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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臣貌丑,臣惶恐!》作者:伍小叉
备注:
世人皆知,慈丞相温润如玉,谦谦君子桃花面。
世人亦晓,苦监国逆耳忠言,其貌不扬空有德。
小皇帝为丞相之姿仰慕倾倒,
却因苦监国陋颜而终日苦恼。
我说:“臣貌丑,臣惶恐!”
小皇帝道:“惶恐的是朕,是朕啊!”
皆晓美貌可祸国,岂知陋颜更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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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着丑着,瞅着瞅着
小皇帝眯了一双凤眼,目光灼灼直射下殿来,众臣见状,不由瑟缩。
慈相手执玉圭,面若桃花,唇若凝脂,神色若定,还在读他的疏词。
小皇帝眼神迷离,笼着一汪春水,满满地都是慈相的倩影。
“齐侯治水有功,泽被一方,臣以为,当加赏齐侯,以示圣恩,彰显盛世。”
慈相语毕,微低的头缓缓抬起,澄清的眸子泛着荧光,饱含期许,我见犹怜。
小皇帝岂能不动容,“慈爱卿所言极——”
“臣以为不可!”
我骤然上前,拱手而揖,高声进言。
小皇帝未及说完,被我一惊,两腮直抖,趁他还未发作,我继续陈言——
“齐侯所辖符区已然广大,岁前符区西部遥河大水,实乃河堤修筑不善,千里之堤毁于糟粕,齐侯治水,只在表面,加高堤坝,却不补漏,据臣所知,前日遥河水涨,唯恐不日堤坝又将从中段坍塌。”
小皇帝先是不悦,听到一半,神色一晃,转怒,我胸有成竹,这怒只有一半儿因我而起。
我诚惶诚恐,继续道——
“臣貌丑,臣惶恐!”
有人叹气,有人唏嘘。
小皇帝哼了一声,望我的脸色青黄不接:
“此事似有隐情,慈丞相、苦监国,朕命你二人十日内查明再报。”
小皇帝起身,两袖一甩,忿忿走下殿去。
小糖子高喊:“退朝——”然后跟我挤了挤眼儿,追那一身炫目龙袍去了。
慈康步履轻盈,款款前行,众臣尾随其后,软语蜜言。
我孑然一身走出宣德殿,无人相傍,却也不寂寞。
正走着,小糖子从身后蹿了出来,一拍我肩膀:“苦监国,皇上招你去济思殿。”
然后又扩声一喊,抑扬顿挫:“慈丞相,皇上请您去济思殿议事啦——“
慈康悠然转身,拂袖间似有几朵莲花宛然绽开。
我定了定神,躬身一揖,“丞相请——”
慈康莞尔一笑,“国监请——”
我不再推辞,青袖一摆,急急先走。
“扬思慢行——”
今日是本小监第一次实习上朝。出门前爹爹眉头锁着,“儿啊,要洁身自爱,”说罢,又将我领口又紧了紧,他一敛往日的嘻笑模样,我自然及稀罕地仔细聆听教诲。
爹爹神色凝重,目光远眺,“慈康,那个奸臣”,嗯哼,我知道。须臾眼珠一斜,一捋胡梢,“很有些滋味儿。”
我骤感七月的暑气甚寒,瞧他眼角的褶皱分明夹带着十二分的猥琐,嘴角的涎水将将要淌了出来,趁他还在回味,我哆嗦着跑了。
今日朝堂上,两件事让我心颤,其中一件便是慈康这厮一副皮囊诚然可圈可点,爹那句话虽有些肉麻,但却是事实。
“扬思”?慈相方才不独亲切地唤了我的字,且这一声唤得甚为婉转,我心一酥,便敛了速度,等他一等。
这一路并肩走来,却也无话。
到了济思殿,按本朝皇帝的癖好,自然是“美人先行”,我正要后退一步让慈康先行,却被一只手猛然一推,一个踉跄,冲进了门,直直地冲到了皇帝眼前。
我没想到自己会出这个风头,显然,小皇帝也是没想到的——他顾不上揉揉被我撞疼的龙腹,只是狠闭了一双眼,双眉紧锁,慌乱道——
“监国吓煞朕也!”
小皇帝年华廿二,确有龙凤之姿,按他的岁数,合该子女成群,可却是出了名的短袖。今日能够私下见上慈康一面,他原本是满心欢喜,没想到第一眼没能送给心上人,却被我这张惊天的脸给糊得严实,一副俊俏的五官也被吓得抱团儿挤在一起,褶皱拧巴得很。我于心不忍,赶忙跪下,高呼——
“臣貌丑,臣惶恐!”
小皇帝待一颗心平静下来,便深有感触地说道:
“惶恐的是朕,是朕啊!”
