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捏着汤匙在碗中轻轻地旋着,雪白的奶酪登时散了形骨。立夏与小满都是眼瞧着岳峥与宁蕙旧日的浓情蜜意,眼下虽为宁蘅惋惜,却不明白宁蕙为何一下子连对岳峥的情意都绝了。她二人不敢劝,唯有听之任之,老实办事。
宁蘅正迟疑着这桩事该从何处下手,忽闻外面一阵热闹,紧接着有个小黄门躬身进来,温声通传:“娘娘,陆美人求见。”
“请吧。”宁蘅泯了口乳酪,浓腻的甜味从口中荡开,她一时不喜,下意识颦眉。撂下碗的工夫儿,陆美人已是娉婷而入,对着宁蘅拜了下去,“臣妾恭请贵妃娘娘万安。”
宁蘅用帕子蹭了蹭手里沾染的碗上湿濡,微笑着请陆美人起了身。陆美人得过宁蘅指点,素日里穿戴俱是不甚鲜艳的颜色,此时一身墨青的宽袖褙子,微暗的缎面儿衬得人纤腰不盈一握。
她衣裳虽然不花哨,发髻却绾得好看,绢花为缀,藏在墨色的发丝中,整个人又鲜嫩了起来。这样主次分明的装扮实在上乘且聪慧,陆美人如今得宠,三分靠得是宁蘅点拨,七分仍是她自己的造化。
“妹妹上来坐,本宫正要支使人去寻你,你倒自己来了。”宁蘅唇角含笑,仿佛丝毫不为今日的事所担忧,一派清闲,并无愁绪。“皇上的旨意想必妹妹早知晓了,今日的事究竟是怎样一番?”
陆美人暗叹宁蘅的从容,原本的急迫也逼着自己压了下来,她本就有灵性,有样学样地跟着宁蘅做足了表面功夫。“有娘娘做主,臣妾的心总算是落下来了。臣妾虽与俞宝林来往不多,可她毕竟怀着皇家血脉,这样蓦地没了,实在叫人可惜。”
宁蘅斜睨了她一眼,这宫里人人嘴上都替俞宝林可惜,但想来除了俞宝林自己,也没人真心巴望着她生下这个孩子来。
岳峥眼下只有一子,昔日沈月棠能在宫中翘楚,凭借的恰恰就是这个孩子。所谓母凭子贵,如今谁先替皇上生个孩子出来,谁就是功臣,晋位是眼瞧着就能有的事,日后也必定不会被岳峥所慢待。
人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只不过没人挑明了说罢了。宁蘅听着陆美人的感慨,并不想违心地接话,唯有逆开了话题,重新追问:“妹妹今日不叫本宫过去,想来那边必不安生,妹妹且同本宫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陆美人应了个诺,当即答道:“俞宝林落水的事情原本是佟徽娥先瞧见,打发人来救的,谁知,跟着俞宝林的宫女儿一口咬定是佟徽娥推的她家娘子,跪在皇上跟前儿号啕大哭,求皇上做主……皇上一时悲戚,险些当即就给佟徽娥赐了死,可后来,那宫女又把事情往娘娘身上引,皇上才觉出蹊跷,嘱咐了臣妾等人协同您细细盘查。”
“怎么还和本宫有了干系?”宁蘅一挑眉,又好气又好笑的神色当即浮现出来。
俞宝林有孕的节骨眼有趣,前脚出了大魏宫,后脚便叫人扶出了脉。俞宝林是皇后的人,宁蘅虽觉得俞宝林身为母亲,定不会拿自己的孩子做赌注,但是不是还有别的算计等着自己,宁蘅就不得而知了。她起先避开这一摊事,防的就是个万一,没料想,最后还是把自己牵涉了进来。
陆美人打量了眼宁蘅的神色,这些日子陆美人跟在皇帝身边时候多,也渐渐学会如何摸清旁人的心思,瞧着宁蘅并非当真动怒,她方将事情经过细致地娓娓道来,“那宫女先是道自己娘子晋位,惹了佟徽娥不满,这还有些缘由在,毕竟佟徽娥入宫时候长,眼瞧着被人跃过去了,心里不舒坦犯糊涂,皇上还是信的。可这宫娥见皇上点了头,话锋一转,又说必是得了娘娘来撑腰,才敢这般冒险。”
宁蘅指尖轻敲着桌沿,只示意陆美人继续说下去,陆美人顿了顿,方又道:“皇上先前错会过娘娘一次,知晓娘娘人品,自然不肯信她。叫人把佟徽娥领下去看了起来,并未立时处置……但也就是这宫女多话,才让皇上有疑起了周才人。”
陆美人瞧见宁蘅眉梢微微扬起些许,便知是等着她的后话,陆美人抿唇一笑,从容解释:“涵清塘一带人烟稀少,景色虽好,等闲也没什么人过去,唯有俞宝林常去那边。凑巧的是,前些时候周才人说看上了一边的归月馆,想挪过去住,皇上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便应了她。因而近几日,那边有几个周才人的宫人忙着拾掇屋子。事发之后,那几个宫人却偏偏都不在跟前儿,连个作证的人都没有,皇上觉得这之间兴许有隐情,却不能立刻发作了周才人,便道要与周才人去猎鹰台散心,将事情交到了咱们手里。”
宁蘅当时虽不在场,听陆美人讲得细致,方品味出环环相扣的蹊跷。
这事俞宝林是实打实的受害者,宁蘅虽没有十成的把握确定佟徽娥是无辜的,可那宫女竟连自己都扯上了,这其中料必会有问题。
宁蘅思忖一阵,又是关切问了佟徽娥的景况。陆美人莞尔一笑,宽慰着宁蘅,“姐姐莫担心,佟徽娥的罪名既没坐实,也没人能拿她怎么样,来之前我去瞧了眼佟徽娥,她虽委屈,但知晓有姐姐主事,便淡然下来了。”
“那就好,只怕她一时觉得受辱想不开,再让人栽上个畏罪的名头,那就得不偿失了。”宁蘅话音一滞,却是将最不想问的话问了出口,“皇上呢?”
