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31

时间过得很快。

景明走后，花逝那边很快来了新的婢女。

但花逝的病情却没有好转的迹象，日子拖久了，到后来甚至卧病不起。宫里的大夫估计这位命运多舛的公主恐怕熬不过今年冬天了。而敛却一直没再来看她，哪怕一眼。

“公主，你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有一天，银终于按捺不住再次问。

躺在床上的花逝睁开眼来，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她只是盯着前面，目光空洞。那神情像极了死前看见自己的回忆，苍白得吓人。

当银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她却用喑哑的声音说：

“银，院子里的花是不是落了？”

“呃，”银撩开窗纱往外看了看，“是啊。”

棉絮般的花瓣乘着风飘了进来，在屋子上空转了几圈，最后停歇在花逝床边。但她此时已沉沉地闭上了眼。

也许是两次使用棋盘的缘故，花逝的身子十分虚弱，整个夏天都是在床上度过的。其间不断诊治不断用药，大夫都快把门槛踏烂了，花逝的病却不见好转。

刚过了萧索凄寒的秋，世界一下子便掉进了冰天雪地里。漫长的冬天对花逝来说是个可怕的折磨。生命的气息就像袅袅的熏烟，随时可能被风吹散。在那些无梦的睡眠般的日子里，花逝躺在床上时，眼睛总是直勾勾地望着窗外。

平日里这宫殿十分冷清，只是今天来个意外的客人。

“景明拜见公主殿下。”

半年多没见的景明忽然来探望她，这让她多少有些吃惊。

“景明，你如今已是王兄身边的妃子，”花逝坐在床上，说，“再向我行礼，我恐怕受不起。”

其实景明在后宫的处境，花逝是清楚的。据说被封为景姬后，景明就没能再看见大王一眼，更别提受不受宠了。而那被困在高高的宫墙之中的孤独寂寞，花逝又岂会不知。

半年多的折磨使景明消瘦了许多。那原本动人的眸子虽依然清澈，却装满了掩饰不去的忧郁。

花逝猛地咳嗽不止，景明立即上前去，像以前那样为她轻轻抚背。

“景明……”好不容易止了咳，花逝抓住景明的手，艰难地开口说，“也…只有你，还记得我了。”

景明忽然哽咽着低下头，反握着对方冰冷的指尖，差点没能忍住眼眶里的泪。

由于咳得过多，花逝的声音变得嘶哑起来。每次发出声音就仿佛要抽出血丝，在寒冷得几乎冻结的空气里听起来尤令人心寒。

花逝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确实相当镇静的。每天安静地躺着，安静地吃药，似乎只等着死神的降临。然而，谁也想不到她能拖着这样的身体熬过冬天。而且到了初春，她的病情还奇迹般地出现了好转的迹象。

直到花逝可以下床走动的那一天，院子里的树又发出新芽来，不久就开了满满的寂寞漫白的花，在四面围墙切出的正方形天幕下，格外耀眼。

“这棵树，”初春里的某一天，花逝忽然说，“恐怕要枯了。”

“嗯？”银一时有些疑惑。

“你没看到么？”花逝望着外面，漫天的白花映在她幽深的瞳孔里，“它已经费尽力气开最后的花了。”

32

水画入宫已近一年，却一直不受宠。姜家要巩固势力，提升水画的地位是十分必要的。为此，姜祭联合几位朝廷打大臣向大王施压，让他赶紧决定王后的人选。

回到宫中，敛让婢女小银铃拿来后宫的名册。

缓缓展开名册，墨香扑鼻。

“景姬？”目光触及角落的名字时，敛说，“此人怎么煞是陌生？”

“回陛下，”小银铃回答，“景姬娘娘是去年册封的，原本是花逝公主身边的宫女，如今住在太西宫。”

太西宫向来是不受宠的妃子住的地方。

敛没有再说话，又把目光投向名册。少顷，他才合起名册，说：

“传令下去，让姜宰相和姜御史速来宫中，有要事商议。”

嘴角忽而露出浅浅的、冰冷的微笑。

巫灵国王后的册封大典是近期王宫里最大的盛事。王后的人选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敛选中的人竟是没有任何后台而且很不受宠的小小的景姬。

景明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当她猛然间清醒过来，看到铜镜里穿金戴银浓妆粉饰的自己后，她才意识到一切都在真实地发生着。

册封大典当天，景明簇拥着华丽的衣裙登上金銮大殿时，浑身颤抖得厉害，目光一直下垂着，不敢往两边稍稍移动目光。走到尽头时，她看到那个居高临下的陌生男子向自己走来，一声不响地执起自己的手。

