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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宴 当前章节:149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10

岳峥握着珠儿敲在炕桌的桌沿儿上,忍不住迟疑。

当初黄裕把“盼哥儿”领到了寿昌宫里,岳峥从未听宁蕙提起过那宫女的真假,她若是顺藤摸瓜查出了其中蹊跷,为什么不来向自己喊冤?可这样明显的证据,阿蕙不会察觉不到。

除非……她早已和岳嵘商量好,有了不需要依靠自己,便能解决问题的万全之策。

“二弟,你先起来坐,这事……阿蕙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吧?”岳嵘怕岳峥是有所试探,故意答的模棱两可,“娘子要是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您呢?说起来,这也是臣弟去白虎山,偶然遇上的一桩民间官司,神机营呆着无趣,臣弟便想行侠仗义来着……谁想到,查着查着,反倒牵涉出了宫闱秘辛。”

岳峥“唔”了一声,又是半晌未吭气儿。

岳嵘与他倒是想的如出一辙,阿蕙如果知道,必定该先告诉自己……难不成她还有她的苦衷?

岳峥压下了自己的心思,终于有了决议,“把舒家一家子给朕押到宫里来,朕亲自审!”

※※※

皇后要给皇上送汤表心意,底下人是万万不敢懈怠的。一锅汤煲好了那是本分,味道上若出了纰漏,那就是掉脑袋的罪过。滋补的山参鸡汤,慢火温炖了整整两个时辰,待到骨肉松了,味道浓了,才叫人盛出两小盅,送到皇帝跟前儿。

送汤的内宦提着象牙镂纹的食盒,错着步子从坤宁宫挪到乾清宫,弓着腰朝门口的内宦一礼,不卑不亢地一笑,“奴婢是坤宁宫的,皇后娘娘吩咐奴婢来给皇上送参汤,还请中贵人通传一声。”

侍立在门边儿的内宦乜了眼来人,信口打发道:“皇上在里面儿办着案呢,吩咐下来,任何人都不许叨扰,黄裕黄大人都不在跟前儿,您叫我怎么给您通传?”

那小内宦只当他是拿大,并不当真,眉梢一挑反驳着:“这可是皇后娘娘亲自盯着熬好的汤,若耽搁了凉了或是散了味儿了,皇后娘娘怪罪下来,您担待得起?”

“这……”伺守的内宦有些迟疑,两人正较着劲儿,黄裕听见动静,从里面儿迈了出来,“怎么回事儿?皇上不是说了,谁来都不许打扰?”

“见过黄大人,皇后娘娘惦记皇上龙体,特地吩咐奴婢给皇上送参汤,烦请中贵人通融通融,皇后娘娘一番心意,咱们都辜负不得不是?”

见了黄裕,那提着食盒的小内宦立时奉出了笑脸儿,黄裕打量了他一圈儿,到底是点了头。“你且等一等,皇上正忙着,我先去看看里面的光景儿再说。”

那内宦岂敢跟黄裕拿乔,一躬腰板儿称了好,目送着黄裕往里去。

黄裕进了殿,小心翼翼地往内书房去,地上五花大绑地跪着几个乡下人,涕泪横流地哭着认罪,皇帝一脸不豫,俨然是不耐得紧。

坐在皇帝下首的是秦王,这位旧日里惯会捣蛋的二皇子,如今也长成了不怒自威的大将军,黄裕收回打量的目光,哈着腰往岳峥身边走去,“皇上,皇后娘娘叫人煲了汤,打发人给您送了过来,就在外面儿候着呢……您看?”

岳峥早已问明了事情,正犹豫着如何处置,沈月棠的父亲是能臣,以后要用他的地方多了去,照例这是可以抄家问斩的罪,他却不能就这样黜落了沈氏。可若是从轻,一则他心里恨极了沈月棠,二则,不论是皇后还是阿蕙,都必定会有怨言。

他左右为难的工夫儿,听了黄裕的话,少不得心中一动,“汤你拿进来,人打发走,顺便叫他请皇后过来一趟,朕有事儿与她商量。”

黄裕欠身称是,往后却步退出了殿里。

那内宦得了黄裕的吩咐,忙不迭回了坤宁宫,前后没耽搁太久,皇后的仪驾便到了乾清宫前,岳嵘知道这是皇帝自个儿的家务事儿,知趣地告了退,在门口唤了声“皇嫂”,虚应一礼,便拐弯儿往仁寿宫去了。

他把乾清宫里的事情原委仔细交代了杜氏一遍,借着太妃的名头,赶忙让杜氏去寿昌宫里给宁蘅送“经书”。

那会儿刚过了午晌,最是燥热难耐,宁蘅歪靠在罗汉床上打盹儿,一只手握着纨扇柄儿,另一只手抱着个“青奴”偷凉,听立夏替杜氏通传,她一个激灵醒过神儿,登时便坐了起来,“快请。”

杜氏轻轻巧巧进了屋儿,两人一番客客气气地寒暄,半晌才进入了正题。宁蘅心里有了猜忖,少不得屏息听着杜氏说话。

“舒家人天生便不安分,得了富贵就在村落里称大王……正巧叫殿下摸着了把柄,由此作筏子,把事儿串联着告到了皇上跟前儿。”

