着岳峥的胸口,将几欲涌出地眼泪生生忍住。果然,岳峥的细腻与包容,从来不属于自己……她不过是鸠占鹊巢,才得来岳峥这仅有的几分蜜意柔情。
半晌,宁蘅平复下心里的波动,仰首巧笑,“皇上不是传臣妾过来用膳的?臣妾可饿着呢……”
岳峥无奈一笑,宠溺地刮了下儿宁蘅的鼻尖儿,“馋鬼,明明让朕等了这么久,还敢说自己饿。黄裕,让人传膳吧。”
言罢,岳峥拥着宁蘅,往次间中步去。
因是生辰,岳峥自然吩咐人准备了寿面。满席菜肴,荤素俱全,可因着宁蘅时起时伏的心事,到底竟还是一碗清汤面让她吃得最舒坦。瞧着宁蘅渐渐也不与自己搭话,低首只顾吃面,岳峥倏地笑了出声,“阿蕙啊,朕怎么没觉得这面这么好吃?嗯?难不成是你碗里的……和朕的不一样?”
被岳峥这样一打趣,宁蘅的脸霎时便红了,她尴尬地停下来,下意识地咬唇。
岳峥见宁蘅粉面朱唇,心里不由一动,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腹抵在宁蘅的唇瓣儿上。宁蘅贝齿一松,便将那莹润的唇瓣“放”了出来。岳峥一面放下手中银箸,一面站起身,低俯着吻在宁蘅唇上。
宁蘅被岳峥捏着抬起脸来,这一次,岳峥也没有闭眼,他认真地盯着宁蘅,仿佛能望到宁蘅心里似的。
这样的眼神让宁蘅没由来的发慌,她下意识地想躲,却被岳峥蛮横地拦住。岳峥结束这个吻,笃定道:“阿蕙,你在害怕。”
宁蘅一双手在不知不觉中攥成了拳,岳峥的目光从她手上滑过,眼中的缱绻几乎是在一瞬便成了阴鹜。他向后退了两步,抱臂打量着宁蘅,半晌,待宁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渐渐松开拳,岳峥方挑眉发问:“阿蕙,你在怕什么?”
“皇上……”宁蘅仿佛被人点了穴一般,她坐在绣墩上一动也不敢动。这一刻,岳峥的眼神太冷,冷得好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可宁蘅没有办法去避开他的眼神,宁蘅知道,倘使这一次,她逃开了,也许她再也没有机会像今日这样再亲近岳峥。
可他不仅仅是岳峥啊……他是皇帝,是这座宫城,亦是这个天下的主宰,是不论宁蘅想要替姐姐报仇,还是只在宫中立足,她唯一够得到的救命稻草。
她不能没有他。
宁蘅抑仄住心底的恐惧,站起身,主动拥住岳峥。她一双藕臂圈在岳峥腰间,渐渐束紧,好似真的在拥着她的救命稻草一样……半晌,宁蘅柔声开口:“我怕,在我推开你之前,你就先推开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 >w<被阿箫箫骂啦,以后稳定更新!!!明天晚上还7:00,小宴与您相约JJ,-v-明天晚上有大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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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良宵
岳峥闻言,态度终于软化下来,他释然般地长出了一口气,亦是伸手回抱住宁蘅,“阿蕙,朕也怕。朕怕你为了阿蘅,这一生一世都不原谅朕……”
宁蘅臂间因紧张而生出的痉挛感渐渐消失,她闭上眼,勉力挤出一笑,“臣妾知道,不是您的错……这是臣妾咎由自取,上天给臣妾的惩罚。”
“阿蕙,别这么说。”
宁蘅沉吟半晌,终是按捺不住地抬起头,望向岳峥,“皇上,阿蘅也自幼倾慕你……你能不能,不要忘了她。”
岳峥仿佛早有预料,他微微抿出笑意,俯首在宁蘅额上一吻,“她是纯嘉长公主,朕自然不会忘了她。”
言罢,岳峥不待宁蘅再多说话,只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暖阁中去。宁蘅紧紧地巴着岳峥前襟,连呼吸都短促起来。
侍立的宫人替他们打起周侧的垂帷,宁蘅记不清岳峥抱着她穿过了几道门,又拐过几次弯。都说乾清宫中的构造如谜一样,此时此刻,宁蘅方觉得果然如此。
当宁蘅终于能顺畅地呼吸一次时,她已被岳峥温柔地放在床榻上。岳峥单膝跪在床沿儿,俯身笑望着宁蘅,他仿佛能看出宁蘅的紧张,是以并不急着再做什么。宁蘅只觉她的手脚俱是多余的,往哪里摆都不合适。
