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墨姬流产了。
原来墨姬已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流产的原因是惊吓过度。她得知自己姑母及那未出世的孩子的死讯后,伤心欲绝。自此一直病卧,气息一天天衰弱。更令人费解的是,据说自墨姬病倒之后,敛居然未曾前去看她一眼。
太后的葬礼算是风风光光地办好了。参加完葬礼的花逝正欲起身回行宫去,忽然被前来的一名巫师模样的人拦住。
“公主殿下,大王有请,请您到潋滟亭一趟。”
花逝认出那是前不久来审问过她的欧阳傲枫。据说此人很受大王的重用,目前兼任巫师长和御前侍卫的职位。
潋滟亭是个赏花的好去处。只不过偏生选了这样不合适的时刻,花逝不免生疑,但还是应允了。
远远就看见敛披着黑色丧服的身影,他背手面对着翠绿的湖面,正凝神沉思。傲枫先行告退了,花逝只好独往亭中,走到敛身边,道:
“花逝拜见王兄。”
敛转过身,笑道:“逝儿妹妹,你总算来了。”
花逝没有猜透他语句中的意思,于是不敢说话。
“如今严冬已过,春暖花开,正是赏花的好时节。”他倒也没有为难她,继续说,“不知妹妹是否有这个闲暇,陪为兄一边赏景一边弄棋?”
花逝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望了他一眼。
“太后刚过世不久,王兄就在此玩乐,似乎不太适宜,”她谨慎地说,“况且,花逝听闻墨姬娘娘婴病在身,您不应该去看看她么?”
听了花逝讽喻的话语,敛却也不见得恼怒。
“逝儿,你何时变得如此啰嗦了?”敛转身坐在了铺着毛毯的石椅上,并示意让她也坐下,“这可真不像你。”
花逝没有应答,只默默地坐下。
“你还记得么,逝儿?”摆下第一枚棋子时,敛神色从容地说,“这里可是你与我第一次下棋之地。”
“花逝自是记得。”
她轻拢起黑色丧服的衣袖,拈起一粒棋子。
“当时为兄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我的逝儿妹妹实在是一位奇女子。”敛用手托起腮,认真地观察着棋局,“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无法看透你的心。”
“王兄过奖了,”花逝回答道,“花逝只不过因深居院中,实在无聊,才把精力用在了无聊的消遣上。”
敛笑着按下棋子,气定神闲。
接下来是阙然的沉默。偶尔从湖面上吹来的风,依然带着乍暖还寒的凉意,时不时拂动二人的衣袖。知道王身边的婢女小银铃的出现才打断他们之间的安静。
“奴婢参见大王陛下……”小银铃上前地说。
“有事且说。”
敛没有看她一眼。
“方才御医派人来禀告,”小银铃顿了一下,才往下说,“说莫约一炷香之前,墨姬娘娘香消玉殒了。”
28
霎时有寒凉的风穿透衣袖。
花逝惊讶地抬头看了敛一眼,后者却面无表情。
“知道了,”敛缓缓下了一步棋,“你先退下。”
小银铃走后,二人继续下棋。花逝时不时抬头看看对面的敛,后者只是低头,目光一直集中在棋盘上,似是认真地思考着每一步棋路。她没有说一句话。直到棋局结束,黑幕降临,被挑亮的灯照亮了她欲言又止的脸。
“逝儿妹妹,依你看,”收拾起棋子的时候敛忽然说,“加害于你和太后的凶手会是谁?”
“花逝只是一介女流,不敢妄议此等大事。”
她的回答相当谨慎。
敛似乎笑了,但这种笑冷淡而仓促。
“逝儿,宫中之人皆知由于你的母亲云姬娘娘的缘故,太后一直视你为眼中钉。”他继续说,“如今太后娘娘薨逝,你也乐得清净,不是么?”
“花逝不敢。”
太后贵为后宫之首,加之干涉朝政多年,如今她薨逝,对谁最有利,其实是不言而喻的。
“想来妹妹也应是识大局的人。”敛把棋子收好后抬头盯着她,“太后和墨姬相继薨逝,姜家便失去了控制王室至关紧要的棋子。为保住地位,他们一定会采取新的行动。凭我们现在的力量恐怕不宜过于强硬地对应。以妹妹的聪明才智,你说,为兄下一步棋该如何走?”