“皇上在乾清宫里亲自审了人,坐实了沈徽娥的罪,眼下请了皇后娘娘来商议怎么罚……娘子的冤屈,眼瞧着便能洗清了。”

“殿下说了,真假盼哥儿的事,皇上兴许还存着疑心,娘子要早做打算,切勿出了纰漏。这一本儿《金刚经》,是殿下去白虎山的时候,请普觉寺的住持亲手抄的。殿下听说娘子如今信佛法,便叫奴婢给您送了来……对外,您就说是太妃娘娘的赏赐即可。”

宁蘅静默地听着杜氏娓娓道来,明明极宁静的瞬间,却被窗外的蝉噪闹得她心神不宁。她攥着扇柄的手,溺出一层又一层的汗,若不是拢住了手指,恐怕还会有轻颤,宁蘅不敢主动去接那经书,只得示意立夏代过。

她勉强挤出了一个笑意,同杜氏道了谢。

再回忆那日的时候,宁蘅已经想不起她是怎么送走杜氏的,唯有黄裕来请她去乾清宫的记忆清晰得好似神话里的仙镜,能重放这世间一切发生过的事情。

黄裕笑眯眯地同她道恭喜,一点儿架子都没有端,“娘子,苦尽甘来,您该涅槃了。”

兴许是将这一刻设想了太多遍,真到了最后的节骨眼,宁蘅反而淡然得紧,“中贵人慎言,涅槃的是凤凰,我高攀不起。”

※※※

乾清宫里,沈徽娥一身素净的水蓝袄裙,她一贯喜欢桃红柳绿的俏丽颜色,如今这样的清淡,是少有的模样。只是,这世间已没有人再去欣赏她的模样。

“沈月棠,舒家人已经都认了罪,朕传你过来,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给你个体面。”岳峥早平息了怒气,他的后宫糟乱成这个样子,归根结底,是他识人不清,他没的脾气去发作别人。“当着皇后的面,你把你自己的罪讲清楚了,认明白了,朕就留你沈家无辜人的性命,倘若有半句失实,朕叫你一家子给朕的儿子陪葬!”

皇后从被坤宁宫过来,就是一头雾水着,先前皇帝不肯和她明说什么事,单让人把沈徽娥传来。眼下听岳峥提到“儿子”,皇后方猝然握紧了座椅的扶手,平素雍容温和的面庞上,浮出狠厉之色。

沈月棠早察觉有人带走了那个假盼哥儿,可她没法子挣扎,除了等着这一天被人揭露出来,别无他法。她是傻了,竟然还留了那真盼哥儿的一条性命……到底是她对宁蕙太过小觑,忘了这狐媚子既然能勾得九五之尊迷上她,自然也有本事再攀上一个秦王。

沈月棠凄然一笑,朝着皇后恭敬磕了一个头。“皇后娘娘,腊月十一,是臣妾使人偷了宁氏的野葛,下到您的膳食里,您的孩子,是臣妾害没的,不干宁氏的事儿。”

皇后闻言一怔,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她是和这宫里诸多妃嫔一样的女人,期待皇帝的垂爱,也渴望要一个孩子,她甚至还背负着一整个家族的使命,与皇帝斡旋,与宫嫔们斡旋。

整整半年,她都活在失了儿子的痛楚里,她的孩子都没了,她心心念念都是如何惩治凶手,叫宁蕙一辈子不得安宁。

她伤天害理的下了毒,又在此后给宁氏下多了绊子。

可谁料,到头来,却有人突然告诉她——不,不是宁氏害的你,是我!

她失了孩子,又失了英明,更冒着得罪皇帝的危险与宁蕙过不去。直到这一刻,皇后才意识到,枉费家里人精心教养她这么多年,她竟叫一个区区大理寺少卿的女人将她当了枪使!

皇后一时间叫痛恨惊惧占满了心窝子,瞪着沈月棠,只恨不得活剐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原本计划3000字的内容,觉得3000字太轻描淡写,结果抻成了六千字。

明天再来一章,结束本卷。

31、复位

岳峥见沈月棠倒还算懂事,冷笑了笑,偏首看向皇后,安抚地问道:“朕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这宫里腌臜,也是你要管的分内事。朕既然请了你过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意思……这沈月棠,你想怎么处置?”

皇后再难过也听得出岳峥话里的试探意味,后宫出了这样子的事,就算受害的是她自个儿,但说破了,还是她的失职。

她这是自作自受,怪不得任何人。

皇后悄无声息地滚出一颗泪来,她极快地抬手蹭掉,仍保持着不疾不徐的口吻,“毒害皇嗣,理该是斩满门的罪过,皇上仁慈,臣妾也不愿一个不孝不忠的人连累上一国栋梁,依臣妾看,废为庶人,赐死了便罢。”

岳峥点了点头,附和道:“梓童识大体,朕再欣慰不过。事情水落石出了,阿蕙身上的冤屈也算是洗干净了,朕看,该复她贵妃之位了。”

皇后心里酸涩的不行,岳峥想替她查清真相,说白了,还是为着那个宁蕙。她原是岳峥一体同心的妻子,可终究比不过一个妾。她偏开眼神,极力抿出一个笑容,生怕皇帝看出她有半分的不甘心,“但凭皇上做主。”

岳峥满意一笑,打发着宫人将沈徽娥拖出去,他正要催问怎么还不见宁蕙的身影,便听内宦通传——

宁良使来了。

※※※

宁蘅到的时候,沈徽娥正叫人绑着往外拖去。宁蘅皱眉给她让开了道儿,谁知,沈徽娥却扑到了她跟前儿不肯走,“宁蕙,你好心机啊!”

