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更新时间2013-1-21 11:34:28 字数：5042

　欧阳明月忙活了一天，看着儿子完成作业，安睡了。她才停下酸软疲乏的身子，半躺着，淡白的灯光洒满窄小简陋的居室，很静。她拿起当天的晚报细看起来，每天一份报纸，这是她这许多年来养成的习惯。经过娱乐版的时候，她总要细看。完全吸引住她注意的是标题下一男一女的幸福笑脸。她的眼睛几乎是定住不眨的，气从惊讶得微张的小嘴里吐出来，身子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坐直。

照片里剑眉星目的俊朗男人叫龙腾越，是当地名门龙家的二子，龙家企业现任董事长，龙族企业唯一的接班人。紧挨他身旁的女子是他的女朋友——唐子暇。唐家也算是当地颇有名气的富豪。他们不仅身份背景相配，更是从小相识，可算是青梅竹马。多年以来两人情比金坚，未曾有过不和传言。

报纸的主要内容是宣布他们婚期将近，若两家联姻，势必会在当地商界引起不小的轰动与话题。

报纸不知何时被有意还是无意弄掉在了地上。欧阳明月的眼睛里没有泪，却布满了痛苦和挣扎。她睁着眼和窗外的月光一起度过了一夜，也想了一整夜，该来的还是来了，继续躲藏已无可能，也许真的到了该做选择和面对的时候了。她沉沉而又无奈地重叹了口气。

仅十多平米的厅里，欧阳天麒边做作业边不时探头看母亲，他是个敏锐的孩子。早发现母亲今天的反常，做事心不在焉，已经有好几回突然停下冥想,又不时皱眉，他极少见到这样的母亲。让他不禁担心。

快到九点，他完成作业。收起课本，装进书包，关灯，出厅。在母亲身旁挨着坐下。电视里放着连续剧，可他发现母亲的眼神根本不在节目中，而是抵垂眼皮子，脸色平静地想事情。

“妈妈，你怎么啦！”欧阳天麒轻轻开口问。脸上掩不住担忧。

“麒儿，作业做完了？”欧阳明月惊讶，是惊讶儿子什么时候出来坐到她身边的，她竟不知道。

“嗯！”欧阳天麒点头。亮晶的眼珠子骨碌碌地打量着母亲。

“妈妈，有什么事能对我说吗？”他能肯定母亲有心事，以前母亲从不这样失魂落魄，愁眉不展。

“天麒今年都九岁了，一转眼就九岁了，成了小大人了。”欧阳明月看着头快及她胸的儿子，不禁叹着，抻着手轻抚着他小脑袋儿，时间过得还真是快了点，自己也已从一个青春少女，成了现在这个快到中年的妇女了。

“以前小时候你老是问我，爸爸是谁，爸爸去了哪里。妈妈一直说，等你长大了，长到十八岁的时候，妈妈就告诉你。”

“原本妈妈真是想这样的，可是……”

“妈妈，有什么你就直说吧！我能懂的。”欧阳天麒握住妈妈的手臂，想以此给她勇气及鼓励。他知道母亲接下来是想要讲有关他父亲的事。

“妈妈知道你懂，可是妈妈不想让这么小的你受到伤害。可是如果不说，对你又不公平。”再怎么为难，她都不能让儿子步她的后尘，做一辈子的私生子。不能感受父爱，不能享受一个完整的家的温暖，这样儿子的人生就会有缺憾。

由于没有父亲，她的儿子比别的孩子更懂事，更早熟。儿子两岁的时候，被确定为高智商的天才儿童。现在他九岁，初三的课程即将完成，下学期就该上高中了。也真算是半个大人了。

“妈妈，我不怕，不管爸爸是谁，只要妈妈您在我身边，而我也会一直陪在妈妈身边。我们一起去面对，好么？”谁都不会落下谁，也不会舍弃谁。这是他们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子多年来对彼此的信赖与默契。

“嗯”欧阳明月看着已经宛如大人的儿子点头，眼里有着感动的泪花在闪。

欧阳明月转身，拿出了昨天困扰她至现在的报纸。翻到娱乐头版。

“他就是你爸爸。”她手指着上面的人物像轻声地说，眼神始终注意着儿子白如玉的俏脸。

“我是龙家的孩子？”欧阳天麒惊讶万分地看着母亲，想不到自己竟然是当地首富龙家的孩子。

“嗯”欧阳明月点头，儿子的惊讶在她意料之中。

“可是他们快要结婚了？”欧阳天麒看着旁边的女子小脸即怏怏不乐地道。

“所以妈妈很为难，妈妈不想任何人因此受到伤害。可妈妈更不想你成为私生子。”不管龙腾越和谁结婚，她的儿子都会成为私生子，除非她永远不告诉儿子有关父亲的事，不让龙家知道儿子的存在。

