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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爱情的疤痕

作者:恭小兵 当前章节:359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26

许蕾送给我的那根手链,使得我前程一片大好。因此在我的有生之年,许蕾这个名字可能会使我挥之不去了。但对未来,我却没有任何明显的理想。在T大读书的那几年,我老逃课。我常常极其平静地横穿马路,招惹得一些大小车司机们对我谩骂连连。我理都不理他们就缓缓走了过去。坐在一些下午温暖的草地上,我看见一些飘扬在自己人生旗杆上的欲望,它们奇形怪状,面目狰狞。而且,四年时间已经匆匆度过,和众多的同学们一样,我们像极了一只只无舵的纸船,学校只要一声令下,我们就得茫然下海。

我的本科同学老扁说,哥们,怕个啥?美酒沙发和洋妞们的屁股在等着我们哩。

已被美院开除学籍的江洪愤愤地说:“屠宰场在等着你们!”被美院开除后,江洪作为一名会画画会写诗,会弹吉他还会跳舞的社会牛逼青年,一直混迹在T大。

牛逼博士、副校长兼党委书记黄晓明轻描淡写地说,愿意去大西北的来我这里报名,想去沿海城市的,你们就各显神通去吧。

马脸科学家、校正胡大寨却站在主席台后面,内容空洞地对我们吼叫着,说:“美好的未来在向你们招手!”

有个女生在我的留言本上留言:“周,你是我们心中永远的谜语。希望今后,你在我们心里永远神秘下去。”翻到下一页,另外一个女生这样写道:“ZYP:你的言行很不一致!吓人......”紧接着还有一个女生写得就比较煽情。她这样写:“HI:我差点就给你下了战书!你对女性有着一股可怕的魅力,却没引力。你是块远古时代冰冷的碳,而我们只需要现代生活中热烈的火。”

江洪也不甘落后,他把留言本一把抢过去,刷刷刷几笔就替我画了幅画。他画的是个裸体女郎,四条腿,纤细的手指里还夹了根已经点燃的香烟。江洪在裸女的肚皮上注明:A国第一位达达派画家江洪送给B国最后一位超现实主义作家周一平的成人节礼物。老扁则笑嘻嘻地就地取材,他在裸女的四条腿上各留几字。连起来是:女人是美丽的,但她是国王的。爱情是甜蜜的,但它是残酷的。

就是那个炎热的夏天,我遭遇了自己成年后第一场所谓的爱情。对方也读大四,和我不仅是同学,还是同系。她以前有个男友。据说还是个非常出色的青年才俊,不过已经漂洋出海去了美国。但她特别强调过,自己和前任男友,玩的是种纯粹的精神柏拉图。在江洪捣鼓起来的私人吉他篝火晚会里,我跟那个名叫小如的女生,宿命般地碰撞到了一起。因为我即将毕业,谁都不会拖累谁,所以我们俩一拍即合。

那天晚上,社会弃儿,愤青江洪嗓音嘶哑地唱着一首老式校园民谣:“啊呀呀,我是一只孤单的红气球,飘呀飘呀飘向你的手,啪!去球!我去球还是你去球?”坐在篝火的周围,我得到小如的某种暗示。然后我俩就手牵着手的,从那个无聊的吉他晚会里一溜了之。

“我的目标是日本,而出国前我们又不可能结婚,不结婚你就去不成日本。再说你也不一定就能出得去。所以,我们俩绝对不可以彼此深刻地爱上对方,以免将来落下爱情的孽胎,纠缠不清。”当小如被我压在男生寝室那张肮脏的床上,顺利接吻完毕之后,才头头是道地这样提醒着我。

那次接吻,我觉得我们俩倒像是在进行着一场到底谁的肺功能比较强壮的比赛一样。但事后小如却这样批评我,说,A,你接吻的步骤并不标准。B,你的舌头伸得太长。“像是一条非洲蜥蜴的舌头,所以,你逊。”说完,她还把手伸进我那条一个礼拜都没换过的内裤里,说,改天,我也得体验体验直子和绿子对男生渡边的那种爱。并一个劲地问我,看没看过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

另一个晚上,直到女生寝室熄灯,我都一直躲在小如的蚊帐里没有出去。小如的蚊帐居然比我的更厚更脏更不透光。因此,小如寝室里所有的女生,都没发现留守在蚊帐里的我。我们俩光冕堂皇地继续交流着一些接吻的技巧。熄灯后,我听见那群女生开始大谈怎样勾引男性。其中一个女生说,我们应该瘦才好,骨感。另外一个女生却说,瘦不好,胖好,现在的男人都喜欢胖的。小如把我的舌头从她嘴里吐了出来,插进去一句,说,偏瘦偏胖都不好,最好应该是该胖的地方就得胖,该瘦的地方应该瘦。

黑暗中,不知道是谁,忽然向大家问起这么一个愚蠢的问题:“谁喜欢不洗内裤的男生?”小如第一个回答,说,我喜欢我喜欢。她的理由是:“大家想想,一个窝囊得连自己的内裤也要自己动手去洗的男生,其他方面是不是很有问题?”后来,她们又互相显耀了一下各自的男友是如何如何优秀,但没有一个人愿意承认自己天天都帮男友洗内裤。

“男人变性之后会不会怀孕?来不来月经?”

