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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宴 当前章节:149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10

大魏初建,国库空虚,先帝与庄顺皇后虽然都偏信释教,却也拿不出闲钱去拆了三清天尊为佛祖裹金身。是以,宫里如今的佛堂只有仁寿宫里的几座,亦是前朝留下的建筑。

小满见宁蘅脸色不佳,从旁劝道:“娘子想去佛堂什么时候不能去?眼下既然不舒服,只管回去歇着就是,明儿个白天奴婢再陪您去。”

宁蘅固执地摆手,不理小满的劝词,兀自提裙往阶下走。小满无法,只能跟在宁蘅身后,小心翼翼地关注着宁蘅的身体。

从坤宁宫到仁寿宫,弯弯绕绕的一段路算不上短。宁蘅身子不好,走得不快,待到了仁寿宫前,天已然彻底暗了下来。

渗了墨似的天际只余一轮清冷的明月,银华倾泻,却到底不如白昼的明亮。

小满叹了一声,一面扶着宁蘅迈过门槛,一面低声嘟囔:“一会儿还是得去叨扰太妃,咱们没个灯笼,怎么回宫?”

宁蘅低首,单手提着马面裙的裙面儿,微偏颊嘱咐着小满,“别去扰太妃了,你自管找个底下人借就是。”

小满刚一称是,宁蘅却见地上突然多出一团昏黄的光晕来。宁蘅下意识地抬首,正撞上一双熟悉的眼眸。

两人见到彼此都是一愣,对方条件反射似地想要给她行礼,宁蘅忙是先一步拜下身,“臣妾参见秦王殿下,殿下千岁。”

岳嵘脸上微露尴尬,佯咳一声掩饰,伸手虚扶了一下儿宁蘅,“娘子不必多礼,这么晚了,娘子怎么到仁寿宫来走动?”

宁蘅往后退开几步,垂首解释:“臣妾想来佛堂静静心,未料及会遇到殿下……”

“娘子……唉,阿蕙,你何必跟我还这么客气?”岳嵘突然就卸下了适才那股端着的劲儿似的,语调都跟着轻快起来,“原先你是贵妃,我是个不受父皇重视也没被册封的皇子,皇兄看重你,咱们原本又差着远,我没法子不向你行礼。眼底下你不是贵妃了,皇兄又重用我,咱们何必还这么生分着?”

宁蘅脸上有些讪讪,推拒道:“诚如殿下所言,您现在是亲王,臣妾只是个更衣,咱们差得远,殿下自然可以不与臣妾客气,臣妾却不能罔顾礼法。”

岳嵘冷不丁被她一揶,眼神亮了亮,却又瞬间熄灭了下去。“娘子说的是,是本王糊涂了。”

若是在以前,宁蘅噎住了岳嵘,自然要洋洋得意一番,可如今物是人非,她已不是那个张扬恣意的阿蘅,也没法子和岳嵘肆无忌惮地在口舌上争个输赢。

习惯了的玩笑话在舌尖儿上打了个囫囵,宁蘅到底是把它压回了肚子里。

她没有接口,本就寂静的仁寿宫显得格外清冷。岳嵘瞭了眼垂首肃立着的宁蘅,心里一叹,适才到底只是一个错觉,眼前人是那个娴雅平和的宁氏长女,而他梦里鲜活又雀跃的女子已然不在了。

春秋两度,岳嵘错过的不仅仅是朝堂里的变动,还错过了他轻狂年少时,懵懂爱恋着的少女。

“本王听皇兄说,娘子近日一直抱恙,如今既出来走动,想必是好多了吧?”

宁蘅抬首望向岳嵘,他脸上是纯粹却也客气的关心,她承认自己心里有些失望,可面儿上依然得体的笑着,“多谢殿下关心,臣妾已经大好了。”

岳嵘点了点头,应声附和:“好了就好,阿蘅一向把你这个姐姐当作唯一的依靠,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阿蘅在地下也不得安生。”

因是自小熟悉之人,岳嵘说话便也没什么遮拦。宁蘅闻言却是忍不住皱眉,不免生出几分担心来。

岳嵘原先不讨先帝和庄顺皇后的喜欢,正是因他说话不够周到,人又贪玩不上进。宁蘅还记得庄顺皇后曾嘱咐过岳峥,岳嵘不堪大用,来日做个闲散无权的富贵宗室即可,他虽不会觊觎权势,但若进入朝堂,容易坏了大计。

为着这一层顾虑,岳峥起先登基时,并没想好给这个弟弟什么名头。恰逢回鹘不安分,岳峥灵机一动,趁着真刀实枪的战还没打起来,一则可以让这个皇家人去镇场,另一则更能让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弟去战场混个功名回来,这样任他赐下什么样的高官厚禄,都不会惹人非议,也免得弟弟自尊心作祟,有什么不舒坦。

谁都没料到,岳嵘的天分恰恰便是在沙场之上,先帝领兵作战的本事一样没落的留给岳嵘,领兵奇袭、敌后包抄、敲山震虎、步步紧逼……岳峥案上的捷报一封接一封,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等岳峥命令岳嵘谨慎行事的圣旨传到西北,岳嵘早已大获全胜,鸣金收兵,成功把大魏的边境推到了前朝鼎盛时期的位置上。

