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无香的花瓣和着月光,从未关紧的窗子里飘了进来,落在静置一旁的棋盘上。此时他正好从阴影里脱出身来,半透明的身躯在这幽寂的房间上空飘荡。
屏息凝神,就可以听见床上的人平稳的吐纳。
飘然而至,他倏地来到床边,俯下身去,好奇地盯着睡在床上的人儿。两张脸慢慢靠近,近到他几乎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就像死人一样。他心里蓦地想。不过,也还算是个精致的人……而且灵力,似乎很强?
受到了惊扰,躺着的人忽然蹙了蹙眉头,接着一下子惊醒,在迷糊中睁开了眼睛。
他立即直起身来拉开距离,不过依旧看着她。
他在等。
她的目光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穿过他的身体,而是慢慢从涣散到定格,直直地看着他。
“你是谁?”
——或许只是强装的镇定。
“既然能看见在下,”他的眼珠子转了转,道,“那么你就应该是在下的宿主了。”
他向后退了一步,朝她作了个揖。然后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来,眼睑弯弯地眯起,笑容夹断空间。
她立即从床上坐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似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她的声音不禁微微颤抖:
“你是妖怪?”
有风忽然从窗的缝隙里吹来,带来些许屋外的花瓣。她微微凌乱的发丝被风拂起。而他身上却纹丝不动——风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
“在下名叫银,”他微微一笑,“只是一名普通的鬼魅罢了。”
2
她是巫灵国的公主,当今统治这个国家的王的妹妹,封号花逝公主。拥有与生俱来的强大灵力的她被视为王族里的神迹。可惜她从小被染上了顽固的肺疾,十多年来从未离开过宫殿。
还是清晨,这片偏僻的宫殿还笼罩在晨雾中,吐纳之间尚能感受到阵阵凉意。
花逝公主的近身奴婢春和景明天刚亮就起床了。她们来到公主的寝室前。
寝室前的院子里种着一棵她们叫不出名字的树。这棵形状奇异的树从来不结果,只开一种白色无香的花,年年开,年年落。
瞧见纸窗上映出里面的人影,春和柔声说:
“公主,您起来了么?”
屋里沉寂了半秒,才传来花逝姗姗的应答。隔着模糊的纸纱,那声音在清晨凛冽的空气里传散开来,清透而突兀。
“需要奴婢为您梳妆吗?”景明紧接着问。
“不必了,你们退下吧。”映在纸窗上的人影一动不动,“早膳也不必送来了。”
“是。”
春和景明对视了一眼,然后起身退下。
风刚好吹来,纷扬起院子空气里的白色花瓣。景明一转身,迎面便扑来了夹着细碎花瓣的清新空气。她撩开被风拨乱的青丝,跟在春和后边,沿着曲折的走廊离开了。
3
“你似乎不大高兴哦。”
屋外的动静消失了。花逝闻得声音便回过头来。
银正坐在,不,应该说飘在墙角的棋盘上。自称鬼魅的他一直眯着眼看着她。
自从昨夜醒来后,花逝就没再睡下。这期间银向她讲述了自己的来历。
他确实是一只鬼魅,一直以来都呆在棋盘里,等待自己的宿主。
“就是这些血迹叫醒了在下。”
当时他指着棋盘上一块鲜红的污渍,说。
花逝不觉一惊,那是昨天她病发时留下的血渍,怎么擦也擦不掉。
现在花逝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似乎还存在疑虑。其实当天刚亮时熹微的阳光透进来,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时,她就明白自己不是在做梦了。
“你为什么要出来?”