沈徽娥阴笑着死拽住宁蘅的裙裾,几个往外拖她的小黄门都因知晓内里的情况,因而待宁蘅格外客气,他们一面道着“娘子万安”,一面上前去掰沈徽娥的手指头。沈徽娥揪得紧,大抵是知晓死到临头,拼了命去扯宁蘅。

宁蘅摆手叫两个黄门放开了她,反倒屈一屈膝,朝着沈徽娥行了礼,“徽娥娘子万安,论心机,臣妾比不过您一箭双雕的好计谋,可不敢担您的谬赞。”

沈徽娥“哈”的一笑,却是骤然落下泪来,“宁蕙,你不用在我这里装,忍气吞声半年了,你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吧!我就是恨啊,皇后三番两次对你下手,怎么就弄不死你呢?”

宁蘅平心静气地听着沈徽娥说话,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徽娥娘子慎言。”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宁蕙,我是为你好,你不必在我这儿装大尾巴狼……皇后的事,我认了,一个嫡子,一个宁蘅,是我赚了,可端午的事儿,确然不是我做的。”

沈徽娥笑得凄然,却是松开了拽着宁蘅裙裾的手,她低着眉眼,抚着宁蘅裙襕上的云纹,将她适才握出褶皱的地方慢慢捋平。宁蘅只听她轻声念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宁蕙,杨贵妃再得宠也逃不过马嵬坡的劫,帝王的恩爱啊,淡的就像这云,一晃便飘走了……”

“你且看吧,他护不住你,早晚有一日,你逃不过和我一样的下场。”

宁蘅被沈徽娥的话刺的心口发疼,她无助地往后退了一步,却恰见到沈徽娥眼底不屑的笑意,“你若是不想死,就小心点皇后,若论一箭双雕,谁都比不过她,伤了你,除掉了我……你算计不过她,便擎等着去给她的孩子陪葬吧。”

“黄泉路上,我等着宁贵妃您来给我做伴!

宁蘅瞧着沈徽娥被人拖得远了,就好像那一日,姐姐被人拖去冷宫一样。沈徽娥脸上很是平静,没有姐姐的怨恨,也没有姐姐的失望。

当然,沈月棠是罪有应得,本不该生出这样多情绪。

她低垂下眼眉,抬步往乾清宫离去了。

“臣妾恭请皇上圣安,皇后娘娘万安。”

岳峥原本压抑的火气,在见到宁蘅这一刻烟消云散。他甚至不顾君王体面,亲自起身去扶了宁蘅,他握着她一双沁了汗的柔荑,温声道:“阿蕙,是朕冤枉了你,朕给你赔罪。”

皇后心里只觉皇帝荒唐,她失了一个儿子,皇帝都未纡尊道一声“赔罪”,却在此时此刻,罔顾自己中宫的颜面,去哄一个宫嫔开心。

可她没有办法,连皇帝都这样开了口,她又如何能在宁蕙面前端架子?皇后心灰意冷地起身,脸上却挂出了愧疚的笑意,“宁妹妹,腊月的事,是沈氏做的,原是本宫和皇上误会你了,白叫你吃了这么久的苦……是本宫对不住你。”

宁蘅抬眼便正对上岳峥柔情蜜意的一双黑瞳,他眼神清亮,宁蘅能从他眼中看到倒影的自己……可那又怎样呢?他眼里是自己,心里,却从没有住进任何人。

她等了那么久,姐姐也等了那么久,可她们需要的,从来不仅仅是一个道歉。没有哪个在爱中的女子,不期待对方全心全意的相信,姐姐做到了,可岳峥呢?

她知道自己求不到岳峥的什么,先前是她和姐姐错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她原以为,是爱人就可以全然依靠。可那是皇帝啊……

宁蘅千盼万盼终于盼到了这一刻,她心里的恍然却大过原有的欣喜。宁蘅从容抽出了自己手,偏目看向皇后,“皇后娘娘,阿蘅怎么办?”

她倒退了一步,眼神又回寰到了岳峥脸上,“阿蘅就这样死了?她是给谁陪的葬?沈月棠还是您的孩子?她才十六岁,皇上,您还记得她吗?”

岳峥没料到宁蘅会在此刻提起,皇后脸上更是一僵。她蜷起十指拢在掌心,定定地看向宁蘅,不容置疑地回答:“宁良使在说什么……本宫怎么听不懂?纯嘉长公主不是暴病而亡吗?她没有给任何人陪葬,生老病死,绝非什么人能掌控的事情。”

宁蘅眉央只微微皱起一道小褶,眼神里俱是不可置信的颜色,她是真的不相信,身为一国之母,竟可以将一条人命,就这样轻而易举的一笔勾销?

“皇后娘娘……”宁蘅斟酌着词句,想将腹中压抑着的骂言,变成更委婉的说辞。毕竟岳峥还在……她不想,至少那一刻,她不想叫岳峥记住她歇斯底里的模样。“您是说,阿蘅的死,和您半点干系都没有了?”

