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衣女子举止坦然优美又沉稳,看得出有非常良好的教养。白敏中再次留意到她袖口的颜料,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难道您是、卢……”
白衣女子却缓声接了下去:“对,我是卢菡。”
她声音和淡,清雅,听起来很悦耳,一点也不似飘荡了许多年的怨魂。
白敏中再次打量她,随即又想到先前诸葛康说的那些关于卢菡的流言。想她死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几岁,如今看起来似乎要比传闻中年长一些,有三十岁的样子。
鬼如果会跟着现实的时间一起变老,心中应该有很深的挂念,会觉着自己还活着。
马车很快行至官厅。白敏中匆匆下了马车,却没立即回官厅账房,而是等王府马车离开后,迅速往另一边的巷口走,卢菡一路跟随,白衣的她看起来像尘埃不染的谪仙。
拐进巷子里有一处废宅,因为阴气很重,平日里甚至都很少有人经过。白敏中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进去,走廊的木板看起来竟干干净净的。她平日里累了就躺在这儿晒晒初春的太阳,故而索性将已经落灰了的走廊都清洁干净了。
白敏中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示意卢菡坐这儿:“你今日帮了我,是有心愿要我帮忙吗?不妨说说看。”
卢菡很是难得地唇角抿起一抹淡笑,目光转向她:“我的事情,不是很急。且我的心愿,也包括你的心愿……”她将头偏过去:“所以,你就当作,在帮你自己罢。”
白敏中不得其解。
卢菡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抬首望了望天空,看大块大块的云朵随风飞快地掠过齐地的上空,在地上投出阴影来,唇角的淡笑似乎是加深了一些:“我想托你转交我师傅一些话。”
“师傅是……程先生?”
卢菡偏头望着白敏中生动又年轻的脸,语声里带了一些淡淡的怅然:“是啊。有些话生前来不及说,居然真的就说不了了。”
白敏中联想起那些程苇杭病重隐居的传闻,遂问:“程先生……还在世吗?”
“在。”
“我怎么找到她呢?何况……她又如何能相信,是你托我转的话呢?”程苇杭那般固执孤僻的人,又怎会轻易相信鬼神之说呢?白敏中忽觉得有些无奈。
卢菡微笑,言声淡暖:“若是你说的话,她会信的。”
作者有话要说:小黄:我觉得公子和我一样!肯定都憋坏了!!聪明的小伙伴们你们觉得呢!!
☆、六八
“怎么会?”白敏中不解。若非张谏之与她提过,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程苇杭这样一个人。
卢菡却转回头,望着前边儿杂草茂盛的庭院,说得暗昧不清:“人与人之间总有微妙的缘分,不是吗?就像我能找到你,坐在这里说话,也是缘分之一。”
白敏中望着她的侧脸,轻抿了抿唇道:“那么,你留在这里的念想……除了给师傅传达口信,还有其他的什么吗?”
卢菡目光慵散:“我前阵子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死了,明白了这一点,也该离开了罢。可因为有挂念的人还在苦受煎熬,所以……”她偏过头又看一眼白敏中:“我想等事情有个了结后再走。”
白敏中随即想到卢菡与皇帝以及齐王之前的旧渊源,她眼下待在齐王府,难道牵挂的人是齐王?可齐王似乎好好的,也没有听说在忍受疾病之苦的消息。转念一想……难道是皇帝?
叶代均曾说皇帝因为莫名其妙的缘故,身体每况日下,应当正是苦受煎熬的时候。
那……卢菡说的所谓了结,是这个吗?
还未等白敏中开口问,卢菡道:“似乎张谏之以我的名义画了幅东山,当寿礼送上去了是吗?他眼下是改名叫张谏之了对么?”
白敏中陡然警惕起来,身子一下子坐得挺直。
卢菡缓缓道:“我早看出他的天赋,却没料到居然到这等程度了。东山是我最后一幅作品,只可惜没有画完。眼下我还未去亲眼见识那幅伪作是什么样子,但我好奇极了。”
白敏中心道,她既然想去看那幅画,直接去皇宫就是了,去了皇宫还能见到她日夜挂念的那个人,为何一直在东海而不去一趟京城呢?
卢菡似是看出她的疑惑,遂道:“我是在这儿死的,所以……想要离开东海,也不是容易的事。”
这话说得和那时海姬说的话简直太像了,都是被困在一个地方,没有办法消失也没有办法离开。白敏中陡然离她远了一些:“你……要我带你出去?”难道又是被附身再带对方出去吗?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了,回过神的感觉实在太糟,而且元气都会大伤。
卢菡看出她的警惕和隐忧:“我不会让你涉险,所以请放心。”
白敏中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那我要怎样帮你?”