“为了你。”
他伸出细长的手指指着她。
她疑惑地皱起眉头,但没说什么。
“在下说过了,你是在下的宿主。”他说着飘到花逝面前,银色的碎发在细细的晨光里显得十分耀眼,“只要你愿意,我们就可以签定契约。签定后,我会告诉你一个关于这个棋盘的秘密。这个秘密应该能帮助你完成愿望。交换的筹码,就是你的灵力。”
他盯着她。
她眼帘里流露出迟疑的神情。而后,她簇拥起繁琐的衣裙走开,像平常一样跪坐在棋盘旁,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棋盘上的网格,只淡淡地说:
“我的愿望,只能靠自己实现。”
4
巫灵国的王名为敛,是花逝同父异母的兄长,年仅十二岁时便即位。其生母在他出生后不久就逝世了,后来他由先王的宠妃瑞姬,也就是当今太后,抚养长大。敛尽管年轻,却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
灵祭是巫灵国一年一度庆国的日子,可以说是举国同庆的大节日。在这个日子,巫灵国王室成员按照传统,会举行隆重的宴会及祭祀活动。
敛与花逝第一次见面是十年前的灵祭。宴会结束后他们偶然得到了一次对弈的机会。花逝从小在围棋方面就极有天赋,而且这位性格乖僻的公主有个古怪的习惯,就是每次下棋都只赢对手半子,不多不少。当初她与敛第一次下棋时,棋局也是这样结束的。也就是从那时起,敛才真正记住了花逝公主这一号人物。
“嗒。”
精致的棋子落在格点上,惊碎寂静的空气。
花逝一语不发地一个人下着棋,除了灵巧纤细的手指外身体其他部位一动不动,已有莫约半个时辰了。银一直在她身边转悠,但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回答。仿佛此时她眼里就只剩下了黑白棋子。
“你经常一个人玩棋么?”
他趴在棋盘旁,看着被她的手指任意摆弄的棋局。然后抬头看着她娴静的侧脸,问。
没有回应。花逝甚至懒得看他一眼。
“看来你很喜欢下棋嘛,”又径自说,丝毫不在意对方对自己的无视,“也算是跟在下有几分浅薄的缘分。”
又是棋子落定的声音,清脆而决绝,仿佛这就是她给他的回答。之后他便不说话了。
就这样安静了久。
窗没有开,但隐约可以听见外面的风声。偌大的屋子里有些灰暗,唯一漏下的光线洒在散发着幽幽的沉木香的棋盘上。花逝每伸手走一步棋,就可以看到阳光下纤细的素手和柔软的衣纱投下的影子。
午时将近,棋盘才总算被填满,她没有细数白子多还是黑子多,只拿出装起子的木盅,把那些精致的棋子一颗颗放好。
“你还没走?”
一偏头,就瞥见了角落里那一抹银发。
“你是在下的宿主,在下怎么能离开你呢?”
他干脆盘腿坐在窗上,仰头让阳光从额前顺着自己的发稍滑落,然后惬意地眯起眼睛,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赖在这里不走了。
花逝盯着他不语,眸子的颜色愈发深沉。
“没用的哦,如果你想请宫里的巫师把在下赶走的话。”他却立即心领神会地说,“在棋盘上的血渍消失之前,你与在下的联系是断不了的。”
花逝把棋盅放在棋盘旁边,默默不语。
5
灵力作为一种特殊而神秘的力量,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通常只有身上流着王室或贵族的血的人才能获得。而灵力的强弱往往用来检验继承能力。
大家都认为,凭着这样强大的灵力,花逝出生时若是一名健康的王子,是肯定会被选被储君的。然而由于她自小体弱多病,这种力量反而被人们视为不详之兆,先王更是下令花逝永远不得踏出宫殿半步。尽管如此,宫中关于这位神秘的公主的流言蜚语还是渐渐蔓延了开来。
直到门外蓦地响起从曲折的走廊尽头逐渐传来的脚步声,屋内尴尬沉默的氛围才稍稍得到缓解。
“公主,大夫来了。”
传来春和必恭必敬的声音。
花逝低垂着的头蓦地微微昂起,然后瞟了角落里的银一眼。
“放心吧,公主殿下。”他神色自若地说,“除了你之外,任何人都看不见在下,也听不见在下的声音,可以说完全感觉不到在下的存在。”
花逝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站了起来,一边往床的方向走去,一边对门外的春和说:
“知道了。”
春和“嘎吱——”一声推开了门。白色的花瓣随即乘着风飘进了门槛里。
花逝坐到了床榻上。春和上前来,手脚麻利地放下挡在床前的轻纱制成的帐幕。然后退到一旁恭候。隔了白色的纱,从外面只能看见花逝模糊的轮廓。
银有些好奇地看着她。
等了一会,景明带着大夫进了屋。
“纸烟参见公主殿下。”
大夫朝帷幕里的花逝鞠了一躬。
透过轻纱传来她的声音:“免礼。”
作者有话要说: 庆贺开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