陆美人眼底倏地一亮,宁蘅一手将她提携上来,她如今固然得宠,却也不愿见宁蘅落魄。皇帝同宁蘅感情深,虽是闹别扭,在她看来,却如同夫妻拌嘴一样,并无什么,果然,过了这样久,宁蘅总归是要低头了。“明日动身走,眼下应是在玉翰堂读书,娘娘可要过去?”
宁蘅倒不是打算找岳峥伏低做小,只是对皇帝的心思信不过,终究要见他一见。宁蘅颔首,吩咐小满去准备肩舆,继而起了身,“这些日子还得靠妹妹替本宫来分忧,等本宫理出头绪,再邀妹妹与卢才人一道来商议。”
陆美人谦和笑着道了几声应当,便知趣地道了退。这厢送走陆美人,宁蘅便径直往玉翰堂去了。住在这清凉舒爽的行宫里半月有余,却还是头一回离开自己住的漪芳园,顺着蜿蜒河道,一路观着小桥流水,迤逦至了玉翰堂。
此时已是掌灯时分,黑瓦白墙的院落中,透出隐隐的昏黄灯火。帝王驻跸之所,饶是简朴,却也宽敞雅致,宫人见是贵妃,一面往里面去通传,一面有内侍出来迎了。“贵妃娘娘万安。”
宁蘅略看了眼那位内侍,因不识得,故而只颔首致意,搭着立夏小臂从肩舆上步了下来。
那内侍在御前呆的时候不短,素日便听闻宁贵妃最是温柔可亲,又清晓皇帝同她之间种种情愫,因而毫无忌惮地往前迎去,腆着脸道:“许久不见贵妃娘娘,莫说皇上,连奴婢们都想您得紧哪!您快里面请,皇上若知道您来了,不知该多高兴。”
宁蘅只觉得这内侍花言巧语,字句里都是编造的虚言,烦腻之下,冷睇了那人一眼。内侍猝不及防受着了宁蘅的眼风,面上尴尬,心中却是惶恐。难不成这位贵妃……还在和皇上怄气?
正踟躇间,黄裕已亲自从里面走了出来,见果真是宁蘅立在外面,忙不迭笑道:“贵妃娘娘万安!您可算来了,皇上正为俞宝林的事情难过,您快去劝一劝罢。”
宁蘅瞧他们唱念做打装得热闹,可素日里岳峥却从未倦怠了对后妃的宠幸,愈发觉得帝王恩宠是没有根基的东西。她替姐姐,更替如今的自己寒心,面儿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个笑,“中贵人好,还要劳烦您领路。”
黄裕连道不敢,侧身引了宁蘅向了里去。才走了几步,宁蘅却见卢才人满脸带笑的从正房中出来,两人四目相对,卢才人眼底有着掩饰不住地惊讶,“贵妃娘娘……”
卢才人忘了行礼,宁蘅也懒怠怪罪,她自顾走到了卢才人跟前,卢才人少不得悻悻地避开身子,让她先行进了室中。
宁蘅拨开帘儿,进了灯火通明的房中,她立在门槛前不急着往内里去,这样等了须臾,卢才人的声音果然清晰明了地响在她身后,“她不是病了?怎么倒还出来了?”
她身旁的宫娥闻言接口:“兴许是接了圣旨,过来问问情况……今日她不是不在吗?一头雾水,总要请教个明白。”
卢才人低低一笑,不以为然地答:“皇上想必觉得她是惺惺作态,恐怕不会信她,咱们只等着向皇后娘娘邀功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抵京,明天晚上7:00左右更新。
回北京之后事情依旧很多,最近忙着定机票、办保险,还有要拍的照片去试妆等等。
大家的评论都有看,抽了工夫会一一回复。
现在先笼统答一下。
1、关于男主:认真宫斗,感情线会水到渠成,不想提前剧透,但也不会让女主瞎了这辈子跟一个不值得的人。
2、关于更新:
这个暑假实在是出乎意料的忙,开坑前考雅思,后来接待妹妹,现在准备赴台读书的手续……很努力想和基友看齐,无奈精力有限。
老读者都知道,小宴以前可以做到两个坑同时日更,有问题一定提前请假。都是很久不断更,期末也坚持隔日更。
所以坑品值得相信,最近忙,偶尔断实在没办法……
35、轻易
卢才人的声音渐渐远了,宁蘅方重新挪动脚步往里去。她在门口站了这么一晌,莫说是她自己,黄裕也将卢才人的话听了一清二楚。黄裕脸色微变,适才卢才人在里头,正是在往宁蘅身上泼脏水。
黄裕暗自里摇了摇头,这卢才人实在不仔细,本就做的是阴私事,竟还敢搬到台面上来讲……卢才人也算入宫多年,隔墙有耳的教训怎么还记不住。黄裕是奴,没有议论主人的道理,他在心里替皇后感慨一句可怜,嘴上却并未说什么。
宁蘅瞄了眼不动声色的黄裕,脸上忍不住浮出嘲讽的笑意。素日皇后跟前,卢才人虽失之稳重,但到底不曾有过太大的纰漏。可私底下接触来,人人都知晓这位卢才人胸无点墨,实在不堪受用。
卢才人轻轻巧巧这样一句,宁蘅心里迸出千万思绪来,她低垂眉眼,绕过落地罩,岳峥正在里间歇着。通臂巨烛映得满室明亮,宁蘅走近了几步,躬身一礼,“恭请皇上圣安。”
岳峥一身家常的道袍,歪靠在一张罗汉床上,故意做得漫不经心,“起吧,不是一直病着,怎么出来了?”
