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还说,古代有位伟大的娘亲,给她儿子纹身,让她儿子学打架,最后她儿子才成为世代传颂的伟大英雄——岳飞。
……
总而言之,爹总结道,不着调有不着调的好处。
之所以万古流芳的人才太少,就是因为不着调的父母太少。
因此他这样不着调地教育我,包装我,他日,我必成大器。
可是,爹,若是女儿没有如此胸襟呢?
“那慈公子呢?他年轻有为,相貌俊秀,应该挺招人喜欢吧?”谷冉满脸好奇。
我胸口有些憋闷,略略点了头。
“慈相和你……交情可好?”谷冉吞吞吐吐,面上微红。
“只是公事往来,平日素无瓜葛。”我精神恹恹,敷衍作答。
谷冉长舒了口气,神采飞扬,继续问了许多问题。
大抵恋爱中的女人都这般絮叨,顾不得些端庄体面。
我无心计较她与昔日反差之大,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声应着。
“老爷,找着了!”浑厚的声音让我为之一振。
“快拿来给我。”我急忙探出头去。
“老爷,还是我代为保管比较妥贴。”高手哥哥背对着我,坐在外面,也不回头。
我没精打采地应和了一声,心里踏实了些,却还是有些酸楚。
时已入夜。我傻傻地坐在床头,盯着地面。
高手哥哥敲门进房,粗犷的脸上带着温情。
“丫头,许是有什么误会。”
我挤出个笑来,说道:“带我去吧。”
高手哥哥略一点头,将我挟在腋下,从窗子飞了出去。
落到一处庄户人家,在墙根处,停了下来。
“丫头,就在外面看吧,别进去了。”高手哥哥在身侧低声说道,言语间尽是不放心。
我不作声,透过纸窗,看见屋内透亮。
那老者躺在摇椅上,举着本书,在慢慢儿读着。读两句停一下,脑袋一晃,像是若有所思。。
白天那小孩儿在他身边蹦蹦跳跳,围着摇椅转着圈儿。
猛地,那小孩儿往他身上一扑,整本书扣在老者的脸上。
小孩儿瓷声瓷气地叫了声——
“爹——”
老者将书推到一旁,揉揉鼻子,也不恼,呵呵乐了,在小孩儿身上抓挠了两下,说道:“让你娘把昨儿买的烧鸡拿来,咱爷俩儿打打牙祭……”
小孩儿笑得欢实。
我心内又是一颤,整个人倚在高手哥哥身上。
这其中定有什么曲折,不要冤枉了他。
这样想着,我终于鼓足了勇气,破门而入,出口的第一个词带着哭腔儿。
“爹——”
老者停了摇椅的晃动,缓缓起身,捋了捋花白的胡子。
“这位公子,老朽年迈眼花,并不认得你。”
我的眼睛在一瞬间,花了。
伸出手去,在他胡子上胡乱地揪,又在塔脸上不停地揉,他一张脸波浪起伏。
那小孩儿在一旁哭得厉害,叫嚷着:“娘,有个丑哥哥欺负爹爹——”
从灶间走出来的妇人手中端了一盆烧鸡,腾腾冒着香味儿,放在桌上。
她面相平平,却也有些风姿。
“跟娘走,别耽误你爹说话。”说着,将小孩儿了拉出了房间。
老者默不作声,只是慢悠悠地捋着胡子。
我转到他身后好好地瞧着,没错,小时候,我就是喜欢赖在这样一副瘦弱却舍不得佝偻的背上。抓起他的手,细细地看着,对了,也就是这样一双手教我舞文弄墨,喜欢在我发心轻轻地揉搓。
“爹,你胖了,胡子也长了,才两年,您怎么连女儿都不认了……
”我的眼泪慢慢儿地淌了下来。
“爹,您就一走了之,让女儿好生想念!”我搂着他的胳膊,没了形状。
他喉结颤了两下,终于绷不住了,将脸上的易容撕了去,露出一张仅次于我的丑脸。
皱皱的一张脸上终于浮现出我熟悉的笑容。
扶着我的肩膀,他的声音饱含着爱怜:“思儿别哭哇,坐着跟爹说话。”
看来,爹还是疼爱我的,我真的错怪他了。想着,渐渐释怀。
我任他将我推在摇椅上,他搬了小凳,在我身侧坐了,我心内十分踏实。
他一手扶着摇椅,慢慢儿地晃着。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他吹了胡子,歪着脑袋说:“思儿,你真认出爹了?”
