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敏中站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呼了一口气。若她自己找,当真是毫无头绪办法,所幸这当口还能拜托蔡琼。到底会是谁呢?她无亲无故,更没有一个年龄相仿的姑娘是她旧友。那人取走她的行李又是为的什么?难道是……那本册子?!若这样,便是糟透了。
白敏中径自往东海官厂走,她料想张谏之此时应在那边忙着,且她眼下又不能再回蔡府住,只能去找张谏之。
因货物忙着卸船盘点,故而张谏之忙到天黑才离开官厂。白敏中在官厂外等着,也未惊动他。张谏之出来时见她站那儿,愣了一愣:“站了很久么?”
灯笼下她的脸冻得发红,白敏中搓了搓手,说:“没多久。”
张谏之随即折身去了官厂伙房,要了些热乎的煎饺递给她:“先垫垫肚子。”
白敏中接过去,他随即又道:“晚饭想吃些什么?”
白敏中摇摇头,指了指手里包煎饺的油纸袋子说:“这些,够了。”
张谏之系好斗篷,只淡笑了笑,似是不信她一般,说:“上车罢。”
两人一道上了马车,白敏中埋头吃煎饺。过了会儿忽想起承诺烧给蔡琼的纸元宝来,便与车夫道,若瞧见尚开着门的寿衣棺材铺,停一停。
张谏之遂问她:“又要拜祭谁么?”
白敏中小声回:“唔,托蔡琼做些事。”
张谏之想起什么来:“中午时你那么匆匆忙忙去了蔡府,可是有什么麻烦?”
白敏中点点头,吃掉最后一只煎饺,闷闷道:“原先放在蔡府的东西,被不认识的人取走了……”
张谏之眉头一蹙:“蔡府的人又怎能这般敷衍地对待你的个人物品?随便来个人都能取走么?”
“管事说那人很清楚我的底细,且她说自己是我好友,便将东西给她了。”白敏中埋着头,手里握着空空油纸包,低声道:“那册子,也不见了……暂时可能帮不上你的忙了。”
原来是愁这个。
张谏之却道:“没关系的。”
恰在此时,车子忽然停了。车夫在外道:“前方有个寿衣棺材铺还亮着灯。”
白敏中随即起身跳下车,她匆匆忙忙跑进店铺里,问伙计要了一些金银纸,结账时下意识地一摸袖袋,发现自己居然身无分文。自己果真是如蔡琼说的那般……什么家当都没有的人了!
伙计瞧她这样子,不耐烦道:“你到底有没有钱结账啊?”
此时张谏之已然进了铺子,将铜板搁在柜台上,与白敏中道:“走罢。”
白敏中拎着金银纸上了车,张谏之取了一只钱袋给她:“突然想起来你没有家底了。”
白敏中:“……”
——*——*——*——*——
回去后,张谏之吩咐管事另外收拾了一间屋子,又让准备了些吃食。等饭间隙,白敏中便坐在院子里叠元宝,待叠得差不多,她忽回头问张谏之道:“要给你母亲烧一点么?”
张谏之朝院子里看了一眼,走了过来,拿过纸折了一只。
虽然已过了月半,月亮也不圆,但月色却难得清澈。
张谏之的这间院子,因做过手脚,故而十分干净。对于能看得见那些东西的他们二人来说,是个再清净不过的地方。
白敏中拎起装纸元宝的篓子出了门,在街角将那些元宝悉数化给了蔡琼。张谏之在另一旁也烧了一只给海姬,尽管……她其实根本收不到。灰飞烟灭,就像是……在这个世上从来没有存在过,是最不留念想的结局。
可偏偏,最揪人心。
他站了一会儿,见白敏中那边纸元宝烧完,道:“进去吃饭罢。”
白敏中应声拎着空篓子进了屋。
接连几日,张谏之忙东海官厂的事,而白敏中则四处打探自己的家当到底被何人给取走了。
然不论是蔡琼那里,还是她自己这儿,都一无所获。
约莫又过了几日,白敏中实在闲得无聊,路过官厅时看到有新榜张出来。她上前一瞧,原是官厅招账房。她掂掂自己手里张谏之施舍的钱,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便同官厅的人做了登记。
官厅的人让她第二日再去考试,她便先回去了。
然她刚走到半路,蔡琼忽地杀出来,嚷嚷道:“找到了找到了!但是——白姑娘,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白敏中一激动,差点走路都摔个跟头:“在哪儿在哪儿?”
蔡琼道:“城南有个破庙你知道么?全藏在那破庙一尊佛像后头!快!我带你去!”
