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深秋里的暮色笼着庄严的宫殿。春和端着晚膳,穿过曲折缦回的长廊来到公主寝室前,等得到允许后,才踏进房门,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放下,道:
“公主,请用餐。”
花逝听后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只缓缓转头看着她。她伫在原地,恭顺地低下眉,问:
“请问公主还有什么吩咐?”
“春和,你入宫几年了?”似是漫不经心的问题。
“今天刚好第十个年头了。”
花逝沉默了一会,才说:“你且过来。”
轻轻的言语,却听得春和没由地胆战心惊,她抬头瞄了花逝一眼,才慢慢移步至花逝面前。
花逝抬眼缓缓打量着她,只淡淡道:
“近来太后娘娘的凤体可否安康?”
袅袅升起的熏香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来,绕梁不绝。屋子里没有生炉火,带着寒意的香气扑鼻而来,几乎冻结了呼吸。
“公主,您的意思是……?”
春和迟迟疑疑地不敢回答。
“最近你不是常常私下去拜见太后么?”花逝不动神色地瞥了她一眼,说,“那么你自然再清楚不过了。”
春和惊得屏住了呼吸,憧憧的烛光映着她骤然苍白的脸。
“天罗草,一种无色无香的普通植株,可入食,对人体无害。可一旦与药草混合,便会产生毒素,慢慢将人至诸死地。我说的没错吧,春和?”
花逝的声音与往常一样素淡,听起来却比怒言相向更咄咄逼人。说完后,她猛地咳嗽了几声,长袖随之弄乱了棋盘上的棋子。
“奴……奴婢该死,公主!“春和浑身颤抖着,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奴婢绝不是…绝不是有意加害于您!要不是太后以家母的性命威胁……”
她说到这里便哽咽住了。
“我不怪你,春和。”花逝只缓缓伸手将黑色棋子重新摆好,“怪只怪你生活在这人心复杂的宫中。”
春和的泪已流满了脸颊,但她不敢用手去擦,只把头低着,颤抖着花逝继续往下说。
花逝已从衣袖掏出刻好名字的棋子,颦了颦眉头,但手里的动作并没有停下。
“嗒”一声,棋子清脆地落下。
接着春和便听见了她活在这世上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可是,只怕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到这里春和已软软倒下,再也听不见什么了。花逝只淡漠地瞥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人,然后阖起眼,缓缓道出下半句:
“谁也怨不得谁。”
16
闻得寝室方向传来的凄厉的叫声,景明惊得毛骨悚然。此时她正巧经过小院的走廊,便立即探头望向公主的房间。本应亮着的烛火忽然灭了,从外面往里面只能看到一片阴森森的黑暗。
刚才的叫声似乎就是从房间里传出来的。景明立即上前去,但又不敢贸然闯进去,便在门边大喊:
“公主殿下,出了什么事?”
屋子里似乎有些动静,但没人回答。
景明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了,推开门径直进了去。里面光线很暗……窗边好像有人。接着月光,她看到了那人的背影。
是个陌生的男人!
景明吓了一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那人似乎也看见了她,一翻身就跃了出去,一下子消失在静谧的夜色里。
景明正想追上去,走了两步,脚却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她低头一看,猛然发现了倒在血泊里的春和与花逝二人!
浓郁的血在袭人的寒冷里开出诡异的花蕊。
“啊——!”
又是一声惨叫,惊碎宫殿周围的宁静。
第二天,花逝公主遇刺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王宫。根据景明的叙述,行刺者是一个背影清瘦的男子。春和为保护公主惨遭毒手,而花逝则受了些轻伤。春和的死状相当可怕,似乎是被灵力直接击中导致内脏破裂而死。
花逝的哥哥,也就是当今的王,立即下令缉拿刺客。王宫里所有下人都必须接受审查,一时间王宫内人心惶惶。
“醒过来了么,公主殿下?”
十多个时辰过去后,花逝才从昏迷中逐渐清醒过来。一睁开眼,尚未能看清周围的事物,她就听见了银的声音。
此时的银正坐在床边,看着她。
“计划成功了哦。”银习惯性地眯起眼笑道,“现在所有人都忙着找行刺公主的刺客呢。”
昨天的行刺,不过是花逝与银所演的一场戏。也就是说景明看到的刺客的背影不是别人,正是银;打伤花逝的不是刺客,而是她自己。
正值清寒的夜晚,屋子中央生起的炉火驱散不了寒意。花逝听后从床上坐了起来,盖在身上的棉被滑落,蓦地又袭来几分寒气。
“银,现在是何时分?”
好不容易开口了,却问了个出乎银之意料的问题。
“莫约子时了吧。”
“有谁来过么?”