岳嵘大将军的名号响了,岳峥的头也开始疼了。

弟弟太会为自己“排忧解难”也是愁事,岳峥悻悻然召回了他,一番褒奖后,封亲王,赐封邑,忙不迭把岳嵘手头现有的兵权拆分的七七八八,如今只等再给他谋一个门当户对的好姻缘,打发去封地上过逍遥日子。

岳嵘见宁蘅顾自沉吟,只以为是自己言语冒犯,惹得她心里不舒服。岳嵘从小闯祸闯惯了,被养母押着去坤宁宫到请罪也是常事,此时他未多想,兀自拱手向宁蘅一揖,“本王口无遮拦,娘子千万别往心里去……阿蘅去了,本王心里的难过不亚于娘子半分,适才的话,只为劝娘子珍重自个儿,没旁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三清天尊】三清天尊是道教对其所崇奉的三位最高天神的合称。指居于三清仙境的三位尊神,即玉清境清微天元始天尊、上清境禹馀天灵宝天尊、太清境大赤天道德天尊。

本来想让阿蘅信黄老,无奈我对道教知之甚少……← ←只好找个佛堂了。

22、流产

宁蘅印象里的岳嵘,很少有这样客客气气说话的样子。她虽觉得陌生,却也明白缘由。就像岳峥待姐姐与待自己是孑然不同的,岳嵘欢喜那个敢举着铜剪去绞他皮弁服的莽撞阿蘅,自然也就无心于如今这般故作稳重老成的自己。

她心中翻迭出感慨,面儿上却勉强维持着微笑,“殿下太客气了,臣妾既知晓您对阿蘅的心思,自然也能明白您的感受。”

岳嵘掩在袍下的手攥了攥拳,半晌才松开,“娘子……本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您若是不乐意理本王,只管听了就走,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宁蘅舒眉展目,微露莞尔,“殿下请讲。”

“本王着人去打听了年下时宫中的变动,皇后和您的事情,本王也俱是听说了。”岳嵘抑仄着指尖的轻颤,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本王只想问您一句,阿蘅过逝,和皇后娘娘有没有关系。”

宁蘅悚然一惊,她不知道岳嵘是怎么猜到这上面来,是他的臆想推断,还是他在宫中另有眼线。毕竟……毕竟岳嵘在这座大魏宫也住了近二十年,他安插下自己的人,也并非难事。

可这个真相,宁蘅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岳嵘。

当初,岳峥压下了自己的死因,一则是为了皇后和康家的体面,再一则也是为了护着姐姐。皇后害死了自己,说破天也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功臣之后,没有人会站出来替她申冤,更不会有人为她的死追根溯源。

但皇后不一样。

倘使岳峥非要追究皇后的过错,废她的后位也好,夺她手里掌管后宫的权责也罢,康氏一族都会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与岳峥、与她们宁氏姐妹拼一个死活。

姐姐害死嫡子的罪名在先,康氏大可以拿这个作筏子,就事论事,先逼着皇帝一条白绫赐死姐姐,论理论情,岳峥都在自己的舅家跟前儿站不住脚。

到那个时候,岳峥再大的能耐也护不住姐姐。

宁蘅心里明白,不论姐姐是用什么样的手段得到了岳峥,后来那一段岁月的陪伴,岳峥待姐姐的情分都是真的。

他们之间好似没有君与臣的区别,岳峥就像一般人家的少年一样,变着花样儿的去哄姐姐高兴。宁蘅看着他们由暗走到明,看着姐姐满心欢喜地成为了他的后妃。

岳峥不会想让姐姐死,哪怕姐姐做出了让他寒心又失望的事情。

宁蘅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皇后流产的那一夜,姐姐不肯向岳峥解释,岳峥也不再全心全意地相信姐姐。姐姐明明是最温顺服帖的人,为什么会在那一晚犯了糊涂?

这谜团像是一根极细极纤的琴弦,勒在宁蘅的心尖儿上,每当她想起来就一阵阵揪心的痛。

宁蘅还记得,小满传来消息的时候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小满抱着她的腿,求她去坤宁宫救一救姐姐。宁蘅一路发了狂似的奔跑着,她从未觉得自玲珑阁到坤宁宫的路那样长,明明平日顽笑几句就能走到的距离,却让她跑了那么久。

她真是怕,怕从此就失去这世上她唯一的亲人。

宁蘅赶到坤宁宫的时候,皇后的孩子已经没了,整个坤宁宫都压着一团阴郁的气氛,皇后虚弱的哭声从殿内传出来,隐隐约约却有着撼人心脉的力量。

她听见岳峥在里面温声安抚着皇后,左不过是那几句单薄无力的说辞,宁蘅听不清,却也猜得到。

宁蘅放缓了步子,皇后哀哀的泣声让她眼底也有了些湿濡。她不讨厌这个端庄重礼的皇后,皇后出身名门,与她们姐妹二人交往不多,却也算得上是一团和气。宁蘅有时候看得比宁蕙透彻,于皇后而言,姐姐不过是个妾室,岳峥是帝王,宠妾灭妻的事情他干不出来。中宫的位置只要不动摇,皇后便不会去干涉姐姐身上的恩宠。

她很期待皇后早日生下嫡子,那样她该有的都有了,一辈子都不会嫉恨姐姐。

宁蘅清楚自己是来替姐姐求情的,她用手背蹭掉眼泪,打起精神,绕过了玉八仙捧寿屏风。她冷不防的出现,让众人的眼神都直咧咧地落在她身上。宁蕙独一个儿跪在殿里,见宁蘅进来,满面错愕,“阿蘅,你来做什么?”