白敏中闻言一路飞奔至城南废庙,找到那尊佛像,跑到后头掀开那些遮蔽的稻草,果真见自己的东西都在里头!但这不是重点,她心急如焚地翻来翻去,将那些书册翻了个遍,可偏偏就是未找到那本账册。
完蛋了!
她急得只挠头:“确定只有这些了吗?”
“是啊!全部都在这里了!”蔡琼说得十分肯定。
白敏中咬唇道:“不可能的啊,我的书都不止这么些的。这里只有十来本……”
蔡琼亦是装了一张苦脸,道:“那怎么办,我能打探到的就这么多了。兴许,拿你东西的那人,就是惦记上你的那些书了罢……”
“怎么会呢?都是寻常的书啊。铺子里都能买到的,何必费这个心思。”白敏中百思不得其解,且那个姑娘到底是谁,她一定要查出来才行。
蔡琼撇撇嘴道:“既然是寻常铺子里都能买到的书,那你着什么急。左右张先生现下也养着你,你让张先生给你重新买就是了。”
白敏中不方便与他解释册子的事,从那堆家当里挑了些重要的,又从庙里扯了块破布,包起来打算先带走。
蔡琼在后头嚷嚷道:“白姑娘,你记得给我再多烧点,我最近养一帮子弟兄,很穷的。”
白敏中匆匆忙忙地走了。
蔡琼却未跟上去,在原地待了一会儿,转过身,看到了青竹。
青竹如今看起来越发淡,也不爱说话了。好久,他才缓缓开口道:“这样当真好么……见她着急成这样,似乎……”
“只有这个办法了。那册子若是在的话,只要稍稍写一些东西,你就会消失。”蔡琼的声音一改以往的样子,“可你有了自己的意识与不舍,就不仅仅只是张先生的散魄了。总觉得,就这样消失,很可惜。”
青竹走出了门。
阳光好到不像是冬日的阳光,甚至有些刺目。
当真好么?
这样做,太自私了罢?
他低了头,行走在这热热闹闹的城南街道里,没有人看得到他。
前面的白敏中脚步飞快,已是快要消失在视线里。
他犹豫了一瞬,终是加快步子,追了上去。
白敏中也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她陡然间回了头,忽见到身后的青竹,本来着急得皱眉的脸,这才慢慢笑了出来。
青竹却若无其事地走到她身旁,瞧了一眼她拎着的包袱,声音清冷却又带着一丝遗憾:“看起来很重,可我却不能帮你提呢。”
“没事啊,还好的。”白敏中怕引起旁边路人的注意,便小声回了一句。然她再看看青竹,觉得似乎又有什么不同,大约是这阳光刺目的关系?他看起来真的是……越来越淡了。
☆、41 四一
白敏中没精打采地拎着包袱回了府,青竹说他不大方便进那院子,遂说改天再见,兀自走了。白敏中在门口站了会儿,见他的背影越行越远,这才转过身打算往里去。
这当口,街巷里却传来马车声。白敏中探头一望,见是张谏之的马车,便索性不进去了,先在外头等着。
马车停在门口,管事匆匆迎了出来。张谏之先下了车,车夫却未收那脚凳。白敏中随即见到理也下了车。少年还是戴着他的面具,不做声地随着张谏之进去了。
张谏之瞥了一眼地上放着的包袱,遂问白敏中:“东西都找到了?”
白敏中摇摇头:“有些东西找不到了。”
她虽没当着理的面说册子的事,然张谏之见她这沮丧模样,也能猜到一二。他遂道:“不用急,先吃饭罢。”
管事很识趣地帮白敏中提了包袱送回她房里,张谏之则领着他们进了餐室。
白敏中因册子的事情愁眉不展,对食物的热情也减了半。她没吃多少,便搁下了筷子。张谏之偏头看她道:“吃这些便饱了么?”
白敏中点点头,起身道:“我回房理一理东西。”
张谏之约莫是有事要与理谈,遂也没拦她。待她走了,又唤了管事过来,让留些吃的。
管事依言去伙房吩咐,对面的理则不慌不忙地接着用餐。
张谏之等他吃完,与他嘱咐了一些事,便起身往白敏中那儿去。
白敏中窝在房中埋头收拾东西,张谏之敲门时,她正将那些衣服都收进篓子里,打算寻个晴天洗了晒。白敏中前去开了门,张谏之站在门口与她道:“因那册子丢了不开心么?”