转过身来，群臣立即跪拜于地。感到身边的人的手心传来冰冷的温度，景明倒抽了一口气，险些没有站稳。

敛当初执意立景明为后其实是遭遇了阻力的。作为交换条件，敛应允了纸烟与花逝的婚事，并指定婚期，姜祭才肯罢休。事实上，娶一位病危的公主对姜家并没有多少益处，姜祭这次做的忍让不过是为了积蓄力量的退步罢了。而这一点，敛也是清楚的。

册封大典结束后没多久，花逝就接到了一道告知婚期的冰冷的圣谕。

接到圣谕后不到一炷香时间花逝就来到大王的宫殿前，尽管小银铃已经禀明大王因政务缠身无暇接见，花逝还是一直站在宫殿外面等候。

时值初春，每至暮晚，天就寒凉起来。花逝穿的衣服很单薄，经不住这般寒凉的风，不久便咳了起来。刚开始还是轻轻地，接着一阵比一阵剧烈，甚至咳出甜腥的血丝来。

兴许是被咳嗽声打扰，终于有脚步声从宫殿里传了出来。

见敛从里面出来后，她拢袖前去，行了跪拜之礼，道：

“花逝叩见大王陛下。”

她这次没有唤他王兄。

花逝似乎能感受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向自己投来的居高临下的目光。忽然一只伸到了她面前。

“你且进来。”

花逝怯生生地伸出手去，搭在敛的手心里。她感到他的手是冰凉的，仿佛抓不到温度。

她跟着他来到屋里，绣闼轻掩。

屋子里袅娜地萦绕着焚香的烟气。敛转过身来看着花逝。她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只好低下头。

“逝儿妹妹，”敛拿出丝质的手帕，轻轻地替她擦拭嘴角残留的血渍，“你说，王兄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花逝忽而屏住了气息。她抬起头来，却看不清对方背着光的表情。事先准备好的话全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并不温热的轻纱摩拭着嘴角。

“花逝该死，”她往后退了一步，骨碌一声跪在地上，说，”竟敢来打扰王兄处理国事，误了朝政，真真罪该万死。”

敛不紧不慢地把手帕手好，道：

“那妹妹你来找我有何要事？”

花逝低着头：“并无大事。”

忽有风来，吹散了袅袅腾起的熏烟。

“没事的话就退下吧。”

尽管没看见，花逝还是看想象到对方脸上贯有的淡漠的神情，顿时心灰意冷。

“是。”

她深深叩了一首，才徐徐起身，准备离去。

“且慢。”一声清朗的命令止住了她的脚步，“逝儿妹妹，如今时日乍暖还寒，你可要注意多添衣物，保重身体。”

“…谢王兄关心。”

待花逝退下后，敛拿出染血的帕子，转身便把它投进了殷殷的火光里，然后一动不动地看着手帕上斑驳的血渍，随着光热化为灰烬。

眸子里映出浓郁热烈的殷红。

33

婚期定在暮春。

自从那次见了大王后回来，花逝就再也没有踏出自己的行宫半步。在这样静得可怕的日子里，花逝的心情突然变得反复无常起来。

新来的婢女是个唯唯诺诺的小姑娘。一次，她端着黑色的汤药蹑手蹑脚地走进屋里，像往常一样说：“公主殿下，该喝药了。”

“不喝，我喝不下。”

花逝躺在床上，背对着她。

“公主，大夫说，这药必须天天喝。”

“我说了不喝，你听不见么？”

“可是，公主……”

“我不喝，你出去！”

被窝里猛地传来一声怒斥，把这可怜的小姑娘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端着的药一失手就摔在了地上。

刺耳的碎裂声砸碎了整个初春的宁静。

当晚，花逝忽然从半夜里醒来，她竭力从床上爬起来跑到了院子里。后来银发现时，她已经昏倒在树脚下了，旁边是一滩刺目的血迹。接着花逝一连几天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花逝常常捉着银的手喊“敛哥哥”，而银都只以沉默回应。

过了些日子，等烧退后，她忽然对银说：

“银，你不是曾问过，我的愿望是什么吗？”

银没有回答，只看着她，因为他不知道她此时是否清醒。

“我现在就请你…不，求你，”她竟用恳求的语气对他说，“帮我完成我的愿望。”

“在下遵命，”银笑着说，“只不过，你的愿望是……？”

花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带我出去。”