我终于破涕为笑:“爹啊,您那走路姿势天下无二,一着急便捋胡子的性子也是改不了的。”
他略有所思,脸上有些不甘,悄悄叹了口气。
我躺的舒坦,看着爹的一张脸,虽丑,但怎么看怎么亲切。
瞬间,仿佛所有的委屈都烟消云散。
“爹,你不是归乡种田了吗,为何会在这里?二娘三娘呢?你为什么易容?为什么不认我?那个小孩儿是谁?”我眨了眼睛,一股脑儿将心中疑问尽数倒出。
爹看着我,眼睛里满满都是怜爱。
我一颗心稳稳地落了下来,低声说道:“爹,难道你是有大事要办才作此伪装?”
爹在我鼻子上刮了一下:“你啊,哭得快,笑得也快。”
爹起身去桌上掰下两只鸡腿儿来,往我两手一手塞了一个。
我想跟爹说,这几日,我鸡腿儿吃得太多。
但看他满脸疼惜的模样儿,就算再腻味我也乐意吃上几十只。
在两根儿鸡腿上各咬了一口,我大口地嚼着,叹道:“嗯,爹给的鸡腿儿就是香!”
爹倒了杯茶来。
“扬思啊,这里的茶特别好喝,你先尝尝。”
我将鸡腿儿肉囫囵咽了,说道:“爹,您饮茶从来都是饮驴饮马的喝法,几时乐意品得其中滋味?”
爹咧了嘴,露出满口黄牙,笑得夸张。
“思儿,记得你五岁时,爹带你爬假山,你一个不小心滚下来,爹在地上垫着你吗?”
我嘴角一抽:“爹,分明是你脚没踩稳当,将我从山上拽了下来……”
爹努努嘴,眯眼继续喜滋滋地说道:
“思儿啊,那你还记得,爹总是给你买烤鸡腿儿,给你买小辣椒儿吗?”
我撕扯下一块儿鸡皮,“爹,就那么一回两回的,您总挂在嘴边儿上。有什么事儿您就直说吧。”我满手油星儿,笑嘻嘻地把玩着他的胡子。
爹小孩子脾气又犯了,红了脸。
“这个……那你说,这个烧鸡腿儿好不好吃?”
我咽下鸡皮,使劲儿点点头:“挺香。”
爹眨巴着眼睛,说道:“爹对你好不好?”
爹喜上眉梢,把胡子吹了起来,伸手在我发心揉了揉。
“记得爹是疼你的。”这句说得有些严肃。
稍候,爹手捧着脸腮,外人看来定然是惊悚得很。
“思儿啊,你爹我虽然其貌不扬,但还是有些才学。”
他一向自恋,我习惯了。
“在我离家的前一个月,我奉命出巡,路经符西镇的时候,遇到一个极美貌的小娘子。”
爹啊,您还有艳遇呢?
抬眼瞅他,已然换上了一副害羞的模样。
“思儿,她就是云娘,她告诉我,两年前我们一夜风流,现在已经有了儿子……”
我“噗”地把满嘴的鸡腿儿都吐了出来。
“爹,您说笑呢吧?”
他却一本正经地说道:“思儿,绪儿是你弟弟。”
平地一声雷。
“弟——弟?”
那小男孩儿要死不死地跑了来。
“爹,我的竹蜻蜓坏了。”
爹立刻站起身来,一把将他搂在怀里,很是亲昵。
“思儿啊,咱苦家世世代代净做着不讨好的官儿,爹虽然有忠心,但也不忍心让子子孙孙重蹈覆辙。”
我的心好像被捅了个窟窿,汩汩地往外淌血。
“爹,那我呢……”
我心中那个捋着胡子转着脑袋的爹爹猛然间换了副形容。
“绪儿是咱家唯一的男孩儿……”爹的声音有些颤抖,可也不比我心中的起伏颠簸。
“爹,您让女儿女扮男装,岂不是要装一辈子。”我心里堵得非常难受。
爹不回话,小孩儿巴巴儿地瞅着我手中的鸡腿儿,伸出手要够。
我心酸到极点。
“罢了,这就是爹舍不得让这个弟弟在扈都做官儿的理由,也是爹乔装改扮的原因?”
他点了点头。
我心口像是簺了软木塞儿,喘口气儿都会冒汗。
身子一歪,我倒在摇椅上,喊了高手哥哥将我抱了出去。
爹的声音夹着紧张,在身后传来:“可别声张……”
我心中悲痛万分。
爹,就因为他是个男孩儿,就该让女儿戴着面具生生受上一辈子的苦吗……
那这么些年,我乔装改扮,入朝为官,这份坚持究竟是为了哪般!