岳峥亦是从内间拨帘迈了出来,蹙眉扫了眼仍是跪着的宁蕙,努力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没那么严肃,“阿蘅,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宁蘅脾气倔,便是面对岳峥,也是一样的蛮横。她走到宁蕙身边跪了下来,恭谨叩首,“皇上圣安,阿蘅听说您要责罚姐姐,所以过来。”

“糊涂!”岳峥有几分恼,凌厉的眼风落在宁蕙身上,“你让人去请她过来的?”

不等宁蕙开口,宁蘅已是抢先驳道:“是阿蘅自己要来的,坤宁宫又不是什么稀罕地方,阿蘅难道来不得吗?”

那时岳峥心情极差,自然顾不上与宁蘅拌嘴,他只是走近宁蕙,又逼问了一遍,“罪,你认不认?”

“不认!那野葛不是我下在膳食里的!”宁蕙兴许也在气头上,岳峥的怀疑让她灰落又无助。宁蘅知道,人逼到绝境才会失控,姐姐那日魔怔了似的当众顶撞岳峥,实在是与常态不甚相符。

宁蘅从未见过那样固执的姐姐,也从未见过那样失态的岳峥。姐姐不过又辩驳了几句,他便立时黑了脸,让黄裕领人把姐姐拖了出去。

黄裕顾忌宁蕙的身份,特地使眼色,暗示宫人动作轻些,可那些内宦手劲儿刚一松,宁蕙便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一把拽住岳峥的袍角,她眼底是泪,不知是因为熬到了夜中,还是被烛火晃得,宁蘅只觉姐姐好似哭出了血一般,眼底都是红的。

宁蕙下了力气揪着岳峥的衣摆,不管不顾地哭吼道:“峥郎,你负了我,你负了我!”

宁蘅分明看到岳峥脸上有着松动的表情,可不等她跪下来再替姐姐求一次情,岳峥已是摆手,“带她走。”

这一回,没有人敢再手下留情,宁蕙被人捂着嘴拖出了坤宁宫。宁蘅又恨又痛地瞪了眼岳峥,抬步追了出去。她跑到姐姐身边,用力推开那些内宦,伸臂将哭成泪人的姐姐拥入怀里。

宁蕙已不像适才那么歇斯底里地哭,而是低低地啜泣,眼泪一串接一串,晕湿了宁蘅的云肩,“阿蘅,他不信我,他从始至终都不信我。”

宁蘅搂着宁蕙,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姐姐,只能用力收紧怀抱,给她唯一的亲人最坚实的力量。

宁蕙狼狈地埋首在宁蘅的肩臂中,兀自喃喃自语,“阿蘅,沈月棠害我……”

“野葛,她偷了我的野葛。”

“沈月棠想除掉我,是她给皇后下了毒。”

“阿蘅,峥郎他不信我。”

宁蘅懵懂地听着姐姐的哭诉,她一早就知道沈月棠没安好心,却不料想那女人这样胆大。

她们姐妹二人抱着哭了许久,直到旁边的内宦终于等不及宁蕙,上前叉起了她往冷宫带,宁蕙才松开手。“阿蘅……”

宁蕙这一回没有挣扎,她只是愣愣地盯着,本已干涸的眼却又突然涌出泪来,“阿蘅,你得帮我,别让她得逞。”

宁蘅原以为在含糊中她根本没有听清姐姐说的是什么,唯有如今回忆起来,她才发现,这句话她不仅听得清清楚楚,还记得深入骨髓。

愁云惨淡的坤宁宫外只有她一个人无助地站着,好像从那时起,宁蘅便有预感,从今往后的路,不会再有人陪着她走了。

宁蘅从回忆中缓过神来,夏夜的暖风包裹着她的脸,轻柔的像是小时候姐姐牵着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夜已经沉了下来,岳嵘定定地望着她,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看什么把件儿一样,无端就出了神。

被宁蘅回望,岳嵘方缓过一口气儿。他以前未觉得宁蕙姐妹相似,一个柔的像水,一个顽的像风。可如今再看,这姐妹二人好像化作了一个。静的时候姐姐,眉眼沉郁,目有哀愁;动的时候是妹妹,牙尖嘴利,从不饶人。

岳嵘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就算这姐妹变得再像,站在他面前的也不是阿蘅,她是皇帝的女人,碰不得想不得,不是他失了一个,就能拿来当作填补相思的另一个。

他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娘子别怪本王莽撞,事关阿蘅生死,本王不想她走得稀里糊涂……皇后母家虽大,却也不是扳不倒的。阿蘅平白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本王不能坐视不理。”

宁蘅知道岳嵘莽撞的脾性,并不愿他贸然掺进这桩事中,她愣了一阵,挑眉反问:“你理了又怎样?阿蘅已经走了,找也找不回来了,你以为替她报了仇,人就能复生吗?”

