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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虚假的快乐

作者:恭小兵 当前章节:333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26

醒来后,我觉得自己能重新记起来的人还真不多。估计是那帮畏罪潜逃的所谓杀手们,对我下手重了些,使得我丧失了很多记忆。我只记得王葳带着一种惊讶与满足的表情,离开了我以及整个世界。离开的时候似乎还对我笑了笑,嘱咐我在每年的忌日,别忘了给她送花。

我记得有懂花的人曾经这样解释过,说人活着的时候,会觉得菊花不好,玫瑰好。但人死了之后,就会觉得玫瑰不好,菊花好。以至于后来我一出院,就给她墓前送去一大束娇艳的玫瑰。我还特别想寄束同样大的菊花,给香港的小妖,尽管她还活着。

以后的几个礼拜,我都躺在医院的病房里度过。朋友江洪和夏羽轮流过来护理我。我以往的同事费小兰和朱大同,偶尔也会来我住的病房里转转,他们大概是想在第一时间摸清楚:周一平到底什么时候死。

有天好象江洪和夏羽都不在,费小兰忽然这样问我:“你这一生,到底最喜欢什么,是金钱呢,还是美女?”她的这个提问,让我觉得呼吸急促。我低头使劲地想,因为我自己也想早一点弄清这个巨大的难题。

可是她的话却让我白费脑汁。因为无论我怎样想,也没想出最终的答案。费小兰似乎不怎么相信,她说不会吧?答案只有两个,你都回答不了?我说我真的回答不了,你还是陪我谈谈小说吧,谈谈博尔赫斯,加谬或者卡夫卡?我喜欢听。

费小兰大笑起来。她笑得花枝乱颤,连连说,小说?加谬?卡夫卡和博尔赫斯?他们到底算老几?失败!不得志!土气,还摆出一副副大师的臭架子。现在的小说就如同几年前的绘画,你想怎样写就怎样写,怎么着都成!就是不能继承你提出来的这几个家伙们的风格。谁继承他们的衣钵,就等于在继承着他们当年的痛苦。

可痛苦是个好东西啊。商店里都买不到的。鸡鸭猪狗们有痛苦,但无法言表。我们内心有痛苦,却可以打着小说或者艺术的幌子,极不负责地去发泄。于是就有了所谓的达达派与后现代,于是,卡夫卡他们就成了我原来女上司嘴里的“他们到底算老几?”。

我甚至还有些生眼前这个女上司的气。懂不懂小说没关系。最重要的是,应该尊重我所提出来的那几个伟大的小说家。无论国内还是国外,但凡正宗的小说家,没几个真正有钱的。有了钱的小说家就写不好真正的小说。这规律,在我国,封建社会就这么定下来了。所以,对这些所谓失败、土气、不得志和架子大的小说家们,我们更应该对他们敬重有加。

就在我快出院时,江洪又来看我。他的身后,还跟了一位年轻而标致的女人。我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很面熟。她自我介绍说,她叫许蕾。她的建筑承包商丈夫已经破产,目前在家带小孩。

她说现在,她已经亲自出马打天下。许蕾说,我就不信,目前,国家的政策这么这么的好,我就不信自己打不出一个春天。她说自己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反对共产党。不养女,不育男,不给政府找麻烦。不占地,不占房,工作只需一张床。没噪音,没污染,润滑内需促发展。许蕾的那段顺口溜,锻炼了一下我的脸部肌肉。江洪坐在一旁也笑了起来。

说完那个妓女切口,许蕾忽然神秘兮兮地说:“我那还有新一代加强型印度神油,包你那家伙可以变成超级打桩机,你们俩要不要?”我说我女朋友死了,洪哥你要不要?江洪吓得直摇头。说,要那玩意干嘛?我老婆可是肉长的,又不是花岗岩。要打桩机做什么?

许蕾又说她在南边的一个城市曾经碰到过我姐周一萍。说她现在是个发廊的女老板,在那个南方小城里,还是个传奇式的人物。现在的许蕾,就是周一萍麾下的小姐之一。

这的确是个惊人的消息。使得我的耳朵差点从脸上掉了下来。急忙问她:“在哪里?怎么找?”许蕾说过几天她可能就要自己回来。江洪说:“这个消息对于你们全家来说,可真算是个奇迹。”