我一脑袋面糊糊,怎么想也想不透亮。
作者有话要说:
☆、辣椒小酒,美男也有
一瓶小烧攥在手,辣椒一口酒一口。
爹说,在我豆儿大的时候,看到菜板上的小红辣椒,就一把抓在手里,龇牙咧嘴地几口吃掉。
爹说,在我巴掌大的时候,就会满菜园子里泥鳅见首不见尾,把小辣椒一个个地都揪了下来,捧在身前,一个一个地嚼。嚼到满面红光,嚼到涕泪横流,嚼到——我现在这样?
二娘问我最爱吃的肉肉儿是什么?我说鸡腿儿。
三娘问我最爱吃的零嘴儿是什么?我说小辣椒儿。
当爹左手拿着鸡腿儿,右手举着小辣椒儿,让我选一样儿的时候,我从不犹豫,总是先拿了小辣椒,两口吃下,再去耍赖,夺了鸡腿儿。
爹总是捋了胡子看我眼馋的模样儿,呵呵地笑着。
后来爹说不能再吃辣椒,水杏儿杨花儿也齐了心地监督我。
这么些年,我还真是只敢过过眼瘾,从不曾偷吃一次。
今儿个,就破例吧。
我一边儿吃喝着,一边儿跌跌撞撞地走着。
走过竹子林,走过了茅草屋,屋前头一垛稻草堆得厚实。
我一早儿就知道,竹子的气质和我不搭,草垛子才是我真正的归宿。
把自己往草垛上一摔,歪扭着脑袋,心里翻腾着一张张可爱的脸。
现下这番情境要是被高手哥哥看见,肯定会把我往胳膊下一夹,往水杏儿杨花儿的床上扔了。
水杏儿就得絮絮叨叨责问他为什么没照看好我,高手哥哥得挺委屈地说是我猴儿精,自己遛了,杨花儿则是轻柔小心地给本监国更衣沐浴。
唉,本监国……
以前我跟爹探讨过:“爹,我女扮男装,要是被拆穿了,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爹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用长了斑点的干巴拳头在胸口一锤,仰了脖子,“你怕啥,咱家除了你我,便是两位无所出的夫人,横竖只是一死。”
现在爹让我“不要声张”,不同往日,他有了最宝贝的儿子。
一场生养,爹做了他的选择,我能做的,便只有成全吧。
爹不疼我,可我还有大小夫人、四位公子疼我。
爹不能在身边守护我,可我还要守护各位夫人公子,要守护他,守护他的儿子……
也许自己的一生便是这样了无生机,波澜不兴了。
脸有些烫,爹曾说,辣椒之于我,就像烧酒之于他。拎着爹最爱的烧酒,不知是酒醉了我,还是这辣椒醉了我。
丢了最后一个辣椒把儿,酒却还剩下小半壶,索性一口灌了下去。
是有些困了。
月亮只是透着微亮,星星也在陪着本监国,眨巴着眼睛。累不累?不若合上歇息一会儿。
扯了一爿草,在身上盖了,打了个哈欠,昏昏然睡去。
梦里我穿着百花穿蝶裙,和谷冉一起跑跳着,向迎面走来的两个俊俏的公子哥儿跑去。
一人一个,我们扑了上去。那怀抱暖暖,虽不是幻想了许久的公子多情,也让我找到了依靠。
谷冉已到动情处,不由得念了首奔放的诗词。两位公子哥儿听了,也是一阵悸动,顺势将我俩扑倒在地。我身上一沉,竟然不争气地醒了过来。
没想自己竟然这么禁不得重量,看来本监国是真该多跑跑步跳跳远儿了。
美梦恰断在精彩处,真是遗憾。
我回味着睁开眼,确有一人正退着小步,往我身前靠来,像也要寻找个遮蔽。
我支吾了一声,他猛地吃了一惊,回身,双眸寒气逼人,却又在看见我的刹那温暖起来。
慈相压着声音,说道:“别做声。”
我被他单手捂着,只得乖乖地点头。
慈相与我挤在一处,轻轻扯过稻草,将我二人盖了个严实。
我暗暗用眼睛在稻草前眨出一条缝儿,顺着望去,远处确有两个身影,在朦胧的月色下,行走谨慎。两个黑衣人警觉地四面转着身子,探着步子,眼瞅着就走了过来。
我脑袋立刻清醒起来,大气儿不敢出一个。腰际一热,是慈相悄声伸手搂住了。
有惊无险,那黑衣人在离草垛几步之遥处停了下来。
一个身材较为高壮,声音低沉,说道:“阿福起水,消息确切。”
另一个略矮,身材却也匀称俊美,故意压扁了声音,听着有些憋闷:“真是个沉不住气的。”
高个儿的继续说道:“上面有令,伺机而动,大局为重。”
矮个儿的一点头,“知道了。可有手书传来?”