他是当真恼宁蘅的疏远,两人多日未见,他故意不去打探宁蘅的消息,不闻不问好似全然不在意。可他心里是当真惦记宁蘅,那是他以为会永远陪在他身边的人啊……
“病死了岂不更让旁人如意?”宁蘅淡淡一句,却是起身近上前来。皇帝手里握着一本书,宁蘅眼神从上面溜过,半卷着的地方恰是东坡词中一句“不与梨花同梦”。面对的究竟是帝王,宁蘅固然大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礼教她实不敢违。
宁蘅声气儿一软,不等岳峥发作,率先引开了话题,“皇上在看东坡的词?”
岳峥被她温声软语带偏了心思,一面坐正身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宁蘅过来,一面答上她的话,“俞宝林的事梗在朕心上难受,看会儿闲书发散发散,你可都得了信儿?”
宁蘅并未推诿,果真敛裙在岳峥身旁坐下。岳峥撂下书,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宁蘅依旧冷若冰霜的面孔,盼着她像过去一样笑一笑。
“陆妹妹过来说了,臣妾略知一二,卢才人过来,也是同皇上说这桩事?”
黄裕听着宁蘅的话,心头跟着一跳。
岳峥点头,并未打算瞒着宁蘅,“不知被谁挑拨了,过来说了几句你的不是,朕知晓你清白,没往心里去,你也不必多想。”
宁蘅惊异于皇帝的坦白,眼神亮了一瞬,很快却又熄灭了去。这样的信任,是用她和姐姐一命一魂换来的,他若此时还怀疑自己,那便真的是十恶不赦,要叫她失望到底了。
岳峥并未漏过宁蘅眼底的变化,哪怕只是她须臾的欣悦之色,也足以让岳峥觉得两人间的隔阂少了许多。他熨帖一笑,伸手在宁蘅背上轻拍,“俞宝林的事是大事,朕容不得后宫里一而再再而三的出乱子,因而将这桩事交到你手上……不计是有人害她,还是当真是她自己失足落水,有人借题发挥,你只消查出真相即可。”
岳峥手掌温热,隔着一层轻薄布料,宁蘅能感触到他的力量与包容。她心底微有一颤,旧日的情愫倏然翻卷出来,又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
她早晚会割舍掉,无知岁月里没有方向的迷恋与倚赖。
“皇上要的是……真相?”宁蘅斟酌着开口,想试探地问出岳峥的意思。
岳峥点首,趁势将未显抗拒之意的宁蘅揽入怀中,“左不过是佟徽娥与周才人两人之间了,朕知道你待佳颂好,事关人命,万万不可徇私。”
佳颂是佟徽娥的闺名,原先她在东宫当值,闺名人人都叫得,因而这会儿岳峥顺口说出来,宁蘅也未多想。
她靠在岳峥肩上,身子有着微微的僵硬,宁蘅顿了一瞬,却是试探地问:“皇上不觉得,会有旁人另作指点吗?”
“旁人?”岳峥剑眉微扬,眼底的疑惑中还有些警惕,“阿蕙,朕信任你,才让你来查这桩事,你时刻都要记着,朕想要的不仅是后宫里的安宁,还有前朝的稳定。”
宁蘅十指一蜷,双双拢成了拳。这宫里除了皇后,再没有第二个人会对朝堂大局有影响。宁蘅心里冷笑,他既想要真相,又不愿伤及皇后,世间上鱼与熊掌,岂能兼得?