几天后,大风刮过我生活着的这个城市。那天我姐周一萍真的回来了。只是看上去,她比她的实际年龄要老得多。但那回她在家只呆了两天,给了我几万块钱后,又悄然走了。

她在那边开的发廊,的确就是那种世面上大家都会心照不宣的发廊。不仅仅是帮顾客洗头,顺便还帮助顾客解决着一切生理上的烦恼。她说她的发廊里,目前至少有一百个固定的洗头妹。全国各地,甚至连东南亚其他几个小国的女人,都喜欢在她的发廊里做生意。设若把她们排在一溜,可能会是一个火力强大的红粉军团。许蕾就是冲着那个名声去的,只是没想到,老板居然是往日自己的徒弟。

不过周一萍可不是专门回来看我的。她说她想回来考察考察,看看能不能在家乡也开个像她在那边开的发廊。她觉得目前的内地城市,更有开发的潜质。因为不少从内地去的女人,赚到钱之后,基本上都有这样的打算。茕茕玉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嘛。

我姐想回家乡投资?呵,往日的问题少女,现在已经变成了投资商。摸清楚我姐回家的主要目的之后,我才反应过来:许蕾极有可能就是被她派回来打前站的。

周一萍回来后的那两天,一直很少跟我说话。最后一餐,她请到许多往日的朋友还有同学,许蕾夏羽江洪以及另外几个当年她就读的丙班同学。据说,其中还有一个女生是是甲班的,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跟在我姐后面,算得上是我姐的一个名副其实的小姐妹。席间,她老是朝我笑,但我一直想不起来她是谁。她笑着说,我叫黄静啊,当年咱们俩还是一个班的呢!

她说她叫黄静,我才想起来当年我的确有个女同学叫黄静。“你还追过我,记不记得了?”我朝她笑了笑,说,我那哪是追你?我是在坑你。因为那时候你鄙视我姐,所以我要报复你。于是黄静故作清纯状,说,啊呀,那你这人真是卑鄙。但那时我的确很喜欢你。否则的话,我能给你我的初吻吗?我听后哈哈大笑。

饭桌上的周一萍依旧寡言少语。只是匆匆宣布了自己明天的行程,那就是准备返回。她觉得内地目前管得还是比较紧,许多发廊都偷偷摸摸的干,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她说在那边,只要给管片的警察一些好处,基本上就可以公开营业,怎样都成。而且那些得到了好处的警察们,也比较通情达理,每逢扫黄或者市容整顿,他们还会及时通知业主。那么就避一避,临时遣散那帮训练有素的小姐,再挂个  “今日盘点”的牌子,运动一过去,“萍萍发廊”就继续营业。

我吞下最后一杯难以下咽的白酒,说:“这么多年,我也不问你都做过什么了。”

她说:“你想问就问吧。这么多年,我也被太多的人问惯了。只是我的记性已经变得很差。”

我斟酌了很久,才说:“那要不要去看看老爸老妈的碑?去年秋天我新立的。我还把他俩的墓,移到一起去了。”

她说:“不用啦。我给你准备了五万块钱。你每年清明冬至的时候,记得替我给他们上几柱香,送两把花,烧些纸钱就成。”说完就扔给我一张崭新的存折,说:“我昨天下午在建行,用你的名字存进去的。”

我忍不住就问她:“那么这些年来,你想不想家?”

她朝我笑了笑,两个眼角几乎都变成了树纹。说,不想。要想的话我早回来了。在那边我有家,我把那些小姐妹当成了亲人。

我把那张存折推还给她,说:“钱我不要。我想问的就是,现在你还缺不缺什么?”

但她坚决不收。说:  “我有的就是钱,所以什么都不缺。对了,要缺得话还真缺一些听话的小姐。可惜你不是女的,否则姐姐这次就带你走了。别说你是T  大的,我店里连清华、复旦,北大与北外的都有。只是她们在店里,滞留的时间都比较短而已。”  

我想,要是别人对我说这话,我会怀疑,那可能是别人想以此自抬身价。但我姐说的,我相信。不过那也证明不了什么,谁一生不犯些小小的错误呢?主席说过一生不犯错的人是猪,更何况周一萍不是也这样说嘛,“她们在妓院里滞留的时间都比较短”。她们有错就改,那就还算是群好孩子。

我姐匆匆回来,又悄然别去。让我觉得:很多快乐,对于我来说,基本上永远都是假的。周一萍再次离开家乡。之后好几天,我家窗户外面的风都很大。它们成群结队,呼呼作响,铺天盖地,还怪叫连连。而我那不争气的沙眼,它总是不停地往外流泪。被风一吹,它很快又干了。再往外流,再干。后来好象有几粒沙子也飞了进去,我拼命地揉,可越揉它却越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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