高个儿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样的东西,矮个儿接了,问道:“黄道如何?”
在问小皇帝!我打了个激灵,身子猛地一紧,慈相在手上加了把劲儿。
那高个儿的侧了身子,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楚。
矮个儿的身子一颤,像是笑了。
二人飞身离去,又过了许久,慈相才单手拔开了覆着的稻草。
酒劲儿一股脑儿地回来了,憋了许久,我终于爆发了,一个酒气十足的嗝儿吼得响亮。
“扬思,你怎在这里?”慈相从我发间捡了几根草棍,丢在地上。
我又打了两个酒嗝儿,算作回应。
一双眼睛不愿睁开,腰间的暖意加上脸上灼热,让我只想脱了衣服好好睡上一觉儿。
今天的梦格外多,接着的这个,有爹。
爹还是那个惯常的眯眼动作,咧了黄牙说道:“别气爹,爹也是为了咱家以后的前途着想。”
我将脸腮吹得鼓鼓,不做声。
爹继续赔笑,拎起胡子,抓着我的手:“思儿啊,你若是真不高兴,就在爹胡子上编辫子,打结扣。”
我也不知是哭是笑,满心委屈,“爹,我不会那些个女孩子家的玩意儿,你不是不知道。”
脸上温热,睁眼,以为会对上爹一张布满褶皱的脸,没想却是慈相伸手在为我擦泪。
“扬思,可是有什么心事?” 他手指纤柔,微凉划过脸侧,一阵麻痒。
我缩了脑袋。
“不过是做了个惊悚的梦,有些骇人。”我胡乱说了一句,搪塞道。
“不妨说来听听。” 慈相侧卧在草垛之上,单手支撑着一张绝美的脸庞,美目流转,比斑驳的月色迷离。
我像是受了蛊惑,多少说一些也无妨。
“梦见我爹种了一地的辣椒,不肯分给我一个。”
慈相伸出手来,又在我脸上拂过,我才意识到,眼泪已然又淌了满脸。
“不过就是些吃的罢了,”他粲然一笑,“明日天亮,我便去买上一车的辣椒鸡腿儿,可好?”
他一向沉静温润的脸上饱含宠溺,疼惜的表情让我如堕蜜中。
“你真美。”他这声赞叹听着很是真诚,让我不知所措。
我想做个害羞的表情,低了头,再看向他时,他却抬了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原来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我定然是被草棍儿扎坏了脑袋,才会有此妄想。
“是啊,今晚的月亮真美。”我讪讪道。
“扬思,你比月亮更美。”他的声音温柔如水,潺潺地流进耳畔。
我方要感叹这水清澈如许,宁静可爱,它却又像初春方融一般,冷得我打了个寒颤。
——不过是取笑我的丑陋罢了。
“子姜莫说笑。”我连忙说道。
他的目光悠远,似被月色勾了去。
“你的感受,我何尝不知。” 那娇艳的唇瓣一张一合,像是自言自语。
“夫妻本是同林鸟,兄弟相见不相识,少小离家归不得,千言万语一时休。”分明是伤感的一段话,可他面色平淡,似是旁观者局外人。
“扬思,”他转过头来,盈盈地望着我,勾了嘴角,“我吹笛子与你听罢。”
我不禁有些迷醉,分不清究竟是醉意袭来还是旁的什么,只是木讷地点了头。
他拿出一根短笛,惬意地斜躺在草垛上,优雅地吹了起来。
我和我爹性情脾气爱好癖性上不大相像,但在音乐这一方面,我全盘继承了他的优良传统——集各种荒腔走板不着调之大成。
佳人哥哥闲来无事,总会抚起古筝,拨弦奏乐。我只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完全听不出个所以然。自己素来评价一首曲子是否弹得美妙,只能看言奏者的姿态架势,旁的实在是不敢置喙。
以我的标准,慈相,绝对是万里挑一的高手。
他眉眼长长,就算此刻双目微阖,一副风流的样子仍不减滋味,反是平添了不染尘埃的恬静,相较于本监国当日娶亲时的“惊为天人”,他才是真正的“天人之姿”。
我虽辨不清宫商角徵羽,可此番也沉醉在这曲子里。
依稀听见鸟在鸣,花在开,白衣少女恻立河畔,等待情人缓缓来。
一曲罢,他将笛子放于胸前,转头看我,微微笑了,面若桃花璀璨。
“扬思可识得此曲?”
