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陈述便醒了,昨夜做了个好梦,全身的疲乏一扫而空。望着蒙蒙亮的天空,陈述情不自禁的念起了诗: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第一次听到这首诗,还是在小时候的一堂语文课上。那是一节关于古诗词鉴赏的公开课。班长和大队委分别准备了两首诗,在课堂上背诵。男生的班长背的是李白的《将进酒》,而女生的大队委背的就是这首李清照的《渔家傲》。虽没有李白那么大气磅礴,李清照以一女子之身作此豪迈之诗,也胜过许多男儿。
“赫连大人。”不知何时门口进来一个侍从:“皇上有话来传。”
“哦?什么事?”昨天许了三日期限,难道他这么快就等不及了?
“奉皇上口谕,邀大人前去鹿野苑陪同狩猎。”
狩猎?这倒稀奇,他不让我在屋里安静的献策,却在这个时候叫我去狩猎,就不怕我用这个当借口拖延日子吗?“好,你先去外面,我换了衣服就来。”说是换衣服,其实也没那么多衣服可换,随便找了件轻便的就穿上了。
那鹿野苑位于平城以东的郊外。见到拓跋焘,皇帝陛下今日着一袭金纹黑底衣,衣领交叠处镶有红边,袖口领口看得到白色的绒羽,左耳带单只耳饰,配合着头上的冠宇上插着一支簪子,右侧垂下布质簪坠,煞是好看。
“赫连大人到。”百官闻声寻来,原本若在无人之境的陈述,一下成了目光交汇之处。
“抱歉,刚接到通知,少有来迟,望莫怪罪。”陈述上前行了个礼。礼数方面,之前将死就算了,现在在这么多人面前,也得稍稍做做样子。
“无妨。爱卿请起。”皇上似乎也没有私下里那般容易亲近。
“今日狩猎,众卿只管尽情享乐,不做比试。禽到多者,可尽数带与家中去。但要注意,刀剑无眼,不要伤了同僚便是。”
“愿与皇同乐。”
大家异口同声的行礼,礼毕,角落传来几个朝中重臣的议论:“皇上今日之举,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矣。”“听说这敌国的君主还在我国境内,而且皇上将自己女儿嫁给了他,此传闻可是属实?”“他现在可就在我们之中呐,喏,就是刚才来晚的那个赫连大人呐!”“皇上狩猎为何要叫他来?”“总之我们不要太分散,小心保护陛下。”
被疏远的还真快。陈述想,难道皇上今天叫他来是为了服百官的口?不会,先不说那些权倾朝野的谋臣会不会这么简单就承陛下的意,那样做根本就没有什么意义,他只要在我这得到治国良策,让我和大臣们关系好又没什么用。多想无益,只得上马,林中野生的麋鹿,只等狩猎者们的追逐。
大臣们大多两两结伴而行,最多单出来的几个也会跟随别人的结成三人的队伍,说是狩猎,也就是陪着陛下装装样子,人多鹿少,如果猎物都被他们捕了去,那皇上还玩什么呢?一些人边走变议论着皇上的心思。还有几个远远的盯住陈述,叫人好不自在。一边注意着动物们的动向,还要一边忍受别人的暗箭,还有树上草里埋伏的虫子军队,可以说他现在的处境是来着时代以来最危险的一次了,‘敌’在明我在暗呀。
走到一处,见一雌鹿低头吃草,觉得是个好机会,毕竟是把他叫来了,什么不做也不好,不如带回只猎物,若是大家都有自己手头空空便不好看,如果别人都没有,也好逞一下能,皇上用得着我,想必不会介意我如此做法,仗着皇帝‘宠爱’,叫他们畏怯三分也好,毕竟这也是皇上的本意。
举起弓箭,以树的枝叶为隐,暗自瞄准了那鹿的颈项,那麋鹿年纪尚轻,耳聪目明,好似察觉到什么,抬起喝水的头,警惕的盯着一处,身体全身的毛都立了起来,仿佛有一丝风吹草动就会暴跳而去。“嗖”一声,手离弓弦,利箭飞出,就在箭头直指鹿项的一霎,那鹿向后一跳,从右侧又飞来一只利剑,两剑直角相撞,都是冲鹿项而去,却互相阻断了航线。一人骑马从右侧的树丛缓缓走出来,笑道:“我还当是谁敢挡我的剑,原来赫连大人。”