如果龙腾越娶的不是唐子暇，也许她不会这么急，可偏偏是，所以她不能再等了。她不能让他们结婚。哪怕这样会给两人带来伤害，尤其是唐子暇。

“妈妈想问你的决定！”欧阳明月看向儿子，知道了，不认，会困扰他一辈子。可如果儿子真决定不认，她也没法子。她会尊重儿子的决定。

“妈妈，你能答应我，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会陪在我身边，好吗？”既然妈妈选择告诉了他，那就肯定希望他回到爸爸身边。可是，他又怕妈妈会离开他，还是先寻个保证好。如果是这样，他宁愿不认父亲，也不能失去母亲。

“妈妈答应你。”她抱过儿子的身子，应允着。眼睛看着灰色的墙。她会尽力留下的。她知道龙家可以接受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那必竟是龙家的血脉。可是未必会接受一个没有身份地位和学识的女人做媳妇。让儿子回龙家，就等于是自己亲手舍弃了他。但为了儿子的人生、将来她也只能狠心了。

下了车，看着立在面前的石雕大门，欧阳明月反倒有些心怯。一旦踏进这道门，豪门深似海，她就回不了头了。她和儿子会有什么样的将来，会遭遇到什么样的对待，一切她都不知道，更不敢想像。

“妈妈，我们进去吧！”欧阳天麒晃了晃两人紧握的手，仰头看着母亲犯愁的脸。他看出了母亲的犹豫。

“麒儿，你真的决定了吗？不后悔？”欧阳明月看着儿子老成的脸，再确定地问一次。

“既然这是事实，而我迟早都面对，就不必拖拉，以其被困扰，不如勇敢去接受事实。”欧阳天麒也不敢肯定将来自己会不会后悔，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坚定，不然母亲就会动摇。不是他想做龙家的孩子，而是因为母亲不希望他成为私生子，一辈子没有父爱。他不想母亲因此为难。

“好，我们走吧！”欧阳明月深吸口气，和儿子并肩大步向那道门走去。

按了门铃，不一会，铁门内出现了一位约五十多岁的老先生，他并不马上开门。

“请问你们找哪位？可有预约？”老先生礼貌地问。双眼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着。

“我们找龙家的老太太，没有预约。”欧阳明月开口。她知道在这个家做主的就是这位年近八十的老太太。

“那你们可是她的朋友？”老先生再问，眼睛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他不知道老太太是否有这样平凡的朋友。

“不是，我们不相识，也未曾见过面。今天是头一次拜访。”欧阳明月如实回答。

“那就报歉了，请回吧！”老先生无表情地说完，转身就往回走。

“麻烦您帮我转告老太太一声，我带了她的亲曾孙子回来见她，问她见还是不见？”欧阳明月早想到会遭到拒绝，干脆就直接明说来意。

老先生先是急停顿了一下，还是回了头。

“那请你稍等。”说完便急步往前大走。

说了出来，心里反倒松了口气，显得踏实了些。看向儿子，儿子报以她微笑。

“妈妈加油哦！”欧阳天麒咧嘴笑，对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你不怕吗？”欧阳明月看着过于镇定的儿子有些欣慰地问。

“有你在，不怕。”欧阳天麒撒娇似地挨紧母亲。表情甚是可爱。母亲就是他的天，这天都稳稳当当的，那他有可怕的呢？

铁门开了，还是那位老先生，他作了一个请的手势。他们便跟了去。

欧阳明月脚踏大石板，不禁被这园子里的景色吸引，她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园子，花草树木青翠葱郁，错落有致，大小花儿在盘里地上盛开得娇嫩美丽，色彩缤纷。还时而听到水流叮咚，以及鸟叫，甚是悦耳。

老先生并没有带他们进入不远处那颇有古典特色的灰房子，而是穿过花丛，来到了凉亭中。亭里不仅早摆好了水果茶点，也早已坐上了两个女人。一个中年，一个青年。中年风韵犹存，青年时尚美丽。细看中，尤有几分相似。

欧阳明月和儿子坐下，两个女人开始上下左右打量着她们，互不作声。欧阳明月也不开口向她们打招呼。她始终握着儿子的小手，还不时地探看儿子。

“妈，你的大儿子真有本事，竟然有送上门的，还夸张得一送一呢？还不知是真是假？”青年女子开口，口气表情甚是不屑。化得油亮美丽指甲的手抓起颗提子往嘴里送。

“说的是什么话呢？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哥，积点口德吧你。”中年妇女不瞒地恶斥。

“我说错了吗？把他那些女人打包起来恐怕能塞满咱家的这大园子呢？”青年女人不瞒母亲的指责。边说边摊开手做着夸张的手势。

“我就真不明白，他现在都远在深圳，怎么还会有人送上门？我们可为他收拾了不少的烂摊子。”青年女子并不想收口，继续絮说着她的不瞒。

“让人更不明白的是，你两个儿子，两个性子，一个风流成性，一个专情专一，真是极向的两种人。”

“让我更不明白的是，怎么还生了个你这种没出息女儿呢？”中年妇女几乎是咬牙切齿挤出话来的，白眼翻向被她称为女儿的人。

“呵呵！这可能就叫基因遗传吧！”青年女人得意地掩嘴偷笑。

“快闭上你的臭嘴吧！老太太来了。”