白敏中闷闷回:“恩。”
“改天我替你查一查,方才若没有吃饱,伙房还有吃的。”他说完亦不忘补充了一句道,“早些歇着。”
白敏中应了一声,见他走了,便又重新回房收拾东西。
张谏之行至院中,站在廊中的理瞧见了他,却忽淡淡开口道:“原来你们不住一起么?”
张谏之循声望过去,不徐不疾道:“早些歇着罢,明日还要去见霍大夫。”
理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另一边去,庭院中便只剩下了张谏之。
虽已不早,可不肖半个时辰,府里竟又来了客。
白敏中原本不知道有客。她收拾完东西,洗漱过后看了会儿书,肚子果真饿得不行,这才偷偷溜出来,去伙房找吃的。
厨工给她留了一些甜饼,她抓着那甜饼悄悄从走廊里过时,见前厅的门竟是虚掩着的,里头点着灯,却一个人也没有。诶?这么晚了,怎会不熄灯?
白敏中低头啃了一口甜饼,轻手轻脚地进了门,瞧见桌子上放着一个包袱。她眼睛顿时一亮,那包袱是明安的包袱罢?她不会记错的,这个布的颜色,太难得见了,与他身上那海青袍子一个颜色。
那和尚怎会在这时候到府上来?眼下又去哪儿了呢?去书房与张谏之谈事情了?
白敏中虽好奇,但不打算惹事。她转了身,蹑手蹑脚地正要出去,却听到屋中传来极为低微的呼救声:“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白敏中陡然转过头,竟看到那包袱在动。虽然动作幅度不大,可它分明是在动的!
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那里头的东西忽然大叫起来:“笨蛋!是你在外面吗?!快放我出去!”
白敏中知道是谁了。
明安上回用布囊收了小黄,当下那布囊估计也就放在这包袱当中。可这家伙,被关在那种东西里面居然还能呼救,也当真算是本事。
但白敏中并不是很高兴。这只妖怪实在太过嚣张,且张口闭口笨蛋蠢货,实在是讨人厌。
白敏中不急不忙吃着甜饼,道:“我为何要放你出来?”
小黄在里头大叫:“不要吃了!快放我出来!”
“……”白敏中接着吃。待她将那甜饼吃完,小黄已经喊得喉咙都哑了。它似乎好不容易寻到个脱离明安魔爪的机会,故而此时知道白敏中在外头,无疑是揪住了救命稻草般不肯罢休。
白敏中依旧不理它。
小黄最后只好乖乖妥协道:“白姑娘,你若是放我出去,你要我帮什么忙我都答应你……真的。”
白敏中擦擦嘴边碎屑:“我如何相信你?”
“哎,你们都不信我。可是你瞧我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吗?我除了想搞死那个和尚,没有旁的恶意的。”小黄态度诚恳,巴巴地等着白敏中伸出援手。
“你得帮我找一本册子,这是放你出来的条件。”
“好好好!”
“实不相瞒,据说解开海姬的诅咒需用到我祖父给的那本册子,而当下那册子不见了踪影。所以——”她顿了顿:“为了你自己着想,你也得帮我去找到那本册子。”
“明白!明白!”
白敏中瞅了瞅,见四下无人,手脚麻利地打开包袱,找到那只布囊,将系带拆了开来。小黄几乎是蹦出来的,它大口喘着气,扑到白敏中脚上:“我觉得我快要死了!这房子实在不适合我待,我先出去喘口气!”
白敏中迅速将包袱系好,重新掩好门退了出去。
小黄在外头喘够气,却也没再回来找白敏中。毕竟身为妖灵,谁也不想自己进那个被作了法的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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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敏中是第二日一早在巷子里见着小黄的。她一大早急急忙忙赶去官厅账房考试,都快忘了昨晚上托它帮忙那茬,这会儿瞧见它,才又想起来。
早上街巷中人烟寥寥,白敏中一边走一边与小黄说着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交代清楚后,小黄唰地一下便消失了踪影。
白敏中虽信不过它品德,可这家伙在这方便应比蔡琼要更厉害。
她掐着点进了官厅,账房考的无非是珠算心算核账等等,白敏中应付得还算自如。
而另一边,张谏之则带着理去了东海霍大夫府中。张谏之几日前便已与霍大夫约定好了时间,可没料,他们到霍府时,管事却说霍大夫出门远游去了。
怎可能在这当口出门远游?