世人皆知,慈丞相温润如玉,谦谦君子桃花面。
世人亦晓,苦监国逆耳忠言,其貌不扬空有德。
小皇帝为丞相之姿仰慕倾倒,却因苦监国陋颜而终日苦恼。
这事儿怨谁呢?
怨扈王国的祖制——
开国皇帝认为成由勤俭破由奢,一国之君必须要有那么几十个敢于进谏的忠臣辅佐,然而忠言逆耳,开国皇帝也受不了每天几十个人在耳朵边儿上婆婆妈妈——“皇帝啊,你这条政策定得不妥”,“皇帝啊,你今天吃得太多了”,“皇帝啊,你这个妃子太漂亮了”,否则,这皇帝做得也忒没面子。于是,就把这个谏臣的数量缩减为——一个!
怨我祖宗——
姓什么不好,偏偏姓苦?
然而这唯一的谏臣选谁,让开国皇帝很是为难。选姓董的吧,怕姓李的太开心;选姓张的吧,怕姓孙的得意忘形。权衡来权衡去,当朝元老就一个姓苦的天天愁眉苦脸,得,就顺应了他的姓——让他生生世世受进谏的苦吧,便让这苦姓元老——也就是我祖宗,做了监国。
怨我爹——
您才华横溢一小伙儿,怎么年纪轻轻就——不行了呢?
您要不行,也在生下我之前不行,怎么就生下我这一个女儿之后,就再也不行了呢?
您没儿子,也告诉皇帝一声,咱干脆就不做这个苦命的官儿了。怎么就偏偏要“对得起祖宗”“对得起这姓”,把我给女扮男装了呢?
您长得丑了点儿,可怎么就认为非得长得丑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忠臣,怎么把我从小就给易容成副比您还惨绝人寰的丑模样呢?
上述问题从小时候被自己的丑模样吓得晕过去又醒过来后,我就展开了全面的思索。思索的结论是——这个世界,是抱怨不完的,因此,我要为自己创造一个不抱怨的世界。
我自己丑着,丑着,也就习惯了。
可是周围的人对我却怎么瞅着,瞅着,都习惯不了。是以,我早就做好了朝堂上一鸣惊人的准备。
我不抱怨,且,我有自信,只要我上朝一日,便须继续以自身强大的内心作后盾,将上述场面继续演练个千八百回。
我站了起来,小皇帝开始强调本次我和丞相去符区巡视堤坝修补情况的重要性。
醉翁之意不在酒,小皇帝是想在丞相出行前,可以多看他几眼,我很理解。无奈先皇要求,皇帝与大臣议事,须得谏臣在场,因此,他还必须得捎带上我。
我很识实务,在一旁立着,仔细地听,认真地看。
看看柔情似水的小皇帝,看看颇有滋味儿的慈相,本小监绝不掉以轻心。
果然,慈康貌似凝神接受者皇帝的温言软语,眼神儿却不时地往我身上瞄个几下。
有阴谋!
作者有话要说:
☆、床事不决,问监国
“扬思,明日我去你府中接你。”慈相跟我道别时,声音依然春风化雨。
第一次上朝,只有他对我如此亲昵,我感激笑笑,心中无限阴暗。
我感慨上天待他颇为不公,给他袅娜的身段,妖娆的脸孔也就算了,偏偏声音也配套着温存得很,难怪小皇帝会神魂颠倒飘飘欲仙。啧啧,等我爹一举端掉一众奸臣,把他捆了扔到春风楼!
嘿嘿,念及此,我不免喜上唇角眉梢。因上一刻我对慈相正感激地报以慈祥的微笑,慈相此刻望着我的表情也有些怪异,想是被我这副喜不自禁的形容唐突了。我急忙稳定好情绪,点了点头,才对他说:“慈相,有劳了。”
他的满腔柔情在小皇帝那儿好像没施展完,又把剩下的一股脑儿给了我——
“唤我子姜。”
心尖儿颤了颤,要不是脸上裹了层皮,我觉得自己的脸现在定然比小狐仙儿的屁股红上许多。
我轻“哦”了一声,转过身去,直直往前走。回过神来,才发现,过了该转弯的路口。赶忙回头,发现慈相还立在那里,盈盈地望着我。
我灵机一动,赶忙蹲下,大声嚷着——
“唉,这玉佩上就不应该拴这么些个珠子,掉了就到处乱滚。”
我作势在地上东瞅瞅,西看看,一边乱摸,一边偷偷抬头看看慈相。
不好,他走过来了!
“扬思,我来帮你罢。”
“呦,齐了!”