正值深夜，银在无人的夜下背起花逝，在屋檐间轻盈地飞跃跳动。夜里的风又大又冷，银没什么感觉，花逝却觉得那风仿佛刀片般割着自己的脸。她低下头，把脸埋于银的背脊。

银身上没有温度。

“公主，你要去哪里？”

“就这样，一直往前吧。”

直到把宫门远远地甩在身后，几乎再也看不见时，花逝才姗姗道：“停下来歇歇。”

于是他们停歇在某户人家的屋脊上。从那里往王宫的方向望去，只能看见一片阴沉沉的黑影。

花逝靠着银坐着，不一会儿就把头沉沉地靠在对方肩上，缓缓闭上眼睛，在寒冷肃杀的风里一动不动。银侧头看着她，发现这个时候的她，就像个撒娇的孩子。

“银，谢谢你带我出来。”过了许久她才重新睁开眼，环顾着周围对她来说陌生的世界，“…不过这里太冷，我们还是回去吧。”

那一瞬间，银觉得她的瞳孔又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幽深。

外面的世界，她只来得及匆匆瞥一眼。

自从册封王后以来，敛在王宫内外安插了不少自己的眼线，姜祭更是加紧拉拢朝中臣员。王室和姜家双方似乎都在暗地里积储力量，蓄势待发。

被安插在景明身边的小银铃这天晚上踏进敛的宫殿里。

她像往常一样报告景明的生活。只不过这次，她在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过，奴婢认为，王后娘娘与姜御史似乎有不寻常的关系。”

“哦？”敛停下了批阅奏章的笔，“何以见得？”

“因为……”小银铃考虑了一下言辞，“王后经常记挂着姜御史，而且，他们似乎曾经偷偷见过面。”

敛倚在椅子上，凝眉沉思了良久，忽而笑了笑。

“你且退下，有什么新情况再来报告。”

“…是。”

诡异的笑，惊得小银铃屏住了呼吸。

34

巫灵国的春天总是很短。仿佛一眨眼，软软的空气里就开始弥漫夏的热烈了。公主大婚之日在即，宫中因准备这件普天同庆的婚事而渐渐热闹地忙碌了起来。

傲枫走进宫殿的时候，敛正在独自玩着棋。

“臣拜见大王。”

“平身吧，”敛顿了顿，等他站起来之后，才说，“你会下棋么？”

“在下不才。”傲枫这样说。

然后响起的是敛淡漠的声音：“那真是可惜了。”

感到敛的神色与往常有所不同，傲枫不敢随便说话。

“傲枫，我有一个任务要交与你。”敛接着说，“此事至关重要，而且是一招极险的棋，想来想去，我能信任的人也只有你了。而且凭你的能力，肯定是可以办到的。”

静默了半晌，才传来清脆的嗓音：

“在下奉命。”

敛不紧不慢地说：“时间在公主大婚当晚，任务是，杀掉姜家所有人。”

有一瞬间的惊讶，让傲枫没能说出话来。

“这不是应该很合你的心意么？”敛盯着他，“这样一来，正好可以为自己的父亲报仇。”

欧阳家和姜家确实是旧交。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欧阳将军的死与姜祭的暗中陷害脱不了关系。

傲枫敛了敛眉，神情相当复杂。

“不过，我听说你与姜家次女水画的交情似乎不错。”敛继续说，似乎打算试探他，“你该不会因为这样就下不了手吧？”

傲枫沉默良久，才说：“不，在下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

他不会放弃任何一次机会。为了这一刻，他已经放弃了一切。

“那就好。”敛微微一笑，“这个任务是机密，决不能告诉任何人，明白么？”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发出了琐屑的声响。

有人偷听！

敛迅速向傲枫使了个眼色。

傲枫缓缓站了起来。却只一瞬时间便移动到门外，抓住了躲在门背后的人——

“失敬了，王后娘娘！”

傲枫立即向她行礼。

景明的脸色苍白得很，她看着屋子里的敛，浑身颤抖着。

“臣……臣妾拜见大王。”

她只感到双腿一软，便扑通地跪了下去。景明身旁的小银铃也跟着跪下。

敛不紧不慢地从殿内走出来，挥了挥手，道：“傲枫，你先退下吧。”

“是。”

待傲枫走后，敛才扶起景明。

“景儿，”敛盯着她的眼睛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景明不敢抬头看他一眼，只说：“臣、臣妾做了些点心，想送来……给大王尝尝。”

小银铃立即献上点心。

“有心了，景儿。”敛看也不看点心一眼，“只不过，刚才你是否听见了什么？”