她对皇帝失望,面上温顺之色也淡了许多,“臣妾明白,皇上放心罢。”
岳峥扫量着宁蘅昭然的疏离意味,一时兴致大扫,松开手臂,转而拾起了书来,“朕明日一早往猎鹰台去,行宫这边就交给你了。朕只让周才人带了贴身一位宫女,你若想查什么,大可放手去做,不必忌惮。”
宁蘅起身应是,皇帝这是想送客,她自然不会再多留。
两人没有多余对答,只是各自沉心于各自的思绪中,两颗心,渐行渐远,再无交集。
翌日一早,御驾带着周才人往更南边的林苑去了。宁蘅既要理事,自然不能再言病,她领了行宫诸人送走皇帝,立时便召了陆美人与卢才人来议事。
卢才人不知自己已经暴露皇后踪迹,言谈间还算从容,三人聚在宁蘅的漪芳园中,不疾不徐地打着太极。
因那日事发,宁蘅并不在场,卢才人一口一个“娘娘不知……”,陆美人尊她入宫早、年纪大,也不当面反驳,只任由卢才人当着宁蘅的面,编出七八种花样栽赃佟徽娥,但求能说服宁蘅。
卢才人说得口干舌燥,一面饮了口茶,一面去观陆美人与宁蘅的神色。宁蘅沉吟不语,好似极认真地听着她说话,而陆美人却是浑不走心的样子,单看那满苑花簇,仿佛得了这差事,又不以为意。
陆美人其实是刻意做出这模样,卢才人来前,宁蘅便嘱咐过她,任卢才人说破大天也不许自己插嘴,陆美人起先觉得纳罕,待听了卢才人漏洞百出的说辞,立时明白这其中有问题。
卢才人不如陆美人心思玲珑,只以为自己行事毫无破绽,欢喜得紧。说起来这桩事本与她无关,乃是周才人递了话儿来,道是那俞宝林自己失足落水,她二人可以此做文章,诬害当下失了圣宠的宁贵妃。周才人素来聪慧,连皇后都对她多有看重,卢才人自然信了她的话。
周才人临走时还不忘叮嘱她,举凡她能把罪名扣到佟徽娥的身上,周才人便有本事将罪责牵涉给宁贵妃。倘使宁贵妃获罪,她两人在皇后面前,少不得一番嘉奖,既可表忠,又可获利,岂不一举两得?
卢才人眼瞧着宁蘅就要信了她的话,那陆美人俨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卢才人心中好笑,人人都道这宁贵妃心机深沉,置之死地而后生,端的是好本事。可谁能想到,这位宁贵妃也信错了人,一个佟徽娥即将拉她下水,另一个被她拨拉起来的陆美人也丝毫不领她的情。
旧日里圣宠再盛又能如何?说到底,后宫里还是皇后的天下。
那厢卢才人打着自己的算盘,这厢宁蘅心里也有了主意。卢才人两面三刀,皇帝跟前还泼自己的污水,等皇帝走了,又说佟徽娥的险恶,这便是明摆着的蹊跷。她心思渐渐明了,便敷衍着打发掉卢才人,兀自与陆美人商量计谋。
卢才人甫一告退道辞,陆美人眼神里的精明神色便浓了出来,她半侧身面对着宁蘅,嘴边衔笑,“这卢才人实在蠢笨,娘娘好本事,不费吹灰之力便察觉了其中的关窍。”
宁蘅听陆美人捧她,只是一笑,“本宫还只字未提,你就能明白本宫的意思,可见妹妹也不是凡夫俗子……说来也巧,还是卢才人自己撞上门,泄漏了风声给本宫。”
宁蘅将昨晚在玉翰堂前的事情说与陆美人听,陆美人忍俊不禁,连连摇头,“这样不长心眼的人,亏得皇后还敢用她。倘使是臣妾,必是离她远远儿的,碰也不碰。”
陆美人生于平安世道,又是高门贵族,家中精心调教,心思固然聪慧,人却是颇有几分傲气。她与周才人互相较劲,各看不惯对方,之于其他宫嫔,也未必能真的入了眼。
宁蘅心下衍出感慨,面儿却不动声色,“先不说这些有的没的,皇上不日便能回来,咱们还是先查正事。你既然也瞧出卢才人的蹊跷,咱们便从她下手。一则查验她的行踪,再则,悄悄地看她与宫里有无往来信件……这若是皇后指使……”
宁蘅话端一顿,陆美人却是敛容沉色。宁蘅的暗示她如何不懂?只是事关紧要,两人不过是心照不宣地婉然一笑,并未说出口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三日后,行宫与京中信笺虽没踪影,但陆美人却是从跟着卢才人的一个小宫娥口中套出了话来。
事发当日,卢才人恰曾带了两个贴身的宫婢往涵清塘去过。
而更为凑巧的是,卢才人临行前还特地吩咐了这个交代出实话的小宫娥去邀佟徽娥去涵清塘喝茶,为了清净,叫那小宫娥去散了在归月馆的洒扫宫人。那小宫娥因自己怠惰,将事情托给了自己相熟的另一位宫中姐妹。
那一日恰是跟在周才人身边的宫娥,轻而易举便替自己闺蜜料理好了诸事。
两厢对证,毫无破绽纰漏。
作者有话要说:在costa码完的,检查了下,不知道还有没有疏漏的BUG病句等等,商场里略吵闹,如果有瑕疵的地方大家多包涵,欢迎指正。
发完文,粗发回家码另外一篇文的更新……
明天争取在家闭关码字不出门了,晚7:00左右更新。
36、提擢
听着厅下那两个宫娥不明就里地道出了事情原委,宁蘅情不自禁地嗤笑一声。手里的钧窑茶碗叫她“嗑嗒”一声撂在了桌儿上,继而缓缓开口:“你二人能实话实说,本宫很是赏识,今日的话,本宫已经叫人替你们二位记下了,过些天皇上回来,但愿你们还能一字不漏的禀明圣上。”
陆美人心思剔透,探出这其中瓜葛以后,并未向两人挑明是什么事由,只吩咐人寻了借口将两人分别关押起来,不作声地送到了宁蘅跟前。
宁蘅也怕传出风声叫卢才人先知道消息,亦是吩咐立夏将两人隔开看押,好吃好喝地软禁于漪芳园内。
立夏领了人下去,陆美人方扬眉一笑,温声而询:“事情能这么快水落石出实在难得,娘娘可准备好让人去请皇上回来了?”