管事却又道:“老爷说,若有人上门求诊,大小姐接诊也是一样的。”
张谏之听闻这家的千金名叫霍京,才不过二十岁,又怎可能与有神医美称的霍大夫相比较。
他正想说“等贵府老爷回来再说罢”,霍京却从里头出来了。
说是二十岁,实际看起来可能更小一些。
霍京瞧了一眼戴着金箔面具的理,又看着张谏之,很是老道地开了口:“请进罢。”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与张谏之道:“家父并非不守信之人,答应好的事情,便不会食言。家父大约听先生说过令弟的情况,故而特意留了方子与膏药,不过——”她说着忽止住步子,转过身来:“这也不过是除疤的治标之策,想要养好,还需内调,请令弟务必定时过来。”
她说完便带着他们进了东院的一处大屋,进去之后,再开一道门才能进药室。药室外则安排了座椅茶几,好茶好点心伺候着。张谏之坐在外头兀自等着,霍京则领了理进了药室。
霍京坐下来将脉枕递给他:“手给我。”
理便将手伸过去,霍京与他诊了脉,过会儿随口道:“亲近之人才能这般下毒罢?一点点加在饮食里,很难被发现,却也不容易治好。有谁会这么歹毒呢?”
理没有回话。
霍京抬眼瞥他,收回了脉枕,道:“治脸上这疤痕,想必是掩人耳目,解毒才是真目的罢?”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
霍京淡笑,倏地站起来,俯身将手伸过去,唇角弧度未减:“我得看看你面具以下的脸被毁成什么样子了。”
理不言声,抬手缓缓将面具取下。霍京盯着那张脸忽地眯了眼,陡然间明白了什么一般,自言自语道:“看来父亲还是没有与我说实话,这哪里是医者所能及的程度?”
她摸了摸下巴,道:“我有个朋友,我觉得她倒是可以帮你瞧瞧。”
理轻轻蹙了眉。
“噢,她是个神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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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敏中恰好考完出来,虽还不知结果,可考得还算不错。何况这些事均是尽人事听天命,考完了便不必去想的。
她刚离开官厅,走到街巷拐角处,小黄激动万分地便跑了来,直嚷嚷道:“我找得□不离十了!你猜是哪个禽兽干的事情!”
白敏中蹙蹙眉。
“蔡府那个死掉的小子!他真是个疯子啊!养了一帮子弟兄,还唆使逼迫一个女的去拿你的东西!后来见你问起来,还去做戏!你是不是从破庙里将自己的行李拎回来的?是不是发现自己很多书都不见了?哈哈哈都是障眼法!障眼法!”小黄笑得丧心病狂,分外激动。
做戏?白敏中一愣。难道蔡琼先前……
怎么可能?他拿那本册子又有何用?
小黄见白敏中一副不信的样子,哼哼道:“你别以为姓蔡的那小子是什么好人,他太弱了!我一看就知道那小子在想什么歪脑筋。你若不信的话,我们去找一个人就好了!”
白敏中好不容易回过神:“找谁……”
“一个女神棍!一个二傻的女神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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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小黄鸡V:神婆和女神棍是一个意思对不对!!快夸我!!
42 四二
神婆?白敏中问道:“你知她在哪里?”
“暂时还不知道,但我看出来了,我问姓蔡那小子的时候,他分明总在想那个神婆。且我知道那神婆应就是住在那破庙附近,你去附近打探一番不就清楚了?”小黄说着开心地跳来跳去,且又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我就说嘛!早些弄死姓蔡那小子,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白敏中横了它一眼。
小黄扒拉两下爪子,哼了一声。
白敏中算了算时辰,眼下赶去城南破庙应是不算晚,便加快步子往城南去了。这时候还算热闹,但因为过两日除夕了,多数人皆收拾了东西回家等着过年,许多铺子都关了门,街上并不热闹。
白敏中沿着街道寻到一间还开着的茶铺,问附近有没有灵媒神婆一类。人铺子掌柜笑说:“灵媒算不上,倒是有个缺心眼的孩子。”
“是个姑娘吗?与我差不多年纪?”
掌柜乐呵呵地捏了捏胡子,打量白敏中一番:“正是差不多年纪呢。”他探出头去,指着东边的方向,与白敏中道:“往前走到第二个巷子口,右拐进去,你会找到的。”
小黄在后头听闻这话,立时就先跑去打头阵了。等白敏中走到那门口,小黄已是跳了出来:“哈哈哈果然是个二傻的女神棍!”
那门虚掩着,里头还用厚厚的布帘挡了,周遭贴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符,门楣上挂着一个牌子,上书“天下第一神算”。门很窄,屋子应当也很小,这样的地方用来做生意,当真会有人来么?
白敏中敲了敲门,里头没动静。她又敲敲,问:“有人吗?”
