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更新时间2013-1-23 18:11:17 字数：5454

　物品不多，需要的全被搬上了车。由于房子租期未到，有些旧的家具还摆放在里面。欧阳明月并不打算扔掉，认为留着总会有用的。

她在这住了有好些年，来看她搬家的都是左邻右里，平时不怎么往来。现在她走时也没什么好说的。她之所以不好交际，是不想别人由于好奇而问长问短。她也没这闲工夫与他们闲话家常。她是靠摆买水果为生的，常有些破损的水果，她都是送给那些拾荒者或乞丐，而不愿送给邻里。一是他们不缺，二是嫌礼尚往来麻烦。和那些三餐不保的人相比，他们更加需要，而且不会为此觉得难为情。能够帮助他们，总比扔掉浪费来得好。

欧阳明月有些意外，她没有想到，龙老太太会亲自来接她们。而且还和她们同乘一辆车。

“明月啊，搬回龙家后，你就好好休息一下。这些年你也够辛苦的！奶奶对不住你们母子俩啊！”龙老太太握住欧阳明月的手和蔼可亲地说。

“奶奶，没有谁对不住谁，天麒是我儿子，照顾他是我的责任。您不必往心里去。”欧阳明月口气轻轻地说。母与子之间没有谁欠谁的，所有的付出皆属自愿。

“唉！”龙老太太闷闷不乐地叹口气。

欧阳明月看了龙老太太一眼，不好开口再说什么。她心里也是千头百绪的，今天这选择，不知是祸是福？龙家会答应她这要求，不是因为她，而是为了龙家的血脉。以后她的日子可能会不好过。不管龙老太太对她是何种想法，是真情还是假意，她都会做好该做的本份事。不是她的不争，不抢。与她无关的事，不理，不问。守护好儿子，让他快乐成长。

晚饭开始，面对突然多出的两个人，龙家三母子都显得不自在，很安静。只有龙老太太眉开眼笑，吃得津津有味，手利索地往欧阳明月两母子碗里夹菜。表情表现得最不快的是龙紫晓，她年纪还轻，没有母亲这么有底力，掩不住。龙腾越眼里就只有那俩母子，吃得索然无味。他原本不想吃这一顿的，可龙老太太不准，即便他也觉得不该，可是他真的难以适应父亲和丈夫这个角色。

欧阳明月的房间被安排在二楼，就在龙腾越的隔壁。欧阳天麒的房间则在龙腾越房间的另一边。欧阳明月若要去儿子房间，必须经过龙腾越的门口。而龙腾越要出门，也必经欧阳明月这房门口。这种巧妙的安排恐怕只有龙老太太才想得出来。

早上七点，欧阳明月便起了床。由于一夜难眠，眼睛稍有红肿。打点好儿子上学事宜，便回了房。直到梅姨前来敲门请她吃午饭，方才下楼。

“奶奶，难道您真的要我哥娶那个摆地摊的女人为妻吗?”龙紫晓不依不挠地追问。这真的不是天荒夜谭吗？

“我们可以认回天麒，可越儿不一定要娶欧阳明月的啊！我们大可给她笔钱，打发她走便是。”李素青低声说着自己的意见。

“我觉得妈说得对，像她这种女人，无非就是冲着我们家钱来的，给她笔可观的数目，也算是便宜她了。”龙紫晓一副看人低的表情。她心想着，无非都是钱作怪。

龙老太太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在媳妇与孙女身上来回巡着。就是一言不发。

龙紫晓见奶奶不理睬，便举筷夹菜。

“家人未齐，不准开饭。”龙老太太历声喝道。

龙紫晓满脸惊愕，咬着唇。转眼手把筷子甩向台面，响声震耳。她知道龙老太太口中所谓的家人是谁。

“她一天没嫁给我哥，他们一天都不是我的家人。为了一个孩子，您就逼他娶一个这么低下的女人为妻。您怎么就这么残忍无情呢？”龙紫晓站起来，大声吼出话，甩身就大步冲出了门口，没了影。