“今儿晚上本宫便让人捎信过去,周才人既无干系,叫皇上领她早些回来也好。”
提起周才人,陆美人脸上仍有些浅淡地不屑,“倒算周才人聪明,知道皇嗣的事情上万万不能动手脚,倘使她也帮着卢才人动了手,怕是辱没了周家清名。”
与陆美人不同,周才人的母家乃是书香传家。一辈辈的周氏男子,皆是走读圣贤书、考功名的路子。从不参摄党争,只沉心学问,因而有了近百年的好名声。
周才人伶牙俐齿,却自视清高,泰半是因闺中时在周家里沾染了文人气性,又因读书多,嘴上工夫利索。
自入宫以来,周、陆两人便互看不惯。好在陆美人心性并不坏,多是同宁蘅不疼不痒地抱怨几句,倒并未真对周才人做些什么。也是为此,宁蘅方觉出陆美人可以结交,来往渐渐密切,更是姐妹相称。
此时听到陆美人下意识地念叨了几句,宁蘅并未怪罪,只是微笑着岔开了话题,“查这件事,妹妹居功至伟,等皇上回来,便由你同他讲清这其中曲绕吧……到时候,皇上感念,兴许还能再提擢你一番。”
陆美人一怔,忙是解释:“臣妾协助娘娘,本是份内之事,怎么好去夺娘娘的功劳?再则……臣妾尽心,也是因臣妾自己看不惯宫里腌臜事,原没有献媚于上的心思。”
宁蘅任她急切分辩,待陆美人话音落了,她方舒眉展笑,宽解着陆美人,“妹妹别多心,本宫并未误会你的意思,只是查清了这事,皇上少不得要赏人。本宫已居贵妃之位,再怎么赏都是锦上添花,也没有意义。倒不如妹妹承了去,晋到二十七世妇一列,也可掌一宫事务,为皇上、皇后娘娘分忧。”
陆美人不过二八年纪,却是少有的聪慧,被宁蘅这样点拨,她立时明了宁蘅的意思。从美人到贵姬虽不过半品之差,可地位大不相同,到了这一阶上,她便有机会封至一宫主妃,触碰到内宫中的权力。
这一举,既是对陆美人好,对宁蘅也无弊处。陆美人知晓宁贵妃想为自己的妹妹报仇,恨皇后恨到骨子里。眼下皇帝固然回护皇后,可长久下去,未必不能叫宁贵妃逮到机会。
陆美人早已被视作是宁贵妃的人,在皇后那儿自然不得看重。她除了帮着宁蘅一步步在宫里站稳脚跟,与皇后分庭抗礼,别无他法。
眼下,宁蘅为她搭桥铺路,陆美人理该回报。
思至此,陆美人起身朝宁蘅肃容一拜,认真应承下话来,“皇上的忧,只有娘娘能分,臣妾笨拙,也只能为娘娘分忧。”
宁蘅面色淡然,扶了陆美人起来,“皇上的忧,本宫已不想分了,妹妹年轻得宠,姐姐还是得靠你。”
陆美人为她所言大骇,一时失了稳重,脱口便道:“娘娘是为了纯嘉长公主?”
纯嘉这个封号于宁蘅来说陌生,她愣了一霎才反应过来陆美人说得便是自己。她轻一点首,坦然以对,“皇上的漠然叫人失望,原先种种恩情,我权当是过眼云烟了。”
陆美人没料到宁蘅会对自己实话实说,她原先听长嫂说起过宫里的事情,本还对岳峥与宁蕙的佳话感触,可她万万不曾想过,曾经那样恩爱的一对璧人,竟也会生出这么大的隔阂。
陆美人痴痴瞧了眼宁蘅,因她自己本不懂什么情与爱,便也不知应当如何劝解宁蘅。
沉下心思,陆美人莞尔一笑,小心地避开了话锋,“娘娘爱护臣妾,臣妾感激不尽,咱们来日方长,臣妾必不会叫娘娘失望的。”
宁蘅没多说什么,笑应着叫陆美人回去了。
端坐在寂静的正堂之中,宁蘅突然有一瞬的恍惚,她眼下寄居在姐姐的身体里,到底还在求什么?她不愿再与岳峥纠葛,更没有与岳嵘交会的机缘。宁蘅理着头绪,神思渐渐清明起来,她唯一剩下需要做的事,便是替自己的枉死报仇。
天高云淡,宁蘅惋然一叹。待除了皇后,她便离开好了……到那时,生无牵挂,死无遗憾,也是难得的自由。
※※※
岳峥得了宁蘅让人捎来的口信,却并未急着回行宫。他在猎鹰台又逗留了四五日,方与周才人尽兴而返。彼时已是八月上旬,临近中秋。中秋团圆,宁蘅猜忖着也是时候回銮返京了。
可谁知,岳峥回到玉翰堂的第一件事,便是让人去召京里的秦王,道是要与兄弟在行宫过一个团圆节。
宁蘅觉得奇怪,却未多问。岳峥是帝王,他愿意由着自己的想法儿做事,又有谁能左右的了?她只沉心等着帝王召见,好将俞宝林一事言明原委。
岳峥略歇了一个午觉,未时将尽方让人请了宁蘅过来。
宁蘅早有算计,吩咐人带上了那两个宫娥,又递话给了陆美人,乘着肩舆往玉翰堂去。
八月的京中兴许还有秋老虎作祟,可沅南行宫却已是凉爽得很。玉翰堂的院中栽了两株桂树,桂香馥郁,澄黄的小花点缀在枝叶间,午后暖阳洒下,景色清丽雅致得很。
岳峥穿戴整齐,一边看着京中送来的奏章,一边等着宁蘅。待得黄裕入内道宁蘅来了,岳峥方放下手里奏本,进到厅里去迎她。
宁蘅未料到那抹身影会从里间儿出来,猝不及防地收住还欲向里去的步子,转而站住身,蹲福行礼。
明里,岳峥是携宠妃去猎鹰台享乐,可暗里,岳峥却是趁周遭没有信不过的旁人耳目,将埋伏在京里的事情料理妥当。
他用着心计在朝堂上一展身手,得偿如愿。回到行宫里,再次面对着他想要分享心事的人,自然没了顾忌。他刻意忽视掉那张魂牵梦萦的面孔上,仍然存留的淡漠,只信自上前将人扶起,收臂揽入怀中,长叹一声。“阿蕙,别和朕置气了好不好?朕知错了。”
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道歉,让宁蘅觉得又是讶异又是羞恼,她想要推开他的怀抱,可岳峥两臂收得紧,宁蘅愈是想跑,他反而收束得愈紧。宁蘅无法,只得先问道:“皇上怎么突然这样说?”