皇后下意识去抻自己的袖口,避开了宁蘅的灼灼目光,“本宫没能照顾好长公主,是本宫的疏忽,宁良使要是心里不痛快……”

宁蘅挑眉,殷殷地等着皇后的后话。

“那本宫也没什么法子。”

“康子娴!”皇后话音方落,宁蘅便哭喊着出了声,皇后的闺名饶是六宫皆知,也断然没有像宁蘅这样,敢脱口而出地唤出来。便是皇帝,也极少称呼她的闺名。这是他的疏离,却也同样是他的尊重。

皇后脸色未变,岳峥却是不甚满意地伸手拦在了宁蘅身前,沉声提醒她,“阿蕙,那是皇后。”

“皇上,臣妾身子不舒服,就先回坤宁宫了。”不给宁蘅再有捉住她短处的机会,皇后已然温声开了口,她微微垂首,朝着皇帝行了个礼,“今日是十五,臣妾在坤宁宫等您过来用膳。”

岳峥向皇后颔首,示意她先避一避,皇后面无殊色地退了下去。

皇后面上做得风轻云淡,连眉梢都一动未动,可她心里其实是极害怕的。宁氏二女怎么说也是功臣之后,自幼养在姑母膝下,与这宫中的金枝玉叶并无不同。而这宁蕙,更是饱受岳峥爱顾。

她当初失了孩子,心中悲恸,又加之素日里看惯了贵妃的得意,一时蒙昧,往宁蕙的膳食里下了毒。

倘若那个时候一招毙命,送宁蕙去见了姑母,也不会生出此后这样多的事端。

可偏偏,她福大命大,还有一个好妹妹来替她去死……皇后忍不住冷笑,都说有滴泪痣的人命苦飘蓬,伶仃孤独,可见这古人的话也未必句句都做得准。

眼下,宁蕙将自己的一身罪名洗了个干干净净,皇后再没有什么协掣皇帝替她隐瞒真相的法子。除了从一开始就坐实这说法,不让这桩毁掉她后位的名声传出去,她才有可能继续做坤宁宫的主人。

是一招险棋没错,可她落子无悔。

宁蘅被皇后的态度气得发颤,岳峥伸手想要拥住她宽慰几句,却被宁蘅蛮横地拂开了手,“皇上,我不会让阿蘅白白死掉的,一辈子都不会。”

岳峥虽然对这个皇后没什么感情,卸掉康氏在朝堂上的阻力也是他早有计划的,可此时听得宁蘅这样说,岳峥却是有些不大舒服。他皱了皱眉,转念又想到宁蕙姊妹多年的感情,便将到了嘴边儿的指责换成了安抚。

“阿蕙,朕的后宫,也容不下无事生非的人。朕先下诏复你贵妃之位可好?衷兰殿还是你的。你不是嫌邺京里热?咱们下旬再去沅南行宫住一阵子,沅南秋景最好,咱们等九月再回来,怎么样?”

宁蘅听着岳峥不动声色地把话岔开,耳边嗡嗡的只剩沈月棠的声音——“你且看吧,他护不住你,早晚有一日,你逃不过和我一样的下场。”

宁蘅闭了眼,乖巧地福□去,“谢皇上恩典。”

岳峥这方觉出欣慰来,伸手去扶宁蘅,“朕知道你体贴朕,阿蕙,回去收拾东西,搬回永宁宫吧。”

宁蘅顺从称是,欠着身退出了乾清宫。

夏日的白昼格外长,宁蘅有足够多的时间,去回味沈月棠的话。

※※※

沈月棠死得无声无息,没有罪名,亦没有追封。

她被贬为庶人,因而连皇陵都不许入,麻席子卷了往乱葬岗一丢,过去趾高气昂的皇长子生母沈婕妤,就这样消失在历史里。

这一日,唯一被记入史册里的,只有皇帝的圣旨,良使宁氏,复贵妃位,赐居衷兰殿,掌永宁宫。过往的耻辱,一笔勾销,她依旧是他最钟情的女子,也依旧是那个光风霁月的宁贵妃。

他用最隐晦的方式诏告六宫,宁蕙的手上,没有沾染过任何人的鲜血。

她是这天地间,最干净的一株蕙兰。

作者有话要说:皇后下意识去抻自己的袖口,避开了宁蘅的灼灼目光,“本宫没能照顾好长公主,是本宫的疏忽,宁良使要是心里不痛快……”

宁蘅挑眉,殷殷地等着皇后的后话。

“有本事你来打我呀o( ̄ヘ ̄o#) 。”

……

我不用颜文字,于是感谢阿箫友情提供上面的表情……

为了管阿箫要那个表情,我费劲巴拉地解释啊……

“要那个不甘的!愤怒的!”“不不不,是骂阿笙总受的时候她会发的那个!”