卢菡道:“我尝试过离开东海,但是一旦离开这个地方,就觉得浑身都疼。虽然眼下已没有了肉身,可还是受不了。我怕我离开东海后总有一日会吃不消,所以……希望你能在我受不了的时候让我消失。”
白敏中略是惊讶地望着她。
“听说你有一本册子,可以随时了结像我这样的没有什么本事的鬼魂。”
白敏中闻言轻轻皱了下眉。
起初稀里糊涂拿到册子,这阵子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才渐渐明白那本册子的用途。只是……祖父又为何给自己这样一本册子呢?是出于好心帮那些想要离开的家伙离开吗?还是真的……如他所说,是为了给没有修为的自己提供一些保护?
只可惜他当时什么也没有说清楚。
白敏中思忖半天,最终答应了卢菡的要求。只是……她末了补充道:“我想知道那幅叫作东山的画其中真正的猫腻,以及……它到底能不能被毁掉。”
卢菡却说:“术法的东西我不清楚,但若能帮你打探到,或是最终能帮到你的话,我愿意接受这个条件。”她说完随即补充了一句:“对了,若我撑不到那时候,我可以在选择离开之前告诉你张谏之的过去。”
“你知道……真相?”可不是说她与张谏之其实也不过点头交吗?
“我知道。”卢菡微微弯起唇角,眼眸里却有一丝的怅然:“很惨烈很无助。大概一次次觉得自己是不被需要的存在,就会感到绝望罢。人心一旦因这样的原因死寂,是很难被救回的,但他眼下看着似乎还不错。”
白敏中遂问:“你见过他吗?”
“我见过他,但他没有见到我。当时我在后宅的屋顶上坐着,远远看到过一次。眼下他应当有很强烈的求生欲罢,有了想要继续活着的需求,才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生机勃勃一些。”她短暂地停了一下:“我想,也许他变成这样与你有关。你给了他继续活下去的动力么?还是你曾经与他说过希望他活着?”
白敏中陡然想起在海国时因为海地狱而受伤的那个夜晚。她似乎的确与张谏之表达了这样的意思,张谏之当时回的似乎正是“原来还有人这么希望我活着”。
因为伯亲王夫人不希望他活着,所以失去了母亲,随即又只能辗转他乡,孤独一人。再后来被程苇杭收留,之后的事情,难道也总是上演着被抛弃被杀的戏码吗?该对这人世多么绝望啊。
白敏中想着想着眼眶有些湿润又有些酸疼,卢菡却在一旁淡淡笑了。她道:“即便如此,我仍旧能看出他心中仇恨与执念,若这个也能解开的话,以他的本事与天赋才情,余生一定会很精彩。”她说着起了身:“既然是这样的人,那就好好抓紧他,这样彼此都不会再孤独了。”
淡薄寡情的人世里,有真心执手之人,且能彼此补足互持,难得幸事。只是有太多的人因为各种原因离分,又或是被迫无奈选错了人。
卢菡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她缓缓往外走,白敏中反应过来,这才连忙跟上去。
有大块的云朵飘过,地上有阴影,风似乎小了。
白敏中抬手抹了抹眼睛,立时问道:“我要怎么找到你,又或者,你说的那位程先生,如今去哪儿可以找到她?”
卢菡转过身:“若你不觉得我的存在是困扰的话,我大概会随时在你身边,不过我会避开张谏之。所以,若你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应当不会出现。”
“知道了。”
“程先生眼下在丰泽,你知道丰泽吗?”