景明赶紧摇摇头，神色却是掩饰不住的惶恐。

敛意义不明地笑了。

“我还有事忙，你先回去休息罢。”他转过身，只给对方一个冷淡的背影，“小银铃，好好跟着王后娘娘。”

走出宫殿后不久，傲枫拿出了很久之前水画给他的一只纸鹤。这小东西他一直随身带着。他默默地盯着手心里的纸鹤，过了一会，蓦地将之狠狠揉成一团。然后迎着风走去，暗暗握紧了配在腰间的剑。

31

时间过得很快。

景明走后，花逝那边很快来了新的婢女。

但花逝的病情却没有好转的迹象，日子拖久了，到后来甚至卧病不起。宫里的大夫估计这位命运多舛的公主恐怕熬不过今年冬天了。而敛却一直没再来看她，哪怕一眼。

“公主，你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有一天，银终于按捺不住再次问。

躺在床上的花逝睁开眼来，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她只是盯着前面，目光空洞。那神情像极了死前看见自己的回忆，苍白得吓人。

当银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她却用喑哑的声音说：

“银，院子里的花是不是落了？”

“呃，”银撩开窗纱往外看了看，“是啊。”

棉絮般的花瓣乘着风飘了进来，在屋子上空转了几圈，最后停歇在花逝床边。但她此时已沉沉地闭上了眼。

也许是两次使用棋盘的缘故，花逝的身子十分虚弱，整个夏天都是在床上度过的。其间不断诊治不断用药，大夫都快把门槛踏烂了，花逝的病却不见好转。

刚过了萧索凄寒的秋，世界一下子便掉进了冰天雪地里。漫长的冬天对花逝来说是个可怕的折磨。生命的气息就像袅袅的熏烟，随时可能被风吹散。在那些无梦的睡眠般的日子里，花逝躺在床上时，眼睛总是直勾勾地望着窗外。

平日里这宫殿十分冷清，只是今天来个意外的客人。

“景明拜见公主殿下。”

半年多没见的景明忽然来探望她，这让她多少有些吃惊。

“景明，你如今已是王兄身边的妃子，”花逝坐在床上，说，“再向我行礼，我恐怕受不起。”

其实景明在后宫的处境，花逝是清楚的。据说被封为景姬后，景明就没能再看见大王一眼，更别提受不受宠了。而那被困在高高的宫墙之中的孤独寂寞，花逝又岂会不知。

半年多的折磨使景明消瘦了许多。那原本动人的眸子虽依然清澈，却装满了掩饰不去的忧郁。

花逝猛地咳嗽不止，景明立即上前去，像以前那样为她轻轻抚背。

“景明……”好不容易止了咳，花逝抓住景明的手，艰难地开口说，“也…只有你，还记得我了。”

景明忽然哽咽着低下头，反握着对方冰冷的指尖，差点没能忍住眼眶里的泪。

由于咳得过多，花逝的声音变得嘶哑起来。每次发出声音就仿佛要抽出血丝，在寒冷得几乎冻结的空气里听起来尤令人心寒。

花逝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确实相当镇静的。每天安静地躺着，安静地吃药，似乎只等着死神的降临。然而，谁也想不到她能拖着这样的身体熬过冬天。而且到了初春，她的病情还奇迹般地出现了好转的迹象。

直到花逝可以下床走动的那一天，院子里的树又发出新芽来，不久就开了满满的寂寞漫白的花，在四面围墙切出的正方形天幕下，格外耀眼。

“这棵树，”初春里的某一天，花逝忽然说，“恐怕要枯了。”

“嗯？”银一时有些疑惑。

“你没看到么？”花逝望着外面，漫天的白花映在她幽深的瞳孔里，“它已经费尽力气开最后的花了。”

32

水画入宫已近一年，却一直不受宠。姜家要巩固势力，提升水画的地位是十分必要的。为此，姜祭联合几位朝廷打大臣向大王施压，让他赶紧决定王后的人选。

回到宫中，敛让婢女小银铃拿来后宫的名册。

缓缓展开名册，墨香扑鼻。

“景姬？”目光触及角落的名字时，敛说，“此人怎么煞是陌生？”

“回陛下，”小银铃回答，“景姬娘娘是去年册封的，原本是花逝公主身边的宫女，如今住在太西宫。”

太西宫向来是不受宠的妃子住的地方。

敛没有再说话，又把目光投向名册。少顷，他才合起名册，说：

“传令下去，让姜宰相和姜御史速来宫中，有要事商议。”