夜里湖边的风比白日里大得多,冻得花逝不禁打起了哆嗦,致使她蹙起眉头,极轻地咳了几声。
敛见状,便解下自己的披襟,为她披上。
她用双手捂着披襟的衣角,低头不语。其实敛的意思她是懂的。这样的情况,便意味这她与姜家的婚事得提前了。
她酝酿了好久,才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往常无异。
“花逝明白王兄的意思。”
29
墨姬的丧事办得很匆忙。如今宫廷里的巫师正在举国的范围内追捕凶手。一切笼罩在接连而来的死亡的阴影下,整个宫中上下人心惶惶,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果然跟敛预料的一样,姜家很快蠢蠢欲动了起来。为了安抚他们,敛决定授予姜家之独子纸烟御史大夫一职,并召姜家次女水画入宫,封之为画姬。不过对于花逝的婚事他却并未提起。
自那次湖边与敛下棋后,花逝的病情忽然加重了。
纸门被轻轻推开。看见帐幕里依稀的人影,纸烟俯首作揖,道:“臣拜见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花逝的声音隔着帐幕冷冷地传来,“听说纸烟哥哥将被升迁为御史大夫,很快就会成为大王身边的红人,这恐怕是你为花逝最后一次诊病了吧?”
“公主不必忧虑过甚,”纸烟说,“宫中有不少医术比我更高明的御医,定能治愈公主的病。”
其实他对过高的职权并无兴趣,无奈一切不由得自己选择。再加上一下子失去两位亲人之痛,他也没有力气再与父亲抗争什么了。
“我早说过纸烟哥哥定非池中之物,这一回机会来了,也算是不辜负花逝对你的期望。”
她又说。
纸烟沉默了半晌。
“公主,”他最后说,“还是让我为您把把脉吧。”
景明一直守在院子里,为的是等纸烟出来后能与他说上几句话。她之前早在心里准备了许多安慰的话,现在却都记不得了。好不容易等到对方出来,却又忽然听到了公主唤她进去的声音。
她与他擦肩而过,短暂的时间只足够让她匆匆行一礼。
“公主殿下,请问有何吩咐?”
花逝转过身,看着她,说:“景明,你服侍我已经有三年多了吧?”
“是的。”
花逝从梳妆盒里取出那只翠绿的玉簪。
“这个簪子我现在就赠与你,”她说,“也算是尽一些主仆间的情分。”
“公主,这……您不是折煞奴婢么?”
景明唯唯诺诺地说。
“如今我留着这簪子也没什么用了,既然你喜欢,你就收下吧。”花逝把簪子塞进景明手里,“难道你嫌它?”
“奴婢不敢……谢公主恩典。”
景明立即俯身盈盈一拜,悄声敛起欣喜的神色。
30
入宫之前,水画一直在折纸鹤,没日没夜地折。
临走的前夕,她用细线把纸鹤串了起来,挂在后院最高的枝头。
“哥哥,请帮我把这个交给傲枫。”
水画红肿着眼,悄悄地把一只纸鹤塞进纸烟手里。
姜家和欧阳家是故交,水画和傲枫自小便认识。
纸烟叹息着点点头。
入宫的那一天正好是春分。她着一身素衣,仿佛一只小小的纸鹤飞来,停歇在阴森冰冷的王宫。
按照宫中规矩,妃子入宫后三天便是侍寝的日子。三天一下子便过去了,到了晚上,水画就开始坐立不安。
可等了许久,也不见大王的踪影。
“娘娘,”门外忽然响起的声音惊得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大王方才派人来通知,说他今夜因事务繁忙不便前来,请娘娘您早些休息。”
至此,水画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些。
听见声音,花逝立即上前行礼。敛开口让她免礼,看到搁置一旁的下至一半的棋局,又道:
“妹妹如此好的兴致,一人也能下棋?”
“王兄深夜至此,不知有何要事?”她反问。
敛步入房间,边说:“为兄来探望我的好妹妹,这也不行?”
“花逝只是听说,今夜乃画姬侍寝的日子。”花逝沉默了一会儿,方言,“王兄这样冷落了人家,恐怕不是甚好。”
“你是在教本王应该怎么做么?”
敛说话时翻起桌子上的茶杯,慢慢将之斟满。
“花逝不敢,”她暗中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只是王兄应当谂知个中曲折。”
虽贵为万人之上的大王,敛却也懂得,有时候自己也不得不受到牵制。他并不是不识大局的人,又怎么会不懂。
见敛不语,花逝干脆跪在地上,拜曰:
“花逝恭送大王陛下。”
她的声音是颤抖的。站在一旁的景明见状,也立即跟着跪了下来。
敛依旧不动,缓缓品了一口茶,不经意间发现景明头上的玉簪,便蓦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
意识到敛在对她说话,景明立即回答:“……婢女名为景明。”
“景明?真是个好名字。抬起头来让我看清楚。”
景明不敢怠慢,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敛忽而露出笑容。
当晚敛把景明带回了寝宫。第二天便封她为景姬。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