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小恩身世

更新时间2013-3-23 15:24:22 字数：2839

　欧阳明月坐在床沿，静默地看着小恩忙碌的身影。对于现在社会，一个只有十多岁的孩子能如此懂事乖巧又勤劳务实实属难得，不禁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龙天麒，在这一方面儿子是自叹不如。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因为担心她而整日茶饭不思，整夜困不思寝。忍不住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老妇人下班还差两个小时，突然发现这时间在人心过急时总显得特别漫长，像是特意与人作对似的。

欧阳明月见小恩收拾完毕，便开口将他喊来，她想与他说说话。小恩正规正矩坐到刚铺好的床上，与欧阳明月面对面。

“姐姐复姓欧阳，叫明月。你以后唤我姐姐便可，由于姐姐正逢劫难，你不可在外人面前提起我的名字，可好？”欧阳明月轻声细语地说话。

“嗯，我会记住姐的话的。姐，您的复姓很特别，我们学校这么大从没听过有这种姓氏的。”小恩点头，但掩不住内心的单纯与好奇。

“是的，姐姐从小无父，只随母亲孤苦生活，所以只能随母姓。”欧阳明月语气平淡地说。在小孩子面前她不愿表露自己过多不愉快的情绪，怕会影响他与自己交谈的心情。

“姐，您至少有母亲，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而我连自己的亲生父母亲是谁，在哪里，长什么样，通通一概不知。”小恩双手绞缠放在大腿上，突然低垂下上一刻还生动活泼的小脸，语气低低伤感不已地说。

“我有些不懂，大妈的儿子不正是小恩的父亲吗？”欧阳明月见他落落寡欢的表情，心里不免疑惑不解。

“我不是爸爸的亲生儿子，是爸爸在九年前经过市中心一垃圾桶旁边时拣回来的弃婴。”小恩轻说。语气掩不住难过，他是想到那弃他而去的无情父母而难过。

“这些话是谁对你说的。”欧阳明月不禁皱眉轻问。孩子还这么小，怎么就能告诉他这些，让他幼小单纯的心灵受创，从小便活在被抛弃的阴影里。应该等到他年满十八岁，成年了，再详细告知也不迟，至少那时候他不单成熟懂事，内心也有一定的承受与分析能力。

“是三年前父亲离家，把我们从家里赶出来的堂叔说的，当时他粗言恶语、怒发冲冠地骂我们一家，就顺带骂了出来。我就跑去问奶奶，奶奶迫不得已才全数告诉我的。”小恩依旧低着头，小脸苦皱成团。

“他为什么要把你们赶出来？”欧阳明月眉心紧锁问。他们不是亲人吗？

“奶奶说他们家长期以来欺负我们家人丁单薄，加上爸爸是个讲话带结巴的人，他们便断定他讨不到老婆，成不了气候，即使把我拣回来了，也都不算是爸爸的亲骨肉。他们就杖势欺人，恃强凌弱，强占了村里平分给我们家的一块地皮。”小恩说不到一会就哽咽起来。小小的胸膛起伏得厉害。

“三年前听说村里要把马路边那块空地开发成市场，我们以前住的旧平房就建在那空地旁边，交通方便，而且还能升值，他们就变本加利天天上门逼迫我们一家让出房子，说我们老弱妇孺守着房子没用处，还骗说只要我们肯把那房子与地皮让给他们，他们便肯帮忙找爸爸，还会腾出他们现住的房子给我们落脚。奶奶如何也不信，也不肯，这样闹腾了快一年，有一次又发生争吵，他们竟然动手打我，是那种往死里的打，奶奶为救我命才含泪答应搬出来，但是奶奶是个腰板直，性子倔，有骨气的人，即使搬了出来，宁露宿街头、挨冷受冻也不肯住进他们施舍的房子。后来一与奶奶有些情份的邻居有一处旧房子，我们才搬进这里，才有了落脚处。”小恩用手左右擦着双颊淌下的热泪。

“后来奶奶说，他们压根就不会让我们住他们的房子，他们这样说只是想在村里博个合理说法，好让人嘴站在他们那边，不说三道四。奶奶其实心知肚明，如果我们一旦住进他们的房子，就视我们同意与他们交换房子，以后我们被占去的房子与地皮就永远夺不回来了。”