白敏中对“丰泽”这个地方是何其敏感,她眸光中倏地闪过一丝异色,慢吞吞说:“知道……”
“官厅账房应当会有春休,也没有几日了,若你能说服张谏之一起去,再好不过。”
白敏中略皱了皱眉头。她知道春休,约莫有四五日的样子。可……说服张谏之一起去,以什么样的理由呢?说丰泽风景漂亮?她不由咬了咬唇,却回道:“知道了,我会想办法。”
“时辰不早了,你从王府出来也有阵子了,回账房做事罢。”
卢菡言罢便转身往外走,白敏中一边琢磨说辞一边跟了出去。
卢菡果真没有离开太远,与她一同进了官厅账房,淡淡扫了一眼周围,寻了一张空椅子坐下了。
白敏中瞥了她一眼,随即坐下来继续忙手里的事情。
约莫过了有一会儿,正在埋头做账的白敏中忽感到身后一阵微弱的寒气,她掉过头去,却见卢菡微微俯身在看她的账本。
卢菡淡笑,说:“是张谏之敦促你练字的吗?这字里行间,居然能看到师傅的影子。若论形,他果真是学师傅最像的,可他太会学了,反倒没有自己的东西,也可能……是时间太短了。若非立场不方便,我倒很想与他切磋一番。”
白敏中转回头,望着自己的字,端详了好一会儿,想着自己竟然间接与那位素未谋面的程苇杭有这样的渊源,也是缘分罢。
临近傍晚时,卢菡跟了她一路,直到她走到巷子口,这才悄悄走了。白敏中回头望一眼,身后已是空空荡荡了。
这时节天光渐渐长了,到家的时候竟还有余晖。也许是白日里天气太好,这黄昏也是美不胜收。
白敏中悄悄进了院子,穿过花架看见廊下坐着的张谏之。
他坐在藤椅里,手里拿了书,身上的薄毯已滑落了下来,闭着眼,仿佛是睡着了。
白敏中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俯身拾起毯子,目光移至他脸上。他今日脸色看起来还不错,睡颜亦十分安详平和,唇角轻轻抿着,呼吸声很轻很稳。白敏中毯子握在手里,犹豫了半天,却反倒腾出一只手,伸了过去。
她屈指靠在他唇鼻之间,皮肤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再稍稍一碰可能就要碰到他的唇。
白敏中不由咽了咽沫。
而恰在此时,张谏之却忽地动了动。其实也不过是头稍稍偏了偏,却吓得白敏中连忙将手收了回来。
本以为他要醒了,可他却还是睡着。白敏中有些不忍破坏这静谧祥和的傍晚,直起身想了会儿事情,不知不觉便又想起张谏之经历的那一些糟心往事。他是如何度过这二十几年的岁月呢?孤单久了,整个人看起来都更像是已经死掉的人。
她想给予他温暖,却又害怕突如其来的拥抱会让他醒来。可心底里仍旧有忍不住想要碰触的欲望,白敏中站在他面前深吸一口气,背后是带着余温的落日阳光。她鬼使神差地俯身,贴近他的脸。
似乎是想要将他的五官看得更清楚一般,白敏中努力睁大了眼睛。
可就在彼此呼吸都能互相感知到的时候,张谏之忽然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小黄鸡:每天哀嚎一百遍啊一百遍你们不用安慰我了
☆、六九
白敏中见他突然睁开眼,心脏瞬时漏停一拍,立刻就愣住了。张谏之却很是顺手地从旁边的小桌上取过糖罐,倒了一颗糖塞进了她嘴里,唇角略有笑意,随即按下她脑袋,似乎是闭眼轻嗅了一下,唇似有似无地擦过她唇角,鼻尖碰了碰白敏中的鼻尖。
晚风徐徐拂过,庭院里初春的气息缓慢沉淀,似乎在等着入暮。廊下还未点起灯笼,昏昧的暮光之中,连人的轮廓都似乎更柔和好看了。
张谏之微笑着松开手,白敏中这才缓慢直起身,手里还紧紧抓着毯子,红着脸结结巴巴道:“毯子、掉了,我想给你……盖上的。”
张谏之好整以暇地坐在藤椅里,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很是放松。大约是做了什么好梦罢?方才睡得那样平和,好似没有什么能惊扰到他。
张谏之这般慵散地坐着,抬头看站在面前的白敏中,唇角轻弯,没有说话,眼底却有暖意流过。然他的目光移至她小腿上时,却忽地皱起了眉。
白敏中裤腿上沾染的血迹已是干透了,鞋子上似乎也有一些。张谏之蹙眉弯腰查看,确定这并不是她的血后,方问:“怎么回事?”
白敏中手中毯子落下来挡住裤脚,琢磨了会儿才老实交代:“中午时去了一趟齐王府……好像被她们当妖怪了。”
张谏之起了身,略略寡着脸道:“其他地方有被泼到吗?”
“没有没有!我躲过去了!”白敏中慌忙摆手,“我没有那么蠢等着被泼的……”
张谏之却不信似的,再仔细查看了一遍她的衣裳,确定只有裤脚那儿有一点被溅到,才缓缓伸手环住了她。
白敏中受宠若惊地缩了一下肩膀。张谏之却轻拍了拍她后背,道:“长平不是什么善辈,不必碍于她的身份就让着她,她不是什么重要角色,想反击的时候就反击,太客气了会被欺负。”
白敏中顿时有些讶异,张谏之竟也会有这样的想法?也对……不然他也不会执着于复仇之类的事情。
白敏中小声道:“可她似乎很会耍阴招……”酒里下药,汤盅里下药,没有点戒心还真不能活得顺当。可面对这样的人,即便再有戒心,指不定某天也就不明不白地被害了。
张谏之揉揉她脑袋:“的确,恐怕她眼下想除掉你的心都有,你还想待在官厅吗?”