作者有话要说:  明晚7:00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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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痴情

宁蘅不知道为什么控制不住自己的口气,她明明是想劝一劝岳嵘,却发现自己开口便是鞭炮似的数落。可她也知道,自己这数落里,还有昭然的委屈意味。

岳嵘被她骂的也是委屈,多日来人前压抑的心疼就涌上了头,“难道不能就不做了?就平白让阿蘅受这样的欺负?她要是……要是知道我如今出息了就不管她了,该要多伤心!”

宁蘅听出岳嵘声音里的哽咽,她认识岳嵘这样久,却还没有见过他哭。宁蘅生出几分无措来,怔怔地望着岳嵘,好似非要见到他眼泪落下来才肯依似的。

好在,借着不甚明朗的灯光,宁蘅看出岳嵘的脸上并无泪痕,只是一双眼在月色下格外清亮。宁蘅知道她其实应当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岳嵘,就算岳嵘不知道她就是阿蘅,也会看顾着一份姐妹之情,帮自己查出元凶,在后宫站稳脚跟。

她不是皇后,没有母家凭恃,她也不是沈月棠,可以依靠一个儿子。她是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一叶浮萍,在宫里凭着岳峥那一星半点儿的爱意活着。

宁蘅本该要拉拢岳嵘,让岳嵘帮一帮她的。

可她一看那双干净的眼,就不忍得用这样腌臜的念头去哄得他舍家弃命地与康氏斡旋。那是连岳峥都会忌惮的大魏世家,凭岳嵘一个根基尚浅的亲王,又能做出什么样的弥补?再好也不过是一个玉石俱焚的结局,宁蘅知晓,除了岳嵘,这世间已没有全心全意关怀她的人了,他肯为她去做这些事,她又如何忍心让无辜的他受此牵连?

岳嵘还有大好的前程,大好的青春。

却并不属于她。

宁蘅深吸一口气,生硬地拒绝下岳嵘的好意,“殿下的心思,臣妾懂得,可殿下莫怪臣妾言辞直白。阿蘅是臣妾的妹妹,臣妾知道她对殿下从无半分旖旎心思。阿蘅是为臣妾而死,臣妾自会替她申冤报仇……这宫里的纷争,殿下还是能避则避吧。”

岳嵘没料到自己的心思会被这样狠决地驳回来,宁蘅语气笃定,那一句“旖旎心思”将岳嵘在西北两年的相思与挣扎轻巧地带过。

他本以为……阿蘅与他是同样的想法。

他本以为,宁蕙这样善解人意的女子,至少会体谅他的用情。

可她就这样戳穿了他百无一用的眷恋,和他无以为继的相思。

见岳嵘怔忡在原地,宁蘅知晓自己的话起了用处,当断则断,岳嵘是好人,这宫里让人不痛快的事情太多,没必要约束着他这样本可以离开的逍遥子。

宁蘅想彻底绝了岳嵘留恋邺京的心思,咬牙开口,故作不以为意地往岳嵘伤口上洒下了一把盐,“唔,臣妾听说皇上给殿下赐了封地?既然皇上迟迟未让殿下去就藩,想来是等着给殿下再指一门好亲事。说起来咱们也算是一处长大的,殿下早聘贤妻,安定下来,臣妾与阿蘅都会替您高兴。”

岳嵘的表情有些木,他是痴情儿,却不懂这世间的痴情才更伤人。

宁蘅裣衽,端庄朝他福了个礼,“时辰不早,再耽搁宫里就要下钥了,臣妾先一步告退,还请殿下见谅。”

“娘子且留步。”岳嵘下意识唤住她,却是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皇后娘娘不是娘子害的,对不对?”

宁蘅微怔,她不知自己说了,岳嵘会不会信。

寂静的仁寿宫,只闻宁蘅极轻的一声“嗯”,岳嵘好似放了极大的心。

他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朝宁蘅摆了摆手,实不知该如何与她道别。

宁蘅也并不介怀,兀自回身,顺着绵长宫巷往寿昌宫的方向去。她自打有记忆开始,便住在这大魏宫中,即使夜深无灯,她也分辨得清宫里的方向。

她和小满一前一后地穿梭在高墙甬道之中,月明星稀,乌鹊南飞,鸟儿凄惶地叫声让宁蘅觉得心里发空。她茫然地走着,好似忘记了自己要去哪里,找什么。

岳峥的脸,姐姐的脸,还有适才岳嵘的一双乌瞳,在她脑海里一页一页翻书似的过着。

没拜到佛不要紧,行了一桩善事解脱了一个人,也是积德。

宁蘅这样安慰自己,却到底止不住涌上心头的酸涩。

※※※

斩断了岳嵘的情丝,也是斩断了宁蘅与她自己最后的牵连。

翌日一早,从坤宁宫出来,宁蘅便又往仁寿宫去。立夏跟着宁蘅,少不得有些疑窦,“娘子过去也不信这个,怎么倒巴巴儿地开始拜佛了?”