我做出极兴奋的模样,从地上拣起一颗小石子儿,在手里捻了捻,“回去得教训教训小月牙儿,做个活儿这么不细致,枉少爷我白白疼了她。”
我悄悄撇了眼慈相,他却骤然驻足,就像是被我家高手哥哥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面色更显白皙。
我爹说的对,谏臣就是个十分凶险的职业。多亏本小监够机灵,才能轻松化解如此险境。我潇洒地跟慈相摆了摆手,走到叉路口,一拐,再见了您呐,撒开腿儿就跑。
坐在轿中,我盘算如何跟老爹汇报今日实习感想,我下一次入朝实习算来是半月后,三日后我爹便该出差去符区调查水患,十日内汇报,这事儿原是我揽的不错,可忙碌的还是老爹,合该我又能逍遥上半月。
远远望见一幢绿得通透的大宅子,我的心跳得非常欢实。
金窝银窝就是不如自己的草窝!
下轿,一个飞身儿,我跃进了门。
“水杏儿,杨花儿,少爷我回来了!”
少爷我一声吼,满园的竹子都抖了三抖。
我把自己往竹椅上一摔,翘着腿儿得瑟起来。
旋即,冷清的园子就热闹起来。
我莺莺燕燕、娉娉婷婷的老婆们从各院各屋疾步走来,个个儿娇媚得很,水灵得紧。走在最前头,纤腰楚楚、光艳照人的两个自然是少爷我最最宠爱、容貌最为出众的一对儿大老婆——水杏儿和杨花儿了,身后的小杜鹃、小牡丹、小粉蝶儿、小月牙儿、小石榴儿抱着娃娃、牵着孩子也紧紧跟上。
您想问少爷我——没有设备,哪里来的娃娃?其实,少爷我也很想知道。
据说(非我爹口述,乃是少爷我对下人旁敲侧击,加上自身经历,拼凑推理得出的准真相),小时候,我爹为了实现他把我包装成忠臣的目的,险些真毁了我的容。幸亏一个云游的老尼姑妙手毁春,给我特制了张易容面膜,戴上去是既补水又透气,既美容又挡脸的。
老尼姑一直不知疲倦地陪我从小到大,我脸上的面膜也由一日一换到三日一换,再到现在数月一换(这已经是后话,不是女尼姑的功劳了),我长到十二岁,老尼姑突然要离开,我爹求菩萨告尼姑的,终于求得她把亲传女弟子给我留下,继续易容,老尼姑只提了一个极为便宜的条件——收留几个无家可归的女孩子,我爹自然是摇着尾巴答应了。
只不过,我爹没想到老尼姑的亲传女弟子竟然是“谣阿窑”的头牌水杏儿和杨花儿,也没想到老尼姑的条件翻译过来,竟然是收留所有“谣阿窑”的姑娘们!
名人不说暗话,忠臣自然不打自己的嘴巴。
我爹思前想后,觉得只有一个办法可以一举两得。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谣啊窑”所有的姑娘们在锣鼓声声,鞭炮齐鸣的欢喜气氛中,集体嫁到了我们国监府——全给少爷我填了房。
我年纪轻轻,便名声大噪。
人人都知这“谣啊窑”是有名的温柔乡、销金库,只奇在一处,其中的姑娘们个个心高气傲,非喜欢的男人不委身,即使意外生下了孩子,也独自抚养,绝不牵扯旁人。此番居然被我连锅端了,不能不说是一件奇事。
于是,在我喜袍加身,想要骑马领着身后几十台满载着美女的花轿游街的时候,却发现周围已然人山人海,连畜生都来凑热闹,那场面,真正是马无插蹄儿之地啊。
我正踌躇着,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一个冒失小子被人群腿上着挤到近前来——
“我看看这新郎官长得什么俊俏模样儿!”
我说他冒失,不是没有道理的,这孩子瞪圆了一副牛眼儿,满怀期待,刚一睹我的芳容,立马大惊失色——
“这……这……这根本就不是个人啊!”
周围的人一听,立马有人应和着——
“果然惊为天人?”
然后人们沸腾了!
不明真相的群众纷纷冲上前来,想要一览天人之姿,然后不约而同地发出了赞叹之声,撒腿就跑——顷刻间,世界安静了,大街上空荡荡的,只剩了我们这支成亲的队伍。我便不急不忙地,策马回府。
出来吓人,并不是我的本意,谁让这么些年来,爹说“才美不外见”,总不让我出门,以至于后来一气呵成,惊了满朝文武,这也是后话。
由于某些姑娘们是带种来的,为了保全她们和我的名声,过了一年,我才对外宣称,自己连添若干子嗣。
这便为这桩奇事又抹上了玄幻的色彩。
我们苦家世代谏臣,清正廉明,自然不是钱财或权势让这些姑娘们肯屈尊下嫁。于是,坊间便流传——真相是我“很行”。这个传言导致的后果是,有“难言之隐”的男人们都不看大街小巷墙上地上糊得那些“包你一X到底”“绝对找回做男人的自信”“一年连生三子”的小广告了,街头巷尾传诵的是“床事不决问监国,姑娘满楼子满窝”。更有甚者,爬山越岭、跨区越界找到我,求我告知其中玄机。
本少爷我都颇为耐心地一一作答。
待我的药房子传播开去,一时间,各处已经找不到星点儿瘦肉精、半滴地沟油。
唉,少爷我无意作恶,庸人自扰之!奈何,奈何啊!