这才传来一声闷闷的:“进来。”
白敏中轻轻推开门,小心翼翼地拨开布帘,进去后,又见一道帘子,上头画着一个硕大的符,看着很是骇人。
帘子很重,里头大约塞了棉絮,用来挡风保暖。因只有一扇小窗,又没有点灯,屋子里极暗,白敏中这时闻到了浓郁的……食物的香味。
她走过去,拨开布帘,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家伙蹲在炉子前,手里拿着木筷勺子盯着炉上的一锅汤。
这、这是天下第一神算吗?
小黄此时已在后面大笑道:“看到没有!果然是个二傻的女神棍!她脑子缺根筋!哈哈哈!”
白敏中回头瞪了它一眼。
小黄憋着笑,跳进去,跑到那家伙面前,又是挥舞翅膀又是嚷嚷的,那家伙一点反应却也没有。
白敏中小心问道:“你是算师……么?”
那家伙忽然掉过头来,望了望白敏中,忽然间眼睛都亮了!她霍然站起来,盯着白敏中道:“你身上有光……”
白敏中被她吓一跳,却稳稳站在原地,似不解般问道:“怎么了?”
那家伙拿着勺子筷子在她身边转悠:“你不是一般人!”
神叨叨的……
白敏中没空听她胡诌,握住她手臂让她停下来,问道:“你可认识一个叫蔡琼的人?”
她一脸莫名,回得很是坦然:“不认识。”
白敏中见她不像在说谎,随即又换了个说辞:“前阵子是否有人托你去了趟蔡府?”
那家伙脸色倏地变了变,慌忙摆手道:“不关我事啊!我是被逼的……”
“不怪你,说清楚就行。”
那家伙苦了张脸:“说起来可长了……”她又回头看看那炉子,眼巴巴看着白敏中:“我都快饿死了……求先让我吃口饭。”
白敏中自然理解快要饿死了的感受,心一软,便松手让她去吃饭了。
那家伙打开锅盖,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白敏中一看,里头乱七八糟的炖了一锅,虽然看着不怎么样,但气味……很诱人。
她自早上去官厅考试,到现在什么也没吃过,肚子也早空了。这会儿看着那丫头吃,心里竟觉得有些发慌。
那家伙从一个棉布包着的瓷罐子里挖出一碗米饭来,咬着筷子,伸勺子到锅里舀了一口汤,忽然扭头看了一眼白敏中:“你要不要吃?”
白敏中犹豫了很久,最后说:“不用了……”
“来嘛,不用客气……这么一大锅我一个人也吃不完的。”那家伙又翻出个碗来,递了双筷子给白敏中,有明显的示好意思。
白敏中呼了一口气,将筷子接过来,在旁边拖了个软垫坐下,心道边吃边聊也不赖……
那家伙又将瓷罐子挪过去:“自己盛饭。”
白敏中见她这样子,也没急着吃,望着她侧脸问了一句:“你平日里都这般过活么……”
“不然怎么办?”那家伙边吃边吸气,“好辣,好辣!”她咽了口饭接着道:“你也看到这里没生意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下顿吃,刚好手头有点余钱就先吃一顿饱的再说。”说这话时,她视线一直在自己的碗和那口锅之间移动,看也未看白敏中。
白敏中给自己盛了一碗饭,端起来,问她道:“你叫什么?”
“我姓诸葛,单名康字,大家都喊我小诸葛的。”她被辣得直喘气,“我平日里给人算命,有时候帮活人和死人通个话,但生意一直不好。”
白敏中看了一眼旁边的小黄,又问她道:“你可以看得到哪些呢?”
“该看到的都看到呗。”诸葛康继续埋头吃饭。
“妖灵也能看到么?”
“能啊!”诸葛康回得很顺口。
旁边小黄大笑:“放屁!睁眼说瞎话!她分明看不到我!”
然它话音刚落,诸葛康忽皱了下眉,四下看看道:“我为什么觉得屋子里有东西在骂我?”
小黄倏地闭嘴,挪到白敏中身边道:“白姑娘,你说这个女神棍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啊?我怎么读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好烦躁。”
白敏中抿了抿唇,与诸葛康道:“哪里有什么东西……”
诸葛康却稍挪了挪位置,神神叨叨地说:“不一定的……我有时能看见个影子,有时的确是什么也瞧不见……就是因为灵力时有时无而且总是出问题,他们才不信我的……”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忽然叹了口气,瘪了嘴道:“他们都是坏人,我不过就是算错几次,就出去四处坏我名声……”她黯淡的目光落在那厚厚帘子上:“眼下都没人来找我了。”
白敏中手里端着饭碗,一口也还没吃。
旁边小黄拼命喊白敏中道:“白姑娘不要被她迷惑!白姑娘我觉得她是在卖可怜!”