阿箫表示——“那你一会儿骂她一下。”

急cry……

32、有喜

自大魏宫城驶向沅南行宫的皇家仪驾,在京北的官道上缓缓行驶。车马横连十余里,象征着皇家帝王的明黄旗幡在空中飘着,宁蘅透过车窗远远地瞧了一眼,心里五味陈杂。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皇宫。

沅南行宫与大魏宫城一样,俱是前朝遗留。这一座沅南行宫建立在流入京城的沅河南岸上,行宫引沅河水,营造了一座偌大的水域,整座行宫,都是江南粉墙黛瓦的建筑。

自古帝王家既讲究排场,也讲究享受。这沅南行宫是前朝国力鼎盛时所建,乃是京郊行宫中最为著名的一个,一座座迷宫似的园林设计精致,造物无不奢华。莫说是前朝,连先帝也喜爱到此处避暑度秋,有时,甚至等第一场冬雪降临,圣驾才会返还朝廷。

然而,庄顺皇后身子始终不好,未曾跟着先帝来过此处。岳峥登基以来,朝务缠身,也从不曾离宫。是以,宁蘅也没有机会游赏沅南行宫。

岳峥这次安排前往行宫,并非他自己对这一处温柔乡的向往,更多的是为了哄宁蘅高兴,免得她日.日与皇后相见,怨怼积增,做出什么不好的事。因着这个缘故,岳峥便以“母后旧例”为由,将皇后留在了宫里,“清肃后宫”。

随驾宫嫔岳峥带得也不多,他自己钦点了与宁蘅有些往来的陆才人与佟徽娥,皇后则是举荐了卢才人、周琼章还有刚刚贴附的俞徽娥。两边各三人,倒是不偏不移,势均力敌。

宁蘅从鼻腔中逸出冷笑,皇后这是实打实地要与自己过不去,连半步转圜的余地都不肯留。

也罢,皇后既然已经做了亏心事,想来如今也不差这一遭了。

“贵妃娘娘,贵妃娘娘。”车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小宫娥的轻唤,宁蘅骤然回神,蹙眉抬起半阖着的眼,看向坐在车厢一旁的小满。

小满忙是从马车里探出身子,嗤声责备:“娘娘正歇着呢,你是哪里的宫女,怎么敢这样大呼小叫?”

宁蘅重新闭目养神,而外面小宫女的清脆答话,却一个字不漏地灌入耳中,“姑娘恕罪,奴婢是服侍俞徽娥的,徽娥娘子吐得厉害,实在难受,奴婢不敢叨扰圣驾,只能来找贵妃娘娘讨个主意。”

当日宁蘅在彤霜阁里受的委屈,小满是亲眼瞧过来的,此时听那宫娥道明自己来历,不由气上心头,“这会子记起我们娘娘来了?原先在我们娘娘面前耍威风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这一日?”

那小宫女是半跑半走地追在马车边上,听小满这样骂,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姑娘给行行好,我们娘子平素也不是仗势欺人的主儿,有些事不得已为之,贵妃娘娘宽宏大量,必是不会怪罪的。”

小满张口还要骂,却被立夏扯着袖口拉住了,“叫她上来吧,娘娘点头了。”

那小宫女闻言一喜,当即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多谢两位姐姐,多谢贵妃娘娘。”

说完,她便爬起来,顾不得掸身上灰尘便追着马车,要往上跳。立夏见不惯她这样狼狈,吩咐人停了车,摆好凳子叫她踩着上来。又拿了块儿手巾在马车外厢让她扫了扫身上的浮尘,继而方领着进了里头。

贵妃的仪仗果然不同,便是马车里面也宽宽敞敞,感觉不到半分晃动。

那宫女心里艳羡,面上却不敢表露,朝着宁蘅就跪□去,“奴婢恭请贵妃娘娘万安!”

宁蘅已经醒过神来,在她旁边伺候着擦脸的宫娥不是旁人,恰是那日的“假盼哥儿”。先前事了,皇帝问过宁蘅怎么不将盼哥儿是假的事情告诉她,宁蘅只委委屈屈地抹眼泪,道是自己的疏忽,不愿连累旁人。岳峥听她的说辞与先前出冷宫时的态度一样,便未多想,任由宁蘅做主保下了这宫娥。

宁蘅拭了脸,方将帕子递还盼哥儿,扬声让那宫女起来了,“你们娘子怎么了?吐得厉害是什么意思?”

“回娘娘的话,奴婢也说不准,娘子从上了马车就一直这样,兴许是颠簸的,也兴许是水土不服……只是娘子反应的强烈,奴婢有些慌了,想请娘娘拿个主意。”

宁蘅斜睨了她一眼,那宫女说话虽真诚,但没准儿是得了俞徽娥的吩咐才过来,为的是试探自己,抑或是替皇后设了什么圈套。

宁蘅眼下待皇后的态度谨慎得很,思虑一番,方中规中矩地答她,“你不必急,本宫叫小满领着你往后面的队伍寻贺云祺贺太医去,他医术高明,耽搁不了你们娘子的病症,本宫再使人去和皇上支会一声,有皇上在,想来你们娘子也能安心些。”

那宫女想是未料到宁蘅这样好说话,眼神里惊喜之意昭然,端端正正地给宁蘅磕了三个头道恩,接着才随小满一道下去。

小满临退的时候,宁蘅轻声叫了她一嘴,小满回过身,宁蘅压低了声嘱咐道:“见了贺太医,务必请他仔细把脉,切勿敷衍。”

“奴婢省得了,娘娘放心。”

宁蘅从窗户里瞧着小满快步领了宫女去,心里方熨帖些,紧接着寻个小黄门往前边儿跑,支会皇帝俞徽娥的事情。

她如今认清了自己和岳峥间的身份,更领悟了那圣宠既是恩泽也是祸害。宁蘅如今逼着自己不去眷恋岳峥,两人以礼相待,各安其位便好。

谁想,那内宦去了没多久,竟将岳峥亲自引了来。

岳峥原在先头的龙辇上,听说是宁贵妃打发的人,登时便换了马,往后面来了。宫人见是皇帝,忙不迭打帘子停车,请岳峥进了里头。宁蘅有些讶异,却还是起身行了礼,“皇上圣安。”

“别多礼了,坐吧。”岳峥伸手想扶一把宁蘅,宁蘅却不动声色地避开,自己往后却了一步,“谢皇上。”

岳峥的手停在半空里,颇有些尴尬的拢拳收了回来。“俞徽娥不舒坦?怎么回事?”