“少爷,您又不规矩了。”
水杏儿一个闪身,瞬间移动到我眼前,把我在怀里揣着的两颗辣椒一把打掉。
我撅了嘴,一脸不快,早知道就不回忆那些个劳什子了,赶紧吃到嘴里才是王道——我的小尖椒儿啊。
“杏儿,你吓到少爷了。”
杨花儿步履翩跹,盈盈走来,伸出一双玉雕似的手,在我脸上轻轻抚过。
我想教育水杏儿对待少爷我应该向杨花儿般温柔,只听她说——
“保持得不错,看来这次的方子够维持上个把月了。”
唉。
我不抱怨。
看我家小月牙儿怀里的娃娃长得多俊!
我走上前去,想抱过来把玩把玩,只听——
“哇——”孩子哭了。
少爷我不干了啊!这孩子天天见我这张脸,怎么还能吓成这样儿!
少爷我容易吗!初为小谏,在朝堂上被众人仇视;回到家里还要受孩子的嫌弃。
我眼睛一热,立马就要出汗。
“呦,你这副形容,是今儿个上朝出了丑罢?”
作者有话要说:
☆、绝代佳人,小狐仙儿
我挥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瞧见爹正兴奋地拖拉着昨日摔伤的右腿向我奔来。
我垂下头,“拜您所赐,本小谏甫一出场,便赢得满场喝彩。”
“所以方才才在落泪?咦,怎的不哭了?”
斜眼瞧去,爹正抻头瞧着我,一副看好戏不成心痒痒的模样,难为他被挤兑了半辈子,还能保持如此乐观的心态来看他女儿的笑话。
孝为先,我少不得又抽泣两声,他这才松了口气似的凑到我眼前。
我幽幽道,“他们素日里习惯了您一副尊容,看到我明白何为‘长江后浪推前浪,吓死众人于沙滩上’。”
爹爹满目金光,单手在我肩上宽慰道,“太给爹长脸了!”
我肩膀一抖,“爹培养的好,青出于蓝而毁于蓝。今日我方知道,您素日里受到了怎样的屈辱。这么些年来,苦了你了。”
爹颇有些感激地望着我:“思儿这般懂事,爹很宽慰。”
我顺手帮他捋了捋长须,“您朝堂之上不招人待见,以至于下朝之后您以我为乐,长期养成幸灾乐祸得过且过的生活态度便也是可以理解的。”
爹嘴角抽了抽,眼窝笼水,“理解万岁。”
我添油加醋地将朝堂上百官的震惊情状描述给爹,讲到抚城王的鄙夷眼光,他厌恶地啐了一口;讲到小皇帝的惊恐不安,他摇头慨叹了一番;讲到慈相的暧昧示好,他颇有深意地将我望了一眼,“果然是美人儿计!”
“少爷,小狐仙儿跑啦!”小石榴一声儿尖得很,我整个人立刻精神了。
哎呦,我那只淘气的光屁股八哥儿啊……
我一蹬腿儿,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刚要跑,想起个事儿还没说,便匆匆道:“爹,我还给你揽了个好差事,三日后去符区勘察水坝修筑情况。”
我撩起官府,在爹“啊”的一声惊呼后,起跑,背景音似乎是“怎么这么巧?”
鸟事最大,我顾不上问爹“如何之巧”,拔腿便跑。
我一溜烟儿地跑到曦园。
一垄垄牡丹芍药开得正旺,当间儿一株桃树灼灼其华,满满的桃花缤纷妖娆。
少爷我有好些日子没伺候这些个花花草草了,难怪长得这么好。
不由看得痴了。
一阵风吹过,两根紫色的绸带由一树芳华中腾空而起,由几瓣桃花簇拥着在空中翩然舞着,正巧儿扑到老爷我的脸上——香,真香啊。
我挺直了腰杆儿,任凭两根绸带轻抚面颊,整个人神清气爽。
我觉得自己仿佛忘记了件什么事儿。
伸手摸着丝滑的紫绸,眼睛绸子扎了一下,我一捂眼——鸟毛儿!
