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迁是喜事儿,等俞徽娥在万安宫安置妥当,各宫里的人也送去了自个儿的贺礼。
宁蘅与她既有这一个多月同宫的缘分,礼自然不能太薄,可她的位分到底不够高,送贵重了又唯恐旁人说风凉话。几番犹豫,她挑了一对儿先前庄顺皇后赏下的金素双耳六角福寿杯,亲自往万安宫送去。
宁蘅到彤霜阁的时候,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她端起笑脸儿,等宫娥替她通传过了,她方迈入了小厅中。
如今万安宫里还住着卢才人,一个宫里的人,免不得越走越近。宁蘅心里清楚,打过了今日,俞徽娥免不得会成为皇后的拥趸,饶是她与卢才人、周琼章结下过怎样的恨,也不得不“一笑泯恩仇”。
此时坐在正位的是卢才人,旁边就是俞徽娥,果如宁蘅所料,这两人正亲亲热热地说着话儿,前些天在坤宁宫中的针尖麦芒仿若从未发生。
俞徽娥本就生了一张巧嘴,此时又用了心思哄卢才人高兴,厅里面自然是一团和气,彤霜阁内好不热闹。
宁蘅压下心中思绪,朝着座中一福,“各位娘子万安。”
卢才人扬眉,不以为然地觑了眼宁蘅,“哟,连宁更衣都亲自来了?俞妹妹面子可真够大。这复了宠就是不一样,一句‘各位娘子’便把咱们在座的给带过了,宁更衣,你也忒不恭敬了。”
俞徽娥脸上显出一霎的尴尬,却还是极快地接上了卢才人的话,“姐姐说得是,知道的是宁更衣来给臣妾贺喜,不知道的还以为来给臣妾下马威呢。”
卢才人得意一笑,拂着自己的裙面儿,仍旧是不摆正眼儿给宁蘅,“东道主都这么说了,宁更衣还不知趣儿?”
宁蘅受宠,各宫里的人都红眼,早就盼着看她笑话,这会子有卢才人和俞徽娥出头,她们乐得看戏,没一个站出来替宁蘅帮腔。
宁蘅料得到是这样结果,也不与她们顶撞,规规矩矩地朝众人行了圈儿礼,依次把人报了下来,“卢才人万安,周琼章万安,陆琼章万安,穆徽娥万安,俞徽娥万安,顾良使万安。”
作者有话要说: 呀,才发现原来六尚局用在了这章,再贴一次解释好啦。
【六尚局】官方宫女机构,服务业女性从业人员管理机构。
【浣衣局】其实是明朝宦官机构,后来发展成犯错儿宫女受罚的地方,地点不在宫里,在德胜门一片儿,5路公交车可达(pia飞!卖什么蠢!)。这里就不考据那么多,大家当它是一个不好的遭罪地儿就成。
【金素双耳六角福寿杯】这东西的主人其实是……(沉痛脸)严嵩。小宴学识有限,如果这东西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务必提出来!
26、帮腔
见宁蘅服软,卢才人心里说不出的快慰,她装模作样地提帕抵了抵唇角,方摆手叫宁蘅起来,“这样就对了,宁更衣在宫里比咱们在座的人时间都长,该是比谁都知礼的。以后这样的差错儿,可别叫我再挑出来。没的折你的面子,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卢才人话说得刻薄,宁蘅却也不与她计较这一时,她今次来做的不过是面子工夫儿,把礼送到了,她便准备走。卢才人是个没什么心眼儿的人,想要对付并不费劲儿,端看宁蘅愿不愿意而已。
今日来不过是为了周全礼数,宁蘅对着卢才人应了声是,就兀自让人端出了那红锦包着的檀木盒儿来,“俞徽娥今日大喜,臣妾择了对儿杯子,不知能不能入徽娥娘子的眼。”
俞徽娥到底是与宁蘅有些交情,真狠下心来折宁蘅的面子又犹有不忍。见宫人替她捧了那锦盒上前,俞徽娥忙是弹开了铜扣儿,作出一脸的喜色,“这福寿的纹样儿果然吉利,多谢宁更衣,我喜欢得很。”
然而,不等宁蘅再接话,始终不动声色坐在一旁的周琼章却是淡然开口:“我怎么没看出吉利来,杯同悲,宁更衣送俞妹妹一对儿悲,安得是什么心?”
这周琼章与秋才人有几分像,平日里摆着一张超凡脱尘的冷艳面孔,除了帝后,对谁都是爱搭不理的模样。可周琼章嘴皮子却利索极了,上一回为俞徽娥扣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帽子,害得她在寿昌宫禁了整整十日的足,近几次在坤宁宫里,也对另几个不甚受宠的宫嫔亦是多有责难。
宁蘅知晓她的脾性,但凡开了口绝不会叫你轻易逃脱,因而回嘴的时候,格外仔细谨慎,“这一对儿杯子原是庄顺皇后赐给臣妾的,原是为了给臣妾讨个福寿喜头,不存什么恶意,如今臣妾将这对儿杯子原封不动地再送给俞徽娥,与庄顺皇后是一样的意思,周琼章您看,臣妾安得是什么心?”