嘴角忽而露出浅浅的、冰冷的微笑。

巫灵国王后的册封大典是近期王宫里最大的盛事。王后的人选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敛选中的人竟是没有任何后台而且很不受宠的小小的景姬。

景明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当她猛然间清醒过来，看到铜镜里穿金戴银浓妆粉饰的自己后，她才意识到一切都在真实地发生着。

册封大典当天，景明簇拥着华丽的衣裙登上金銮大殿时，浑身颤抖得厉害，目光一直下垂着，不敢往两边稍稍移动目光。走到尽头时，她看到那个居高临下的陌生男子向自己走来，一声不响地执起自己的手。

转过身来，群臣立即跪拜于地。感到身边的人的手心传来冰冷的温度，景明倒抽了一口气，险些没有站稳。

敛当初执意立景明为后其实是遭遇了阻力的。作为交换条件，敛应允了纸烟与花逝的婚事，并指定婚期，姜祭才肯罢休。事实上，娶一位病危的公主对姜家并没有多少益处，姜祭这次做的忍让不过是为了积蓄力量的退步罢了。而这一点，敛也是清楚的。

册封大典结束后没多久，花逝就接到了一道告知婚期的冰冷的圣谕。

接到圣谕后不到一炷香时间花逝就来到大王的宫殿前，尽管小银铃已经禀明大王因政务缠身无暇接见，花逝还是一直站在宫殿外面等候。

时值初春，每至暮晚，天就寒凉起来。花逝穿的衣服很单薄，经不住这般寒凉的风，不久便咳了起来。刚开始还是轻轻地，接着一阵比一阵剧烈，甚至咳出甜腥的血丝来。

兴许是被咳嗽声打扰，终于有脚步声从宫殿里传了出来。

见敛从里面出来后，她拢袖前去，行了跪拜之礼，道：

“花逝叩见大王陛下。”

她这次没有唤他王兄。

花逝似乎能感受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向自己投来的居高临下的目光。忽然一只伸到了她面前。

“你且进来。”

花逝怯生生地伸出手去，搭在敛的手心里。她感到他的手是冰凉的，仿佛抓不到温度。

她跟着他来到屋里，绣闼轻掩。

屋子里袅娜地萦绕着焚香的烟气。敛转过身来看着花逝。她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只好低下头。

“逝儿妹妹，”敛拿出丝质的手帕，轻轻地替她擦拭嘴角残留的血渍，“你说，王兄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花逝忽而屏住了气息。她抬起头来，却看不清对方背着光的表情。事先准备好的话全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并不温热的轻纱摩拭着嘴角。

“花逝该死，”她往后退了一步，骨碌一声跪在地上，说，”竟敢来打扰王兄处理国事，误了朝政，真真罪该万死。”

敛不紧不慢地把手帕手好，道：

“那妹妹你来找我有何要事？”

花逝低着头：“并无大事。”

忽有风来，吹散了袅袅腾起的熏烟。

“没事的话就退下吧。”

尽管没看见，花逝还是看想象到对方脸上贯有的淡漠的神情，顿时心灰意冷。

“是。”

她深深叩了一首，才徐徐起身，准备离去。

“且慢。”一声清朗的命令止住了她的脚步，“逝儿妹妹，如今时日乍暖还寒，你可要注意多添衣物，保重身体。”

“…谢王兄关心。”

待花逝退下后，敛拿出染血的帕子，转身便把它投进了殷殷的火光里，然后一动不动地看着手帕上斑驳的血渍，随着光热化为灰烬。

眸子里映出浓郁热烈的殷红。

33

婚期定在暮春。

自从那次见了大王后回来，花逝就再也没有踏出自己的行宫半步。在这样静得可怕的日子里，花逝的心情突然变得反复无常起来。

新来的婢女是个唯唯诺诺的小姑娘。一次，她端着黑色的汤药蹑手蹑脚地走进屋里，像往常一样说：“公主殿下，该喝药了。”

“不喝，我喝不下。”

花逝躺在床上，背对着她。

“公主，大夫说，这药必须天天喝。”

“我说了不喝，你听不见么？”

“可是，公主……”

“我不喝，你出去！”

被窝里猛地传来一声怒斥，把这可怜的小姑娘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端着的药一失手就摔在了地上。

刺耳的碎裂声砸碎了整个初春的宁静。

当晚，花逝忽然从半夜里醒来，她竭力从床上爬起来跑到了院子里。后来银发现时，她已经昏倒在树脚下了，旁边是一滩刺目的血迹。接着花逝一连几天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花逝常常捉着银的手喊“敛哥哥”，而银都只以沉默回应。