呸,介不是小狐仙儿的绑脚绳嘛。
少爷我不发威,连八哥都当我是病猫!
岂有此理!
我大声喝道:“第一高手,绝代佳人都去哪儿了?连只鸟儿都看不住?”
小杜鹃在身后应到:“少爷,第一接到了少林寺方丈的挑战帖儿,去武当比剑了。”
哦,第一哥哥名声在外,少不了三天一比试,两天一过招儿的,即使没有对决,那三十八班武艺每天操练上一遍都得把睡觉的时间挤掉了,哪能有空看鸟儿?
小牡丹继续答:“少爷,高手赶着绣乞巧节的壁挂儿,去孔区买七彩线了。”
唔,高手哥哥心灵手巧,把乞巧节看得比少爷我的生辰都重要,今年更要做个大工程,把正厅的墙壁都装点一番,这我也是知道的。
小粉蝶儿说:“少爷,今天早上祺瑞当铺的王老爷在咱家门口丢了个西瓜皮,绝代去给他下药了。”
嗯?又是这个王老爷,我眉头一蹙。他三天两头儿地往我家门口丢个葡萄籽、瓜子儿皮的,此番更是玩得大发了,不给他点儿颜色,他就不晓得本少爷的地盘儿是不可以随地大小便的。绝代哥哥干得漂亮!
小石榴儿说:“少爷,佳人……”
“少爷,我在房里给您配药呢。”
一阵清朗的男声随风飘来。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错误的严重性——
“佳人哥哥,小狐仙儿本就淘气,我是担心它被猫叼了去,适才有些心急,我这就自己去找。”
急急说完,顶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怯怯地瞅着佳人哥哥。
他一身绯淡清雅,鬓发如云,目光澄澈,质美如兰。
要不是非得坐在轮椅里,又该是怎样一幅形容。
他对我粲然一笑:“思儿,你若一直这样多好。”
哦?佳人哥哥从来都极宽容,连责备的话都说得这样海纳百川。
“佳人哥哥教育的是。”我极有诚意地应着。
佳人哥哥轻叹了一声。
那日我娶了“瑶啊窑”的所有姑娘,“瑶啊窑”的四大公子第一、高手、绝代、佳人也顺带着一起搬了过来。渐渐地,我发现府里原先的下人一个个都不见了。
爹抖着胡子给我分析,体力活有他们四个动手、家务事有我大小夫人们操劳,可以节省一笔不小的开支——我想也是,谏臣没得灰色收入,这绝不失为一个持家妙计,便拍着巴掌满心欢喜地附议了。
然而,与其说我娶了瑶啊瑶,不如说是瑶啊窑接手了国监府。
原本我们国监府清贫得很,他们一来,我真觉得这日子过得宽裕了不少。满园种上了奇珍异草,屋里也添了不少瓶瓶罐罐儿,无意间听说都有余钱投资房地产了。
我从不过问钱从何来(谈钱干啥,伤感情哩),只管做我的少爷,跟我的夫人耍耍赖,跟我的哥哥们撒撒娇,再逗逗我的鸟儿,飞哥儿传一个书——
飞哥儿传书——我的八哥儿啊!
我把曦园里的树都上下爬了一遍,又在花丛草间钻了三四回,就是不见小狐仙儿。
从怀里摸出一封信,轻轻展开,看看那俊朗的字——
“新书即出,嘱托勿负。无香我友,天长地久。
——公子多情”
心头一暖。
要从本少爷还是本小爷时说起。
那天本小爷心情极好,从监国府的狗洞偷偷钻了出去,在一棵湖(是我们监国府东边儿鼎鼎有名的湖)边上溜达。远远看到一群娃娃堆在一处,叽叽喳喳很是热闹。踱过去一探方知,他们在竞相传看一个本子,架势很是热闹,我浑身是汗地挤了半天,终于瞅见那本子上挤满了歪歪扭扭的小字儿,我不屑地哼了一声:“字这么丑,有甚好看。”
“你懂什么,这可是‘公子多情’的处男作,现在火得很。”边说,淌鼻涕的小胖墩边埋头看书。
“不懂就让开,让开。”
一个小子刚想把我推开,抬眼一看,立马傻掉,张嘴大哭——“鬼啊!”