“你奶奶做得对，只要能把你爸爸这一家之主找回来，咱们就有把握把房产要回来。”欧阳明月对着小恩非常认真地说道。只要由小恩的父亲出面，名正言顺地追讨，这被那贪心不足的恶亲人占去的财产必能全数讨回。

“我看难。”小恩认为希望不大。

“为何？”欧阳明月疑问。去拿回属于自己的财产那可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们早和村里的一些干部拉好了关系，而且堂叔的大哥，也就是我的大堂叔本身就是村里的干部，他们碍于这一点，就全都睁只睁闭只眼，让事情得了且了。”小恩道明其中的原因。

“怪不得他们敢这样无法无天，无视亲情恩义，干出这天理难容的缺德事情来。”欧阳明月有些愤慨地道。

“姐，你别到处说家里的事，奶奶知道了会不高兴，奶奶说她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与怜悯。”小恩轻声提醒。她奶奶一向是宁可折腰也不肯低头的人。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没傲骨。

“嗯。”欧阳明月重重点头。心里竟有些敬佩老妇人平淡无奇、平凡庸常下的那种铁骨铮铮。

“姐，你躺会，我先去烧水洗澡，等会还要帮奶奶烧。”小恩已经下床站定，双眼看着欧阳明月平静可亲的脸。

“是拿煤气烧吗？”欧阳明月问。这种生活环境是不会有热水气可使用的。

“不是，是拿干柴，就和平时煮饭一样。煤气一瓶要一百多块钱，奶奶不舍得。所以每逢周六日我便出去拣柴火，到那边的山林里或到村里建筑工地上拣。”小恩轻声说。语气神情里没有半点的难为情或羞耻。

“对于自己生活在这样窘迫的家庭环境里，你可曾埋怨过？自卑过？又或者觉得老天不公平？”欧阳明月目不转睛看着小恩年轻却又过于成熟的小脸问，心里很是怜惜与同情，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境况。但从他现在表现出来的神情里确实没有这些情绪。

“在两三年前我会，看着别人上下学有父母亲接送，生日会收到来自双亲好友的精美礼物，逢年佳节能穿新衣，偶尔还能去山清水秀的地方旅游，等等的这些我既羡慕又渴望。但当我知道自己只是他们拣回来的孩子后，我便再也没有这种想法。”小恩神情很无奈又伤感地说。

“为什么？”欧阳明月轻轻地问。语气有些小心，怕一不注意会触碰到他内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奶奶担心我难以接受，她让班主任找我谈话。班主任说，我应该感恩，感恩上天的眷顾，让我被他们拣到，被他们抚养，被他们无微不至地关怀，被他们视如亲生地疼爱。她说每年都有很多孩子被父母亲迫不得已地抛弃，有些幸运的被人拣到送往孤儿院，有些则在漫长地等待，最终无人撞到，最后只能在孤独可怜中夭折。在一些偏远山区，有些孩子打小没读过书，三餐不饱，衣不蔽体，一生都只能在大山与土地中苦苦挣扎。而我，虽非他们亲儿，可四肢全，有人疼，有人爱，有饭吃，有书读，还有自由自在的生活。我还奢求什么？难道这些都不值得我去感激，去感恩吗？”小恩流泪满脸，小鼻子红红的，流出两涕水来。

“打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我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我的奶奶能为这个家做的，我通通都能做，而且还要努力去做，更要把书念好，做个有出息的孩子，不负奶奶与爸爸的关爱与期望。将来长大了让奶奶不再孤苦无依，有个安稳的依靠，好好地孝敬报答他们的救命与养育之恩。”小恩边说边用力地把泪水鼻涕擦拭净，似乎是在向命运发起鱼死网破的挑战。

欧阳明月努力地眨着眼睛，企图不让泪水夺眶而出，可还是控制不住。他的倔强就像城市水泥地缝隙里侥幸生长的植物，无论如何人闹车嘈，灰飞尘滚，如何缺水，缺养份，缺阳光，缺雨露，它都要在百花齐艳的春天开出一朵属于自己生命的花朵来。这顽强，这坚韧，既是生命本身对生的渴望，亦是生命对爱的最高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