周琼章本没料到这杯子来历这样大,可骑马难下,一时也不愿让宁蘅白讨了便宜去。因而她扬起个灿然笑脸儿,顺着宁蘅的话道:“哟,是原封不动地送……那可见这玩意儿不衬宁更衣的心思,才转手给了俞徽娥,俞徽娥也当真可怜,好端端的喜日子,却只能拣人家不稀罕的东西。”
宁蘅才要反驳,陆琼章却骤然开腔儿,“周琼章这话说的,可叫我无地自容了。俞徽娥,你也别多心,适才我送你的那匹缎子,虽是御赐之物,可并非我不稀罕……你千万别误会,没的传到皇上耳里,就该治我一重罪。”
俞徽娥固然不敢得罪周琼章,可陆琼章来头也不小,她忙讪笑着,道了句不敢,又解释道:“既是皇上钦此的,那必定是珍稀东西,琼章娘子的好意,臣妾岂会不领情?”
陆琼章闻言挑了挑眉,眼神却落在了周琼章身上,“这倒奇了,御赐的珍稀,难不成庄顺皇后赐的就不珍稀了?庄顺皇后是什么人,周琼章莫不是不知道?”
周琼章冷眼瞧着陆琼章唱念做打工夫儿齐全,三言两语便替宁蘅挡下了罪名,心中忿忿却也无可奈何,“我自然知道,先前是我失言,误会了宁更衣。”
陆琼章见周琼章服了软,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儿,从容站起了身,“我叨扰俞妹妹也久了,便不多坐了。我素来仰慕庄顺皇后,听闻宁姐姐自幼养在庄顺皇后身侧,宁姐姐可愿意同我讲一讲庄顺皇后的旧事儿?”
宁蘅也巴不得离开,听陆琼章这样说,自然附和称好,跟着她一同离了彤霜阁。
出了彤霜阁,陆琼章适才脸上的尖犀神色淡去了大半,她悻悻地掸着袖口儿,不知是跟宁蘅说话,还是自言自语,“原先觉得俞徽娥是个好性儿的,没想到是个墙头草,当真令人失望。”
宁蘅了愣了一瞬,却是压身朝陆琼章一福,“今日娘子解围,臣妾感激不尽。”
陆琼章见状,忙伸手稳稳地扶起了宁蘅,“宁姐姐这样客气做什么?我进宫前听大嫂嫂说过你的旧事,很是羡慕姐姐与皇上的感情,今天举手之劳,姐姐自当我是讨好皇上便罢,不用往心里去。”
宁蘅没想到陆琼章是这样的直白人,愣了一瞬,却是缓开笑容,“不知娘子的大嫂嫂是……?”
陆琼章莞尔,很是有几分傲气,“我大嫂子是先帝的幺女,纯容长公主。”
宁蘅“啊”了一声,她与纯容虽不算熟稔,但到底是旧相识,陆琼章这样一句话,立时将两人的关系拉近了。宁蘅一面扬起笑脸儿与陆琼章寒暄,一面在心里算计起了自己的小九九。
难怪陆氏能拨了新秀中的头筹,她父亲是能将,兄长又尚了公主,这样的身份入了宫,品级自然低不了。
两人且言且行,不一会儿便走到了长阳宫前。宁蘅正要开口告辞,陆琼章却拉住了她的手,“宁姐姐,我知晓你与皇上情深意重,有件事儿本不该求你来办,可妹妹实在是走投无路,才要央你一央。”
宁蘅刹住步子,好整以暇地望向陆琼章,“娘子直说便是,投桃报李本是人之常情,若是力所能及,必不会辜负娘子。”
虽然宁蘅话说得满,可也把自己的态度挑明了。两人本没什么深交,原是今次陆琼章替她解了围,她才会愿意帮陆琼章的忙,并非是因为她是个好欺负的善心肠儿。
桃李相仿,陆琼章倘使知趣,就决不会提太过难为人的要求。
而有了这样的铺垫,陆琼章自然也会明白宁蘅的底线在哪里。
宁蘅在宫中呆得久,这样含沙射影的话说出口,并未觉得有什么。可陆琼章再聪慧的心思,也还是个才出阁的姑娘,有心眼,却使得不多。
听宁蘅这样说,她不免浮出了些赧色,“姐姐别误会,我先前在周琼章跟前儿打岔,并非是图谋姐姐的什么……实在是看不过周氏得了些宠爱就要登天的架势,她在宫里横行霸道,只差没逼着旁人喊她一声娘娘了。”
陆琼章言罢,却瞧宁蘅仍是坦然地笑着,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面儿上便更觉得臊的慌。她跺了跺脚,无奈又急切道:“罢了罢了,反正来日方长,我还是不求姐姐了……”
宁蘅到底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瞧着陆琼章这样为难,索性主动出言转圜,“娘子别急,臣妾没有旁的意思,臣妾既领了娘子的情儿,就该替您办事。您只管说您想要什么,其他的,归臣妾自己来权衡。”
陆琼章脸上羞容未褪,犹豫了半晌,才终于开口:“我是想求姐姐,替我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琼章娘子!”宁蘅闻言大骇,脸色都有几分克制不住的发白。她固然知晓岳峥不会只属于她一个人,可这样直截了当地站到她面前,暗示她共享出圣宠的人,陆琼章却是第一个。
陆琼章瞧见宁蘅这样的态度,又羞又怯。宁蘅位分虽不高,但到底是皇帝最爱重的枕边人。这样冒险请宁蘅分宠给她,无异于把自己未来的命运成败,尽数交到了宁蘅手中。
宁蘅高兴,愿意帮她,她兴许便逃出了如今进退无法的牢笼;宁蘅恼怒,不愿意帮她,在皇帝跟前儿随便说几句她坏话便足矣将她打入地狱。
陆琼章住在长阳宫,镇日里面对着沈徽娥的绝望,她不是没有担心的。
可她也始终记得,入宫前母亲曾说过,举棋不定才是大忌。
思及此,陆琼章索性敛裙跪到了宁蘅跟前,“姐姐莫怪我莽撞,我如今与沈徽娥同宫而居,皇上厌弃她,从不肯涉足长阳宫,我自入宫至今,帝王恩露半分都不曾受过,实在是难为至极,才想求姐姐帮忙……”
“我与周琼章素来不睦,她圣恩隆重,又攀附皇后,如今扶摇直上,在宫里轻易没有人敢与她相争。她眼瞧着自己有能耐与姐姐在宫里平分秋色,不是也开始寻姐姐的错处?我知晓姐姐和皇上的故事,本也不指望能像姐姐一样得皇上青眼,只是宫里,帝宠稀薄便举步维艰……望姐姐体谅我!”