他一边说,一边自己坐了。照理说,那俞徽娥身子不适,他过问与否只在于他一念之间。特地跑到宁蘅这里来关切几句,他无非是想借这个由子瞧瞧宁蘅,一路颠簸,她又是头一回出宫,岳峥担心她不舒服,又唯恐她嫌路上燥热。

先前宁蘅为着皇后,对自己的态度一直不冷不淡,远没有过去的亲昵。岳峥想着,待出了宫,哄得她心情好了,这件事便也烟消云散,既往不咎了。

只是岳峥万万没想到,宁蘅仍是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与他“相敬如冰”,竟连一点点的亲热也不肯了。

他强压着心头的不快,伸手去拉了宁蘅在自己身边坐下,勉强摆出个还算温和的笑脸,等着她的回复。

“臣妾也不甚清晓,已经让人去请贺太医过去了,皇上若担心,不妨去后面瞧瞧,有您在,俞徽娥心里还能踏实些。”

宁蘅低着眉眼,冰凉的手背叫岳峥覆着,她说不出的难受。翻转着挣扎了两下儿,原本还握得紧的岳峥倏然便松开了,“你当真这么想?”

岳峥打量着宁蘅波澜未起的面容,试探地问着她。宁蘅颔首,端的是一副恭谨,“臣妾当真这么想。”

“好,那朕就过去看看。”岳峥毫不犹豫地起了身,说着就往外去。

宁蘅紧抿着唇起身一拜,半低着的纤睫掩去了她空慌的心事。“恭送皇上。”

岳峥出了宁蘅的马车,忍不住对着郊外湛蓝的天空长出了一口气,他说不出的烦闷,却又不想对着宁蘅发作。从宁蕙姐妹入宫,岳峥与她们的来往便不算少。坤宁宫里常可见面,她们姐妹也常因读书上的事情来请教自己。

仔细数来,反倒比真正的公主们与他还要亲近。

岳峥知晓这姐妹二人的情分,其实能懂得如今阿蕙的疏离是为哪般,可他不愿意叫一个女人的心事掣了肘。他常告诫自己,自己是一国之君,儿女情长断不可误了国家大事。比起阿蕙的难过委屈,干系着朝堂稳定的中宫之位,怎么能轻易松动?

他在意阿蕙,也在意父皇打下的这一片江山天下。

岳峥立在官道一旁,因着没有吩咐,是以车队还在缓缓前行。他身边的车早已不是贵妃的,岳峥心不在焉地问着跟在身后的黄裕:“俞徽娥的车驾在哪?”

黄裕指着迎面过来的那一辆,躬身答:“便是这个。”

岳峥叫人拦了下来,掀帘儿登了上去。他甫一入车厢,便听得贺云祺平稳的声线响起,“恭喜娘子,娘子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岳峥登时眼前一亮,喜不自胜地脱口问道:“贺云祺,你所言当真?”

车中狭窄,皇帝上了来,便显得益发拥挤,饶是如此,众人依旧是跪了一片。岳峥不耐地摆了摆手,兀自上前去扶脸色苍白的俞徽娥。俞徽娥平素性子直爽,难得也有弱柳扶风的模样,她手臂被岳峥握着,又因坏了对方的子嗣,而浮出既羞又喜的薄红,粉面桃腮,引得岳峥一阵怜爱。

岳峥其实专爱这样的娇瘦女子,她们各自都有与宁蕙相仿之处,从而叫岳峥能寻到几分心上人的影子,更可弥补宁蕙性子里不甚完美之处。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u酱之前砸的雷,今天翻后台才看见!

还要谢谢u酱在文下,还在阿箫那儿帮我提了特别多中肯且实用的建议,谢谢u酱帮助我进步哒>333<

也欢迎大家多提宝贵建议~哪里写得不尽如人意大可以提,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当然,不同见解一起讨论,也希望大家尊重小宴对角色自己的理解和把握。

33、两命

俞徽娥过去没有这样的姿态,岳峥虽觉得她不矫揉造作很是难得,却也提不起很多兴致。而此时怀中女子小鸟依人般的依偎着他,却又并非是故意拿捏的模样,岳峥一时喜上心头,当即吩咐:“晋俞徽娥为宝林,再拨两个人手来伺候她,贺云祺,即日起,你也不必管旁的事情,单服侍俞宝林就好。”

贺云祺不在乎这个,俯身称了是,便寻由退下。小满呆立在一旁,没料到会生出这样多的事,只念着要快些回去同娘娘禀报,当即也福身,向岳峥道了告退。

岳峥眼风觑及小满,见是宁蘅身边的人,不由有些担心。两人关系本就有些疏离,此时若有消息传回去,叫阿蕙知道,只会叫她吃味难过,更怨自己。可纸包不住火,这是皇嗣,如何能瞒住阿蕙?