其他孩子一起注意力转移到了我脸上,然后一顿吱哇乱叫,作鸟兽散。
湖边,只剩下我和这本《哥哥,放开我》。
我拿着这本书,无聊地翻看起来,一看,便成了“情丝”——“公子多情”的铁杆粉丝儿。
公子多情“爱你爱到骨头里”系列著作,我出口成章,最喜欢的就是萌得过分的《老师,我要扑倒你》和韵味儿十足、插图丰富的《我和七个妹妹不得不说的故事》。由于我一向坚持买正版拓印的,所以必须早早儿拿了钱(嘘,谁说老爷我是偷钱,偷自己人能叫偷吗?是拿,拿,好不好?)去鸡鸣胡同狗盗廊坊排上大半夜的队,才能勉强买上两本儿——老爷我看一本儿,藏一本儿——这还是走了后门儿的。
以上爱好是我心尖尖儿上的秘密,除我,只有小狐仙儿知道。
起先,小狐仙儿还不叫小狐仙儿,就是只屁股没毛、不会说话的八哥儿。
一天我出去遛八哥儿,一时兴起,玩了个游戏——我往天上扔只小辣椒,它就扑啦扑啦飞出去,咬住,再扑啦扑啦飞回来给我。
我玩得乐呵,便使足了劲儿,狠狠王天上一扔,这只八哥而也卯足了力气,狠狠儿地往天上冲,我就站在原地,抻着脖子瞅。
我瞅啊瞅啊瞅啊,一次次想把头低下来,一次次却又怕错过八哥儿从天而降的飒爽英姿。于是,我就这么一动不动,瞅啊瞅啊瞅啊的,直到太阳打东头挪到了正上头,小石榴远远地喊:“少爷,开饭了——”我这才歪扭着脖子回了家。
等了半个月,也不见八哥儿回来。我刚想叫水杏给我买个新畜生回来养养,没想到,这只八哥竟然扑腾着飞回来了,顺带回来一封信——
“觅友
——公子多情”
我一看,喜不自禁。觉得这八哥儿就像是公子多情《摔下悬崖遇见你》里那只为悬崖两头男女主人公传信的小狐仙儿,于是便给它赐了这么个好听的名字,让它住最好的曦园,给他爪子缠上最漂亮的紫绸——它要是自己跑了,少爷我让谁去传书啊?
我写好一封书信,就绑在小狐仙儿腿上,让它传上一次。这一来一往的,我对公子多情便更加思慕,可如今——这可怎生是好?
“少爷,急什么,小狐仙儿在家里吃粳米、喝果浆惯了,晚上肯定得飞回来。”
哎呦,杨花不愧是少爷我的心头肉,这话深得我心。
我放心地让在桃树下一趟,守株待八哥儿。
天色渐暗。
天际一袭白影歪歪扭扭地向我俯冲过来。
我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身来,眼瞅着小狐仙儿离我越来越近。
我正要飞身儿扑过去,不料小狐仙儿一看见我却调转了头,往墙外飞去。
我忙绕出了门,抬头盯紧了它,它也不急,慢悠悠地飞,我在下面仔细地追。
一人一鸟就这么僵持了好久。
小狐仙儿累了。它落在一棵湖边上的假山上。
我心中暗喜,这下你跑不了了。
我蹑手蹑脚的走过去,走近假山,小狐仙儿就在上方,触手可得。
我一伸爪,把它抱了个严实。
“子姜——”
假山里有人!女人的直觉告诉我——至少有两个人!
啊,公子多情说得好“假山是滋养□的温床。”
听,还是不听?
我斗争着,脑袋里两个小人儿摔起了跤,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我决定——
听!
作者有话要说:
☆、假山洞里伤风流
本少爷为反抗老爹的□,打小儿就在狗洞里爬进钻出,所以,偷偷摸摸什么的,最擅长了。
我踮起脚尖,轻挪小碎步,技艺纯熟地寻找最佳偷窥地点。
嘿嘿,真被少爷我给找着了。
透过山石缝隙,可以看到山洞里两人面向而立
我抚着怀里的小狐仙儿,大气儿不出,聚精会神地等待现场版《假山洞里脱|光你》的□部分。
男人上着藏蓝宫装,缝隙里瞧着,看不见全身。但这也无甚关系,激情戏关键看身法儿,看个场面足矣,本少爷很容易满足。
“前人之失,你不必自责。此番我们明暗两路障眼出行,也有胜算……”
阴影里的那人声音颤抖,“……定要寻回五将令,万死不辞。”
五将令?想来传言非虚,五将令便是调用五路暗将的令牌。
乖乖小辣椒,这是怎样的阴谋,我睁大眼睛,可还是猜不出二人身份,得不到一丝线索。
“有人!”蓝衣男子低声警觉道。
吾命休矣!