她知道,她每一个不安的表情一定都被岳峥收入眼中,而难得的是,岳峥竟然没有斥她疑她,反而安静地等着她,平缓自己的心情。
半晌,岳峥终于欺身凑近,将手试探地贴在宁蘅的腰线处。宁蘅听见他在自己耳边低低一叹,“阿蕙,朕不该冷落你那么久……”
宁蘅的心好似快要从心口闯出来一样,每一次跃动都清晰得让她几欲落泪。
岳峥极耐心地替她将身上的裙衫件件除去,他动作缓慢,却刻意趁机在她身体的曲线上游走,宁蘅咬唇克制着身体的不适……直到两人赤诚相见,岳峥温热的手指触碰到她的肌肤,宁蘅方按捺不住地颤栗起来。
阁中香暖,宁蘅勉力克制着心里的抗拒,任由岳峥的吻,重新在她肩头落了下来。岳峥的吻由轻到重,从肩胛到胸前,再顺着宁蘅平坦的小腹路向下。待宁蘅紧绷的身子终于在他怀中软下来,岳峥方得寸进尺地做着更深一步的试探。
宁蘅一动也不敢动,她身上好似在被无数的蚁虫啃噬着,不疼,却痒得她心慌。她想要躲,可岳峥用力地按在她手腕上,不给她留半分躲闪的余地。她闭上眼,又仿佛置身在一叶孤舟,飘荡在无垠的海上。宁蘅情不自禁地攥着身下的锦褥,倘使没有这微微凸起的缎纹,她必定会忘却自己身在何处。
倏地,岳峥突然松开手,改握向宁蘅的脚腕,用力将她一双腿蜷了起来。
宁蘅一惊,猝然睁开眼,岳峥正俯身望着她,一双墨色瞳仁好像能将她吞噬一般。宁蘅被他这样的眼神骇得想逃,可岳峥箍着她双腿,宁蘅除了任由他摆布,别无办法……然而,即便在这一刻,宁蘅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直至岳峥终于侵入,他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蓄积已久的欲/望,全攒在此时爆发。
宁蘅从不知道世间还有这样的疼痛,疼得她好似被火钳逼向那最隐秘的地方。她不适地偏首闭上眼,眼前却是一片极白。
白得像是那一日冷宫外的雪,无边无尽,彻骨之寒。
她躺在姐姐的臂弯中,连一丝力气都不剩。
宁蘅已经记不清被死亡逼近的感受,如今清晰的唯有岳峥的挞伐,他将她那一处捣得似酸似痛。宁蘅应付不来,唯有低声央着岳峥停下来……
然而,并未等多久,宁蘅便觉得她身子开始发热,岳峥在她身上四处流连的手掌刻意点火似的,炙热的温度让宁蘅模糊了理智。
她难以自抑地吟哦出声,细若蚊蝇的嘤咛,在岳峥的撞击下变得破碎而微弱。
岳峥仿佛被这声音刺激了一样,动作益发猛烈起来。他顾不上再去抚慰宁蘅的感受,只急切地纾解身上那份不受克制的冲动。
终于,宁蘅心想,终于……
她隔了很久才敢睁开眼,岳峥正兀自躺在一侧平复,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二人适才经历了怎样的欢爱。见宁蘅痴痴地望着自己,岳峥不由轻笑一声,伸臂将她捞入怀中,贴在她耳边道:“阿蕙,你今日……不大一样。”
宁蘅听岳峥有此一言,心里不由惶惶,她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窝在岳峥臂弯间,低首作出娇羞之姿。
岳峥见她这般小女儿情态,顿生欢喜,果然没有再追问。宁蘅又疲又痛,被岳峥这样安静拥着,不过片刻,便眯眯噔噔入了梦。岳峥听着宁蘅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没由来一阵心安。
他已经太久,没有与他最思慕的女子共枕过。
怀中人眉黛轻颦,饶是在梦里,好似还有无限的愁思。岳峥伸手,轻轻揉开宁蘅眉央的褶皱,良久,他方满意一笑,兀自感慨:“如此良人何……”
临近子时,宁蘅从梦酣中被黄裕推醒,她正欲开口,却被黄裕机敏地捂住了嘴。黄裕指了指睡得正香的岳峥,示意宁蘅动作轻些,继而,黄裕为宁蘅随意披了件外裳,引她往外间去。
宫人已替她备了沐浴的水和一应需用,宁蘅甫入梢间,便有人上前欲为她更衣。宁蘅怔了须臾,半晌才反应过来……除了皇后,没有妃嫔可以在乾清宫过夜。
想来,岳峥任她酣睡至此时,已是格外开恩。
宁蘅自嘲一笑,回身朝黄裕道:“明日……还请中贵人替我谢过皇上恩典。”
黄裕没想到宁蘅这么快便反应过来,忙是替岳峥又说了几句好话,“夜间风大,皇上怕您受寒,吩咐人给您备了舆轿,就在外面候着呢。”
宁蘅莞尔,很是知趣地一礼,“多谢皇上,也有劳中贵人了。”