宁蘅怔怔地听着陆琼章的话,本来一颗委屈又愤慨的心,竟然刹那间便成了座空城。
她怎么能忘了,岳峥不是寻常人家俊俏的公子哥儿,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他身边注定会环绕着各种各样的女人。他指缝里漏出的那些个情与爱,是他作为帝王的恩赐。
就像当初,岳峥坚定的将姐姐打入冷宫。那个时候她就应该明白,岳峥是皇帝,不会为了谁罔顾王朝律法,他的爱,无非是对少艾时光的留恋。
和姐姐与她不同,她们那是……用一颗心,用一辈子去傻恋着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女儿节快乐!
27、双雕
都说君王薄幸,她明明早就知道的。岳峥的怀疑叫姐姐伤透了心,又何尝不是对她的警醒?他昔日轻信旁人负了姐姐,难道今时待自己便会从不动摇?
从一开始,岳峥对姐姐、对她的宠爱,就像是没有打过地基的层台累榭,外人看着那飞阁流丹,羡煞了眼,却不知这玉宇琼楼,一碰便倒,经不住半分的风吹雨打。
这样易碎易失的东西,枉费她这几日还视作珍宝的窃喜过。
原是她鬼迷心窍了,误以为再来一次,把姐姐换作自己,就能守得住岳峥不疑不变的一辈子。
想到这儿,宁蘅只觉得身上冷汗涔涔,自己竟是在克制不住的发抖。
多险,她离万劫不复的沉沦,不过是一步之遥。
是陆琼章的话点醒了她,敲醒了她,也让她终于想起来,岳峥是怎样待姐姐的。
姐姐固然骗了她,可又何尝不是与她一样爱错了人?
“我帮你。”
宁蘅听见自己笑着开了口,云淡风轻得像她过去在宫里见过的位高年长的妃嫔们,她们不急不躁,不奢求也不退让,谨慎地守着已经得到的,敏锐地挖掘还能争取的,把一得一失算计的清清楚楚,决不会吃亏。
“琼章娘子先起来吧,这样跪着叫旁人看到,实在不成体统。”宁蘅恢复了常态的平静,甚至伸手,亲自扶了一把陆琼章,“臣妾勉力替娘子在皇上跟前儿说几句,可圣心难测,能不能真帮上忙,臣妾也说不准。”
陆琼章惊喜得很,她适才瞧着宁蘅一言不发,原本都灰了心,谁料宁蘅最后竟然答应了她。她一面借着宁蘅的力道站起身,一面连声称谢。
宁蘅微笑着摇头,替她别着耳畔的碎发,“这几日,娘子好生准备着吧,皇上喜欢素净颜色,头两日娘子晨省时穿的裙子,那个雪青缎子的就很不错。”
陆琼章脸上有着难掩的欣愉,可言行举止却依旧稳重。她没有失态,只是用恰到好处地欢喜表达给自己她的感激。宁蘅突然觉得,这个大胆却机敏的姑娘,比她要幸运多了。面对岳峥的帝王英姿,陆琼章的仰慕从一开始便把持着合适的分寸。陆琼章没有她那些虚妄的幻想,所以不会像她一样受伤。
宁蘅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退开两步,恭谨地福下身,“时辰不早,臣妾便先告退了。”
拜别了陆琼章,宁蘅缓步往寿昌宫返,小满瞧着她脸色不豫,忍不住问:“娘子何必答应陆琼章?皇上宠您是皇上的事儿,又不是您欠了她的。”
宁蘅摇了摇头,步子走得虽缓,却一步一个脚印,扎实得很,“我在宫里,不能总是一个人。陆琼章今日帮了我,我再回报她,一来二去次数多了,就成了友,这不是什么坏事。”
“那您怎么知道皇上就一定肯去呢?陆琼章得了宠,您自己又怎么办?”