过了些日子，等烧退后，她忽然对银说：

“银，你不是曾问过，我的愿望是什么吗？”

银没有回答，只看着她，因为他不知道她此时是否清醒。

“我现在就请你…不，求你，”她竟用恳求的语气对他说，“帮我完成我的愿望。”

“在下遵命，”银笑着说，“只不过，你的愿望是……？”

花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带我出去。”

正值深夜，银在无人的夜下背起花逝，在屋檐间轻盈地飞跃跳动。夜里的风又大又冷，银没什么感觉，花逝却觉得那风仿佛刀片般割着自己的脸。她低下头，把脸埋于银的背脊。

银身上没有温度。

“公主，你要去哪里？”

“就这样，一直往前吧。”

直到把宫门远远地甩在身后，几乎再也看不见时，花逝才姗姗道：“停下来歇歇。”

于是他们停歇在某户人家的屋脊上。从那里往王宫的方向望去，只能看见一片阴沉沉的黑影。

花逝靠着银坐着，不一会儿就把头沉沉地靠在对方肩上，缓缓闭上眼睛，在寒冷肃杀的风里一动不动。银侧头看着她，发现这个时候的她，就像个撒娇的孩子。

“银，谢谢你带我出来。”过了许久她才重新睁开眼，环顾着周围对她来说陌生的世界，“…不过这里太冷，我们还是回去吧。”

那一瞬间，银觉得她的瞳孔又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幽深。

外面的世界，她只来得及匆匆瞥一眼。

自从册封王后以来，敛在王宫内外安插了不少自己的眼线，姜祭更是加紧拉拢朝中臣员。王室和姜家双方似乎都在暗地里积储力量，蓄势待发。

被安插在景明身边的小银铃这天晚上踏进敛的宫殿里。

她像往常一样报告景明的生活。只不过这次，她在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过，奴婢认为，王后娘娘与姜御史似乎有不寻常的关系。”

“哦？”敛停下了批阅奏章的笔，“何以见得？”

“因为……”小银铃考虑了一下言辞，“王后经常记挂着姜御史，而且，他们似乎曾经偷偷见过面。”

敛倚在椅子上，凝眉沉思了良久，忽而笑了笑。

“你且退下，有什么新情况再来报告。”

“…是。”

诡异的笑，惊得小银铃屏住了呼吸。

34

巫灵国的春天总是很短。仿佛一眨眼，软软的空气里就开始弥漫夏的热烈了。公主大婚之日在即，宫中因准备这件普天同庆的婚事而渐渐热闹地忙碌了起来。

傲枫走进宫殿的时候，敛正在独自玩着棋。

“臣拜见大王。”

“平身吧，”敛顿了顿，等他站起来之后，才说，“你会下棋么？”

“在下不才。”傲枫这样说。

然后响起的是敛淡漠的声音：“那真是可惜了。”

感到敛的神色与往常有所不同，傲枫不敢随便说话。

“傲枫，我有一个任务要交与你。”敛接着说，“此事至关重要，而且是一招极险的棋，想来想去，我能信任的人也只有你了。而且凭你的能力，肯定是可以办到的。”

静默了半晌，才传来清脆的嗓音：

“在下奉命。”

敛不紧不慢地说：“时间在公主大婚当晚，任务是，杀掉姜家所有人。”

有一瞬间的惊讶，让傲枫没能说出话来。

“这不是应该很合你的心意么？”敛盯着他，“这样一来，正好可以为自己的父亲报仇。”

欧阳家和姜家确实是旧交。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欧阳将军的死与姜祭的暗中陷害脱不了关系。

傲枫敛了敛眉，神情相当复杂。

“不过，我听说你与姜家次女水画的交情似乎不错。”敛继续说，似乎打算试探他，“你该不会因为这样就下不了手吧？”

傲枫沉默良久，才说：“不，在下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

他不会放弃任何一次机会。为了这一刻，他已经放弃了一切。

“那就好。”敛微微一笑，“这个任务是机密，决不能告诉任何人，明白么？”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发出了琐屑的声响。

有人偷听！

敛迅速向傲枫使了个眼色。

傲枫缓缓站了起来。却只一瞬时间便移动到门外，抓住了躲在门背后的人——

“失敬了，王后娘娘！”

傲枫立即向她行礼。

景明的脸色苍白得很，她看着屋子里的敛，浑身颤抖着。

“臣……臣妾拜见大王。”