宁蘅言辞恭谨,虽乖顺地任岳峥拥住,却并无回应。岳峥话到嘴边,却突然悻悻地撒开了手,兀自往后退了几步,“你怎么不叫朕峥郎了?都说小别胜新婚,你果真恨朕恨得全无相思之情?”
岳峥态度突然转变,宁蘅不由觉得有些蹊跷,她望向岳峥一双眼,旧时她眷恋的那双黑亮清瞳里,俱是她看不懂的神色。宁蘅不想再在这事上纠缠,索性恭谨开口:“皇上吩咐臣妾查的事情,陆美人已经帮着臣妾查好了,因前因后果,陆美人都比臣妾知晓的清楚,还请皇上传陆美人来一问。”
宁蘅低垂下首,公事公办的口气叫岳峥觉得陌生。
他过去从未将真正的宫闱之事交给宁蘅打理过,因而这般口吻,亦是岳峥头一回听到。他惋然一喟,摆手示意黄裕去请陆美人,转而同宁蘅提起了皇后,“你恼朕不替阿蘅做主,却不体会朕的难处,皇后是母后为朕挑选的发妻,康氏更是朕的舅家,朕倒是愿意为你们姐妹讨个说法,可你也不能逼着朕去背这个不孝不义的罪名……”
这是岳峥第一次拆穿宁蘅的心事,把两人间的瓜葛搬上台面来说。宁蘅听着岳峥为他自己找借口辩白,心里只是寒凉。她不过是希求岳峥在自己的死上面有一个交代,何曾逼他将整个康氏铲除?
说到底,是岳峥自己胆怯,忌惮康氏,回护皇后,让无依无靠的她与姐姐去做他稳定江山的替死鬼。
爱不到深处,不论她和姐姐哪一个,在他心中都是无足轻重。
岳峥见宁蘅不肯答话,脸色有些难看,他犹自坐了,淡淡地道:“朕以为,只要给你足够多的时间,你就能渐渐想明白朕的处境,可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却还不能体谅朕,阿蕙,是朕看错人了。”
宁蘅心里冷笑,面上却置若罔闻一般,低眉垂眼,不肯接岳峥的话。两人僵持着,陆美人却是到了。岳峥斜睨了眼宁蘅,掩去千万心绪,故意沉声道:“既然陆美人能交代清楚因果,宁贵妃也不必在这儿待着了。届时朕自有决断,你回漪芳园去吧。”
宁蘅巴不得避开岳峥,当即称是而去。天下之大,她何必永远将心拴在一个靠不住的男人身上?宁蘅到底不是宁蕙,她决绝地放弃过往十余年的眷慕,便也再无一丝留恋。
她只等……等皇后给她宁氏姐妹陪葬。
37、真相 [微修]
宁蘅对陆美人行事颇为放心,她虽然离开,可要做的事,自然有陆美人能为她做好。果然,没用多久小满便报了信儿来,岳峥传了卢才人去,问了几句话便定下了卢才人谋害皇嗣的罪名,一杯毒鸩,送卢才人去地下赎罪了。
错则罚,对则奖。这厢卢才人没了性命,那厢陆美人也如宁蘅所料被下旨晋为贵姬。佟徽娥先前受了冤枉,陆美人替她求了求情,皇帝也将她晋为宝林。
俞宝林的事情这样便算告一段落,岳峥对俞宝林本没太多爱重,失了个孩子固然伤心,但到底尚未成型,若说有多深的父子情义确实有些过了。
岳峥面儿上沉重了几日,到底是揭过了这篇。
反观宁蘅,她虽然仍是深居简出,鲜少在宫里露面,但佟、陆二人具有晋位,贵妃对上皇后,孰胜孰败立见高下。知情的宫人都少不得念叨这位贵妃有本事,皇后为皇上挑了三人随驾,如今除了周才人一枝独秀,另两位却是自相残杀,落得个可怜下场。
为此,饶是宁蘅仍未复宠,宫人却也不敢慢待于她。
转眼即是中秋佳节,因这是岳峥头一回驻跸行宫,又要办这样大的节庆,行宫里顿时忙得人仰马翻。岳峥虽有吩咐,只是简单过个家宴,但该张罗的事情仍旧少不了。宁蘅身为贵妃,总归是推脱不开责任帮着操持,好在有陆贵姬从旁协助,不至于太过辛苦。
中秋这日一早,秦王便自京中骑马赶至行宫,黄裕奉旨亲自来迎秦王,欢喜不迭地领着岳嵘向松海居去。“这几日京中事务冗杂,殿下辛苦了。”
“中贵人言重了,为皇兄分忧乃是份内之事,谈不上辛苦。”岳嵘在朝堂周旋一阵,渐渐也不似往昔言语莽撞,现下同黄裕你来我往地寒暄着,也有了皇家气度。