“紫晓，紫晓！”李素青急得站起身，不敢大声地唤着。见女儿没了影，只能低下微胀红的脸。

“把她的碗筷撤了。今天都不用备她的饭。”龙老太太的脸色还是很平和，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严历。既然吃不下，那就别吃了。食不知味，是浪费。

欧阳明月一路下来，一路听来。到达餐桌前，她换上了淡淡的笑意。问候了龙老太太，也向李素青点了头。但就是不开口作称呼，因为不知作何称乎才为适合。

一坐下，龙老太太就龙紫晓的失礼道了歉，说龙紫晓被纵坏了，请她别放心上。还问了她昨晚睡得可好。欧阳明月自是如实回答，确实有点生床。一顿饭下来，李素青很少开口，都是聆听居多。唯龙老太太脸色愉悦，说个不停。欧阳明月只是轻声附和，不说多余之词。

午饭作罢，龙老太太最先离开。李素青一直坐着不动。欧阳明月猜想，她必有话说。只是一直碍于龙老太太在场，不便开口。

“都是你，好端端的一头家，现在全乱了。我不知你处心积虑进入我家，存何目的，但是我不会认你这个媳妇的。”李素青把话挑开了说。眼睛露出平时少有的尖锐。她也是个有脾气的人。

“我无意扰乱你们的生活，会进入你们家，是因为我生了您的孙子。您可以不接受我，但请别难为孩子，孩子无辜。”欧阳明月低声细语地请求。她看得出来，李素青并未心存恶念。其实龙紫晓也一样，是因事情太突然，一时难以接受罢了。

李素青听了这话，看着她一会，不好再说，快步走向大门，寻女儿去了。她也觉得女儿今天态度过于恶劣了。

晚饭时龙腾越兄妹俩，李素青均未出现。都说有事不回来用餐了。晚饭后，欧阳明月和儿子陪龙老太太聊了一会天便回了房。不回房留在若大的厅里也怪别扭的。况且也还不太熟悉，若撞见了不欢迎他们的人，也不知如何相对。

欧阳明月在房里坐到了晚上十二点，终于听到了龙腾越的开门声。在龙腾越没来得及关上门的那刻，欧阳明月就到了他门口。她说想和龙腾越谈谈。

欧阳明月一进门坐下，龙腾越就给她端来了一杯温水。欧阳明月就在那刻抬起头，看到了张疲惫不堪的脸。心想他工作一天肯定很累了，可她却在这时候来打扰了他。

两人相对而坐，各自低头，都在逃避对方目光。有话说，却不知如何开口。即陌生，又尴尬。不自在充斥着各自的心房。

“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实在抱歉。”欧阳明月终于先开了口。可目光始终是停在水杯上的。

“有什么，你直说吧！”龙腾越声音略显疲惫，不带怒意与厌恶，知道她必有话说。

“对不起。”欧阳明月话一出口，眼里起了水雾。

龙腾越蓦然抬头，看到的依旧是低垂的脸。喉咙里顿时哽住。

“是我对不住你。”龙腾越深怀愧疚地说。眼里是无法理清的痛苦。

略黄的脸滑下了两行清泪，记不清多少年了，生活的匆忙困苦，几乎使她忘记了眼泪的味道。就那句“对不起”，过去的种种辛酸苦楚，如潮涌上心头。化为泪雨滂沱。

欧阳明月无力地垂着双肩，低声哭泣。龙腾越被她突然的哭声，弄得不知所措，甚至慌乱。在失措中挣扎了一会，他终于起身到了她身旁，一手搭上了她瘦削的肩，表示无声的安慰。

哭了好一会，欧阳明月气顺了些。龙腾越给她端来了水。她也仅喝了一口，就放下。

龙腾越见她平静了下来，便挪开了身子，重坐回对面去。

“我带天麒回来，不是为了钱和利，而是不希望他步上我的后尘。一辈子做个私生子，尤其是做你们这有钱人家的私生子。”欧阳明月慢慢地开口。泪水又要重回她眼眶了。

“我知道，为了个孩子，而要你娶我这样的女人，对你不公平。可我也没法子。我实在不想天麒再遭别人的闲言碎语。我想让他成为龙家名正言顺的儿子。有家人爱，有家人疼，有家人的温暖。我一生无法得到，我希望他能得到。”欧阳明月泪眼朦胧地看着龙腾越，算是恳求。