“并不曾听过。”我有些不好意思,又补上一句,“却很喜欢。”
他先是微叹了口气,继而抬眼,又给我一个满是温暖的笑。
“既是扬思喜欢,我便再吹两曲。”
我赧赧一笑,只觉他炫目晃眼,尤其陪衬在我身边,暴殄天物的内疚感油然而生。
脸上烫得厉害,真不该胡思乱想,我索性合了眼。
这一觉睡得深沉。
睁开眼时,心中一颤,四处瞅去,这间卧房内摆设婉雅秀丽,全然不似昨日客栈模样。
掀开水缎锦被,发现自己只着了贴身衣物,连束胸的带子都不翼而飞。
急忙摸摸面上,光洁水嫩,不用照镜子,我便知晓,那张易容面膜已然不知所踪。
我一拍大腿——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写文就是一乐,看到姑娘们送花更是开心。
就这样吧^_^
☆、大意失精粥
更糟的是,身下血迹斑斑……
博览了公子多情的群书,我心中愁云惨淡。
苦扬思啊苦扬思,你的脑袋究竟是变猪了还是喂猪了?
再怎么伤心怎么酒醉怎么意乱情迷,也不能这样大意失荆州啊。
昨晚前这辈子只是没了奔头,如今,是连活头都没了。
慈相见了我的真面目,只是一个奏本,便能轻松地取我项上人头。
如果他采用迂回战术,秘而不宣,对我百般要求,也是要了我的小命儿啊。
两个场景在我脑中荡漾不已,让我不寒而栗:
一、
他衣襟大敞,尽泄春光,侧躺床上;长眉细眼,手指轻点,软玉温言,“扬思,过来。”
我便是在千里之外也得厚颜无耻地去暖床侍寝……
二、
他衣冠楚楚,明艳端庄,立于朝堂;眼角上挑,水眸潋滟,目之所及,我便得跪倒在地,“慈相所言字字珠玑,微臣诚心附议,吾皇查纳雅言,也当点头同意……”
真是,真是屈辱得狠哪!我苦扬思虽然惜命,可这个龟孙子也是万万不乐意当的!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啊……
小皇帝,我对不起你——竟然一不留神,把你看上的男人给办了。
我死后,你就算是你唾弃我千年,我也心甘情愿、死得瞑目了……
爹啊,扬思一个不留神,在奸臣面前现了女儿身;但只要您继续隐身,还是可以继续养儿子独善其身以享天年……
我的错啊我的错,不该大意醉酒酒后乱性姓甚名谁啊我!
我躺在床上,死闭了眼,脑中千般场景万个片段闪过,可还是回想不起来昨晚上的不检点。
腹中疼痛滚滚,心中酸楚难忍。
我要是不曾走这一遭,时间要是能退回离开扈都的那天,该有多好。
唉。
“老爷,喜欢赖床了啊。”
啊,真好,老爷我就一直闭着眼吧,当这段时间只是一场梦——爹不曾抛弃我,我也还是个完整的黄花大闺女。
“老爷,起来吧,早饭都准备好了。”
杨花儿向来都是如此温柔,老爷我……对不起你啊,老爷我走后,不知道你还能不能找个好人家嫁了。唉,老爷我平时人缘不好,也不能托关系给你介绍个新夫婿,真是惭愧啊惭愧!
“老爷,再不起来,我可就不客气了!”
水杏儿啊,虽然你一贯对我管教严厉,在老爷我眼里,你真比我亲妈还要亲。你虽然凶了些,可老爷我还是很爱你啊。杨花儿要是嫁出去了,你就跟着当个陪嫁姑娘,真是凄凉啊凄凉!
这梦做得还真形象。
正感慨着,身上一阵痒,我咯咯乐着坐了起来,“水杏儿啊,老爷我起来,起来还不行吗。”
眼睛一睁,我水灵灵娇滴滴的两个大老婆正站在床侧。
水杏儿板了张脸,老爷我一看这就是假装生气呢。
“水杏儿姐姐,我错了错了……”
水杏儿这才微微笑了:“都多大的人了,快起来,把月事带换上。”
月事带?到日子了?
本老爷掐指一算,便歪了脸问道:“杏儿,我上次是什么日子?”
杨花儿在一旁笑得温婉,“老爷,您几时自己记得了,从来都是我们想着,还是别问了。”
这么说,本老爷,没有失得贞操,那这束胸的带子,脸上的面膜一准儿也是两位老婆动的手?
杨花儿将月事带放在我的手上,“老爷,你快换上吧,穿了衣服,我们再说。”
难道真是我多虑了?嘿嘿,有转机。
水杏儿转身,将桌上热气腾腾的饭盅端了起来。
“老爷,您可得快着点儿,水杏儿特意炖了燕窝粥给您补身子。您要起得慢,粥凉了,我可就拿去赈灾了啊。”
“别,别,有话好商量,我这就快些、快些。”
我一骨碌跳了起来,下面热血喷涌,上面头痛眼花——这床也忒矮了!
