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很快就到了灵祭的日子。
铜镜里映出小巧而苍白的脸颊。脂粉淡抹,朱唇轻点,用头簪挽起缕缕青丝,最后换上一袭素色绫罗。
“公主,您这样打扮真好看。”
景明为她梳理脑后的头发,不禁由衷赞叹道。
花逝只是缓缓起身,往窗外望了望,见夜色围拢,便说:
“摆驾。”
所谓家宴,就是只有王室成员的聚会,因此往往选择在灵祭这一隆重的日子里举行。周围皆是或熟悉或陌生的脸,花逝步入大殿后,立即向辈分长于她的人一一请安。
“花逝,真是好久不见,过来让我瞧瞧。”太后见了她,微眯起狐媚的眼,嘴角绽出笑意,“你怎么好生瘦了,可怜的小人儿!莫不是宫中的下人怠慢了你?”
“托太后洪福,花逝在宫中过得甚好。”
花逝低着头,不看她。
太后用手抚了抚花逝的脸颊。
只感到一阵冰凉的触觉,花逝又缓缓朝太后作了个揖,才退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下后,她往敛的方向瞥去,可他此时正与身旁的墨姬耳语交谈,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花逝没有细听周围的人的谈话。只是后来敛与太后似乎起了某些争执,才引得她不得不注意。
他们讨论的焦点是该选谁来担任御史大夫一职。这是个相当重要的职务,不得轻率。太后中意的人选是姜家的一名外戚,而敛则不然。太后干预朝政已有些时日,就连敛也不得不让她几分。谈了一会儿,双方一直僵持不下,宴桌上的气氛渐渐冷却。
最后,敛只好举酒向她赔罪,说:“一切遵照母后的旨意。今天乃一年一度的重要日子,朝政上的事就暂且不谈吧。”
而后仰首将酒一饮而尽。
垂眸后眼底的那一丝冰冷的桀骜,花逝是看在眼里的。
25
“银,是时候了。”
宴会未结束花逝就称自己身体不适回了行宫。回来后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以上是她说出的第一句话。
“你不后悔么,公主殿下?”银飘至花逝对面,隔着棋盘执起对方苍白的手,“要知道,这双手一旦沾染血腥,就再也无法洗清了。”
银的语气不像在警告或叹息,更像是调侃。
“再说这些也迟了,”花逝抽出手,揭开棋盅,动作冷静从容,“现在你只需听命于我。”
“在下遵命,”银敛眼微笑,“只要是您的愿望。”
花逝先前问过银来这世上要做什么,他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是好。作为一名封印在棋盘里的鬼魅,外物本与他无关,一直以来他所做的只是静静地等待自己的宿主罢了。因此突然从棋盘里出来,面对陌生的世界,他实在有些无所适从,不过他已经打定主意,只把这一切当作无聊的消遣。他与普通人不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银离开后不久,花逝听见了景明靠近的脚步声。
“公主,需要服侍你就寝么?”
“不需要了,”出于警觉,花逝微微颦眉,干脆吹熄了蜡烛,“你且回去。”周围顿时暗了下来。
待脚步声已听不见后,花逝低下头,借着月光望着棋盘上的一圈黑子,然后不紧不慢地把刻好名字的白子置于其间。
当晚花逝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条幽僻的曲径自无限原处延伸而来,小径两旁铺满了白色无香的花瓣。路的尽头有两扇沉重的门。推开门,里面是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你的愿望是什么?”
她听见这声音从无尽的黑暗里透过,在自己耳边逐渐扩大,盘旋,模糊,直至分辨不清。
26
从断断续续的梦里挣扎这醒来,花逝猛地睁开双眸。似乎还是半夜,周围是黑压压的阴影。隐隐地闻见远处细微琐碎的动乱之声,更显得这偌大的房间寂静得令人发怵。
“银,你在么?”
微微掀开被角,寒凉之意立即沁进了皮肤。
莫约数秒时间,银从黑暗中现出身来。在一片漆黑中,唯有他那银色的碎发是花逝所能认出的。
“在下一直都在。”
他说话时露出恬静的笑容。
“外面怎么这么吵?”
花逝似乎并没有下床的意思,而是从床上坐了起来,蜷缩起双腿,用被子紧紧地捂住身子。
“还不是因为公主殿下,”银用调皮的语气说道,“忽然传出了太后娘娘薨逝的消息,宫中自然乱作一团。”
花逝似乎这才想起这事,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抬头环视着周围,目光扫过银的脸,然后定格在静置的棋盘上。
银看得出来,那一瞬间她的眼神是陌生而惶恐的。她迅速阖上眼,待重新睁开的时候,里面便恢复跟往常一样的幽暗深邃了。
“银,把灯点亮吧。”
银听话地把灯芯挑亮,四周的黑暗霎时被这微弱的火光映得通红。
“你说,地狱会是怎么样的?”
光映着她苍白的侧脸。同样苍白无力的声音仿佛一出口就被冻结在这寒冷的空气中。
银静默了少顷,盯着她,似乎想从那无神的瞳孔中看出什么。直到觉得似乎有必要打破这尴尬的沉默,才说:
“公主的意思是……?”
风险些扑灭摇曳的灯火。
“我刚才似乎看见了呢。”
花逝没有搭理他,而兀自说。她说话时目光是下垂的,仿佛还在回忆刚才的梦境里看到的黑暗。话音刚落,她忽然痛苦地颦起眉头,然后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的咳嗽时间比任何一次都长。痛苦得仿佛碎裂的声音听得银不禁敛眼。
温热甜腥的血自喉咙溅出,融进周围看不见的黑暗里,逐渐冷却。
第二天,太后薨逝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王宫。令所有人吃惊的是,有目击者证明,这次的凶手很可能就是刺杀公主未遂的刺客。当时就在太后身边的墨姬当场昏厥了过去,至今未醒。敛得知消息后立即下令全力缉拿凶手,并宣布立即筹备太后的葬礼,举国哀悼三日。
整个王宫挂起了黑白相间的帷幕,平日雄伟辉煌的宫殿顿时笼罩在死亡的暮气之下。
“公主殿下,你说,人的性命怎么就那么脆弱呢?”银说话时无聊地抛玩起小小的白子,“小小的棋子的诅咒,竟能将他们置诸死地。”仿佛是遗憾,应该说是意犹未尽的语气。
花逝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就响起了景明的声音:
“公主,吃药时间到了。”
景明脸色苍白地走进来,把药放在桌子上。花逝拿起药碗,瞥了她一眼,说:“何事让你如此慌张?”
景明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回公主,景明刚才听说……”却欲言又止。
花逝把药凑到嘴边缓缓喝下。
“我……刚才听说,太后娘娘…薨逝了,“景明颤抖着声音继续说,“而且,据说刺客……刺客有可能就是杀死春和的人!”
花逝听至此,把喝到一半的药“嗒”一声放下,脸上甚至连假装的惊讶也没有。景明屏住呼吸,等着她说话。
“这药太苦了,”花逝只淡淡地说,“去拿些蜜饯来。”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