“我明白，让奶奶挑个吉日，我们就去登记。”除了这样，他也别无它法，这是他欠她的，欠天麒的。

“谢谢你。但是我担心唐小姐。我无意拆散你们的情缘。”她担心唐子暇不会轻易放手。甚至会把事情闹大，人尽皆知。她不想看到那样的情景。她知道对不起唐子暇。在整个事件中她最无辜。

“我和唐子暇不算情侣，也不算相爱。这些年，都是她在追着我跑，而我则一直在逃，可惜逃不开。”龙腾越实话实说，说出来对他俩人都好，至少让欧阳明月知道她没有捧打鸳鸯，不必对谁怀有愧疚。

“可报纸上不是说你们要成婚了吗？”欧阳明月奇怪，是她看到报纸的报道才匆忙带儿子前来相认的。

“像这种子乌虚有的报道，多得不胜数，都是唐家有意而为，只是这次登得比较过分而已。”龙腾越对这种事早已麻木厌倦，无心再理会。也正是这样的过分，才把欧阳明月给逼了出来。

“她那么好，为何要逃避拒绝。何不给她个机会，好好相处。”欧阳明月知道唐子暇是何等的出色，美丽高挑的外表，有钱的家势背景，高等的学历，还是一个非常干练的职业女性。这么好的女人，还钟情于他，他怎能不动心呢？

“我也不知道，认识十多年，就是没有那种感觉。感情的事，是勉强不来的。”龙腾越自己明白，他这一生对唐子暇很难有情人之爱。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龙腾越问。

“你说。”欧阳明月希望他的问题不会太难回答。

“为什么要我终生不得娶唐子暇。”龙腾越眼光变得有些锐利。

“我不想找借口骗你，但暂时不能回答你，日后我定会告诉你的。”欧阳明月迎向他的视线，希望他不要执意问到底。

“你放心，我不会耽搁你很久，最多两三年，我们就离婚。还你自由。”欧阳明月都想好了，到时儿子就顺理成章地留在了龙家。而她也会过回以前的生活。

“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怎么说都是我害了你。”哪怕她赖在龙家一辈子，和他牵扯一辈子，他也不能有怨言。

“你是害了我一生，也毁了我一生。我曾经恨过你，怨过你。可一看到孩子，我就怨恨不起来。当初是我不忍心，选择生下了他。路是我自己选的，我只能闭上眼往下走。”欧阳明月声音沙哑地说着，眼泪不止地往下流。伤害她的人就在眼前，可她心中竟了无恨意。这恨是被时间磨灭了，还是被她淡忘了？

“也正因为有了孩子，有了期盼，这些年虽苦，可也甜，还很踏实。原本想着就这样过下去。供他读书，大后娶妻生子，平凡平淡地过。可我不能让他一辈子没有父亲。总有一天我要告诉他你的存在。以其那样隐瞒，不如现在早些知道面对，让你和他都少些遗憾。我也好早些解脱。”很多年了，自从生下天麒后，她就没有和任何人有过这样深的交谈。还把满腹心事告知。说出来也好，多少能轻松些。

欧阳明月走后，龙腾越松软着身子窝在沙发里。脑里全是欧阳明月。他答应娶了她，为儿子，还因为亏欠。但心里竟没有半点抗拒。若换成唐子暇，恐怕没能如此平静。那困了他十年的脸，如天使沉睡般的脸，终于真实地出现于他面前了。

龙老太太请人择了最近的好日子，平静地让龙腾越和欧阳明月领了结婚证。就连李素青和龙紫晓都未告知。若她俩知道了，恐怕唐子暇也必定知道。木已成舟摆眼前，就算唐子暇再怎么闹，也无法改变事实。

其实最令龙老太太不放心的不是唐子暇的烦闹，而是媳妇李素青和孙女龙紫晓。两人一直反对欧阳明月嫁入龙家。现在倒要日日相对，必定会有不少的摩擦和矛盾。欧阳明月明白事理倒不担忧，若是影响了曾孙欧阳天麒，龙老太太就不愿意了。那可是她的宝贝。所以她必须得让媳妇明白。