“老爷,不是我说您。一个女儿家家的,脸蛋儿长得倒是个斯文的小姐,做起事儿来却像个毛躁的汉子。”
水杏儿啊,你这儿还不是说我呢……
想想水杏儿双十年华,如今却在老爷我跟前儿蹉跎着大好光阴,难免一腔春情无处诉,一股脑儿地往老爷我身上发泄痛苦,老爷我也就生生受了,受了吧。
我嘿嘿乐了两声:“旁人又不知道我长得好看,”然后向杨花儿身边挪了两步,“花儿姐姐啊,还是你疼我。”
杨花儿伸手在我背上拍了两下,谁说没娘的孩子没人疼?老爷我就很幸福啊。
我伏在杨花儿肩上,“花儿姐姐,我现在就饿了,能不能先喝粥,再更衣啊?”
还没等来杨花儿的温柔应承,水杏儿一巴掌打在老爷我的屁股上,直打得我血流成河:“快去穿衣服,都大姑娘了,还撒娇。”
我只得讪讪地爬回床上,大眼巴巴地瞅着二人,老实儿地点了头:“嗯。”
换好衣服,在铜镜前照了,这张脸看去顺眼,却已经有些陌生。
我笑,她也笑;我嘟嘴,她也嘟嘴。就不会换个花样儿啊?只会有样儿学样儿,真傻。
唉……以真面孔示人,怕就是件奢侈的事儿了。
这辈子,就这样胡乱过了吧。
那些夫人既然愿意跟着我,我就不能一走了之,让她们受委屈,他日想到万全之策,再作行动。本老爷也算是个有人疼的人,还要什么生猛海鲜前呼后拥呢?
走出卧房,中厅里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饭食。
杨花儿在一侧的椅子上坐着绣花,水杏儿在对面坐着,翻看着一个册子。
绝代哥哥站在水杏儿身侧,斜睨着她:“我可不曾药到自己,你听高手瞎说。”
水杏儿冷冷笑了:“你自己技术不精,反着了旁人的道。还真没听说有凑到跟前儿去吹药的。”
绝代哥哥一脸不甘,灵秀的五官生机盎然,“我就是遁甲之术使得有些偏差。现在,我这张脸不是更俊俏了吗?”
水杏儿嗤笑一声:“技不如人。”
绝代哥哥腆了脸,嘿嘿地凑上去:“杏儿妹妹,你莫不是担心我了?”
水杏儿把脸一扭,不作声。
酸!绝代哥哥,你心里的几根红绿情丝,我可知道了啊。
我跨过门槛儿,想跟杨花儿打个招呼,没想到被人抢了先。
“杨花儿,看我这两天绣的花样儿好不好看?”高手哥哥嗓音粗壮,一边走着一边兴冲冲地说着,手里捏着的一方丝帕随风乱舞,丝帕上正是那日的“十兽图”,这场景真是我见犹怜。
高手哥哥走到杨花儿身前,停住了脚步。
杨花儿抬起头来,放下绣帕,将针别在衣襟儿上。
上下打量了高手哥哥,她一蹙眉,柔柔说道:“把左肩膀侧过来我瞅瞅。”
高手哥哥一怔,却也是侧了身子过去。我正好看得清楚,肩膀上划了条斜长的口子。
“定是昨晚争斗时落下的。一会儿脱下来我给你补补。”
高手哥哥黑黢黢的一张脸上犯了红晕,一声“哎”殷勤得很,老爷我浑身一阵颤抖。
抚额望天,本老爷的各位夫人看来这辈子是有了归宿。虽说这绿帽子算是戴实了,但好在肥水没流到外人田,鲜花还种在自家院里——绿了我一个,幸福自家人,也算相亲相爱的团圆结局,老爷我可以无怨无悔了。
我轻咳两声,晃了过去。
“老爷,起来了。”两位夫人站起身来。
我点点头。
“老爷,您怎么没戴那张丑脸啊。”绝代哥哥在一旁问道。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水杏儿立刻板了脸,“老爷,您知错了吗?”
本老爷垂下眼睑,“唔,我错了。”
水杏儿把册子往小桌上一放:“老爷,要不是我们惦记着您月事该来了,巴巴儿地去找您,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高手都连带着受了伤。”
高手哥哥在一旁也帮我说话:“老爷安全就行。”
本老爷此刻真是羞愧难当。
水杏儿继续质问:“老爷您说,是不是偷吃辣椒了?”
我垂下脑袋。
“老爷,不让您吃、不让您吃,您倒是离我们远远儿地,偷摸儿地吃,还偏偏配了酒一起吃。那张脸还要不要了!”