我屏住呼吸,急急缩脖,心跳极快。半晌儿没有动静,才小心地继续窥视。
藏蓝宫装声音温柔,“自初见,心里眼里便满满的都是你;至今孑然一身,也全是因为你”。
说完,那男人向前跨了一步,单手搭在另一人的肩上。
呦喝,看来是换人了,现在演的是个情深深雨萌萌的浓情段子。
可细细瞧去,另一人却也是一样颜色的宫装,我便分不清二人中谁是第一幕中的男人,抑或又都不是。
那人肩膀轻抖,“休作此言。”单看背影已是风情万种,青丝如绦,杨柳细腰,像是个绝色佳人儿。
我有些困惑,何以男子约在一处先谈公事,又话私情。
偏偏这小娘子颇有手段,看来前戏还很足,这样的桥段女孩子们爱看,可少爷我心急如焚,我暗拜公子多情——让奸|情来得再猛烈些吧。
小娘子身子一侧,急走两步,想要摆脱男子的魔爪,可是那男子却登堂入室,一个闪身挡在小娘子身前,将手平移下来,转而紧紧握住小娘子的双手。
甚好甚好,这才是少爷我渴望的桥段啊!
不料,这小娘子发狠地甩开男人的手,背过身去,走开了几步。
小娘子一转身,高声道,“皇上,您贵为九五至尊,需要为社稷着想,维系皇家血脉是您的责任。微臣一个男儿,怕不能如您所愿。”
等等——皇上?男儿?
我瞪大了眼睛,使劲儿瞅去,这小娘子分明就是慈相吗!
□片儿顿时变成了惊悚片儿。
信息量太大。
我又喜又忧。
喜的是本少爷意外获知全天下最大一桩八卦——小皇帝爱好男风,跟丞相果然有那么一腿。这定然是全国最大的稀罕事儿,让公子多情编撰成书一定能大卖;忧的是,我不一定有命能把这事儿告诉公子多情,它只能是个烂在肚子里的花边儿趣闻,被他二人发现,定然会将本老爷灭口,抛尸荒野——本老爷死得不明不白,我全家三十八个如花似玉的夫人,四个潇洒倜傥的公子都不知道去哪儿给我收尸,更别提在我的墓上摆上几串儿鲜灵的小辣椒儿了。
想到这里,我一阵忧伤,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定然是个上上计,可是,该现在走还是一会儿再走?
正犹豫着,怀里的小狐仙儿帮我做了个决定。
它打了个嗝儿。
一个不明物体登时穿过一道道假山石,沿着缝隙飞速向我的脑袋射来。
凶杀剧情出现了。
情急之下,本老爷忘记了躲避,只觉得我一张亲脸上唯有水灵的大眼睛还暴露在外,便拱手一挡。
在这短暂的时光里,我迅速把公子多情全部的著作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就算男女主人公摔下悬崖却功力大涨,男盗女娼也全是欢乐收场,真就没一个段子里有血腥味儿(某些血除外,大家懂的)也没人死亡或负伤——本老爷此番算是明白了“偷听有风险”,“非礼勿看”真不是说来玩玩的。可惜为时已晚,我已然成了这部小说里可怜的炮灰。
“啊——”连从不出声的小狐仙儿都为我的命运鸣起了不平。
我一声叹息——就这样吧。
“子姜莫紧张,就是只鸟罢了。”
“皇上,臣就当今日之事不曾发生,请皇上早些回宫休息吧。”
“子姜——”
他们竟然没有要来鞭尸的意思。
我一动不动,闭上了眼,静候黑白无常来锁我的魂,顺道儿把最后的几句话听完。
似乎一个走了,另一个原地走了几步,也没声音了。
我就这么原地闭眼等着,像那次等小狐仙儿回来那样老实。
时间过了很久,我腿都站麻了,却还没看到黑白分明的两位鬼差哥哥——唔,我还在喘气儿。
呀哈,本老爷没死!
我拍拍小狐仙儿,却发现它已经浑身僵硬,胸口也不再往复运动。
小狐仙儿再也回不来了。
我那一拱手,让它成了炮灰。
我伤心地叹了一口气,沉浸在悲痛当中。
许久。
“出来吧。”
谁在说话?
“扬思,来陪朕聊聊吧。”
我已经没心思去惊吓了。只是拖着麻木的双腿,抱着小狐仙儿,走进了假山洞。
小皇帝的声音里有几许悲凉,可脸上却看不出太多悲伤。
“我们把小狐仙儿葬了吧。”小皇帝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只是跟着他走,他停下,我也停下。
“小狐仙儿最喜欢桃花,就葬在这棵树下吧。”我抬头望望,眼前是“一棵湖”边上最大的桃花树。
小皇帝蹲下,手在地上扒着土。
“从前,咱俩带着小狐仙儿在这树下玩儿,朕笑它太笨,说不出话来。可朕身为一国之君,多年来对子姜爱慕有加,这份感情憋在心里,不也和小狐仙儿一样地闷傻吗。”
他边说,双手还不停地动作,地上被他掏出个坑来。
“朕想,憋了这么多年,还不如一朝把心里话都吐露出来,可结果还不是更加难堪?子姜该怎么看朕?朕这一翻心意终究还是落空了。”
我看着他,目不转睛,因我今日上朝第一件震惊之事,便在他身上。
“你怎么这么沉默?我这样伤心,你不是该宽慰我几句?”小皇帝抬眼,眼中却只有调侃的意味。我继续沉默,眼前之人今日给我太多惊吓。
小皇帝从我手里抱过小狐仙儿,缓缓地放在坑里。我在地上拾掇些桃花,“皇上——”
“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叫朕铭宣吧。”
“臣,不敢!”我缓缓道,心里说不出地无味杂陈,只一眼一眼地偷偷瞧着他。
小皇帝眼光一扫,“苦扬思也有害怕的时候?你可是恼我没有将身份坦白告诉你?”