陈述一脸的铁青,似尴尬非尴尬的皱了皱眉,心想,怎么这么巧。随即转颜笑道:“本就剑法不熟,错失了良机,今天怕是没机会再捉到鹿了。”
拓跋焘好似没有听到陈述说什么,在他四周看了一看,道:“赫连大人如何自己一人,未与其他大臣结个伴?”问的到是像那么回事。这还不都是拜你所赐吗,我和他们又不熟,碍于身份又不能主动熟络,如何结伴呢?陈述非是不知皇上不知此事,只是对他突然的一问有些始料不及。“皇上又何必明知故问呢?”陈述道,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知道皇上在卖关子,但也总得把话说明白,否则有了隔阂,变成语谜的话,可就难倒脑子转不过弯的陈述了。
“呵呵,”拓跋焘笑了起来:“那你与我一道可好?”
“当然。”跟皇帝陛下在一起,想必后面那几个家伙也不会随便对我不利了。
来到这里,走了大半才发现,这鹿苑大概有数十里之多。中间有一大片皇家园林,狩猎在这四周。道路十分崎岖,骑在马上都不太好走。走了好些时候,早已偏离大道,见身后也无来人。陈述便四下看看风景。“你是为了什么来这个时代的呢?”拓跋焘问陈述。
“为什么…”陈述喃喃:“我也不知道,我记的晕倒前我可能中了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此处,我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不如说我来这里之后没有一天不想要回去,我已经快记不得家人的容貌了,再不回去,怕是他们也不会再记得我。”
“在这里有什么不好?想来你在夏国也是皇子,后来又做了皇帝,必是衣食无忧,又不用劳作,这比起你那时代来孰优?”拓跋焘言。
“这里虽好,可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社会制度的约束,人伦道德的管束,即便物质再丰,却带不给人一丝一毫的安全感。也许你不知道,我的家人一直疲于奔命,没有时间陪我,亲亲朋友对我的态度也是冷漠,可是真正当我出事或是落寞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能感受到他们的关心和鼓励,那一颗颗心让人感觉,这个人世间是暖的,就算远隔天边,不能相见,那种感情也不会使人孤单。而在这里,我见到的都是道德沦丧的事情,说不是人干的事,也没有不妥。用工人的性命铸城也好,杀死有情有义的兄弟也好,逼死不肯降服的敌将也好,甚至手足相残也好。没有一件不令我恐慌,那种骨子里的冷漠深深地刺激着我,让我觉得恐怖。甚至自己最亲近的‘父亲’,一代君主有勇有谋,都要防着他的深不可测,真的很难想象,之前的赫连昌都是怎么活过这些年的。”
“看不出来你还挺敏感的。不过也不是全无道理,天下人本都是炎黄子孙,最起码民族团结,家族互爱是立国的根基。”说到这拓跋焘顿了顿,又道:“朕这里比起你之前的国家来又如何?”
之前不曾想过,现下仔细一想,这魏国在拓跋焘的统治下倒也不错。就凭刚才在他面前,那些个大臣敢那么议论和揣测陛下心思,就实难能可贵,那种程度的对话,拓跋焘不可能完全听不见,可他却没有说什么,任由人分说,足见其开明程度。便说:“这里给人感觉较为温馨,人们感觉生活的很自由,轻松,比起夏国要更有人情味一些。”“在夏国,大臣们多看皇上一眼,可是要被挖眼珠的,更别说是私下议论了。”陈述又补充道。
“呵呵,果然你还是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