本老爷要,要脸。
绝代哥哥似乎也意识到了他方才的不地道,忙打断道:“老爷,那张脸您得要,不然我就不是这屋里最美的了。”
我把头低了,再低。
不出所料,一声“啪”后,绝代哥哥便“啊呀”一声,叫得凄惨。
“老爷,罚您这顿不能喝粥,写篇悔过书,好好反省。字数要足,深度要够,不然您就是不长记性。”水杏儿说得严肃,我听了忽地抬起头来,热泪盈眶——
杨花儿揪了揪水杏儿的袖口,低声说道:“姐姐,这个惩罚重了些吧。老爷现在身子还不大好。”
水杏儿不改冷淡的颜色:“吃饭吧。”
我呆呆地站在一旁,寻了个凳子坐下,肚中咕咕叫得凄惨。
高手哥哥向我投来了无限同情的目光,绝代哥哥也是一脸的舍不得。
唉,让我不懂事儿……
可是,你们但凡不让我做什么事儿,怎么都不说明白前因后果,我怎么知道辣椒和酒一起吞下肚去会毁了那张丑脸……
唉,也罢,至少你们还是疼我的,还陪在老爷我身边儿……
绝代哥哥盛了碗香喷喷热腾腾的粥,端着,回头瞅我。
我咽了口水,摆摆手:“不吃不吃,老爷我反省反省。”
肚子隆隆叫得凄惨——还好失的是精粥,不是荆州。我也得谢天谢地了。
只是高手哥哥,他伤势如何?
我咂着嘴,问道:“高手哥哥,你伤得重不重?”
高手哥哥一边夹菜,一边说道:“没事没事,老爷不用记挂。”
嗅着香气,我流着口水说:“那这粥好喝吗?”
高手哥哥喝了一大口,“杨花儿的手艺,你还不知道?自然是香得很。”
唉。
水杏儿厉声说道:“老爷,您反省好了吗?”
我连连点头,犯了错误就要勇于承认,承认错误态度必须谦虚诚恳。
“就是反省的还不够全面。”
水杏儿放下碗筷,“先说来听听。”
我看着大家吃的热火朝天,继续咽口水:“其一,我不该偷吃辣椒,坏了面膜,露出真面目。”
绝代哥哥点头:“是了是了,美人祸事多,危险得很。”被水杏儿瞪得老实儿吃饭。
我眨了眼睛,继续说道:“其二,我不该酒醉之后,露宿街头,不顾体面。”
杨花儿满是怜悯地看着我。
我扁了嘴,再接再厉:“其三,我不该毫无防备,与奸臣厮混在一处。”
绝代哥哥又忍不住转了过来。
“我觉得老爷您这条儿说的尤其在理。那人妖我见他一次想药他一次。也亏得高手护得严实,不然他真就看见您的真面目了。”
我长舒一口气,阿弥托神仙的福,本老爷一张如花似玉的脸真没被看光光。
绝代哥哥继续说道:“也奇了怪了,高手把你抱在怀里,他竟狠了命地来抢。要不是我及时赶到,高手还真不一定能活着把你带回来。”
狠命来抢——却是为何?慈相也知高手是我家公子,这般莽撞,不像他的行事作风。
心里起疑,也不敢多嘴,还是老实儿地在一旁咽口水。
“还有上次,抢绣球时,他也跟我抢你,竟然对一个丑陋至极的男人有如此兴趣,可见是个人妖不假。”绝代哥哥啧啧道来。
水杏儿眉眼一挑,“真有此事?”
绝代哥哥点头凿凿,“可不,他长得媚气得很,一起走着,竟然比我还要惹人注目,不是人妖是什么?”
水杏儿向杨花儿眨了下眼,杨花儿才对我笑着摆了手:“老爷,快来吧,现在粥还热乎。”
我赶忙颠颠儿地上了桌。水杏儿继续严厉地说道:“老爷,悔过书今晚上就得写好。”
“唔。”我捣蒜似的点着头。
悔过书?写。
几口热粥下肚,我顿时神清气爽,整个人也孔武有力。
这顿饭本老爷吃的是细嚼慢咽,悄声细气。
吃饱之后,还破天荒地作势要去收拾碗筷,一个抬碗的动作刚出,就被水杏儿拦下了。
“身子不舒服,还是好生休息吧。”
我就知道,水杏儿就是个笑面虎,嘿嘿一乐,仰在椅子上,看两位夫人忙前忙后。
两位夫人走出房后,我连忙坐到高手哥哥身边儿,他还在研究他的“十兽图”。
“高手哥哥,我看看你的伤势?”