白敏中瞥了它一眼,对诸葛康道:“既然这样,何必不换个营生?”
“我祖父我爹都是巫医,曾经很厉害的,只是我没出息罢了。至于别的,我实在不知道能做什么……哦我会煮好吃的汤。”她赶紧催白敏中道:“快吃啊,很好吃的。”
白敏中这才动了筷子。的确……很好吃啊!好厉害的手艺,这么一大锅乱七八糟的也能煮得这般有滋味……
白敏中偏头看看她:“也许你可以做厨子。”
“没想过……”诸葛康被辣得直吸气。
白敏中吃了几口饭垫垫肚子,终于想起正事来:“蔡琼找你去蔡府拿了我的东西,后来呢?”
诸葛康被她看得有些害怕,毕竟做了亏心事,且事后她也收了蔡琼一点好处,她小声道:“我将东西全都放在指定地方了,就是附近那座庙里……”
“你依指示取走什么了吗?”
“取了一些书与册子。”
白敏中忙追问道:“放哪儿了?!”
“我也不记得了……”诸葛康一脸茫然地看着白敏中道,“当时我将那些东西埋掉了,是在一个林子里,可是,那林子里树太多了,我根本不记得是哪棵树……而且,我路痴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那林子。总之那里怪怪的,我长这么大也未见过那样的林子,阴森森的……”
白敏中第一个反应是她被带进了阴魂道自己却不知道。旁边小黄随即跳起来:“她说的一定是阴魂道!这个白痴!进了阴魂道都不知道,还当什么神棍!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白敏中瞪它一眼示意它别瞎吵吵,她转过头与诸葛康道:“来回都不记得了吗?”
“是啊……”诸葛康皱着眉,“所以才奇怪。有时候觉得去那林子好像是在做梦一般,也许我压根没有去埋那些东西……”
白敏中顿时觉得如今蔡琼心机颇深。找这样一个灵力不稳定的人,既可以选定合适的时机与之通话,又能在其灵力全无时带她进阴魂道,让她想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这样的话,想要让诸葛康回忆起什么来是不可能的了。
埋到哪里不好,偏偏埋进了阴魂道,还伪装成……那样子来骗她。
白敏中叹了口气,旁边小黄道:“白姑娘莫气馁!先吃饱饭才是硬道理!”
白敏中遂又端起碗筷来。那边诸葛康也是很热情给她捞菜捞肉吃,赔笑着劝她多吃点。
两人吃得正在兴头上时,门忽地被人敲响了。然那门只象征性地响了两下,帘子便被掀了起来。
诸葛康先是掉过头去:“霍姐姐!”
霍京没怎么注意到白敏中,只道:“你又拉着客人一道吃啊?都过年了,怎么还窝在这儿蓬头垢面的,连个新气象也没有。我给你带生意来了。”
霍京扭头便对后面的人道:“进来罢。”
白敏中抱着饭碗猛地回头,只见张谏之正站在那帘子旁,一口饭都没来得及咽下去,结结巴巴道:“怎、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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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小黄鸡V:呵呵,没见过世面就是可怕,一锅麻辣烫就把你迷成这样。 @白敏中V 说你是笨蛋还不承认,你也就只能靠更二傻的妹纸来衬托自己不那么二傻。祝福你有好丽友了快一起暖被窝好了。【高冷脸】
43 四三
张谏之自然没有料到白敏中也在这里,且也想不通她怎会认识这个霍京口中的巫医。霍京之所以带他们来,给的说辞是,父亲认得一个巫医世家,据说家中所藏典籍颇丰,兴许可以从中找到解决办法,故而要带他们去拜访一番。
可眼下这铺子里的情形,看起来哪里像“典藏颇丰”的巫医世家,他明明只看到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小丫头和白敏中一起坐在一口锅前狼吞虎咽。
一旁霍京连忙解释道:“诸葛平日里在这儿做生意没错,但晚上是要住回家的。”她随即看向诸葛康:“你晚上得回去罢?”
诸葛康抱着饭碗摇摇头:“我在这儿睡挺好,那宅子又大又空的,只有我一个人住,怪瘆人的。”
霍京道:“这都过年了,你在这破铺子里睡觉像话么……好歹回家打扫打扫贴个春联,也得有个过年的样子。”
诸葛康一副瘫倒地的懒怠模样,扭头望着霍京道:“霍姐姐,你也知道我懒的……”
霍京走过去,瞅瞅那口快被解决干净的锅子,拍拍她脑袋说:“你也就吃的时候不懒。赶紧回家,我喊人帮你打扫一下。哦对了,借你家的藏书看看作为交换,你看怎样?”