“就因为过去不拜,所以才吃亏。”宁蘅答的含糊,立夏又不是多话的人,听出宁蘅口气里的几分敷衍,便也没再追问。

低首走在宫巷中,宁蘅说不出心里的滋味来。

她与姐姐原先确然是不信鬼神之说,庄顺皇后信佛,她姐妹二人虽常帮着抄抄经文,但用心去品味的时候却不多。

可如今,她莫名其妙占用了姐姐的身子,享用起姐姐过去享用的一切,她是后知后觉地怕了。

当她梦寐以求的人,拥着她,却唤姐姐的名字,当她知道许多让她难以置信的事情,当她发现,过去一心一意护着她的姐姐对她也有欺瞒,当旧时美好的记忆不再完整……宁蘅才突然意识到,这样莫名其妙地重新获得一次生命,并不是什么好事。

她活了,姐姐却生死未卜。

姐姐究竟是跟着她的身体一起葬入了地宫,还是与她分享着同一具肉体,感受着自己对她的猜忌……抑或是,就这样飘荡在尘世间,看着她与岳峥亲昵,如履薄冰地算计人心……

宁蘅找不到答案,她希望,佛祖可以给她这个答案。

而宁蘅错了,佛祖可以普渡众生,却不会开口说话。

她跪在静谧的咸若馆,释迦牟尼佛宝相庄严,沉默地、怜悯地睥睨着渺小的宁蘅。宁蘅只觉得心中的惶恐与无助,在这样的沉默里被无限放大。

“宁更衣。”

一个平和地女声惊扰了宁蘅的思绪,她睁眼回首,立在门边儿的竟是秋才人。

宁蘅忙让立夏扶着她站了起来,走到秋才人跟前儿蹲身一福,“秋才人万安。”

秋才人神色清淡,她身旁的宫娥托着她的臂肘迈过了门槛,从宁蘅身边缓缓走过,“更衣娘子不必多礼,佛祖跟前儿,我哪有受礼的份儿呢?”

宁蘅有些尴尬,她原本记得姐姐过去和这位秋才人所交不深,可先前儿几次,秋才人却又主动来替她解围。此时与秋才人独处,宁蘅总觉得什么样的态度都不够恰当。

好在秋才人素来性子冷,宁蘅一时半会儿不接话,她也乐得自在。宁蘅从旁瞧着她熟稔地拈香、跪拜,好似常来这咸若馆,她走近了几步,试探地问:“娘子信佛?”

秋才人并不理她,只兀自喃喃祷祝,宁蘅不知她是在许愿还是在还愿,可这样的情状,她又不好打断,唯有立在一旁,敛眉垂首地静候着。

待秋才人三叩首罢,将香递给宫娥,她方撑着蒲团起身,答上了宁蘅的话,“皇上还潜邸时,我与太妃娘娘在园子里碰上过一回面,一来二往熟络了,便常到仁寿宫看望她。”

当着佛祖的面,秋才人便是不信佛,也不敢直言,唯有这样婉转地解释给宁蘅。

宁蘅倒不傻,听她这样讲便明白过来。可秋才人话说得滴水不漏,这样解释完,宁蘅一下又不知要如何接话,两人各自立在各自的位置上,好不冷落。

谁知,秋才人自己静了一会儿,却突然开了口:“我听贺太医说,你问了他去年的事儿?”

宁蘅一愣,却是避重就轻开来,“娘子也是贺太医扶脉?”

秋才人斜睨了眼宁蘅,兀自摸出袖儿里的白丝绢子,拭着指尖儿沾上的香灰,“宁更衣不愿意说,我也不强人所难,只一桩事,想知会更衣一声。宫人领药的额度,都在皇后娘娘那儿记着,若是这上面出了岔子,皇后娘娘一早便能查出来,更衣不要在这上面动心思了。”

宁蘅心头一震,极快地领会出秋才人的意思。仔细数来,这是秋才人第三回帮她的忙,宁蘅脸上一红,蹲身福下,“多谢娘子指点。”

“你现在不必谢我,来日方长,这些人情债,是早晚都要还的。”秋才人纳回了绢帕,将袖口轻轻一抻,“时辰不早,我先回了,宁更衣自便。”

宁蘅怔愣地道了句恭送,却还迟迟未从秋才人的话里回过神。

秋才人入宫最早,陪在岳峥身边最长,只可惜她一直没得着什么宠,整个人疏离地就好像转眼儿便能成仙一般。

可宁蘅今日才发觉,秋才人虽有避世的态度,却是最入世的人,这宫里谁打着什么样的算盘,她倒样样儿清楚,旁人不防着她,她便更有机可乘。

幸而这样剔透的人没有站到沈月棠或是皇后那一头来对付自己……宁蘅一面自我安慰,一面也扶着立夏出了咸若馆。

作者有话要说:  明日更新晚7:00(左右)

24、内鬼

秋才人娉婷的身影渐行渐远,宁蘅慢慢品味着秋才人的话。她是在提醒自己,当初这件事,是因为姐姐身边有了内鬼。

领药记录那儿既是按分量来的,药渣又确然少了野葛的分量……这样的罪证在坐实姐姐罪名的同时,也留下了切实的把柄,能碰到姐姐的药的人不多,顺藤摸瓜,一查便是。

宁蘅心中大定,脚下的步子也稳当起来。

※※※

转眼便入了六月,燥热的天儿叫宁蘅坐立难安。岳峥见她镇日里如玉似的脸蛋儿上都浮着薄薄一层汗,好像蒙了层纱,又是可怜又是可爱。

这一日,岳峥午憩初醒,一面揉着惺忪睡眼,一面下意识地去捞自己身边的人,冷不丁摸了个空,岳峥半天方缓过神儿来,一激灵坐起了身。“阿蕙!”