“不,皇上,请容臣自省。这许多年来,吃喝玩乐买话本子的钱,全是您自愿……”
小皇帝“嗤”的一声乐了,幽幽地瞧着我。我一本正经,“但若要真的算来,这些年也都是我在一直罩着你,我也不指望你回报我什么,因我也不是个贪图荣华富贵的人,虽然与九五之尊交情深厚,但并不打算在仕途上有所造诣……”
小皇帝用满是泥土的双手拭着腮边的汗,微微一笑:“你从前种种,我也不与你多计较,你就收起你的小算盘,以后还是要将新鲜的话本子拿来给我瞧。”
我忐忑的心收了收,想了想,还是没忍住,“你这个断袖的毛病,还不是从我给你话本子那一刻养成的吧?”
小皇帝眸色清凉,“朕若说是,你可知罪?”
我浑身抖了三抖。
我们将小狐仙的墓好生修整了一番,便坐在树下,他复自称“我”,我就更无束缚。
初见,他被我的容貌惊了很久,却不曾疏远我,此后没少偷溜出宫,叫我和他一起来一棵湖边玩耍。
他曾问我:“你这么丑,一定很孤单吧。”
那时我只是笑着,给他看我的小狐仙儿,给他显摆我五颜六色的小日子。
然后,他竟然与我臭味相投,一起追“公子多情”的新作,一起把玩小狐仙儿。
“为何今日你见我却不惊讶?”他轻巧一笑,我便知道这个问题问得极蠢。
他是个演员。
这也是我好久以后才悟出来的。
我摸出了“公子多情”前日的书信,拿给他看,他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跟我说:“我知道,‘公子多情’住在符区。”
我长大了嘴,甚是惊讶。
他忙向后一闪,闭上双眼,捂住胸口。
我赶紧说:“臣貌丑,臣惶恐!”
他睁开了眼,说道:“惶恐的是朕,是朕啊!”
然后,我俩一起大笑。
回到家里,水杏儿一边给我拍打着身上的泥土,一边念叨着:“哎呦,我的老爷,又到处乱跑,磕着碰着没有?”
我只是傻笑,晚上搂着杨花儿睡了一宿,梦里铭瑄和我一起爬上了那棵大桃树,小狐仙儿在我们头顶盘旋着,叫着‘快些再快些’。”
这一觉睡得香甜。
天蒙蒙亮,就被唤醒去吃饭。
我无法描述看到爹辞官出走的书信之后,自己是怎样的痛心疾首。因为我晓得,从今以后,我将开始着暗无天日不要脸的谏臣生涯。
各位夫人拎来一个个包袱堆在我的面前。
水杏柔柔道:“这包是换洗的衣裳,老爷太忙没空洗的话,就堆在一处,拣干净的穿,几天过后,我和杨花儿就去和你碰头。”瞧瞧,我已然成了“老爷”。
“老爷,这包是你喜欢吃的瓜瓜果果,路上颠簸,吃些水果,也不觉干涩。”小月牙儿也乖巧的很。
“这包装的你喜欢的小玩意儿,路途遥远,怕会寂寞,带上也好。”小粉蝶儿很是懂我。
……
有人疼的感觉真好。
“老爷一路上有我照看,你们大可安心。”绝代哥哥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笑得芳华绝代——老爷我很不安心啊,周围一圈人不约而同,笑得尴尬,都为老爷我捏了把汗。
“老爷,我就不去凑热闹了。”佳人哥哥轻轻说道,一丝遗憾一闪而过,“等第一和高手回来,我让他们去寻你。”
我打个哈哈:“放心放心,就走个十天半月的,一晃儿就回来,还你们囫囵个儿的老爷。”
一行人又聊了许久。
“老爷,慈丞相来了。”小石榴儿从外面回来。
一行两辆马车,慈相乘前方一辆,我的马车在后。
我跟慈相打了个招呼,上了马车,一行人把包袱给我拎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