白敏中觉得自己其实就是贪生怕死之辈,这会儿遂小声回说:“说实在的有点儿怕,没和这样的人交过手。”
“有别的想去的地方么?”
“诶?”
“我们不会在东海待很久的。”张谏之躬身将下巴搁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姿态语声均有些懒洋洋的意味。
“难道还要去别的地方?”
“总有的,天下这样大。”
白敏中听他这样懒洋洋地说着,竟忽地察觉到一丝光亮。张谏之这是已经盘算好了退路,打算要全身而退吗?若他真如卢菡所说,眼下想努力活下去,那的确不大可能待在东海终老。
张谏之深吸一口气,松开她,又扶住她的肩,望着她的眼道:“人总该为自己活的,不能老替别人那么活着,你觉得呢?”
白敏中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张谏之之前的人生,难道不是为自己在活着吗?他那么努力地在乱世中学本事求存,原来不是全为了自己吗?真是好委屈的人生。
白敏中的手还搭在他腰上,细细的指头抓着衣料,似乎还没从方才那突如其来的拥抱中回过神来。口中尚有刚刚融化的牛乳糖的味道,甜腻微酸,让人沉醉。
过来点灯笼的管事慢吞吞路过,忽轻咳嗽了几声。
张谏之淡笑,瞥了一眼她的手。白敏中头皮一麻,赶紧松开,装作若无其事地去收拾藤椅旁小桌上的书册,又匆匆忙忙将那小桌给端进书房去了。
张谏之站在廊下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身影,下意识地从袖袋中摸出一对玉指环,又握进了手心里。
待白敏中从书房中出来后,张谏之看了她一眼道:“衣服换下来丢掉罢,有些晦气。”
白敏中低头看看,觉得似乎当真是这样。现杀了一只恶犬所取之血液,的确有些……不干净。
“前几日官厂来了一些海国的新料子,托裁缝给你做了身新衣裳,进来看看。”
张谏之说着领她进了屋,又从柜子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只扁平的大木盒来,递给白敏中。
白敏中瞧这架势感觉有些隆重,接过来后摆上桌,抬头看看张谏之,再三确认了一下,这才低头缓缓移开盒盖。
看起来的确是海国的衣料,难道裁缝也是海国的吗?这身衣裳分明是海国的服饰呢。借着桌上灯台,白敏中即便没有一件件地拿起来看,也能感受到它的隆重。
即便之前她在海国也穿过类似的衣裳,可都没有盒子里的这件看起来名贵,应当不是寻常场合穿着的。
但张谏之并未解释太多,站在一旁只回看她一眼,似乎是在鼓励她试一试。
白敏中忽觉着有些突然,这么隆重的衣服就等隆重的场合再穿嘛……现下换感觉有些怪怪的。
张谏之唇角抿起淡笑,很是礼貌地作了个请的动作,手指的方向恰好是屋中屏风所在之处。
白敏中顺着他手的方向往那边看看,俯身将盒子抱起来,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屏风后没有点灯,暮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借着这一点微弱的光线,她竟无师自通地将那厚厚的一叠衣服一件件地穿好,末了收腹系好腰带,自己低头看了看,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唔,这里能换衣,却没有镜子。
毕竟太过隆重,重重束缚让她觉着不习惯也不自然,遂从屏风后探出个头来,想跟张谏之说觉得不好意思打算换回去。
没料她脑袋才刚探出来,张谏之却已手执烛台走到了她的面前。
白敏中见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底气不足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张谏之手执烛台站在距离她一步开外的地方,温暖跳跃的烛火将他的轮廓映照得格外柔和,像是某个梦里的场景。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将一身绯衣的白敏中收进眼底,心里大概是感激大过慨然。还好他们都活着,还能遇见,真是这世间了不得的缘分。
他从来不奢望有人能穿上母亲当年准备的这身衣裳,以为它早随着母亲的遗物深埋地下,可当他若干年再返海国,却发现这套衣裳还在,甚至……如新,闻不到时间的味道。
真是奇妙的术法。
这身衣裳穿在白敏中身上,竟然契合到像是为之量身定做。
他不由看得愣了。
白敏中也是注意到了他的神色,再看看自己身上这大片绯红,就算再迟钝,也隐约猜到了什么。她赶紧说还是还回去罢,张谏之却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到饭点了,先吃饭罢。”
可白敏中压根没有合适的鞋子,张谏之低头看了一下,发觉后,随即俯身将烛台放在地上,将白敏中抱了起来。
夜□临,走廊里的灯笼皆已点亮,庭院里安安静静。白敏中也不知怎么到的餐室,她脸上红得与身上这衣服差不多,脑子都快昏了……大概是、呃、腰带系得太紧有些勒人?