“除了来处理现场的一干闲杂人等,”银想了想,才说,“似乎只有纸烟大夫来过。对了,他开的药你还没喝呢。”
花逝依旧面无表情,火光映这她素来苍白的脸。
“景明呢?”
“昨天夜里就被带走了,应该是接受审问吧。”
花逝不语。
“现在屋子外面守这不少侍卫,都是被派来保护你的。”银说到这里忍不住咯咯地笑出了声,“不过,在下还真想不到,公主殿下城府竟如此之深……不愧为此怨物的宿主呢。”
银说这把目光移向静置一旁的棋盘。棋盘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谁会想到,这样的东西也能用来杀人?
忽然感到喉咙十分不适,花逝骤然咳了几声。轻轻地咳了过后,随即又重重地咳了起来,使花逝半个身子伏在棉被上。
门外的侍卫听见这剧烈的咳嗽,立即隔着门问:
“公主殿下,您没事吧?”
好不容易等咳嗽平息下来,花逝才用惯常的淡漠的声音说:
“我没事。”
花逝重新直起身来,白色被子上蓦地出现一大片咳出来的血渍。
17
待帷幕放下,遮住了里边的人的面影后,纸烟方步入寝室之内,朝那模糊的轮廓作了个揖,然后像往常一样为公主把脉。
“公主的病情并没有恶化,只是受了惊吓,需要好好调理。”沉默了片刻后,纸烟以一贯谦逊的声音说,“这些日子公主您需要静养,汤药也必须每天服用,望公主保重身体。”
“谨听大夫的吩咐。”
过了几秒帷幕里才传出回答。在周围冰冷的空气里,花逝的声音显得迟钝而僵硬,没有丝毫生气。
少顷,景明便按照纸烟的吩咐把药端给了花逝。花逝默默将之接过,轻轻试了一口,然后仰头缓缓一饮而尽。
“我有事要跟大夫说,”服完药后她说,“景明你先退下。”
待景明离开房间后,花逝起身撩开帷幕走了出来,在纸烟对面坐下,见纸烟神色颇不自在,便说:
“现在没有别人在,你不必如此拘礼。”
话一出口便引来了银咯咯的笑声。原先他一直窝在房间的角落里保持缄默。花逝扫了他一眼,他便乖乖住口了,并做出“遵命”的样子,表示不会在再作声。
低着头的纸烟没有觉察出花逝的小动作,直到要说话时他才抬起头看看她,他说:
“不知公主有何要事?”
“也没什么要紧的,”花逝说,“只是想向你打听打听,王兄近来是否繁忙?”
“大王近来操劳于朝政,”纸烟似乎猜到了花逝的心思,又说,“不过大王对公主的事十分挂心,已经开始追捕可疑之人,也增派了侍卫保护您。公主大可不必担忧。”
花逝沉默了片刻,转移话题道:“说来也是,纸烟哥哥,你身为姜家的长子,况且凭你的才能,怎么就甘心在宫中当个小小的御医?……姜祭大人也不见得高兴吧?”
“公主,纸烟很久之前就说过了。”纸烟说话时,脸上始终带着谦逊温和的气息,这与他说话的语气无关,似乎天生待人的态度就是如此,“这是我的选择,与他人无关。”
花逝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末了,才缓缓道:
“你总是这样,纸烟哥哥。”
18
纸烟回到家时,他的父亲姜祭正在书房里等他。
“怎么样?”
低沉的声音响起。
纸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所指何事,半晌才回答:“公主身体已经有所好转,刺客的话暂时还没有消息。”
姜祭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来,用一如既往的严厉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唯一的儿子,然后说:
“纸烟,辞去御医的职务,为父会尽快安排更好的位置给你。”
果然又是同样的话题。纸烟听后蹙起了眉头。
“爹,”纸烟以平静的声音说,“请相信孩儿的选择。”
纸烟第一次遭到了姜祭的痛骂。之后他还被命令回房面壁思过。其实他心里很清楚,父亲的惩罚至狠也不过如此。真正令他难受的,是无时无刻不被压迫的可怕和无法操纵自己命运的无奈。
在回房途中,纸烟遇见了妹妹水画。水画是家中年纪最小的孩子,由妾室所出,刚过及荓的年纪,长得水灵灵的,只是性格比较内敛,平日与纸烟感情较好。纸烟这时遇见她,她正坐在回廊的椅子上,小巧的手不停地摆弄着小小的方形的纸。
“哥,你可回来了。”水画见了他,便笑着说,“昨天夜里你怎么半夜就走了?”
“宫里有些急事。”
纸烟只含糊地回答。他很少向水画提及宫中之事。他走到她身边,见她用灵巧的手摆弄这纸片,便又问:
“画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折纸鹤。”
“折来干什么?”
小小的精致的纸鹤折成了。水画低下头,望着手心里自己的作品,笑而不答。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