“不敢,娘子若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先告退了。”
宁蘅微微俯身,“中贵人慢走。”
姐姐,这么冷的夜,你每一次都是这样自己回去吗?宁蘅将身子浸在水中,一时间困意全无。
※※※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四月的大魏万物复苏,御花园百花初绽,正是争奇斗妍的时候。
这样的盛景,让人们很快忘记不愉快的事情,譬如戴罪的宁氏不仅晋为了更衣,还恢复了旧日的圣宠,再譬如岳嵘为了已故的宁蘅,在宫宴上喝的酩酊大醉。
人们更愿意记住,纵使宁蘅得到了秦王殿下的垂青,却已香消玉殒,而宁更衣仍然是个散号宫嫔,是如今六宫嫔御中最卑微的一个。
尽管……皇帝的眼里,只有这个卑微的宁更衣。
好在三年一度的采女大选,已经拉开帷幕。有地方敬献的佳人美女,还有世家精心挑选培养的名门毓秀,皇后也好,沈婕妤也罢,她们都相信,有这样多出身高贵、品貌双全的女子,足矣将岳峥的注意力从宁氏身上分开。
五月初,最终留在大魏宫中的采女名单由帝后二人共同敲定。
岳峥以国库尚空,节俭之名,最终只留下了六人,京中世家三员,地方敬献三员,不偏不倚,倒颇为公平。圣旨初下,朝中一片赞誉之声。岳峥颇为满意,格外开恩,准许六位留中采女与家人共度端阳节后,再入宫受封。
五月初三,皇后本准备在这一日,趁晨省时将最后留中的采女和册封品级晓谕众人。奈何宁蘅一早忽然发觉自己月信来了,小腹疼得紧,饶是她再好奇,也还是托立夏去坤宁宫告了假。
宁蘅歪靠在罗汉床上,一双纤眉轻皱,时不时便“嘶”的一声,好似疼得十分厉害。宁蘅正埋首在自己臂弯间,抑仄着哼声,小满便端着一碗温热的红糖水迈进房里。“娘子,奴婢已经让立夏去寻贺太医了,您且等一等,先喝点这个缓缓。”
说着,小满在床沿上落座,一手端着碗,一手将宁蘅扶了起来。宁蘅面唇发白,毫无血色,看起来憔悴得很。小满不由蹙眉,“娘子昨夜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一觉醒来,气色差成这个样子?”
宁蘅接过汤碗,将甜得发腻的红糖水一饮而尽,她胡乱用手背蹭掉了唇角的汤渍,重新靠回软枕,无力地嘟囔:“晚上就没睡好,一夜的噩梦……没想到醒了癸水又来了。”
小满两手捧着空碗,神情看起来紧张得很,“原先娘子小日子的时候倒不曾这样难受啊,如今天也益发暖了,照理说不该受凉……”
宁蘅听着小满在耳畔嗡嗡地念叨个不停,烦躁地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贺云祺到了直接请他进来。”
小满正要福身称是,立夏便挑帘而入,“娘子,贺太医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上船了0.0这么完整的船戏,我多厚道呀……要是觉得…………不够限制级………………那就不怪我了(顶锅盖跑走)
【春日迟迟】那一句都出自《诗经·小雅·出车》
13、端阳
宁蘅蜷身在罗汉床上,厌腻地同小满吩咐着,“我懒怠挪动了,你只管去取个扇子来罢。”
宫中旧规,太医为妃嫔诊病时,需要隔一道帷帐。此时宁蘅不愿挪到床榻上去,唯有以扇遮面,以示避讳。
贺云祺由宫娥引入灵毓轩时,甫一抬眼,便见到一个绘了兰花花样的团扇扇面儿,那兰花笔调精致,寥寥几笔,却勾得姿态动人,好似是名家手笔。贺云祺一贯风流自傲,见了名物自然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趁躬身向宁蘅行礼的工夫儿,他下意识眯了眼去瞧细绢扇面上的落印。
一句“见过宁更衣”出口,贺云祺也看出那朱红篆迹,竟是“岳峥私印”四字。他在心中一哂,这宁氏倒果然得宠。外朝从不曾听说皇帝还擅画,只怕岳峥仅有的几幅画作,都付予了这宫闱香扇罢……思至此,贺云祺不免一笑,这一桩宫闱秘辛,委实有趣得很。
待宁蘅怏怏地道了一声“起”,贺云祺方摇了摇头,屏去心中杂思,专心来为宁蘅扶脉。片刻后,贺云祺收手,“恕臣冒昧,娘子近日可有多梦难眠、心悸怔忡之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