总之再次坐下来时,白敏中的注意力全然不在一桌的美食上。
张谏之却极其坦然地给她布菜倒酒,似乎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什么事儿。
“是很温和的果酒,少喝一些只要不醉没关系的。”
白敏中接过酒盏,低头轻抿了一口,很是清甜,味道也不冲。喝些酒也许便不会觉着如此尴尬了罢。
大约是张谏之的从容感染到了她,一顿饭过半后,她总算不再拘谨地吃饭了,迅速吃完后,拿手巾擦了擦嘴,佯作什么事都未发生过一般,对张谏之提了一件正事。
她抓抓脑袋:“哦对了,程先生眼下住在丰泽,你知道吗?”
张谏之抿了一口茶:“是么?”
“我也是今日听人说起的。”她顿了顿,“丰泽那地方虽然荒僻,但到底也是个风景不错的地方,程先生若热衷隐居,指不定真的在那里呢……你、不想去看看她吗?”
张谏之看了一下她的眼睛,这丫头编造理由的时候眼神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大约是她自己想去罢?可是……为何呢?她又为何要执着起程苇杭来?
张谏之虽一时猜不透缘由,但他也愿意跟随她的执着。
他于是回道:“程苇杭若当真在丰泽,我自然要去看看她。”
白敏中一听他如此爽快地答应下拉,遂道:“再过几日官厅账房便要春休了,我也想去丰泽看看,能一块儿去吗?”
她对于丰泽的执着与热情实在有些古怪,程苇杭难道只是一个幌子吗?这丫头是知道丰泽养的那批神秘军队?何不明着问呢……真是个傻丫头。
但张谏之也预料到事情可能并不是这样简单,最终点了点头:“好,我这两日便安排。”
白敏中任务完成般地大舒一口气,随即起了身,都忘了脚下没有鞋子,转了身就要往外走,张谏之赶紧追上去拉了她一把,结果这丫头踩到衣摆,眼看着就要摔一跤。
作者有话要说:小黄鸡:我知道我知道!其实就是见家长!你们懂了吗!反正我是懂了的!!请叫我什么都懂的小黄鸡!然后!!请赐给我大块大块的五仁月饼吧
☆、七零
张谏之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白敏中舒口气,拍拍心口道:“摔一下这身衣服该弄脏了罢。”
这会儿她担心的居然是衣服会不会弄脏。张谏之都不知说什么好,末了只随口问了句:“不怕疼么?”
白敏中站直了抚平衣服上的褶子,低头说:“还好,我不是很怕疼,今日在王府摔得也不觉得疼,就是脏了那件衣服,只好丢掉了,怪可惜的。”她无知无觉地说完,看一眼自己脚下,又抬头看看张谏之……
张谏之亦是低头看了一眼,未开口即将她抱了起来。白敏中脸虽又红了一下,但到底没有先前那次那样厉害了。这会儿夜风大了些,毕竟是早春的天气,晚上还是会觉着凉,白敏中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偷偷摸摸地将勾在他颈后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一些,脑袋很有心机地歪到一边。
张谏之自然感受到她这小动作,却也不戳穿她,送她回了卧房。随即又替她点起了卧房的灯,也没急着走,径自在矮桌前坐了下来,翻了翻她散落一地的书,大概看了看,瞥她一眼道:“都是诸葛带过来的书么?”
白敏中见他手里那册恰好是写藏匿魂魄利用魂魄那一类术法的书,立时抢了过来,压在一堆书底下,岔开话题道:“是的是的,就是被我弄得太乱了,我马上收拾……”
张谏之看出她的可疑,但也没问她到底打算做什么,他略略猜了一下,想这丫头那日应当是听到了叶代均与他的谈话,可能心中存有疑问,才费尽心机地想要通过旁的途径找答案。
她是在担心自己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吗?