她只感到双腿一软，便扑通地跪了下去。景明身旁的小银铃也跟着跪下。

敛不紧不慢地从殿内走出来，挥了挥手，道：“傲枫，你先退下吧。”

“是。”

待傲枫走后，敛才扶起景明。

“景儿，”敛盯着她的眼睛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景明不敢抬头看他一眼，只说：“臣、臣妾做了些点心，想送来……给大王尝尝。”

小银铃立即献上点心。

“有心了，景儿。”敛看也不看点心一眼，“只不过，刚才你是否听见了什么？”

景明赶紧摇摇头，神色却是掩饰不住的惶恐。

敛意义不明地笑了。

“我还有事忙，你先回去休息罢。”他转过身，只给对方一个冷淡的背影，“小银铃，好好跟着王后娘娘。”

走出宫殿后不久，傲枫拿出了很久之前水画给他的一只纸鹤。这小东西他一直随身带着。他默默地盯着手心里的纸鹤，过了一会，蓦地将之狠狠揉成一团。然后迎着风走去，暗暗握紧了配在腰间的剑。

作者有话要说：　　

☆、终章

35

大婚当天。

铜镜里映出花逝的脸。脂粉浓淡，画眉深浅，始终无法掩饰她苍白的脸。披上红彤彤的嫁衣，只能使她的脸色看起来更加惨淡。

遣走前来帮她打扮的宫女们后，花逝开始对着棋盘发呆，应该说是面无表情地做着思想斗争。银注意到她手心里一直攥着一颗白子，上面还刻了字，但没看清楚刻的是什么。

有好几次她似乎要把棋子落定，但纤细的手最终还是犹豫地停在半空中，然后又姗姗地收回。

最终，经过缜密的考虑，她把棋子放回棋盅里，开口说：

“银，我有最后一件事要拜托你。”

“在下洗耳恭听。”

“今晚的婚宴上，”花逝顿了一下，才说，“如果纸烟有什么危险，请你务必去救他。”

尽管有些疑惑，银还是毕恭毕敬地说：“谨听你的吩咐，公主殿下。”

花逝的神色相当谨慎，不像是开玩笑。更何况她从来不是喜欢开玩笑的人。

花逝没有再说什么。直到院子里传来迎接花轿的唢呐声，她才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花轿从宫中抬到姜家宅院，一路上喇叭唢呐欢天喜地地响着。铺天盖地皆是喜庆的红色。坐在花轿里的花逝却阖上眼，以此隔离那些嘈杂的声音。

姜府的守卫虽说比不上王宫，却也十分森严，更何况在着特殊的大日子，守卫更是严密。光是偏门，便有侍卫数十人。大伙正说笑着，忽然一个人影在头顶闪过。

“什么人？！”

众人往那边望去，却不见人影，只感到忽有一阵风从身边拂过。手上提着的灯火忽然被吹熄，一时黑暗中的众人面面相觑。

与此同时，本该出席婚宴的王后却被软禁在宫中。

“放我出去！”

景明每次想出去，都被门外大王派来的侍卫用冰冷的剑挡住。她焦急地在宫殿里来回踱步，想找个人帮忙想法子，却发现小银铃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穿着红色喜袍的纸烟接过花逝冰冷的手。

拜堂后，花逝被送入了新房。纸烟留在外边与各位宾客宴饮。听着外边热闹的声音，花逝的心境却很是慌张。她隐隐地感觉到，今晚将是个不详之夜。

少顷，忽然打破热闹氛围的惊叫声证实了花逝的预感。

“抓刺客！抓刺客！!”

然后便是什么东西摔碎和人们尖叫着逃跑的声音。外边顿时乱作一团。

花逝惊了一跳，犹豫之下还是掀起盖头站了起来。

正想开门出去看看，一个熟悉的身影却蓦地映在了纸窗上。

36

“花逝恭迎王兄。”

万万没有想到敛会在这种时候来，花逝上前匆匆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逝儿妹妹。”敛亲自把她扶了起来，“今天乃是你的大婚之夜，我命人特制了一些糕点，这就送来给你尝尝。”

敛手里托着一盘精致的糕点。

尖叫声，脚步声，碎裂声，挥剑声混杂在一起，外边很吵。

花逝脸色沉了沉。她想往外边看看，敛却走进来，关上了门。

即使关着门，外边骇人的响声仿佛还是能直接穿透花逝的皮肤。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花逝感到自己的声音是颤抖的。