宫人听见了他的动静,忙去把床帐挂在了一旁的金钩上,垂眉顺目地上前帮他穿靴更衣。岳峥无暇置理身边人,只顾着去寻宁蕙的身影。

隔着一道纱帷,他瞧见宁蕙单穿着件儿红绡主腰,兀自在镜前揽发。一双白玉似的圆滑双肩坦然露着,好似红梅蕊中的一抔雪,当真是动人心怀。

漫随□媚,自保岁寒姿。岳峥读过的咏梅诗多,此时不需深思,自然便有浮上心头的妥帖词句。可这样想来,岳峥才觉出原先清冷的字眼,也有旖旎一面。他轻作一笑,也不再着急,兀自起身,展开两臂,任由宫人上前替他更衣。

窗扇正大敞着,鸣蝉一声接着一声地响,涌进来的风拂得纱帷来回飘荡,难得岳峥在这样的晃乱中竟不觉得燥。他只将眼神定在宁蘅的背影上,纤纤瘦骨,却用这样秾丽的颜色包裹着,他竟无端觉得自己的枕边人这样遥远。

“怎么把窗户开得那么大?仔细肩膀受了寒,回头酸痛。”

他一语落罢,正巧宫人将腰间的革带扣好。岳峥抬步走向宁蘅,温热地手掌贴在她的肩头,亲昵地安抚着,“瞧瞧这凉的,立夏,去给你们娘子拿件儿衣裳来。”

谁知,宁蘅却毫不领情地拨开了岳峥的手,信自嗔道:“难得凉快一会儿,皇上就饶了臣妾罢,一会儿穿戴齐整了,就又是一身汗。”

岳峥闻言,禁不住哑然一笑,“哪里就这么热?邺京的夏天也不是就今年这样,过去倒没听你说不耐热。”

宁蘅抽了一支白玉的簪子,将发髻松松一绾,撑着妆台的沿儿立起了身来,“原先多大的清凉殿,岂是一间小小的灵毓轩能比的。这样逼仄的地方,四处都不通风,自然闷热。”

岳峥闻言,面上的表情一顿,半晌才抬起手,抚在宁蘅的侧颊,“衷兰殿朕费了多少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阿蕙,皇后有皇后的体面,朕不能不顾……咱们来日方才,那衷兰殿朕给你一直留着,慢慢晋,总能挪回去。”

宁蘅伸手环在岳峥腰间,缓缓将身子贴了过去,“皇上别多心,臣妾没旁的意思……只是由奢入俭难,臣妾适应适应,便就好了。”

岳峥轻轻摩挲着宁蘅的手背,将她人拉得更近了一些,“朕知道,你既觉得热,朕便叫人在你份例里再加些冰。只是别太贪凉,你身子虚,受不住,嗯?”

“谢皇上恩典。”宁蘅虚福了一福,顺着话儿又往下接,“臣妾……还想冒昧向您讨一个恩典。”

“你说就是。”

“原先在衷兰殿服侍的有一个婢子叫盼哥儿,小满认了她做干妹子,臣妾入了冷宫后,听说她被分拨给了沈徽娥,如今沈徽娥也落魄……臣妾私心想着,还是叫她回臣妾这儿侍候吧。”宁蘅仰起笑脸儿,端的是一副人畜无害,“她若是跟了旁的贵人,臣妾自然不敢拦她好前程,眼下既不如意,臣妾便想着帮她一帮。”

岳峥闻言,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朕当是什么事儿,沈月棠一个徽娥,用不了那么多人手,黄裕,你回头使人领了盼哥儿过来就是。”

宁蘅欣然一笑,踮起脚在岳峥唇角一吻,“谢皇上。”

岳峥有几分讶异地看向宁蘅,趁势将她揽在了怀中,“不过是一个宫女儿,值当的这么高兴?”

宁蘅一手抵在岳峥胸前,一手拨着岳峥腰间她亲自绣的荷包儿,“这是人情儿,小满自幼就跟着臣妾,她难得求臣妾什么事儿,臣妾若办不下来,岂不是太折面子了?”

岳峥“啧”了一声,却是绷不住心里的向往,落在宁蘅柔软的唇瓣儿上一个轻吻,“罢了,换得美人一笑,朕管你是人情儿还是私情。朕下午还要见二弟,晚上兴许过不来了,你早些睡,不必等。”

宁蘅叠着手,蹲下身儿来,“那皇上保重圣躬,外面忒热,臣妾不远送了。”

“恃宠而骄!”岳峥玩笑着斥了她一句,却是心情大悦地向外走去。

他喜欢这样不拘着性儿的阿蕙,先前她太小心翼翼,也许是因为守着那贵妃的位子,反而束手束脚,失了本性。如今两人这样自然坦诚,他很喜欢,他很心动。

这厢的岳峥几乎是克制不住自己脸上越来越浓的笑容,而那厢的宁蘅却是兴致淡淡地起了身,“立夏、小满,你们确定,与沈月棠有来往的只有这一个盼哥儿?”

