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否认,我很热爱文学,甚至有终生投入其中的冲动。可面对诸多亲友乃至广大群众时,我又总是显得扭扭捏捏,羞于启齿。而且,我致力于写作的动机,也并不是特别纯正的那一种。什么献身文学呀,为了摘取诺贝尔文学奖之类的宏伟志向啊,我压根就没有想过。倒是应验了王朔的那句话,他说他除了写作不知道还能干些什么。我想我不也是吗?没准我还能把写作当作是我谋生的一大本事?于是,我这个蠢货,还真的写了。于是一年的时光匆匆而过。我的小说没有一篇发表,但是当新年的阳光将我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我第一念头却还是写作,因为我发觉自己需要这样的生活,它似乎已成为我整个青春的一种宿命,独独就在那一天,我突然都明白了。
父亲坐在那把破旧的藤椅上,蜷缩着身子像一只慷懒的睡熊。黄昏柔软的夕阳照着他的背影,他头上那些欲白还灰的头发,像一个美梦即将结束时凄凉而无助的霎那。我看着他缓缓地起来。转身,梦境般的恍惚在他的脚步声中渐渐退去,父亲扶着楼梯的扶手,让我无法不在这个时刻,想起张楚的“姐姐”,一些忍不住的悲伤顿时就弥漫开来.
当时我家窗外的夕阳依然辉煌无比。我似乎看见许多词语,在父亲的眼中如同云雾般茫然地晃动。然后我听到他低低地对我说,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到底能做什么?父亲说完后,又长长地叹息。让我感到,他好象就是在这样的叹息声中渐渐老去的。我记得,那个夏天,是我妈悄然辞别我们父子的第六个夏天.父亲整日整日地郁郁寡欢着.我无所事事地打开电脑文档,懵懵懂懂地写下四个充满英雄气息的大字---陈胜,吴广.
热浪翻涌的夜里,我接到了小妖的电话。那段时间,她已经放假。电话里让我去她那,我拒绝了,第一次的拒绝。我说我要写小说。是不是小说写完了就能挣很多很多的钱?我说也许吧。小妖说,那我等着。其实那个晚上,我什么也没写。我只是开着电脑,想着一些衰老和死亡这样沉重的事情。我固执地想,我不要衰老也不要死亡,只要今天这样的夜晚,哪怕我一无所有,我也要这样年轻地活着。
我居住的地方,是个著名的旅游小镇。城市内部的繁华喧嚣,离这里似乎很近,可城市内心的糜烂气息,又似乎离这里很远。第二天,我在街上漫无目的行走的时候,看见夏羽向我迎面走来.这个和我有过无数次肌肤之亲的女人,已经全然没有了我刚认识她时的楚楚动人。套在她身上的那件米色宽松羊毛衫,只能使得她愈加地骨瘦如柴,那张没有化妆的脸蛋,就像是一朵干枯的小花。她看见我,微微地一怔。我则大大方方地说,好久不见,你现在在哪儿?夏羽的脸色冷冷的,似乎还在对曾有的往事耿耿于怀.
我在一家青年旅行社上班.说完,她就昂起头,继续朝前走去.但很快又停了下来:“你和小妖,什么时候结婚?”她突然转过脸问我.我摇摇头无法说话.于是她笑了,那一刻的她竟然妩媚起来.你们是不可能结婚的.她说得很轻,可我还是听清楚了.我望着她,她带着刀峰般冷漠而锐利的笑容,就象我曾经看过的某部电影里面的女巫.我想反驳她,可又觉得有一股力量轻而易举地阻止了我.
父亲又开始在吃饭的时候,絮絮叨叨地讲述着自己的往事。苦难的童年,如梦的青春。而他最大的错误就是懵懂地踏上了文学创作的贼船,上山,下乡,知识青年。那时候,大家都以为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知识青年们都可以大有作为。谁知道一下去,唉......在父亲的忆苦思甜里,我一声不吭地吃饭。大学毕业之后,我一直以这样的态度,表示着对父亲的不屑。总是匆匆地吃完,就面无表情地走开。我觉得,作为周大我的儿子,我却一点儿也不像周大我。
我想起了我自己,毕业后,我应该继续留在上海,可我还是回来了。到今天,我还是没弄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回来?只是觉得,自己与这座小城,有着某种意义上的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许,更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无法成为融入大上海的一分子。我只能回到小城,承受一切挫折、打击,梦想和煎熬。我以前的许多同学,现在都奋斗在十里洋场的钱眼里,并濒濒向我示威:你周一平凭什么跟我们一起并称天之骄子?面对他们无声无息的挑衅,我忍不住缅怀起了古代的一位伟大的草头天子: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有天下午,我的女上司费小兰打电话给我。约我去翠微山庄喝下午茶。我去了,反正是她买单。到了翠微,费小兰一身白色的套裙,新染的头发,一副高贵而美丽的样子。每次看见费小兰,我就会预测起女友赵小妖三十岁以后的模样。到那时,她能有费小兰现在的一半就很不错了。据朱大同说,费小兰已经三十多岁了。天知道,她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像一个小姑娘似的,充满着朝气与幻想.而我的赵小妖,如花般的年龄,却天天在电话里,跟我大谈自己是如何如何的逐渐颓废。
其实你完全不必顾及别人对你的看法,甚至是你的父母。费小兰开门见山地对我说,小说绝对不是年轻人最好的出路,但总得有人写嘛.整个单位,费小兰才像是最理解我的一个人.但她很快又这样劝戒起我,生命是由许多难以拒绝的欢乐与悲伤构成的,爱情乃至人生的幸福也一样。但任何事物都会有边界。所以,我觉得你和赵小妖,最好还是不要再继续纠缠下去。我没问她为什么,因为每个认识我,知晓我与小妖的人,他们几乎都这样劝告着我。那天下午,我懒得说话,只是透过山庄的落地长窗,望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内心空荡荡一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