顺着宫巷,宁蘅拐过了一个弯去,“我若是明着劝皇上,他料必是不会去的,需得要借个由头……今儿卢才人的事,便是个好筏子。至于宠不宠这件事……”
宁蘅抿了抿唇,眼前便是寿昌宫,搬走了一位俞徽娥,如今就只剩她与那个安静的顾良使相互做伴了。“没了陆琼章,也还有别的人,何必非拘着他独宠我一个呢?光指着皇上那些爱,咱们的路……走不长。”
小满听出宁蘅话中悻悻的意味,却不知要如何安慰她。唯有低低唤一声“娘子”,继而上前扶住了她,径直往灵毓轩去。
宁蘅说的虽然寂寥,可小满没由来有一种预感……她们很快,就可以搬回永宁宫了。
※※※
岳峥是傍晚的时候来的灵毓轩,他不知遇上什么事,心情好得很,前脚刚迈进灵毓轩,后脚便打发人将晚膳摆到宁更衣处,又让高重保亲自去坤宁宫回话,免去宁蘅的昏定。
六月的天,暑气正中,宁蘅亲自端了放温的茶往岳峥跟前儿奉去,待岳峥捧住了茶碗,宁蘅才屈下身子福礼,“皇上圣安。”
岳峥一手端着茶,一手去扶宁蘅,笑着揉了揉她小臂的位置,“哪儿这么多礼数,你先坐,朕落落汗再陪你。”
他说着,就往大敞着的窗下步去,宁蘅吩咐立夏去绞块儿帕子过来,自己倒乖乖在一旁的罗汉床上坐下了,“臣妾今儿膝盖不舒服,便不和您客气了。”
立夏将半干的帕子拧好,并手递给岳峥,岳峥一面擦着脑门子上的汗珠儿,一面走近了宁蘅,“怎么好端端的,膝盖又不舒服了?叫太医来看了没?”
宁蘅温和一笑,伸手去握住了岳峥,“不妨事,下午蹲了一会儿,原先没这么娇弱,也不知今儿是怎么了。”
岳峥在宁蘅身边儿坐了,一张脸上俱是关切之情,“下午蹲着做什么?”
“俞徽娥迁宫,臣妾把庄顺皇后赐的一对儿杯子给送了过去,正赶上卢才人使威风,一屋子坐的哪个臣妾不得行礼?一圈儿下来,腿就有些受不住。”
宁蘅歪了身子往岳峥肩头上靠去,声音里不无委屈,“那杯子原是庄顺皇后赐给臣妾的,臣妾自己都舍不得用,今次送给了俞徽娥,倒还叫人挑了理,亏得陆琼章替臣妾解了个围,若不然,臣妾还不如直接去见庄顺皇后谢罪呢。”
岳峥眉峰微皱,卢才人有时候话多,实在不叫他喜欢,一直也冷落着,如今被宁蘅骤然提起,岳峥甚至觉得连卢才人的面孔都模糊了许多,“谁挑了你的理?”
宁蘅故作一愣,推诿着不肯说,“臣妾是当您做体己人,随口抱怨罢了,您若是问了名姓去,岂不就该追究了?”
“你不说,朕就查不出来?平日里朕不愿叫人说朕偏私,才不能太护着你,可今儿都牵扯上母后了,朕再视若罔闻,那成了什么?”
宁蘅扭身,佯装着不悦,“您查出来那是咱们皇上明察秋毫,臣妾说了,那就是枕边风,传出去不好听,臣妾不说。”
岳峥本还压抑着怒气,听宁蘅这么一说,倒是忍不住笑了,“傻妮子,便就依你,朕去查,全你一个贤妻良母的名声。”
宁蘅低眉莞尔,透出一副满意的促狭样子,岳峥瞧着她侧影,好像是从画儿里走下来一样,纤眉青黛,薄唇粉淡,一身儿碧蓝的家常褙子,果真纤苗如一叶兰草。岳峥爱恋地将宁蘅揽入怀里,贴着她发鬓印下轻吻。
这是他的良人,仙姿玉色的一株兰花。
※※※
宁蘅那日不过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嘴陆琼章,皇帝倒果然去了她那儿,一面问出了旁人对宁蘅的责难,一面又留宿在长阳宫。陆琼章侍寝的第二日,便被皇帝直接晋为了从五品美人,一跃竟压在了卢才人和秋才人之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皇帝去了长阳宫的缘故,沈徽娥原先犯的事儿又被皇帝重新提了出来,宁蘅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该晋为良使,以示抚恤。
皇后没表示异议,第二日同陆氏一道儿给宁蘅颁下了懿旨,两人殿中都是不咸不淡地叩首谢恩,可出了坤宁宫,彼此脸上都有似有还无的笑意。
更令众人欣喜的是,皇帝以藐视庄顺皇后的罪名,罚了周琼章三个月的份例,周琼章出身世家,银钱是小事,面子却是大事。这样在众人面前跌份儿,周琼章当日便推脱身体不适,缺席了晚上的昏定。
周琼章在宫里人缘不佳,原本眼红陆氏和宁蘅的人,一下子也觉得抚慰。
陆美人最是高兴,她一向与周琼章不对付,两人都是大家闺秀,入了宫就难分上下,年轻的女孩儿又都争强好胜,这回叫陆美人占了上风,她自然是欢喜不迭。
原本在坤宁宫里,陆美人还勉强绷着一副稳重模样,可定省出来,她便克制不住地去拉宁蘅的手道谢。陆美人与顾良使来往得多,佟徽娥旧日里又是依附着宁蘅过活,四个人且言且行地从坤宁宫往外去,倒是一团和乐。