立夏闻言称是,从袖里摸出了一张薛涛笺,“当初衷兰殿里的宫人虽多,可碰得到您的药的也只有那么十几个,她们大多都还留在永宁宫里,做做洒扫什么的粗使活计,出路实在平庸,当初替您煎药的三个,两个杖毙了,一个那日没当值,因而发配了浣衣局,保住了一条命……唯有这个盼哥儿,明明专替您取药,该是一死,却不知怎么被捞到了长阳宫做事儿。”

“唔……”宁蘅接过那一纸薄笺,将上面的人名去处个个儿都看了下来,果如立夏说的,只这个盼哥儿,哪哪儿都透着不对,她压下心里百转千回的心思,重新将纸笺递回立夏,“收好了这个,一切都等盼哥儿来了再说,别打草惊蛇。”

立夏素来稳重,小满又对宁蘅言听计从,被宁蘅这样嘱咐,两人自然更是小心。

见宁蘅没有旁的话,两人福了一福,便却步退出了房去,宁蘅兀自守着一隅清静,慢慢盘算着盼哥儿来了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

有宁蘅的面子和岳峥的吩咐,似黄裕这般会看人眼色的宦官,自然极快就将事情周周全全地办妥当了。

宁蘅昏定回来,照旧是在灵毓轩自己看自己的书,正到兴味浓时,却闻外间帘栊响动。她撂下书,果然听到小满通传:“娘子,黄大人来了。”

“快请。”宁蘅一面说,一面扶着桌沿儿站了起来。

小满打着帘儿,进到屋儿里的却是两个人,打头儿的自然是黄裕,跟在黄裕身后的便是缩着身骨儿的盼哥儿。

宁蘅嘴角的笑容一滞,待黄裕领着人跪了下去,宁蘅方重新摆出了一张笑脸儿,伸手虚扶了一把,“中贵人快别多礼,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这样客气?小满,快去给黄大人挪个座儿来。”

“多谢娘子。”黄裕欠了欠身子,便道着谢落座。

宁蘅一句“抬头不见低头见”实在不算夸张,近几日岳峥来寿昌宫来的频繁,即便晚上不在灵毓轩里留宿,午晌儿也会不辞辛苦地往寿昌宫来用一顿膳。

过去宁氏尚为贵妃时便是这样的得宠,如今这般光景,大家艳羡一阵子,也就习惯了。

“因娘子惦记着盼哥儿,皇上一回乾清宫就催着奴婢把您的事儿给办了。左右沈徽娥那儿也不短她这一个,奴婢便没多嘴,直接叫盼哥儿收拾东西跟着奴婢过来了,娘子看着,奴婢这么办事儿,可还妥当?”

黄裕在宫里呆得久,他身是宦官,自然比高高在上的皇帝、娘娘们更懂这宫里的弯弯绕,什么亲姊妹干姊妹,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宫里讲究人情儿,却不讲究感情。他仔细一思量,便知道这位宁更衣另有计较。

可不论宁更衣究竟打了什么主意,只要他面子上把皇帝的吩咐做到,里子上再饶给宁氏一些便宜,那他就是送了份儿人情,等着还即可。

这位宁更衣是有本事的,落魄到如今地步还能拢住皇帝的心,多卖她些情面,绝不会吃亏。

宁蘅听着黄裕念叨,也明白他是在暗中帮自己。黄裕把话说得这样明显,自己不领他的情也不行。宁蘅浮起一笑,扬眉示意小满去拿福包儿孝敬,自己则是笑吟吟地去应他的话:“中贵人跟着皇上这么多年,处事怎么会不妥当?您这么办,不光沈徽娥受用,我也受用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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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偷换 [二更]

小满一壁取了福包,一壁倒了碗香茗,趁奉茶的工夫儿,将那鼓鼓囊囊的福包儿堪堪塞到了黄裕手中,“中贵人最能为皇上分忧,咱们这些底下人,再敬重您不过。”

黄裕不动声色地掂了掂福包儿,满意地纳入袖筒,“小满姑娘就是嘴巧,奴婢是做本份事儿的,姑娘也是,谈不上谁敬重谁。”

小满谦和地笑着,连连附和了几声。黄裕这方转首,重新望向宁蘅,“您这儿的冰,奴婢已经跟六尚局打过招呼了,您只管用,倘使不够,打发人再去取就是。时辰不早了,皇上那儿短不了人,奴婢就先回去了。”

说着,黄裕已是起了身,作势像宁蘅行了个礼,宁蘅也是微起了些身,“有劳中贵人跑这一趟,您事忙,我就不多留您了。”

黄裕一面道着不敢,一面往后退了出去。

小满知趣地跟上,送了黄裕两步。立夏听闻盼哥儿已经到了,忙不迭进了里屋。她朝宁蘅虚行了一个礼,眼神便不由自主向那缩着身骨儿立着的宫娥望去,待她定睛瞧清楚了那个侧影,脸色却是一变,“娘子,她不是盼哥儿!”

宁蘅脸色一变,那宫娥闻言也是立时跪了下来。“奴婢就是盼哥儿啊……”

“胡说!”立夏心气儿不平,脸上也露出现有的肃容来,“你既是盼哥儿,倒是说说我是谁!”

“奴婢……奴婢……”自称是盼哥儿的宫娥脸上立时涌出彤红,手足无措地跪在原地,眼神飘忽,不知该落在哪儿才好。

立夏一跺脚,扭身便欲往外去,“黄裕这阉竖,竟帮着沈徽娥糊弄娘子,看奴婢不找他去!”