岳峥心思一转,忙不迭叫住了她,“小满,你回去跟阿蕙说一声,这几日在行宫,由贵妃主持女眷事务,一应调度,尽以她为首,不必来和朕汇报……俞宝林这儿,还赖她多照应些。”

皇后虽指了三个人来,可一个有了身孕无法侍寝,这在人数上便落了个下乘。再赐宁蕙些调理她们的权利,众人不及她尊贵,自然也不敢违逆于她。用宁蕙不曾接触到的后宫之权,来抚慰她儿女私情上的缺失。岳峥只盼着这样做,能叫宁蘅心里舒服些。

谁知,小满将话儿带到宁蘅耳边的时候,宁蘅除了冷笑一声,再未接茬儿。

宁蘅其实并不那么介怀岳峥爱着旁人,她可以无所企图的默默爱他,就像当初自己还不知道姐姐的欺瞒,只是单纯且衷心地祝福他们。

她已经仰望惯了,习惯岳峥做那个梦里得不到也够不着的朦胧幻影。 于宁蘅而言,爱一个人,得到他固然是幸福,可得不到,也并不妨碍她心里念着他想着他。

宁蘅真正介怀的是,岳峥竟然这般薄情。两人多年相识,十余年的情分便是生不出爱来,也该有兄妹间的记挂。可他竟然能对自己的死都置若罔闻,放纵皇后逍遥法外,继续享受她高枕无忧的平安日子。

一样是国之法度,他待姐姐严苛,却可以包容皇后。

这样的帝王,这样的岳峥,如何还是宁蘅旧日绮梦里那个清俊无双的坦荡君子?

宁蘅失望透顶,连日常间的亲昵都万分抵触,更遑论还要替岳峥照顾他的女人孩子?

待到了行宫,宁蘅当日便告了病,先是将皇帝给她的差事尽数借病推了出去,紧接着开始闭门不出,即便皇帝来了也称病不见,甚至还不许太医给瞧病……

宁蘅给的理由十分孩子气,因来请脉的人比不过贺云祺医术,她过去在更衣一位时尚且由翰林医官院副使亲自搭脉,如今身是贵妃,哪里有道理过得反而不如从前?

岳峥被宁蘅骄横的态度气煞,并不再好言好语的哄她,只撂了句“爱瞧不瞧”,便拂袖而去。

随行宫人俱是没有料到,这一场原本因宁贵妃而起的出行,反倒让宁贵妃就此失了宠。皇帝接连几日缠绵在周琼章的住处,再则便是宠幸陆才人。这两人平分秋色,势均力敌,宫人们两边不敢得罪,使出了浑身解数讨得二位娘子欢心。这样一来,宁贵妃处便少不得有些冷落,渐渐开始门庭稀零。

七月中旬,皇帝下旨将这两人分别晋了一位,陆才人一跃成了陆美人,周琼章则成了周才人。这两位世家出身的新秀,开始在宫里崭露她们的头角。

眼瞧着临近八月,行宫里的夏日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

行宫宽敞,宁蘅一个人独占了一座漪芳园,平日里便是闭门不出,也有得是可以拿来消磨辰光的景色观赏。这日天气晴好,她只叫人把井水湃凉了的瓜果摆去了水榭里,自己歪靠在水榭中的美人榻上,时睡时醒,好不逍遥自在。

水榭四周放着竹帘子,阳光只能透进些明亮的斑驳,却并不晒人。梳着双环的小宫娥立在宁蘅身后替她打扇,宁蘅以手直颐,单瞧着一盘葡萄发呆。

小满瞧她眼神直勾勾的,以为她想吃,忙是给端了来。

宁蘅原本是睹物思人,兀自将情深意重的岳嵘拿出来和岳峥比较,可小满将那葡萄捧到她跟前儿,宁蘅却又有些惶恐。她不愿拖累旁人,更不愿辜负谁。

先前在仁寿宫里那没头没脑做的事,已叫她悔不当初。她自然希望有人帮她,但岳嵘的情分于她来说不仅是负累,更是负罪。

眼下瞧着这一串串紫晶似的葡萄,宁蘅心里难受得紧。

她不耐地摆了摆手,打发着小满,“瞧着就腻,你们拿去分了吧,别让它在我眼前晃。”

小满闻言一怔,“这怎么使得?这葡萄是贡品,寻常人哪里吃得到……奴婢听说连陆美人和周才人都各自只得了两盘子。皇上体恤娘娘,叫送了五盘来,娘娘怎的能赏给奴婢们?”

“别人稀罕的本宫不稀罕罢了,如何不能赏给你们?”

小满捧着那一盘子葡萄,只恨自己何必多事奉了来,嘴上却喏喏应下宁蘅,躬着身往后却步。立夏正跑着往亭子里来,一不留神正撞向倒退着的小满。那金碟子当即摔在地上,叮叮当当一阵响。颗颗圆润的葡萄散落一地,四下里滚开了。

小满又心疼又气恼,跺脚嗔骂道:“素日娘娘专夸你稳重,怎么今儿个这样莽撞?”

立夏顾不得分辨,只跪在宁蘅面前,“娘娘,出事了,俞宝林死了。”

宁蘅蹭地坐起身,不可置信地望着立夏,“你说什么?俞宝林怎么了?”