张谏之默默起身走到了门口,未转身即缓缓道:“诸事皆有退路,眼下我不做孤注一掷的事,睡个好觉。”
这话虽然未解释太多,可透露出来的信息却能让白敏中大舒一口气,她收拾书册和小物件的心情都变好了。
待张谏之出了门,白敏中从窗户瞥见他的身影在屋外停留了一会儿,过了好久才转身离开。
白敏中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套衣裳,伸出手臂对着昏黄的烛光细看了看,其中绣纹精致到难以言说,又能隐隐看出些旁的东西来。
虽然这身衣裳在寻常人眼里,看起来如新,但事实上,它已存在好些时候了。就算是白敏中,也得非常仔细地看,才能发现这件衣服上存在过的术法的痕迹。
白敏中略略揣测了一下它的来源,竟是能够想起海姬那一张脸。是海姬留下来给张谏之的衣裳吗?如此珍贵。
尽管舍不得脱下这身衣裳,可它毕竟珍贵,得好好保存。白敏中小心翼翼地换下它,又仔仔细细地收叠齐整,放进布袋中,这才收进了柜子里。
——*——*——*——*——
官厅账房的春休过了几日便到了,先前几日张谏之很是耐烦地筹备着去丰泽的事宜,好似去寻找程苇杭是假,去丰泽玩才是真。
出行前一日白敏中拿着丰泽的地图研究了半天,圈了一个地方给张谏之:“听说,程先生就住在这个地方。这儿有个九绕寺,附近有竹林,应当就在这里。”这些都是先前卢菡告诉她的,白敏中便跟张谏之说是同僚说的。
张谏之没打算问她是哪个同僚,她若想出去转转,就带她出去转转。丰泽那地方,人少是非也少,其实也还不错。
他在一旁叠最后一些换洗的袍子,听白敏中这样说,随口就应了一声。他起身想去白敏中的柜子里取方布将包衣服,却看见了被白敏中当宝贝收着的那身绯衣。也不知怎么的,他犹豫了一下,将其取了出来,并连同换洗的袍子一起装进了包袱。
白敏中在一旁研究得出神,看着看着,却忽然“咦”了一声:“说起来这地方居然靠着海呢。”她执笔一圈:“这里是传闻中的滩涂湿地吗?”
张谏之将包袱拎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瞥了一眼地图上被她圈起来的部分,回道:“是的,但并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不好玩么?”卢菡明明跟她说那地方还很不错的。
张谏之的脸色并不怎么好,似乎是很不喜欢那地方一般,但说出口的却是:“你若想去的话,我们可以过去一趟看看。”
“好。”白敏中未抬头,故而也没能察觉他神色里的这些微妙变化。
他们在收拾东西研究线路,而卢菡此时却孤坐在这座宅院的屋顶上,迎送南来北往的夜风。她其实感知不到那些风,东海府所有的屋顶都能成为她栖息的地方,但其实毫无意义。在这人世停留的时间越久,所能挖掘到的孤独只会更深。
而现在,一切似乎都快迈向结束了。
她忽听到底下传来开门声,再一看的确是张谏之从白敏中卧房出来了,她轻抿了一下唇,遂往别的地方飘去了。
第二日出行时,卢菡亦是跟在他们马车后头,不远不近的距离,却始终避着张谏之。因出发得极早,故而加紧赶路也很快便能抵达丰泽,不需在外头找客栈过夜。
入暮时分,丰泽驿馆的小吏已是在候着他们了。小吏原以为是张谏之一个人来,这会儿瞧见白敏中,倒不知如何安排房间了,正愁眉不展之际,张谏之只留了一句“照原先安排的罢”便上了楼。
小吏急急忙忙追上去,走到前边儿给他们领路。
推门进去,白敏中这才意识到又得住同一屋了。
不过好歹驿馆这地方的床铺够大,给的被子也多,两个人睡简直绰绰有余。白敏中悄悄打量四周,张谏之背着手站在她身后:“只是怕在外边不安全,刚上来的时候看到了么?”
楼梯上有一只低头啃包子的鬼,似乎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面黄肌瘦的大约是饿死的罢。走廊里坐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鬼,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其他边边角角还有些不成气候的脏东西,这驿馆的确不大干净。
白敏中知道张谏之是为她好,怕她又被恶灵盯上捉走什么的,遂很是受用地点点头。
不过幸运的是,虽然这地方不干净,晚上这一觉睡得还算安稳。白敏中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被子将自己裹得像只蚕蛹,再看看旁边,张谏之早就起床下去了。
唔,她睡相可没这么好,张谏之晚上是又替她压被角了么?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爬起来,洗漱整理了一番,吭哧吭哧地下了楼。张谏之正坐在楼底下等她吃饭,又道:“遣人打听了一下,你说的那片竹林里的确有人住,至于是不是程苇杭还不能确定,我们趁早过去一趟。”
白敏中点点头。
九绕寺距离驿馆并不是太远,车程不过一个时辰。但在竹林之中找人,似乎就有些困难了。幸亏他们在九绕寺附近遇到了出寺化缘的小和尚,问了问才得知,的确有位女居士住在这竹林里,那小和尚好心领他们到了女居士的住所,白敏中却是愣了一愣。
原本以为隐居者大多住得简陋,但竹林中这屋子却已是住出了年头,且看起来十分考究,当初在这样的地方建宅院,也是……很耗费财力的事情罢。
她偏过头去望一眼波澜不惊的张谏之,小声问道:“程先生很有钱么?”