她看着自己面前的人，那是一国之君，也是自己的哥哥，她却丝毫亲切感也没有，只觉得从背脊升起一股飕飕的凉意。

“你不必理会，逝儿妹妹。”敛把糕点放在铺着喜布的桌子上，“总之，过了今晚，所有的障碍都会消失了……”

花逝试探地说：“你要铲除姜家的势力？”

敛只含糊地回答：“逝儿，你太聪明了……这糕点味道不错，要不要尝尝？”

他笑着拿起其中一块，准备递给花逝。

“我不饿，”花逝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如暂且把点心搁下，我们先下一盘棋如何？”

除了已故的母妃留给她的棋盘外，花逝没有带其他陪嫁品。

她来到棋盘旁坐下，望了敛一眼，就迅速移开目光。

敛以波澜不惊的眼神望着她，然后侧着头微微一笑：“也好。”

二人面对面坐着。

花逝执着棋的指尖禁不住颤抖着，脸色苍白。敛倒是一直气定神闲的样子。

外边的嘈杂声不断。敏感的花逝似乎听见血溅在冰冷的地面上的声音。

她环顾四周，发现银已经不在了，想到纸烟有他保护，才稍稍安心了些。

“逝儿，下棋时最好专心一些。”

敛一边拾起对方被包围起来的白子，一边说。

棋盘中央的白子一下子被全部包围消灭。花逝沉默半晌，把棋子放在偏远的位置上。这一步倒是出乎了敛的意料，不过他并不慌张，拿起棋子就往棋盘上摁。

“逝儿妹妹，”敛故作苦恼地说，“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胜过你呢？”

花逝没有回答，谨慎地盯着棋盘。然后故作镇定地从棋盅里夹出一枚棋子。她暗中使劲，好不容易才止住了指尖的颤抖。

夜里的风从纸窗边透进两人的衣袖。殷殷的烛光照亮了两人的脸。各自复杂的神情。

突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是王宫的巫御军来了吗？不久便听到了兵戎交接的声音，外边似乎发生了激烈的大斗。花逝的目光立即望外飘去。但不敢说些什么。

过了好久，外面才完全安静下来。

花逝悬着的心却没有发下来，反而更加惶恐了。那沉寂的空气仿佛一张无形的大手，死死地圧着她的呼吸。她简直不敢看敛一眼。握着棋子的手已经沁出了冷汗。

她咬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敛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的惶恐。他很快落定棋子，满意地笑道：

“该你了，逝儿妹妹。”

棋局直到破晓时分才结束。结果竟然是敛赢了半子。

“真是难得呢。”敛显然有些吃惊，“……妹妹你居然输了。”

花逝默默不语，良久，才说：“王兄，花逝一直顽病缠身，自知命不久矣，你何必苦苦相逼？”

天已经微微亮了，窗外熹微的晨光照亮了通红的新房。花逝的脸色却愈发地苍白。

“你说什么呢，逝儿？”敛却故作惊疑，“为兄最疼爱你了，怎么会逼你呢？”

花逝看着他，只觉得心底一阵凉意。

“王兄，真没想到你……”最后，她冷冷地笑了，道，“不过，最终还是妹妹我赢了。”

讶异于她这样的笑容，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见花逝把一颗白子稳稳地放在了棋盘上的一圈黑子中央。

白子上刻着两个清秀的字。

花逝。

37

姜家的宅院里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昨晚的宴席还摆在原处，空气里却弥漫着浓重得散不开的血腥气息。提起衣裙，小银铃从地面残留的血渍上踏过去，来到了花逝的新房门前。

“大王陛下，婢女有事禀告。”

在暮春清冷的早晨，她稚嫩的嗓音在晨雾里传散开来。

“你进来。”

稍显慵懒的声音。

小银铃推开门，发现敛在坐在屋子中央，花逝被他抱在怀里，嘴角沾染着鲜血，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断了气。这个小侍女倒抽了一口气，要说的话吓得一下子咽了回去。

“有什么事，你且说。”

敛却丝毫不在意对方的惶恐，径自拿起刻着花逝的名字的棋子。棋子上的名字消失后，他依然把它放在手心里反复端详着。

似乎定了定神绪，小银铃才开口说：“回陛下，反贼欧阳傲枫在昨夜的婚宴上刺杀左丞相大人以及姜家所有眷属，已经被逮捕归案，现正押于地牢，听候发落。另外，得知姜家被灭门的消息后，画姬娘娘于今日凌晨在宫中自缢了。不过，姜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