“女人变性之后会不会射精?有没有高潮?”

“为什么同性恋的比例总是男人居多?”

“武则天和慈禧太后她们的晚年是怎样度过的?”

“过去的女人十三四岁就可以嫁人,真是奢侈。”

......

在鸡鸣鹅叫般的吵闹声里,我忽然觉得,大四的本科女生们所面临的问题真是无比琐碎。却又莫名其妙地替她们感伤起来。我紧紧地搂着怀里的小如,生怕她会变成一缕青烟,顷刻之间就会离我远去。小如压低嗓音对我说:“周一平,你这人适合搞特工。” 我一边小声纠正她,说,我这叫着战斗英雄李向阳深入敌后;一边趁机抚摩着她那面质地柔软,手感潮湿的大旗。我还想摸黑捣毁掉她所有的人体工事,但在她锋利的指甲与牙齿的捍卫里,又仓皇罢手。

那晚的小如倒是三番五次、完完全全地将直子与绿子都模仿了个够,可是扮演渡边的我,除了一身大汗,无比困乏之外,却一无所获。第二天,一直等到她们寝室里的女生全部走完之后,我才懒洋洋起床。正准备悄悄撤退时,小如却上气不接下气地闯了进来。她塞给我一打崭新的内裤,匆匆亲吻了我一下就又跑了出去。我也从女生寝室匆匆往回溜。走在那条被阳光弄得五彩斑斓的水泥路上,我将小如替我买的那打新内裤拿在手里,抛上抛下,像是回到了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时代。心里早已忘却了昨晚夺旗任务失败的阴影。

毕业在即,时光涌动,空虚、焦躁和忧愁摩肩接踵地向我们袭来。有天夜里,风无比柔软地盘旋在星光与月色之下。我和小如默然无语地坐在校园的草坪上,还是小如先开口。她故做轻松地对我说,姓周的,你说现在,我们俩到底是谁已经爱上了谁?我用仰头望月的姿势回答她,我说,这个问题已经无解,目前的问题应该是:现在,我们俩到底由谁对谁说抛弃谁?小如被我那句话说的热泪顿时就夺眶而出。

当时她斜斜地躺在我身上,也不管顾自己业已暴露无疑的脆弱。还半真半假地跟我顶牛,说,其实我觉得我们俩根本就不应该讨论这个问题。“对了,你真的不想就此而夺走我的贞洁?还是不敢,怕我殷小如真的非你不嫁?”说完后她就用力搂住我的脖子,身体上升,将满脸的泪水递到我的眼前。 我觉得她这样的做法过于残忍。她把自己脸上那些具体的眼泪,当成是一枚锋利的刀片,缓缓地,姿势残暴地从我心头推过,刀片所过之处,硝烟四起,我们之间所有的故事纷纷沦陷。犹如远古时代,塞外烽火台上升腾而起的阵阵狼烟。

毕业以后,小如所有的音讯都隐隐约约。半年后,小如真的漂洋过海,去了日本。据说出国前,她和许多同学们聚在一起,还喝得酩酊大醉。听朋友说,小如醉了,醉后的小如还说了很多似是而非的醉话,说自己毕竟深刻地恋爱过一回,此生早已了无憾意。并吟唱了许多由她自己即兴填词的歌。许多年以后,当我们终于长大时,我才真正明白:无论小如怎么哭,怎么醉,也无论我怎么伪装,怎么淡漠,哪怕在我们最为真实的本能面前,我们都无力撕破生活或者生命的面纱。每个城市的街道上,都有着不计其数的行人。太多人在无用地走动,踢踢地上的垃圾,或者打碎别人窗户上的玻璃。有人会向渺小脆弱的苍蝇敬礼,也有人会喊胆小怕事的老鼠万岁。每当爱情降临时,人们就会迫不及待地替她烙上性欲或者钱财的疤痕。尽管那些疤痕皮开肉绽,尽管不美,但很深刻,甚至很有意义。

但很多事物,包括神秘悬奥的牛逼哲学,它们都是瞬间的事情。 “我觉得,爱情就像做饭。做,是为了吃。谁都不会光做不吃,谁也不可以光吃不干。” 我朋友江洪说的基本正确。才子佳人是爱情。可爱情的实质却是求偶。爱情的成功,可以使得个体基因获得最为广泛地复制和延续。跳出了这个圈子的爱情,则成了浪漫的童话。譬如出国前,醉意朦胧的殷小如吟唱着那句“小如爱过,妇复何求?”,可是当飞机腾空而起,穿越国境到达那个岛国之后呢?

因此我开始这样想,到达彼岸之后,小如很快就会全身心地投入另外一种生活。也会很快全身心地爱上另外一些人。顺便的话,也会爱上另外一些高楼大厦。她应该永远滞留在日本。应该替一个长相英俊的太君,生几个活泼可爱的小日本鬼子出来。那才算是她爱情生活的完美结局。我想,有空时,我应该去教堂,为她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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