黄裕引路,不消片刻便到了松海居,“松海居地势高,原是贵妃娘娘为您挑选的住处。贵妃娘娘说了,您如今是漠北的鹰,不喜受拘束,这地方僻静开阔,殿下必会喜欢。”
岳嵘抬步往里去,下意识环顾四周。他小时候跟着先帝来过行宫几次,但这一处松海居却是从未涉足过。房中陈设雅致但不琐碎,整间院落宽敞明亮,隔断也少,都是大开间。顺着面南的窗户向外看去,绿野青溪,石径穿林,却如黄裕所言,僻静开阔。
他忍不住一笑,阿蕙一如既往的细腻体贴,母后原先常这样赞她,皇兄想来也甚喜她这一点。处处周到的妙人,跟在皇兄身边,两人神仙眷侣,向来在行宫的日子很是悠哉。
想到这,岳嵘忙是开口,请黄裕代为道谢,“贵妃娘娘有心了,这一处甚合本王心意,请中贵人替本王谢过娘娘。”
黄裕俯身称是,话锋却不动声色一转,“这些日子,贵妃娘娘身体抱恙……殿下可曾知晓?”
“嗯?”岳嵘挑眉,“怎么回事?”
黄裕惋然一叹,他臂肘处横卧拂尘,此时随着黄裕的叹息,那拂尘在他臂间摇了一下儿。“殿下有所不知,贵妃娘娘一直为着纯嘉长公主的事情怨恨皇后,与皇上也生了间隙。自打来了行宫,贵妃娘娘就开始称病,不与皇上有丝毫亲近。”
岳嵘闻言,大吃一惊。先前宁蘅与他在咸若馆说过的话犹言在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难道她自己竟忘了?
黄裕偷觑了眼岳嵘的表情,瞧他吃惊,也不以为意。秦王长在深宫,知晓皇上与宁贵妃的感情,此时听闻两人有了隔阂,略感讶异,乃是人之常情。黄裕没多想,只顺着道:“奴婢是皇上的人,瞧着皇上日思夜想贵妃娘娘,却不被领情,心里难受得很。皇上什么性子,殿下也清楚,康氏的事情皇上不肯和娘娘说,可总不能这样一直误会下去不是?奴婢今日冒昧,是想请殿下您去做个和事佬。”
岳嵘听到这儿,才明白过来。合着邺都里闹翻了天,自己的好皇兄竟是严丝合缝地瞒着,没叫人告诉宁贵妃。黄裕是忠仆,见不得两人这样僵持下去,请他来捅破这层窗户纸,劝两人言和呢。
他爽快一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本王当是什么事,这还不简单?中贵人且请放心,本王更衣面圣后,便去见过贵妃……只是……”
“只是什么?”
“本王虽自幼便认识贵妃娘娘,可到底身份有别,私下相见,难免会有闲言碎语传出。”岳嵘斜睨了眼黄裕,把暗示之词小心翼翼地挑明,“本王一向磊落,自然不在意这个。可本王既是要做和事佬,自然没有再生事的道理……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见贵妃娘娘一面,还请中贵人费心安排了。”
黄裕了然轻笑,躬身称是,“殿下且放心,旁的事奴婢笨拙,兴许办不好,这一桩简单,殿下只管交给奴婢就是。”
岳嵘朝黄裕拱了拱手,两人客气的就此话别。
初秋时节,天高云淡,行宫建筑疏落,不似大魏宫拥挤。岳嵘忍不住畅快地出了一口气,忙了一个月的事情,终于结束。想起自己要拿这件事去劝服宁贵妃,倒还有些表功的意味。
阿蘅,你若还活着,一定也会去为你姐姐的幸福而言明真相,对不对?
你不在了,你想做的事情就由我替你做到罢。
※※※
中秋夜宴,行宫里人虽然不多,但毕竟是团圆佳节,场面还是热闹非凡的。宁蘅略用了几口酒,便借醉离场,由立夏陪着,从露天的观星高台上缓缓步下,欲往漪芳园去。
她怕惊动了皇帝,因而未传肩舆,只踏着清冷月色,顺着小径往漪芳园走着。经过万梅亭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忽地响起,宁蘅回首,立在亭中的不是旁人,正是岳嵘。
宁蘅感激于岳嵘先前出手相帮,一直没机会当面言谢,此时见了他,少不得和婉一笑,折了步子往亭中去。“殿下怎么也从撷星台逃出来了?”