临到分岔口,顾良使本欲与宁蘅同行,宁蘅却又一次道了婉拒,“我最近在仁寿宫礼佛,早晚都要去上香,恐怕不能与妹妹一道儿走了。”
顾良使脾性好,听宁蘅这样说,也未觉得有什么,“那姐姐快去罢,趁眼下天色还亮着,来往都方便。”
宁蘅笑着称了是,朝陆美人和佟徽娥行了礼,方顺着一条东西向的甬道往仁寿宫去。
佛祖虽不能为宁蘅解疑释惑,却可以让她的心感到平静。跪在咸若馆的佛堂中,宁蘅拈香叩拜,她垂眉沉溺在白檀的幽谧中,平静的熏香给她一种找到归宿的和穆感。
可宁蘅万万没想到,她会在这个地方,再一次遇到岳嵘。
作者有话要说: 明日19:00更新。
感谢读者朋友的提醒>.<给阿蘅晋了一阶。
28、助力
宁蘅本以为上次与岳嵘说开了,事情就已经结束。
他会像普通的皇室子弟,任由岳峥赐一桩婚事,然后离开邺京。宁蘅与岳嵘那一点点的瓜葛与暧昧,便会在时间的消磨里变得遥远而模糊,从此山水迢迢,岳嵘是他的逍遥王爷,宁蘅则在深宫里把算计人心从本事变为本能。
但宁蘅没想到,岳嵘并没有却步。
宁蘅在仁寿宫后的咸若馆拈香叩拜,她挺直了腰板儿跪在蒲团上,岳嵘离得远,只觉得那茕茕孑立的纤苗身影在偌大的殿中显得格外无助。
他示意跟在身边儿的内宦原地候着,自己往咸若馆步去。
那内宦好似有些不放心,追了两步,期期艾艾地唤道:“殿下……”
岳嵘摸了摸拇指上先帝赐下的玉扳指,无声一笑,“你放心吧,本王心里有权衡。”
听他如此一言,那内宦方刹出脚步,低俯着身候在了原地。岳嵘抻开大步,从容迈进了咸若馆。
“娘子。”他低作一唤,屈膝跪在了宁蘅一旁。
宁蘅被他骇了一跳,匆惶撑着地案立起身来,她一手将三炷默默烧着的香条递给立夏,一手扶着摆荡的裙面儿,有些意外地望着岳嵘,“殿下……这个时辰,你怎么还留在内宫里?”
岳嵘虽不能在东西六宫行走,但仁寿宫素来清冷,后妃等闲不会过来,这里面儿又安置着岳嵘的生母,岳峥便允了他常来探望。
可这一层关系,宁蘅并不知道。
“本王进宫有差事,顺道儿来给母妃问个安。”他顿了顿,却又不想欺瞒宁蘅。“本王听母妃的人说,这两日你每天晨晚都过来,礼佛敬香,很是虔诚……”
宁蘅听懂了他话里的暗示,眉心微颦,试探地问:“殿下是有事要与臣妾说?”
岳嵘端端正正朝着佛祖磕了三个头,起身后却是顾左右而言他,“从前父皇信佛,可惜这宫里没几座正经的佛堂,只这一座咸若馆,却离乾清宫还有一段距离……不过,倒也亏得咸若馆在仁寿宫里头,若不然荒废上十几年,仁寿宫就没法儿再住人了。”
宁蘅品咂着岳嵘的话,掂量着答了话儿,“殿下放心,有皇上在,太妃娘娘必会老有所养。”
“唔,皇兄人品方正,本王是知道的。”岳嵘抚了抚膝头上沾得灰,起身的工夫儿,却是话锋一转,庄重开了口,“娘子前些时日同本王说的话,本王都细细考虑过了,阿蘅待我什么心思,我原是不在乎的,她欢喜我那是我命里的福分,可她若不欢喜我,难不成便不是我爱的人了?”
岳嵘换了自称,可见是要与宁蘅掏心掏肺的说话。宁蘅被他最后那个“爱”字直戳心底,她只觉自己心中某一处,被这个字融得又酸又软,却是无处可逃。
她凝眉望着岳嵘,吹了两年的大漠烈风,岳嵘原先润泽的肤质变得粗糙,蜜色的脸也有了分明的棱角。一身儿保和冠服被岳嵘撑得笔挺,青色的交领大袖素而无纹,不知不觉中,岳嵘身上也散发出了独当一面的英武。
“娘子,本王知道你素来最体贴人意,过去母后看重你这一点,如今皇兄也爱重你这一点。你若是怕本王与康氏周旋不开,给自己惹了麻烦,那大可不必。皇兄早存了剪除康氏的心思,本王好歹和皇兄流着一样的血,皇兄的胳膊肘拐不到外人家里去……”
岳嵘兀自说着,他半侧着身,咸若馆外的夕日余晖便只照在他半张脸上,一暗一明,一阴一阳,一寒一暖……宁蘅的手藏在袍袖中,伸不开也攥不住。这光与影,向来都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一线之间,一念之间,岳嵘究竟是不是她的救命稻草,宁蘅俱不可知。
她唯一知晓的是,眼前这个人,是真心实意、毫无芥蒂的关切着她的人。
这个世上仅剩的一个愿意她过得好的人。
宁蘅不自觉落下一颗剔透的泪,砸在殿中的金砖上,悄无声息,了无踪影。
“殿下,别说了。”宁蘅打断了岳嵘的话,她低垂着首,再也按捺不住,“是皇后,皇后原是在我膳食里下了毒,没承想,却让阿蘅吃下去了。”
岳嵘本还在诉衷肠,被骤然打断,神思尚有几分无所归属的意思。
他怔愣地与宁蘅对视半晌,方回过味儿宁蘅究竟说了什么。九襊的保和冠下,宁蘅隐隐见到岳嵘绷出一道儿青筋,她心里一慌,忙是开口去劝:“这事除了皇上、皇后、殿下与臣妾,再无旁人知晓,殿下千万别贸然发作,若连累了王爷,臣妾便是万死也不能偿罪……”
