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张黑白的全家福照片,父母坐在椅子上,两个孩子站在旁边,全都严肃脸的正对镜头。
照片中的父亲很有威严,应该是个干部,母亲留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蘑菇头发型。
男孩儿也就七八岁,跟刚刚送去焚化间的那位贵客,绝对是同一个人。
十二三岁的女孩儿是小男孩儿的姐姐,扎着麻花辫,小苹果脸,樱桃小嘴,能够确定,她就是陈家增老伴儿的儿童版!
“请问,她是谁?”
我指着女孩儿,问面前的女人。
对方眼神复杂的看我一眼,回答说:“她是我们父亲的姐姐,我们的姑姑。”
即将揭晓的某个真相,让我难抑呼吸的急促,接着再问:“您知道您这位姑姑的名字吗?”
“知道。”女人点头,然后回答:“韩红梅!”
想了想,我还是问:“您认识陈家增吗?”
出乎意料,对方听到我这个问题,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厉声道:“你是陈家增的什么人?!”
犹豫片刻,我还是把昨天下午到现在经历的事情,简明扼要的对她说了一遍。
陈家增找到我,我给她的姑姑整理遗容,当天晚上陈家增暴毙,今天清晨我被‘请’去警局……
当然,我刻意隐瞒了柳如是那一环。
听完我说的内容,女人一脸震撼表情的看着我,好半天都没说上一句话来。
我知道我说的事情,可能颠覆了她的某些固有认知,需要时间接受。
半晌,她才终于开口道:“我的姑姑韩红梅确实是陈家增的未婚妻,说起来,这是一件非常遥远的事情……”
五十二年前,在那个狂热的特殊年代,十七岁的韩红梅决定参加‘上山下乡’,成为了一名女知青。
在陈家河屯村,她与高中同学陈家增意外相遇,在随后的日子里,两个拥有共同志向的年轻人也越走越近。
那是个很单纯的年代,单纯到一起吃个饭便算得上是正式约会,拉拉手便可以定终身。
过了一年,陈家增、韩红梅的父母见了一面,两家商量好了俩孩子的婚事。
来到秋天,陈家增跟韩红梅去市里的照相馆照了张合影,相当于现在的结婚照。
当时的交通很不方便,照完相就马不停蹄的坐车往回赶,两人在距离陈家河屯村二十多公里的地方下了车,步行回村。
事情就出在回村的途中!
后来陈家增告诉韩家人说,当时他跟韩红梅经过腾龙镇上的一处墓地时,突然内急,就去放了个水,回来,就不见了韩红梅的踪影……
“当时,陈家增没找到我们的姑姑,便觉得她可能提前回了陈家河屯,就匆匆往回跑。”
“可我们的姑姑始终没有回村,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儿,连忙发动整个村子的人,帮他寻找我们姑姑……”
找了整整一个下午加大半个晚上,整个镇子都被找了个遍,结果,谁也没找到韩红梅的身影。
转过天来,陈家增去镇上派出所报了警,警方立即跟当地民兵联合展开地毯式搜索。
然而,韩红梅就像是凭空蒸发了,找遍了整个镇、整个县甚至一直搜寻到市里,最后仍旧一无所获……
“不久之后,陈家增就疯了,整天一个人在外游荡,见人就问‘你见过我媳妇儿没有’,为此,他不知道挨了多少揍,可他一点都不改,疯病也日趋严重。”
“那场持续十年之久的‘运动’结束,陈家增也未曾放弃过寻找我们的姑姑……”
“小时候我还见过他,浑身脏兮兮臭烘烘的,我爸见他可怜,还给了他一些钱跟吃的,再往后,听说他被送去市里的三院好几次。”
“前几次他都是偷偷跑了出来,最后一次被送进去,是因为没人再给帮他付治疗费,被医院直接送回了家……”
听着对方的娓娓诉说,我心里感觉非常堵。
老陈没有骗我,女尸真的是他老伴儿!
我不应该怀疑他……
对了!
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我一边观察着女人的表情,一边小心翼翼的问:
“在您父亲去世前的一段时间,跟平时相比,老人家的表现,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吗?”
既然也是死于非命,那么家属不报警,肯定是存在某个原因的。
“有!”她很干脆的回答说:“我父亲离世前,曾把我们几个子女、女婿喊到一起,对我们说了两件事情。”
“第一,在他死后,我们这些做子女的要尽快搬去靠近海边的外地生活。”
“第二件事情……老爷子好像一早就知道他会死于非命,让我们谁也不要报警,把骨灰撒进海里。”
听完解释,我好一阵都没有说话。
通过这位大姐的讲述,能够轻易推测出,老爷子遇害前几天,就已经知道要杀死他的人是谁,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要求子女们不要报警?
这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求子女们搬去海边定居?还说他死后直接把骨灰撒进大海?
事情刚要有点眉目,现在却又走进了新的困局,我距离想要知道的真相,究竟还有多远?
“爸呢?”前面忽然传来一声男人的暴喝。
我们顺着声音看过去,女人面色一寒:“他怎么来了?!”
来人穿一身蓝色工装,工作服上有很多黑色油渍,头发上沾了很多的土,浑身脏兮兮的,像是刚从一辆大车底下钻出来。
我问女人对方是谁,女人告诉我说:“他是我丈夫,是个修汽车的,非常贪财还特别吝啬,最近我正在跟他闹离婚。”
看她表情,我知道她非常讨厌那个即将成为她‘前夫’的男人。
“韩颖,我问你,爸呢?”汽修工气冲冲来到妻子跟前,大声质问道。
韩颖拢了拢额前的一缕乱发,神色淡然的回答:“已经送去焚化间了。”
点了点头,男人又问:“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起码现在,我还是你的丈夫,难道我连参加自已老丈人葬礼的资格都没有了??”
韩颖忽然恼了,呵斥道:“顾大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告诉你,不可能,滚!”
顾大勇冷漠道:“老爷子的死活我还真一点不在乎;但是,遗产可是有我一份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