诸葛康此时吃得饱饱的,对什么都没有兴趣,挪了挪,看一眼白敏中道:“我还要帮这个白姑娘做事的……就不回去了,霍姐姐想看什么自己去罢……不要紧的,我家钥匙就放在……”
霍京伸手捂了她的嘴,这丫头提防人的觉悟太差了。
此时张谏之与理站在一旁,白敏中则抱着一只快空的碗望着她俩。
理忽地开口道:“既然这位神算姑娘不是巫医,那便走罢。”他甚至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白敏中:“还没有吃饱么?”
后知后觉的霍京这才望了一眼白敏中,惊道:“你们、居然是认识的么?”
理已是转过了身,对张谏之道:“屋子里味道不好闻,我先出去等。”
待他出去了,诸葛康扭头道:“哪里不好闻了!明明很香的好不好!”说着又向白敏中求证:“白姑娘你说是不是很香……”
白敏中点点头。
“白姑娘,眼下我不知该如何帮你,不过你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吩咐……”她起身从角落的篓子里扒拉出一包碎银,递过去说:“这是蔡琼给我的好处,我……觉得还是交给你比较好。”
白敏中忙道:“不用了,怎么说我也吃了你一顿饭……你自己留着罢。”
她起了身,望了一眼帘子旁边站着的张谏之,说:“该回去了罢……”
张谏之应了一声,便转过了身。
霍京略是好奇地问道:“二位……是什么关系?”
白敏中抢着回道:“我借住在他府上。”
霍京恍然大悟般地“噢”了一声,随即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诸葛康送他们出门,到门口,瞧见方才说屋子里味道难闻的理,仰头盯着他的面具瞅了瞅,喃喃道:“你的脸是受了奇怪的诅咒呢。”
未有人与她提过这茬,她居然能说出一二。理的目光忽变得严肃起来,望着她道:“你难不成有什么办法?”
诸葛康点点头说:“很简单啊,解开诅咒,就恢复你原来的样貌了。”
一旁张谏之却犹豫道:“这应当不是咒术的范畴罢……”因海姬说过,理变成这样,是伯亲王夫人的心魔作祟,而跟咒术无关。
诸葛康忙反驳道:“怎么不是咒术的范畴,咒术的范畴很宽泛的!有些咒是不知不觉的,且他这个咒与至亲有关,也许至亲心里的害怕,不知不觉就成了咒,将人给束缚住了。”
她说得头头是道,且样样切准要害,就连一旁的白敏中也觉得她好像真的有两把刷子……
张谏之闻言不发表意见,只等理的反应。
理似乎是缓了一下,望着眼前这小不点,半天才道:“解开诅咒,很难么?”
诸葛康忙点头:“如果是这样的咒,解决起来可难了!且耗时会很长的!”
张谏之这才插话道:“有入手的头绪么?”
“有是有的。”诸葛康居然给出了肯定的回复,“不过——”
诸人均等着她的后半句,诸葛康的目光已是移到了理身上。她接着道:“这个家伙得跟着我才行……至少也得一个月,说实话我也只在书上见过,并没有多少把握的。”
“跟着你?”霍京摆手道:“不行的,他还得接受别的治疗。”
“等要治疗的时候再去霍姐姐那里不就好了?”诸葛康说着便望向理,朝他笑了笑:“你觉得呢?”
理却板着脸偏过头道:“等你什么时候身上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味道再说罢。”他略是嫌弃地看了一眼诸葛康的头发,抿着唇转过了身。
诸葛康抬袖子闻了闻,却觉得还好,故而觉得很委屈。
理已是坚持要走了,张谏之便与霍京打了招呼,喊上白敏中,一道上了马车。
那边霍京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马车离开后,瞥了一眼头发乱糟糟的诸葛康:“那样一看就有洁癖且很挑剔的家伙,怎么也不会觉得你身上气味好闻的。”她说着凑过去闻了闻:“果然有点……”霍京摆摆手:“赶紧上车,我带你回去收拾收拾,这样子太糟心了。”
诸葛康不情愿地回去熄了炉子,将锅碗收拾干净,被霍京硬拽上了马车。她吃饱喝足窝在角落里闭眼假寐,霍京道:“你怎么忽然对这个家伙这么热情起来?”