“我知道,我知道。”岳嵘连连点头,脸上却仍有隐怒。
宁蘅低首的工夫儿见他连拳都是紧攥着的,满心都是担忧,她怅然一叹,重新拿了立夏手中的香,敛裙跪在了蒲团上。
岳嵘不知她要做什么,只能退开两步,静神望着。宁蘅低垂眼睫,口中喃喃自语,隔了一阵,她举香三叩首,最后一拜犹为庄敬。立夏上前扶了宁蘅起身,替她将那三炷香插入了鼎炉之中。殿中缭绕的檀香,渐渐宁下了岳嵘的心智。
宁蘅偏首,重新看向岳嵘。“殿下的情份,臣妾替阿蘅感动,可眼下皇后娘娘并无过错,臣妾沉冤尚未得雪。臣妾斗胆劝谏殿下一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娘子的意思,本王明白。”与岳峥不同,岳嵘旧日随在养母身边,知晓宫妃之间上不得台面的明争暗斗。他不乐意参与,不代表他不理解。宁蕙的为难,他桩桩件件都能心领神会。
宁蘅听岳嵘这意思,便是暂且会按兵不动,先给自己留一份周全安宁。她心存暖意,忍不住一笑,“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殿下如今也会体谅人了。”
“兵法也是斗法,本王又不傻。”嘴上虽这么说,岳嵘却还是禁不住脸上一红,他故作从容地侧过首,看向窗外,顺着岔开了话题,“本王往来宫中不便,娘子若有什么事,可以到仁寿宫寻女官杜氏,杜姐儿打小看我大,也认识娘子,眼下伺候着母妃,方便同本王通信儿。”
宁蘅蹲身一福,感激地谢了恩。
岳嵘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浑不走心地道:“娘子是阿蘅的姐姐,本王虽虚长你一岁,却也视娘子为亲姊妹。倘使有什么事,娘子只管开口……今儿时辰不早,皇兄还吩咐了事儿要办,本王便不逗留了。”
宁蘅心里倏的一动,岳峥要往外走,她却蹲不□来恭送,喉咙像被什么梗住了一样,万千想说的话却开不了口。直到岳峥迈过了门槛,她方急切地唤了出来——“殿下留步!”
“怎么了?”
宁蘅一敛裙衽,直挺挺地跪到了岳嵘面前,“臣妾确然有事相求。”
岳嵘忙不迭上前去扶宁蘅,他双手托在宁蘅的小臂,禁不住就想收拢十指,将那藕臂箍在自己的掌间,可待到两人肌肤贴近,岳嵘又颇为警醒地松了力道。
他知道,这是宁蕙,不是他胆大妄为的小阿蘅。
“本王视娘子如亲人,娘子有事但说无妨,何必行这样大的礼?阿蘅若地下有知,又该怪我欺负她的好姐姐了。”岳嵘话里打着趣,用涎皮赖脸的笑意掩饰着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尴尬。
宁蘅倒未察觉,借势而起的同时,她低垂眼眉,轻声说明了当日“自己”被打入冷宫的事件原委。岳嵘听得剑眉紧蹙,昔日顽皮却并无锋芒的少年,在这分别的岁月里,俨然已经成长出了自己的羽翼和利刃,有了保护自己所在乎人的能力。
待宁蘅一语言尽,岳嵘忍不住问:“沈氏欺人太甚,这一切……皇兄难道全然无知?”
岳嵘问得云淡风轻,可宁蘅听来却觉得这话刺耳又刺心,倘使岳峥对沈氏有半分疑窦,都不会置姐姐和自己于那般无助的境地。在岳峥眼里,刚直不阿的大理寺少卿之女,亦会有一样坦白诚挚的胸怀。
见宁蘅不答话,岳嵘心里也有了计较。“娘子别担心,以皇兄对你的情意,只要知道了真相,必会还你清白,复你之位……娘子眼下可有拿得住沈氏的证据?倘使有本王可以尽力的地方,娘子务必要告诉本王。”
“有一位人证,是个宫女,叫盼哥儿,被沈徽娥偷偷送出宫去了,殿下也知道……臣妾和阿蘅一直无依无靠,宫外半分力气都使不上,殿下若方便,可否替臣妾查一查这盼哥儿的下落?”
岳嵘闻言立时就答应了下来,待话出口,他才想起自己对这位盼哥儿一无所知。岳嵘脸上一红,复又问道:“娘子可知道这盼哥儿的家世名姓?长什么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系统提示:玩家【岳嵘】已加入队伍。
JJ抽死了,存稿箱发不出来,点【直接发表】也没用……急cry!!!
29、下落
宁蘅听他这么问,便知道岳嵘并非敷衍自己,她心中一喜,极快地答:“自然知道,她就是邺京人,老家儿在京北白虎山一带,本姓儿是舒,原先她同立夏说起过,立夏心细便记着了。至于长相,臣妾可以回去叫小满画一幅,明儿一早,送到杜姑娘处。”
岳嵘抚掌一笑,“没问题,白虎山是好地方,神机营就驻扎在那一带,本王寻个借口便能过去,娘子等信儿即可!”