张谏之却淡淡笑了笑。起初他还并不确定是程苇杭住在这里,可会在竹林中建这般居所的,大概也只有程苇杭了。她素来不过清贫生活,活得也考究,没料隐居之后还是老样子。
她居然……还活着。
白敏中抬手敲了敲门,可里头却毫无动静。
连敲了好几次,这才有个小侍女匆匆忙忙跑出来开门。那小侍女望一眼白敏中,又看看张谏之,没有说话。
白敏中道:“这里是程先生的住处吗?”
小侍女指指自己的口,又指指里面,打着手语道——为什么要来找程先生?
果然是程苇杭的侍女,她总爱找一些不会说话的人做事。张谏之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接触了不少手语,没料后来还派上了许多用场。
张谏之打着手语告诉侍女来意,又看了一眼白敏中,问她还有没有别的要说。
白敏中回头看看,卢菡自然是不在的。她遂与张谏之道:“有个已经去世的人……托我给程先生带几句话。”
张谏之轻蹙了一下眉,却也转瞬即逝,随即又将这句话转达给了那位侍女。
侍女皱着眉进去通报,白敏中则与张谏之继续在外头候着。
也未等多久,那侍女又匆匆忙忙跑了出来。看看张谏之,又看看白敏中,末了打着手语告诉张谏之一些话,神色里隐约透着一些歉意。
张谏之自然看得明白,但白敏中这会儿却像瞎子看字一般,一脸迷茫。
张谏之又打着手语似乎问了些什么,那侍女一脸尴尬地将程苇杭的话转达给了他。
这下轮到张谏之面露尴尬之色了。他看看一脸迷茫的白敏中,道:“可能你……不大方便进去。”
“不、不让我进去吗?这是为何?”
张谏之看了一眼那侍女,遂对白敏中实话实说道:“程苇杭说她最讨厌那些看得到死人的人,给死人带话的更是不想见。”
“所以方才我不该说那句话是吗?”白敏中这会儿悔得肠子都发青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黄鸡:哈哈哈你们懂吗 昨天的五仁还有什么韭菜的,豆腐的各种馅儿的月饼朕都尝试了一下 不错 朕很高兴 朕是男主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懂吗作为男主我告诉你们,知道白子彦以前干过什么事吗,装作自己是看不到妖魔鬼怪的普通人 欺骗纯情少女的感情】
☆、七一
白敏中后悔归后悔,但程苇杭似乎并不知道张谏之也能看到那些东西的事实,应该是允许他进去的。只要张谏之能进去,就代表还有一线希望能让她亲眼见着程苇杭。
那侍女果真做了个请的动作,张谏之往前走了一步,却又转身迈回来,伸手抱抱她,好像安慰她不要伤心:“我会与师傅说说看的。”
白敏中也只能寄希望此了,但愿程苇杭是个念旧的人。
待张谏之进去后,白敏中百无聊赖又着急地在外头等着。这时候她一转身,忽然看到就站在眼前的卢菡,吓了一跳。白敏中摸摸心口:“你来了啊,我以为……”
卢菡却望着那扇被关上的门淡笑了笑,又问:“出发前我让你带着的那本书可带了?”
提到这个白敏中还觉着奇怪,那册子是祖父亲笔写的,扉页上还有落款,是她离开家时带出来的。可卢菡却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要带着,实在不知其意图。
她将这卷书册从袖袋中取出来,望一眼卢菡道:“带了……”
“恩。”卢菡轻应一声,“那侍女过会儿恐怕要出来,你将这个给她,让她转交给程先生即可。”
白敏中一蹙眉:“我祖父……难道与程先生有渊源?”
卢菡却岔开这话题,抿着唇淡笑,问道:“我要你转达给程先生的话,是否都记得了?”
白敏中拍拍胸脯保证:“恩,都记住了!”
卢菡没有走远,白敏中依旧站在门口等着。
约莫过了一刻的样子,门里头果然响起了脚步声。张谏之随同那位侍女走了出来,他对白敏中摇了摇头。似乎程苇杭当真不想见她这样通灵之人,即便是昔日徒弟开口,也没能让白敏中通行。
白敏中预料到这点,迅速将手上的书册递了过去。那侍女似乎略有些为难的样子,旁边张谏之看着也是一愣,这丫头到底……在做什么?