高手哥哥咧嘴一笑,这一副洒脱的模样真让我崇拜不已。
“不妨事,都不用包扎,小伤,两三天便好。”
我支吾着,心里有愧又说不得,说出来又显得生分,便少不得夸高手哥哥修艺精进许多,他听着肯定比我嘘寒问暖要受用得多。
“高手哥哥,我们现在在哪儿啊?”在符区有如此宅院,水杏儿杨花儿还真是有些本领。
“哦,‘有凤来仪’。”高手哥哥埋头看着绣品纹理,“到底是哪儿不对呢?”
我睁大了眼睛,“我还以为是你们在此处的别馆,怎么是‘有凤来仪’?”
水杏儿走了进来,面无表情,“不过是朋友的宅院,借来住两天,也没什么要紧。”
我点了头,“慈相呢?”
绝代哥哥哼了一声,“他险些占了你的便宜,你倒还惦记着他!”
我赶忙解释:“这倒不是惦记着他,只是还得一同回京复命。”
绝代哥哥笑得好不得意,“我昨天伤了他,怕是在哪个客栈养伤呢。”
真不让老爷我省心……
“这……不大好吧?”我喃喃说道。
“当时你脸上面膜正在融化,他又咄咄逼人,我不出狠招,怎么能摆脱得了他。”
继而一声叹息,“唉,只可惜,没伤到他的脸。”
我喟然长叹——真是养不教,本老爷之过也。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若是真发生点儿激烈的……
小叉会来个现场直播,不然,就太不地道了,是吧?
浅浅,你怎么说的这么准……
下章,你来更吧……
需要我把各位角色的年龄列个表吗?
舫恪姑娘以前关于小皇帝年龄这一点,分析的挺对……(我不是故意点名的,捂脸)
☆、多情惹得愁
我坐在床上,将纸摊在腿上,叼了支笔,挠着脑袋,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真是下笔无神,凑字无力。马良啊,来救救老爷我吧!
悔过书啊悔过书,本老爷真是待宰的羔羊,砧板上的鱼肉,让夫人一管教,大气儿都不敢出,乖乖地让干嘛就干嘛。唉。
水杏儿曾经在一个月朗星稀的晚上,举着鸡毛掸子(她刚给老爷我掸了床),眯了杏眼儿跟我说道:“老爷,我可能是有些凶了,不过也都是为了您好。”
也罢,骂我罚我,都是疼我。
可是,现在疼的是老爷我啊!
老爷我被老爹遗弃了,跟夫人公子们说不得——怎能让他们知道我不得洒脱离去也是顾及她们的安危?虽说这样有助于烘托本老爷在他们心中的光辉形象,可是,这种面子上的买卖本老爷真是不屑于做。
不屑于做?哼,装这份儿清高,真是仇者快亲者痛啊。
老爷我满腔的苦闷向谁诉?化作一团血水身下流……
自从《随行纪事》被匪贼抢去擦了屁股,本老爷真是许久不曾练笔,生疏了不少。
只恨公子多情那本《应用书例五十篇》,是我唯一不曾仔细研读的一本,果然当时目光短浅,不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什么叫做书到用时方恨少?本老爷此刻正是捉襟见肘!
公子多情…… 唉,谷冉,你真是本老爷心头的又一块儿硬伤。
这样下去,真不是个法子。我索性下了床,撑着自己鼓胀的小腹,蹿出了房门。
内堂里绝代哥哥和水杏儿正在联络感情。
“杏儿啊,你看我今天这身儿衣服好看不?”绝代哥哥转着圈子,一身紫金袍眩目得很。
水杏儿看着册子,打着算盘,就是不抬眼,不理他。
“杏儿啊,快点儿睁开眼,看我多美艳。”绝代哥哥竟然、竟然翩然跳了起来。
我一阵晕眩。绝代哥哥还在搔首弄姿,乐此不疲。
“你能不能不在我眼前晃悠?”水杏儿终于忍不住了,拍案而起。
“杏儿啊,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绝代哥哥一脸的委屈,恨不得一头钻进水杏儿怀里撒上一娇。
我这颗老心……
水杏儿脸色青紫,说不出话来,许久方说道:“我去屋子外头转转。”
绝代哥哥巧笑倩兮:“带着我,我也去。”
水杏儿自顾自地走了出去,绝代哥哥步履轻盈,紧紧跟上。
老爷我——自由啦!
我踮了脚,刚走了两步,水杏儿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
“老爷啊,您去哪儿啊?”
您不是出去转转吗?真是阴魂不散……
我定了定神,“如厕如厕。”
水杏儿气定神闲:“绝代啊,你陪老爷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