中年妇女立即摆好坐姿，变换好脸上的表情。青年女子也立马装出淑女般的文静优雅。

中年妇女叫李素青，是龙家媳妇。青年女子叫龙紫晓，是龙家三小姐。

老太太拄着木头拐杖，一身优闲，健步进入凉亭。只是那头花白的发在这青绿中格外显眼。

“龙老太太您好！”欧阳明月站起来，礼貌开口微点头。

“你好！”龙老太太招乎式地点头，坐下。

龙老太太目光如炬地打量着面前的两人。穿着平凡，一般的市井小民。她开始把目光停在欧阳天麒的脸上。而欧阳天麒镇定自若，回以相同的目光，甚至与龙老太太对视。

龙老太太的眼睛眯了又张。最后端起茶，小啜了一口。所有人都闭口不语，等待着。

“小朋友，你好，你叫什么名字啊？”龙老太太应酬式微笑着问。

“老奶奶您好，我叫欧阳天麒，随母姓。她是我妈妈。”欧阳天麒镇定地回答。看了一眼母亲。

“听说你是我的曾孙子？”老太太继续问。其间眼角余光扫了一下欧阳明月。

“我确实是您的曾孙子。”欧阳天麒自信地答。目光端正，不畏不惧。

龙老太太看着眼前这几岁大的孩子，心里不禁微微震惊。

“我的大孙子龙腾飞他远在深圳，你们应该去找他，而不是这样唐突地登门，让我这老太太如何是好呢？”龙老太太看着欧阳明月，老神在在，不惊不慌。她这话是说给欧阳明月听的。

“龙老太太，我想你搞错了。”欧阳明月缓缓地开口。早一开始听那对母女的对话，她就知道她们全误会了。

“我的爸爸叫龙腾越，是您的二孙子。”欧阳天麒自主说道。

“什么？”那对母女同声惊叫。龙老太太纹皱的眼睛突睁得特大。

仅一秒过后。

“哈哈哈……”

“这是我听过本世纪最荒谬，最不可笑的笑话！哈哈！”龙紫晓笑得前府后仰，姿态尽失，只差没摔到地上打滚。

“够了。”龙老太太大声恕喝。脸上恕意微露。

青年女子勉强停下，却还是掩嘴偷着笑。李素青似乎仍不明所以，只是猛盯着欧阳天麒的俏脸瞧。

“龙老太太，不管你们信不信，他确实是龙腾越的儿子。”欧阳明月正视龙老太太坚定地说。

龙老太太不作声，盯着欧阳天麒，脑里思量再三。

“老胡，立刻通知腾越马上回家，不得迟误。”龙老太太吩咐一直候在旁的老先生。就是替欧阳明月开门的那位老先生。

“是。”老先生随即快步离去。

“欧阳小姐，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龙老太太微笑，开始细看欧阳明月。虽然穿着扮相平凡，却不失大方。举止也还算得体。肤色偏黄，但五官端正，大气，眉目精神。而儿子的肤色白皙红润。若非长期遭太阳照晒，肤色应与儿子相差无几。

“我复姓欧阳，叫明月。出生于金秋八月，我妈说那晚的月光比十五的还圆还亮还明，故叫我明月。希望我将来明亮得一如那九天之悬月。”欧阳明月微微地笑，想起母亲，脸上表情是无比的柔和。似乎此刻头上就有那样一轮明月，而旁边就有这么一位柔情万千的母亲，呵爱着幼儿。

“很好的名字，和你很相配。”龙老太太诚心地赞道。多久没有见过像她这样真诚朴实的普通女人了，好像确实有很久了。老太太在心里叹道。

“妈妈，你先喝口茶再聊。”欧阳天麒见妈妈面前的茶未曾动过。正逢七月，天气闷热。他还取来纸巾给母亲擦汗。

“嗯，”欧阳明月笑意更浓，默默接受着。先是喝茶，后是抹汗。

“你喝了吗？”她不忘低声问儿子，替儿子擦拭着额头。

“喝了，很香。”欧阳天麒真喝好几大口，这茶绝对是上等的好茶。

龙老太太一直默默地看着母子相互的举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最终不忍再看，别开脸，将目光转向这一片园子的青绿。

“这园子美吗？”龙老太太回过脸看着欧阳天麒问。

“美，只是好像少了点什么？”欧阳天麒开始思想。目光放向安静的青草树木，虽然有了鲜花的点缀，但还不算完美。

“少了玩耍的人。”欧阳明月回答。的确是美丽，但美丽得安静，寂寞，甚至冷清。

龙老太太眼里流泻出光亮，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是满意，又有几分赞赏。是啊，再美丽的东西，若无人欣赏，美得也枉然。

“胡叔，我哥他什么时候回来啊！”龙紫晓似乎不太奈耐烦地问。他们说什么她也插不上嘴，巴不得他哥快些回来，揭穿她们，好赶她们走。

“少爷说他就在附近，快到了。”胡叔回答。

“一说马上就到了。”龙紫晓欣喜地看着刚踏进凉亭小路的男人。

龙老太太也看了，但只是一眼，她把更多的目光放在了欧阳明月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