侍女又急匆匆地拿着书进去,过了会儿又跑出来,与张谏之打着手语说程先生同意让白敏中进去了。
张谏之转达给白敏中时,顺口问了一句:“是何书?怎么会……”
白敏中自己也不解呢,遂抿唇摇摇头,跟着那侍女进去了。
庭院建得很有风骨,看得出主人的审美亦是很挑剔的。白敏中四下看看,不论是廊下的挂饰还是扇形窗的窗纸面,都十分考究。她忽眯眼看了看那窗纸面上画着的一只云雀,竟莫名的有一阵熟悉之感。
是在哪里看到过呢?张谏之画过类似的吗?好像又不是……
随同侍女进了小厅,又绕过屏风,方见到一女子的背影立在书桌之后。
瘦瘦的,不是很高,头发依旧乌黑,身上的袍子很是宽松,只从背影上看瞧不出年纪,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白敏中很是忐忑地站着,这会儿已是见卢菡进来了,就立在一旁。卢菡朝她淡笑了笑,似乎是示意她不要紧张。
她哪能不紧张呢?程苇杭的气场太吓人了,这屋中的气氛也让人忍不住打寒颤。
恰在这当口,程苇杭转过了身,手里恰拿着那本书册。她看了一眼白敏中,白敏中亦斗胆看看她。大约是久病的缘故,程苇杭看起来气色并不是很好,神情也是寡淡的,手上的骨节凸出来,看起来更瘦。
就这么个瘦瘦小小的老太太,此时望着白敏中却只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白敏中受宠若惊地回说:“白、白敏中。”
程苇杭似乎是轻蹙了一下眉:“我很吓人么?或是你原本就是个结巴?”
白敏中忙摇摇头说:“不是的,只是觉着有些紧张……”
程苇杭神情复杂地看看她,也没打算让她坐的意思:“有话要转达给我?”
“对……”白敏中迅速瞥了一眼旁边的卢菡:“她曾是您的徒弟,叫卢菡……那个人,现在就在这里。”
程苇杭眉头陡然皱了一下,不是很自在地干咳了一声,又抬手按了按咽喉部位:“有什么话快说。”
白敏中加快语速道:“她说当年背离师门是她错了……眼下虽然不能再亲自与师傅道歉,但在离开之前也希望得到师傅的谅解。”
程苇杭不为所动,四周看了看,浑身都不自在地只说了一句话:“让她磕三个头滚罢,我没空计较这些。”
她虽是这样冷冰冰地说着话,白敏中却瞥见站在一旁的卢菡此刻神情难过到了极致。程苇杭这样算是原谅她了吗?白敏中猜不透。她并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被最得意的弟子背叛,纵使程苇杭脾性再怎么古怪,也应该难过失望过罢。
而若干年之后的卢菡,面对当年犯下的错误、师傅如今的冷淡语气,心中也应是……百感交集。
卢菡缓缓屈膝俯身叩拜,头深深埋下去,行了三个大礼,即便已是作为鬼魂的存在,此刻也已是泪流满面。
白敏中在一旁看着,不知不觉小声嘀咕了一句:“她哭了呢……”
程苇杭瞪了她一眼:“闭嘴。”
白敏中连忙伸手捂住了唇。
程苇杭望了一眼白敏中看着的位置,恰好对上卢菡的目光,然她却根本看不到她。卢菡最后与白敏中留了一句话,便起身转过去缓缓走了。
白敏中目送她离开,又将头转回头,咬了咬手指头说:“她说……让师傅保重身体。”
程苇杭却赶紧问道:“走了吗?”
“哦。”白敏中点点头。
程苇杭径自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将那本书册扔在桌上:“你说你能看到死人,那就将白子彦喊出来,我有话同他说。”
“诶?”白敏中感到突然极了,她伸手抓抓脑袋,祖父她的确是见过,可要怎么才能将祖父喊出来啊?她又不会招魂的。再者说了,程苇杭难道当真与祖父有什么很深的渊源吗?直呼其名什么的,似乎不是什么普通的关系。
程苇杭见她一脸发懵的样子,略是嫌弃地看了看她这木讷的样子:“你当真是白子彦的孙女么?”
“哦。”白敏中点点头,察觉到她嫌弃的目光后,忽觉着有些气馁,若自己也像祖父那样有本事就好了。
她垂头丧气打算告辞之时,忽感到身后一阵凉气。她猛地掉头,居然当真看到了……祖父!
白子彦还是先前见到的那样子,他似乎很习惯这一直年轻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