立夏明明是一路跑着来的,整张脸却都是紧张得发白,“回娘娘,俞宝林落水,没救过来,一尸两命,已经薨了。”

小满听了这话,也顾不得再去责备立夏,当即追问:“怎么好端端坠了水呢?眼下俞宝林人在何处?皇上呢?”

“俞宝林是落到了涵清塘里,救出来便移到了旁边的归月馆,眼下应当也在那儿。皇帝闻讯便赶过去了,如今随行来的宫嫔皆在那一处,是陆美人打发了人支会我,叫我赶紧和咱们娘娘说一声。”立夏言至此,忍不住一顿,看向宁蘅的眼神有些复杂。“娘娘,这事儿……好像佟徽娥惹了嫌疑。”

宁蘅黛眉紧颦,下意识趿了绣花鞋,便要往外去似的。

立夏见状,忙拦住了宁蘅,“娘娘,您这是要去哪儿?”

“咱们也去瞧瞧。”宁蘅不多犹豫,说话间已是绕过了圆桌儿,顺着往水榭外头去。她虽在漪芳园里避世躲清闲,可这一阵子,陆美人与佟徽娥也常来看她。

陆美人是知恩的,她起初在岳峥面前得脸,是因为宁蘅的帮忙,眼下宁蘅与皇帝闹了别扭,陆美人举凡得闲,便来陪宁蘅说话,生怕叫她觉得自己过河拆桥。

佟徽娥与宁蘅的来往更是频繁,她的圣宠稀零,平日自己也没什么事做,行宫再大、景色再美,逛得多了照样是无趣,因而佟徽娥便主动来与宁蘅做伴,说些宫嫔间无关紧要的事给宁蘅听,免得她避世久了,就彻底回不来了。

此时佟徽娥有事,不论真假,宁蘅都理应过问一声的。

立夏跟了两步,却是拽了宁蘅袖口,“娘娘别去,陆美人打发人来,便是让奴婢提醒娘娘,这事情有蹊跷,佟徽娥兴许是被冤枉的。”

宁蘅一愣,不满地轻斥:“糊涂,若她是冤枉的,本宫更该去看看,皇上一贯专听信小人,愈是真话愈不往心里去!”

立夏小满都是听出宁蘅口中的怨怼意味,谁都不敢贸然接下来,彼此对视一眼,仍是立夏开了口:“娘娘,若您去了管用,陆美人怎么会叫奴婢拦您?陆美人素来是个聪慧人,这个节骨眼上,您还是信她一信,等等也不迟。”

宁蘅闻言忍不住迟疑,半晌一叹,“也罢,那你且去探听着消息,等有了信儿再来回禀。”

立夏称是而去,宁蘅有了烦事,自然顾不上享乐,兀自回了屋子里,静候立夏回音。

果然,没用半个时辰,立夏便回来了,跟着她一道儿的还有久未谋面的黄裕。

宁蘅有些意外,一面吩咐人去备茶倒水,一面请了黄裕上座,“中贵人是稀客,您来了,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黄裕讪笑着同宁蘅一欠身,谢了座儿却并没有坐,“皇上跟前儿离不开人,奴婢传了口谕便走……”

宁蘅听说有谕旨,只好起了身,朝着黄裕裣衽拜了下去。黄裕扬声抬首,一字不落地转达着岳峥的话,“皇上有旨,着宁贵妃查惩害俞宝林之人,卢才人、陆美人协理。 ”

“遵旨。”宁蘅叩首,不动声色地盘算着岳峥的意味,待起了身,方试探地问黄裕:“周才人一向聪慧,怎么不叫周才人一道儿帮忙来?”

黄裕一笑,倒是答了实话,“皇上准备领周才人往南边再去一点,去猎鹰台熬鹰,这几日,兴许没工夫管这些事。”

宁蘅脸色微变,这是桩人命案子,牵涉的乃是岳峥的亲生骨肉,他倒还有心思领着宠妃去玩儿?

黄裕大抵是猜到了宁蘅的心思,不由替皇帝解释了一句,“娘娘别多心,皇上这么做,实则是觉得周才人有些嫌疑,故而特地引了她去,好叫娘娘放手去查……皇上说了,这宫里真正心思纯净唯有娘娘了,还请娘娘千万查个水落石出,万万不要徇私。”

宁蘅尚未理出头绪,不好贸然接黄裕的话,只能含糊地敷衍:“本宫省得了,有劳中贵人。”

黄裕笑而未语,躬身退了下去。宁蘅呆瞧着一室空荡,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儿。

好似风雨欲来前,最后的平静。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箱替我发哒。

此时此刻我正在和男神推杯换盏。

祝我幸福TVT

34、隐情

送了黄裕,小满便忍不住凑到宁蘅跟前儿嘀咕:“皇上这是什么意思,他自带人去享受,倒留娘娘在行宫里替他操心。”

立夏正端了碗冰镇着的乳酪进来,听到小满的话,忙是一嗔:“这样大不敬的话你也敢说?没的叫人传出去,反而害了娘娘。如今风口浪尖上,咱们仔细些为妙。”

宁蘅颔首,一面伸手去接那缠枝莲的瓷碗,一面附和:“立夏说得是,我既要替阿蘅报仇,必是要与皇后势不两立,这个节骨眼上,你们都谨慎一点,别叫人抓了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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