宁蘅与立夏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是惊喜的笑意,“殿下大恩,臣妾磨齿难忘!”
岳嵘又浮出了些不好意思的神色,他扶了扶冠,半晌方道:“娘子别这么客气,阿蘅原先护着你,阿蘅不在了,便换我护着你……时辰不早,等有了消息,本王再找娘子。”
宁蘅说不出心中的滋味,除了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口,别无他法。她看着岳嵘三步并作两步,颀长的身影最后消失在了尚未变浓的夜色中。
立夏伴在宁蘅身后,轻声感慨:“秦王殿下真是好人。”
这样好的人,她却不能耽误他一辈子。
宁蘅再一次垂下首,跪到了佛祖跟前儿的蒲团上。
※※※
岳嵘大抵是对宁蘅的事上极了心,不过才五日,宁蘅便得到了回音。
彼时,宁蘅照旧在咸若馆中诵念佛经,一篇大悲咒终,立在门边儿垂首静候的宫娥也迈进了殿里,“奴婢杜氏,见过宁良使。”
宁蘅知晓她是岳嵘安排的人,少不得多些礼敬之意,“姑娘快请起,可有什么事吗?”
杜氏岁数不小,约莫有三十来岁,人长得丰润,气色也颇为不错。宁蘅是头回见她,少不得多作打量,杜氏这般心宽体胖,大抵是受多了岳嵘的照拂,方能在宫中过上安稳平和的日子。
“回娘子的话,太妃娘娘说想见见您。”杜氏答得一板一眼,她声音温醇,虽让宁蘅猜不到太妃所为何事,却也不会心生不安。
小满上前扶起了宁蘅,应着杜氏的话往外去,临从杜氏身边经过的时候,杜氏压低了声儿道:“娘子,秦王殿下在偏殿里。”
宁蘅步子一顿,却是神色未改的迈出了咸若馆。
上午的日头又足又辣,宁蘅在殿中跪得久,已经习惯了晦暗的光线,乍然迎上灼目的日光,少不得眉骨发疼,下意识便要举手遮光。
岳嵘才让人把太妃送进了寝殿里,自己到偏殿中候着宁蘅,隔着一扇窗,他远远望着宁蘅侧影,纤瘦的身板儿藏在藕荷色的袄裙底下,亭亭玉立,果真像一株未绽的荷花。他诗文读的少,一时却也不知该如何形容宁蘅的模样,唯有这样怔忡望着,巴不得把一句诗词里的飘忽玉影,换成脑海中永不褪色的仕女图。
宁蘅顺着长廊进了仁寿宫的主殿,不等她去寻太妃在哪,已有一个内宦上前引路,“娘子万安,请娘子随奴婢来。”
“有劳中贵人。”宁蘅看不出这人的品级,但跟在太妃身边,想来也不会太差。可谁知,宁蘅跟着他步入侧殿,却根本未见太妃的身影,在一旁坐着的,只有岳嵘。
岳嵘面前儿摆着的是一盘子葡萄,圆润饱满的果儿叠在银盘上,好似紫晶珠儿一般。岳嵘正剥着葡萄,一旁白釉的碗里,已经躺了几个青翠的果肉。岳嵘听见动静,笑着抬起了头,“娘子来了?快坐,适才给母妃剥的葡萄,她嫌酸,不肯吃,委屈娘子替本王解决一下吧。
宁蘅并不急着应他,只是先福身称礼,待岳嵘嗔怪着叫她起了身,宁蘅方上前道:“臣妾是嫔御,殿下是外臣,这般私下相会,若叫人知道了怎么办?”
岳嵘摆手,胸有成竹地道:“总比在咸若馆见娘子要安全多了,有母妃在,出不了什么事,你坐吧,先把这敬贡来的葡萄吃了,咱们再说正事。”
宁蘅只觉这举动太过亲昵,心里觉得羞,又忍不住恼岳嵘轻浮,她并未往罗汉床上去坐,而是挑了岳嵘下首的绣墩儿,“殿下自己吃吧……臣妾不喜欢这东西。”
岳嵘闻言,手上的动作立时一停,脸上还有些讪讪的意味,“啊?你不喜欢吃?我记得阿蘅最贪这些西域的果子,原先还听皇兄抱怨过,父皇赐给母后的果子,泰半叫阿蘅拆吃入腹。”
“可臣妾……”宁蘅完全没料到岳嵘还有这样细腻的心思,竟连自己旧日的喜好都记得一清二楚,她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把伤人的话说出了口,“可臣妾不是阿蘅,殿下,您找臣妾有什么事?”
是了,她不是阿蘅……岳嵘几乎想立时给自己一巴掌,他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眼前是宁蕙,那个娴雅温柔的姐姐,是他皇兄的爱妾。
他有什么资格觊觎?