诸葛康闭着眼回得懒洋洋:“连面具都是金子做的,我觉得治好他我就不愁来年的吃喝了。”
霍京扑哧一声笑出来:“你真是缺钱缺疯了。”
诸葛康也任凭她说,只顾自己抱着热乎乎的手炉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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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谏之带着理与白敏中回了府,管事快速地吩咐人摆好桌,请他们入席。
小黄也是跟着他们回来,却不敢进去,只能在外头徘徊,觉着很是无聊,便大喊道:“白姑娘吃快点,吃完了出来找我玩啊!”
它叫得很大声,白敏中听得很清楚,可她只顾埋头吃着,也不曾理会。
理却开口道:“好像有人在喊你。”
白敏中装聋子:“有吗?”
“有啊,那只口口声声说自己被作祟了的鸡。”理说得轻描淡写,“你不打算出去安抚它一下么?真的是……太吵了。”
白敏中倒吸一口冷气,最终打算起身出去和小黄打声招呼。
然她还没站起来,张谏之已是按她坐下,自己出去了。
张谏之出去没多一会儿,屋外顿时没有了小黄鸡的声音,他果真是认识小黄的么?!
他再进来时,白敏中忽想到半夜到访的明安,以及那个包袱。
等张谏之坐下,白敏中小心翼翼问道:“昨晚……是否有客来过?”
张谏之回说:“明安来过。”
“走时……可说了什么?”
“私放妖灵有时很危险,以后不要冒险了。”
白敏中老老实实点了点头,便埋头接着吃。
席间气氛又低到了谷底,理吃完了便起身离开。张谏之却坐在那儿,也没打算喊管事来撤席,只看着白敏中在吃。
白敏中已是吃撑了。
张谏之脸色淡淡,语声温温:“今日去官厅账房考试了?”
白敏中低着头扒拉米饭,闷闷回:“恩。”
果真是什么都瞒不了他啊,会被说自作主张么……
然张谏之却只问道:“考得如何?”
白敏中低低回:“凑合……”
“连最擅长的事情,都不相信自己么?”
白敏中心虚地点点头。总觉得好像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得好不好。从出生到现在,被肯定的次数太少了,也未能获得过什么称赞,不免,对自己也怀疑起来。
她继续低头扒拉米饭。也只有在食物中,她才能找到一丝的踏实感。
张谏之岔开话题道:“诸葛康便是那个去蔡府取走你东西的姑娘么?你去那里,便是为了这个?”
“恩,为了找到那册子……可是,那册子眼下却找不着了。”
“怎么了?”
“因那册子被埋进了阴魂道里,实在太难再找到了。”
白敏中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气馁。
张谏之很是自然地揉了揉她脑袋:“不妨事,没有那册子也无所谓。毕竟……先前那么长的时间,你不是也没有需要用到那册子吗?是我不对,不该提的。”
白敏中继续吞咽动作,却冷不丁打了个饱嗝。
张谏之淡笑,取过她手里的碗筷。都吃撑了,却还在埋头吃,真是不知道这丫头脑子里在琢磨什么。
想到她今日与诸葛康窝在一块儿,面对着那口锅兴致勃勃吃饭的样子,又不禁让人想笑。
真的只有食物才是最亲近的东西么?在她眼里似乎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值得依靠的了。
张谏之正这样想时,白敏中忽然抬头,望着他道:“那册子,其实是毁灭妖鬼及销毁咒术的工具罢?”
他们之前与她说的那些,与妖鬼立契之类,也许都是错的。若祖父当真希望这册子能保护自己,没有什么比直接毁灭妖鬼来得更方便直接了。
若这样想,许多事突然明朗了起来。
而她心头也浮上了一个越来越淡的影子。
☆、44四四
张谏之并没有回答那册子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这个问题从某种程度上说,或许只有祖父自己才能说清楚。而对于白敏中,她又的确用不到这本册子,不论它的作用是与妖鬼立契提升修为,还是直接毁灭它们。
她安身立命的本事不是除妖鬼恶灵,她想过得更普通一些,就如那些看不到这些东西的人一样,有傍身的手艺,能吃饱就行。
她暂时不打算找那册子了。
春节的到来,使得灰蒙蒙的东海府也有了一丝生机。白敏中也一心一意等着官厅账房的消息,但据说放榜要等到春节之后,这阵子她便闲在府中,无所事事。
正月初二那天晚上,府上来了不速之客。都说正月里贼多,很不巧的是,那晚上竟真的来了个贼,趴在房顶偷偷摸摸的。小黄在外头喊:“有贼有贼!”白敏中这才发现屋顶上有人,立时喊管事来。可那贼身手还算厉害的,一发觉有动静,便跑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