龙老太太亲自敲响了媳妇的房门。李素青开门时表现得惊讶，她不是惊讶老太太的到来，而是惊讶她这么晚了为何还不睡下。龙老太太说睡不下，有些事想和李素青谈。还说谈好了才能睡得安稳。

“两日前，我让腾越和明月领了证。”

“妈您怎么……”李素青忽地站了起来。约两秒，察觉自己的失礼，不得已又慢坐了下来。脸色很是难看。

龙老太太看着，没责怪她的意思。身为母亲，连儿子结婚都不知道，是应该不高兴的，更何况媳妇不是她喜欢的人。

“素青，妈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对不起。”龙老太太出口向媳妇道歉，且态度诚恳谦卑。

“妈，我……”李素青一听便有些不知所措。一直以来，婆媳两人相处如宾。在她眼里龙老太太一直是严肃强势的人，何曾有过此刻这般低声下气。

“你别急，听我说。”龙老太太抬手示意。

“为了一个孙子，让越儿娶一个这般平凡的女子，确实冤枉。可你也知道，咱们腾越今年已经是三十有二了，依然单身一人。连个结婚对象都没有。唐子暇厚着脸皮追了他、缠了他这么多年，他依然不为所动。可见他俩已无相爱可能。”

“她唐子暇是什么人，唐家背后的又是什么人。她说喜欢越儿，谁还敢与她相争。我不能眼白白地看着她毁了越儿的终身幸福。更不可能把她娶进门。娶了这个女人，龙家就等于娶了一颗定时炸弹。时时刻刻都得小心护着。一但失手爆炸，龙家势必天翻地覆。龙腾集团也必定受创。你想过这些没有？”

李素青听得像个愣子，脸色微变，傻劲地摇头。她从没想过这些。

“只有腾越结了婚，有了儿子。才能断掉唐子暇的念头。也是腾越能完全与唐子暇撇清关系的机会。与唐子暇相比，欧阳明月就容易打发得多了。她没家势背景撑腰。过它两三年的，俩人实在不合，天麒也长大了些。到时给笔可观的钱，把她给打发了便可。”

“我龙家有钱有地位，不怕娶不到好女人。唐家是不错，可我龙家不需要靠娶媳妇来锦上添花。再说他唐家的钱还不及我龙家的十分之一呢？有什么可稀罕的。唐家背后的不干不净的黑势力，不是我龙家惹不起，而是不想脏了自家的名声。”

“素青啊，你和我都这么大岁数了，阅人无数。唐子暇野心不小，可真正居心叵测的是她的母亲伍冬雅，还有舅舅伍岳荣。他们迫不及待地想高攀龙家。是想借我龙家的名声地位继续飞煌腾达。我不能让腾越和唐子暇一辈子纠缠不清。这样龙家和唐家也会纠缠不清。到时没人能得安宁。”

“飞儿离家远走，其它一些叔伯个个心怀鬼胎，虽做不出什么出格的大麻烦来，可也难成大器。整个龙腾集团的兴衰都压在了腾越身上，够难为他的了。还好现在有了天麒，终于后继有人。”

龙老太太终于停了下来。走到李素青身边坐下，还拍了拍她的手。

“妈，我明白了。”李素青心中受到的震撼不小。终究还是老太太想得周全。她诚心接受。

“明白就好，以后要对明月好点，我们都得多谢她。她的到来，不仅化开了缠着腾越多年的难题，还给了我们一个出色的孙子。至于紫晓，你多劝着她些。若她再不收敛的话，我是要生气的，她也不小了，还这么老大不成。”

“今天我对你说过话，不要对家里的任何人提起。尤其是紫晓与明月。你明白的。”龙老太太说最后这话时，脸上又恢复了常有的威严。

“我知道了。”李素青点头。

龙老太太走后，李素青行至床边，坐在床头，拿起全家福。眼里只有丈夫一人。心里默默许下承诺。她一定会替他守护好龙家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