岳嵘的神色一下就变了,俨然不复适才的跃跃。宁蘅问话,岳嵘也未答,只是悻悻地自己吃光了那玉碗儿里剥好的葡萄,又吩咐适才引路的内宦去给他绞块儿湿巾子来擦手。
待到这样折腾完了,岳嵘方正色,重新看向宁蘅,“盼哥儿本王找着了,人绑在了我王府里,该认的罪她也认了。当初确实是她从娘子那儿拿了药,给沈徽娥送去的,她也知道沈徽娥要害皇后。沈徽娥把她送出了宫,又替她弟弟安排了一个闲散的九品官位……眼下人赃并获,就看娘子想怎么告诉皇兄了。”
宁蘅听着岳嵘一顿不顿地把话说完,他大概是领兵打仗惯了,说话都有着下令指示的语气。宁蘅没想到,在她看来举步维艰的事情,到了岳嵘手中,这样轻而易举便有了结果。
她不知该谢岳嵘的上心,还是该恨自己的无能。
对于盼哥儿来说,比起跟着当初的姐姐,膝下有子,父亲又是朝臣的沈徽娥,的确更值得依靠。皇后若生不出嫡子,那身为长子的岳世嘉便多了不少继承帝位的成算。 盼哥儿也好,沈徽娥也罢,她们做的都不是赔本买卖,除了姐姐。
不,姐姐至少在一开始还赢得了岳峥的心,真正输的一无所有的人,是宁蘅自己。
失了爱人又失了性命,错过了蒙在鼓里的岳峥,又错过了真心实意的岳嵘。
她痴痴傻傻地恋着岳峥,护着姐姐,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姐姐的魂魄没有缘由的不知所踪,就算如今她自欺欺人地占着姐姐的身子苟且偷生,她也并没有真的拥有什么。
即便如今岳峥近在眼前的时候,他们两人的心却从未贴近过。而帮自己这样多忙的岳嵘,却是咫尺天涯,再无交会的可能。
连她唯一依靠的姐姐也叫她寒了心。
人生何其残忍,阴差阳错的桩桩件件,都是剜掉心头肉的匕首。
宁蘅握着自己的衣袂,轻轻地拂过上面荷叶的绣纹,“殿下,我想要置之沈氏于死地,她也害了阿蘅,若让她为阿蘅偿命……殿下有没有什么办法?”
岳嵘一怔,却是倏地笑开,“便等娘子这句话,事情由本王来告诉皇兄吧,娘子不须插手,且等着皇兄为你复位的圣旨就好!”
六月的仲夏天,明明到处都热的叫人发汗,偏偏此时,却让宁蘅凉爽的静下了心。
醍醐灌顶,莫过如此。
岳嵘的笃定与胸有成竹真正让宁蘅明白,她其实不能失去岳嵘,不能像过去想的那样放任岳嵘就藩远走,然后再忘记自己……她本就是一叶无依无靠的浮萍,若失了岳嵘,就算恢复贵妃的份位,也免不了重蹈覆辙。
他是个好人,可,她还是不得不去利用他。
宁蘅抬眼望着岳嵘,岳嵘只以为她又要说什么道谢的话,谁知愣了半晌,宁蘅却是道:“殿下给臣妾递个葡萄可好?”
岳嵘微怔,眼底却是克制不住地漫开惊喜,他一面应好,一面亲自端着那金盘送到宁蘅跟前儿,宁蘅拈了一颗,不疾不徐地剥皮、喂入口中。葡萄用井水湃过,还带着微凉,入口甜腻,恰合宁蘅的心思。
她微眯了眯眼,笑得餍足,“唔,真好吃……多谢殿下。”
岳嵘听出她一语双关,谢了这葡萄也谢了沈徽娥这桩事。他轻作一笑,将那盘子放到了宁蘅身侧的小桌儿上,趁收回手的工夫儿,一样弦外有音地回答:“举手之劳。”
※※※
六月十五,望日大朝。
照例岳峥会前往坤宁宫,赶在晨省的尾巴上与宫嫔们见个面。可皇后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了,甚至让一贯和乐热闹的定省有了不短的冷场。
皇后打量了一圈儿众人的脸色,到底是开了口:“时辰不早了,皇上兴许是前朝有事儿耽搁了,大家先回去吧。”
大家心有不快,却到底不敢在皇后面前发作,起身行了礼,便三三两两退了出去。
皇后揉了揉额心,唤了个身边的内宦到跟前儿来,“叫小厨房去炖个山参汤,给皇上送过去,就说是让皇上保重圣躬。”
明着看,这是她作为中宫对皇帝的关怀,暗里来,则是暗示皇帝应该对今日的缺席一个解释……至少是一个可以让她跟六宫嫔御交代的解释。
那内宦恭敬应了是,俯身便退了下去。
这厢后宫里愁云惨淡地等待着帝宠,那厢乾清宫里,却是一派压抑。
“二弟,你说的话可都当真?”岳峥摩挲着手里的串珠,脸色隐忍,像是极力平息着胸中的怒火。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一章完结本卷!(如释重负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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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日】就是十五= =
【大悲咒】佛经。
【白虎山】原型是北京的西山,小宴自己架空的场景,也出现在旧坑《谁说穿越无剩女(春不语)》里,里面有细致描述:)神机营,就是春不语女主哥哥打仗之前上班儿的地方呀~都是我YY的= =
30、伏法
岳嵘跪在他跟前儿,神色诚恳,“臣弟决无半句虚言……这舒家兴许是没少得沈徽娥的赏,如今在白虎山一带,也算是有名的富户,舒家的独苗儿有个半大的官儿,那位盼哥儿也嫁了个财主,一家人很是嚣张横行。若非如此,臣弟也不会起心思去查他们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