宁蘅见状,忙是唤住了立夏,“你先别慌,黄裕什么立场你还不知道?趋利避害的算筹珠子他打得比谁都响,何至于帮着沈月棠?”

瞧着立夏停下脚儿,若有所思地回过身儿来,宁蘅方重新将目光落在跪伏于地的“盼哥儿”身上。

“想你是不知道缘由,稀里糊涂便跟着黄裕黄大人来了我这里……既然如此,我也不妨跟你兜个底儿。原先的盼哥儿在我这里犯了事儿,我想法子找盼哥儿,为的是算旧账,姑娘看着便是聪明人,没必要替旁人背黑锅。你且告诉我,原先的盼哥儿去哪了?”

好在那小宫娥是个胆子小的,宁蘅轻巧几句话就骇得她抖若筛糠。她不知得了什么人的嘱咐,饶是怕,却还是守口如瓶,只顾着发颤,瑟瑟缩缩,囫囵地答:“娘子饶命,奴婢就是盼哥儿,奴婢真的就是盼哥儿啊!”

立夏与宁蘅对视了一眼,从容上前,蹲在了那宫娥身旁,“妹妹别怕,我们娘子最是赏罚分明的人,盼哥儿原先就跟着服侍我们娘子,你究竟是不是盼哥儿,咱们心里都有数儿不是?”

正巧小满送了黄裕走,立夏话音方落,小满便得意洋洋地迈了进来,她一面挑开帘子,一面笑嘻嘻地问:“娘子,话可问出来了?”

“问什么呀,这压根儿就不是盼哥儿。”立夏气嗔一声,小满堆在脸上的笑霎时就僵了。

宁蘅见有人唱了白脸儿,索性将红脸儿唱到底。她淡扫了小满一眼,不疾不徐地饮下一口茶,“小满,她既不肯说实话,你便绑了她,找个人押着她去见黄大人吧,把事情原委替我说清楚了,一条白绫留她个全尸就是。”

小满愣了愣,规规矩矩地蹲身儿称是。听到宁蘅这样一句,那宫娥到底绷不住落下泪来,膝行几步上前,把额头抵在宁蘅的脚踏上,老老实实地求饶:“娘子饶奴婢一命,奴婢不是盼哥儿啊,盼哥儿早几个月便让沈徽娥送出宫了,奴婢原是浣衣局的,花了钱托人顶上了盼哥儿的名头,但求谋个好差事……”

“顶名头?亏你想的出这法子!”眼瞧着找出来的线索堪堪断在这里,小满气得直咬牙,“且不论盼哥儿做了什么事,你这要叫人发现,也是一样的死罪……我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倒还头一回听说有活人顶活人名头的事儿!”

那宫娥兀自嘤嘤垂泣,听小满嘟囔,她又下意识地回嘴:“奴婢原来的名头叫人报了死,不算活人顶活人……”

小满一挑眉,当即斥道:“你倒还敢不服气!浣衣局子里可都是罪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人查出你原本的身份来!”

这样既无胆色又不忠心的人,难为沈月棠敢用。宁蘅心中一叹,拦下了小满,“你贪慕富贵也好,不愿受罪也罢,都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你,亦不会揭发了你去,你只给我透一句实话,原本的盼哥儿,出了宫,去了哪?”

“奴婢是盼哥儿死了以后才去的长阳宫,她原先做什么的,奴婢一概不知……您与其问奴婢,还不如去问问沈徽娥。人是她想法子弄出去的,与奴婢无关啊娘子!”

“废话!要是问的了沈徽娥,还用得着把您这尊大佛请来?”小满心情不佳,语气也愈发不善。

宁蘅摆了摆手,示意小满安生下来,她弯下腰,亲自扶起了跪着的宫娥,“你别哭,也别急,左右你已经来了我这里,本分做事,其余的事儿只当看不见听不见就好。小满,你先领着她去安顿下来。”

小满脸上犹有不忿,触及宁蘅半是警告半是安抚的眼神,她方冷静下来,朝宁蘅福了福身,才领着那宫娥出去。

待这两人的脚步声远了,宁蘅眉央间的愁绪终于浮了起来,“原以为摸到的线索,竟就这么断了……”

立夏心里亦是烦躁,可瞧见宁蘅这样不痛快的模样,仍是开口劝着:“总归是坐实了盼哥儿的罪名,这样一来,咱们也不算无头苍蝇了。”

宁蘅以手直颐,烛灯映在她脸上是一团昏黄,原本如雪似玉的清丽面孔,登时显出几分憔悴,“可出了宫,咱们也再法儿往深了查了……算了,主意我再去想,你先和小满盯住了这个假盼哥儿,别让她随意走动、乱接触人,这丫头嘴不严实,留着是个祸根儿。”

立夏应着是接口,“娘子放心,奴婢省得的。”

※※※

仇一时半会儿报不了,日子却还是要过。

六月初五,同宫而居的俞徽娥解了禁足,又隔了三日,皇后的懿旨也搬了下来,叫她翌日便搬到万安宫里的彤霜阁去住。

俞徽娥得了旨,便开始喜气洋洋地准备着物什儿迁宫。她圣宠虽然渐渐稀薄,可到底是头一个叫皇帝看入了眼的新秀,宫人也不敢太过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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