他二人此时地位相当,宁蘅已不必拘谨着去行礼,因而只玩笑着打了招呼。
虽说是玩笑,但一语双关之意岳嵘也听了出来。宁蘅用了“逃”,便是希望他不去将自己的行踪告知皇上,用了“也”,则是试探他的来意。
岳嵘将背在身后的手露了出来,他一手执一个银壶,另一手捏了两个酒盏,冲着宁蘅晃了一晃,“皇兄只顾着和他的佳丽说话,顾不上陪本王饮酒,本王便出来另寻酒友了。”
宁蘅瞧岳嵘依然不受羁束的模样,心下羡慕又欣慰,这便该是秦王的风采,她期冀中,他的模样。“可惜……本宫难胜酒力,没法陪殿下尽兴。先前殿下恩德,阿蕙在此拜谢了。”
说着,宁蘅便按着裙摆,跪下/身去。
岳嵘脸色一变,忙是放下手里东西,上前去扶,“你何必这么见外,我不过是替阿蘅尽些心意罢了,是举手之劳,我早说过。”
月色霖然,岳嵘又想起了那一日,仁寿宫中,两人亦是离得这样近。她身上有淡淡的兰香,清幽静谧,宁人心脾。宁蕙的侧影与阿蘅最像,从额心到鼻尖,连弧线都如出一辙。岳嵘偏首,仿佛他此时托扶着的人,便是让他魂牵梦萦的那个俏丽少女。
岳嵘心神恍惚,手上的力道却未减,他稳稳托在宁蘅臂肘两端,将人扶了起来。岳嵘微低首,刚要仔细打量着宁蘅的神色,而宁蘅眼下那颗小小的滴泪痣却突然闯入岳嵘眼眶。
他骤然撒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那是皇帝的女人。
宁蘅知晓,自己以后要仰赖岳嵘的事情只多不少,想要扳倒皇后,便少不了靠岳嵘在前朝的力量。她斟酌着词句,想着怎样才能把自己的意思告知岳嵘。谁料想,竟是岳嵘先开了口。“我听黄裕说了,你和皇上的事情。”
宁蘅抬眼,望向一步开外,岳嵘颀长的身影。
“阿蕙,你别为难皇兄,他对你多上心你该是知道的。康氏的事情,阿蘅的仇,只管交给我来报就好。你若与皇兄失了亲密,阿蘅地下有知,也要替你们伤心了。”
岳嵘轻声开解宁蘅,宁蘅心里却是好气又好笑。她没法告诉岳嵘,站在他面前的人,便是过去一心一意盼着她姐姐与皇帝如胶似漆的阿蘅。
见宁蘅沉默,岳嵘轻作一叹。他兀自在亭中石凳上坐下,自斟自饮一杯酒,方又道:“几天前,皇兄下旨罢免了康氏三人的官爵……是皇后三弟康子靖,皇后堂兄康子文,康子遇。康子靖贪污军晌,康子文康子遇受贿枉法,三人戴罪在家。皇后的父亲镇国公也已经上奏乞骸骨,不愿再任参知政事,欲回乡归隐。”
“什么?”
“我不知道皇兄没有告诉你,若非今日黄裕来找我,我还以为你与皇兄亲昵如旧,并无隔阂……”岳嵘望着杯中清冽琼液,心中不免慨然。
康子靖手握兵权,掌管着京中禁军。此次要处置他,实在是凶险非常。岳峥前往沅南行宫,为的就是避开京中耳目,他又恐身边有皇后安插的人,只携亲信,坐镇猎鹰台,指点朝堂行事。
好在,风云变幻虽然困难,却也是一霎的事情。罪证齐全,军心稳定,镇国公递上了告老卸任的奏章,这件事便算尘埃落定了。
想要让康氏一族彻底远离庙堂实在困难,但一下子拔掉了康家在朝中的三个嫡系子弟,已然是一场毋庸置疑的胜仗。若非如此,岳峥也决计不敢将中宫皇后遗留在京,独自与宠妾爱妃共享“团圆”。
宁蘅听岳嵘将京中变动细细道来,心里竟是衍生出极为微妙的情绪来。岳峥原来并非不顾她们姐妹二人……只是,没有将计划和盘托出,尽数告知罢了。
那一日,他从猎鹰台归来,便该是得知京中大局稳定,准备告诉自己这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当我在犹豫怎么描写女主侧影的时候,默默想起了我毫无节操的三位基友,对女主鼻子弧线的嘲笑!!!
这帮混蛋因为我之前大纲计划要黑化女主,就纷纷吐槽女主是伏地魔!!
天天关心我女主鼻子的弧线问题!
人性呢!!
38、醉酒
天将今夜月,一遍洗寰瀛。
暑退九霄净,秋澄万景清。
中秋月夜,宁蘅怔怔地望着自斟自饮的岳嵘说不出话来。
她没料到自己怨了恨了却会听到这样的答案,岳峥并不是袖手旁观,皇后的日子也并不如她想象中逍遥自在。康家式微,岳峥又故意不与中宫共度中秋,饶是宁蘅不懂朝政,这连番的事情在京里会是怎样的风波,她也能猜到几分。
岳峥负了她,她固然难过,却是心怀坦荡。而如今岳峥却没有全然背弃自己,她却将那个人想的那么不堪……
宁蘅指尖有着轻颤,她连眨了几下眼,才平复了呼之欲出的眼泪。
岳嵘察觉到宁蘅情绪的变动,呵地轻笑出声,“阿蕙,你坐。你误会皇兄也好,记恨皇兄也罢,这本是你们之间的事情,轮不到我来插嘴……可阿蕙,如果阿蘅还在世,你觉得她会让你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