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销“魂”账/口袋账》作者:赵熙之【完结 番外】(2014.06.20更新番外) > 销“魂”账.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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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熙之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23

白敏中指着他支支吾吾与程苇杭道:“他、他就在后面。”

程苇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瞥了一眼白敏中的神色,觉得不像是装的,遂道:“问问他为什么那年明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也不来见我?”

白敏中“诶?”了一声,随即转头看向白子彦,说:“为什么……”

“因为她自己说不想见到能看到鬼的人。”白子彦轻描淡写地说着,一双桃花眼酝着笑意。

哦,原来一早就这样了么。白敏中随即转回头,吞吞吐吐对程苇杭说:“我祖父说……因为您自己说不想见能看到鬼的人……”

“啪”的一声,白敏中语音刚落便听到了程苇杭用镇纸拍桌的声音,吓得缩了一下肩。

白子彦站在她身后小声笑道:“不要怕,她是纸老虎。”

程苇杭似乎察觉到有人在说话,立即问白敏中:“他方才说了什么?”

白敏中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磕磕巴巴说:“祖、祖父说……您是……好人,叫我不要怕。”

程苇杭又蹙蹙眉,盯着白敏中道:“你不能改改你这结巴的毛病吗?!”

极少有人对白敏中这么凶,且这老太太气场真的有些奇怪,是白敏中自张谏之后第二怕的人了。

“我、我平日里很正常的。”

程苇杭看不惯她这窝囊样子:“你们家怎么会出你这样的后辈?”

白敏中缩着肩,不怎么敢看她。身后的白子彦却温声道:“都说是纸老虎了,还怕她做什么,好好说话。”

白敏中苦了张脸,似乎还是不敢的样子。

就在这当口,白子彦忽道:“她是你祖母,所以没有什么好怕的,她不会将你怎么样的。”

“祖、祖母?!”白敏中脑子里倏地打了个大结,惊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那边程苇杭听她喊了一声祖母,却冷言道:“我没有你这样窝囊结巴的孙女,让你那个已经变成鬼的祖父好好教教你,都走罢。”她一皱眉:“吵死了。”

白敏中还在这个大死结里头没逃出来,白子彦已是走到她面前朝俯身朝她淡笑笑,对她说:“你先假装失望难过地往外走,别总这样一脸惊恐的样子。”

白敏中闻言有些茫然地看看他,也不知他玩什么把戏,过了会儿又将信将疑地再看他一眼,耷拉着脑袋一脸丧气地转过了身,慢吞吞地往外走。

她好似真的很失望很难过的样子,好不容易挪到屏风旁,又继续往门口挪去。

就在她将要推门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窝囊的丫头,给我滚回来。”

白敏中倏地站直了,一脸惊异地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白子彦。白子彦唇角浮了一抹淡笑,一副诸事皆知的模样。白敏中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的确是太了解程苇杭的性子了啊。

白敏中慢悠悠转过身,走到屏风后探出一个脑袋,望了一眼程苇杭,乖乖巧巧喊了一声:“祖母……”

作者有话要说:小黄:酷爱看姓白的蠢货吃瘪!!!哈哈哈哈哈朕好高兴啊!!!!!!!

☆、七二

程苇杭纵使心再硬,这会儿也被这一声乖巧又软绵绵的一声“祖母”给唤得软了下来。这些年她并非没有找过白敏中,却只知道她还活在这世上,根本不知她离家后去了哪里。不过就算找到了,也没有办法相认罢,毕竟——

白家的人,对于程苇杭而言,不是停留在身边的存在。因为某些原因与年轻时的白子彦有了牵扯,并私定了终身,可之后才发觉,白家人的世界要比她理解得宽泛得多,对她而言,那甚至是恐惧到厌恶的部分。

年轻时的古怪脾气忍受不了这样的欺骗与现实,遂与白子彦少了往来,就连流动着自己血脉的儿子,分开后她也不曾见过几面。她知道他痴迷术法,几番鼓起勇气不过偷偷看过他几回,却也没有交流。

她本身就是这样薄情的人罢,所以注定是孤独老死的命。

原来的那些弟子,也都各奔了东西,她一个人独守这座看似安静的空宅院,迎送着南来北往的风。

每每这般,她便会想到年轻时,白子彦着一身荼白深衣闲定地立于银杏树下,望着庭院里随风摇动的花草树叶,转过头与抱着孩子坐在廊下的自己,试探性地开口说:“苇杭,这些南来北往的风里,也藏着秘密,它们不只是风呢。”

那时候的自己,却置之一笑:“哪里有什么秘密?”

“不信吗?”白子彦的神情里透着怅惘,清清淡淡的一双眼,望着那些风过而动的痕迹,并不感到惊奇。

而那时自己也不知道,他所能看到的世界,与自己所看到的世界,其实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那些风中,的确藏着故事。树叶晃动也许是无聊的妖灵跳来跳去所产生的气流涌动,感到凉飕飕的时候,也许正有成群结队的野鬼浩浩荡荡地路过。它们从上空过、从地上走、晃过眼前、又驻足凝望这人世……

白子彦心平气和地接受它们所有的存在,可是程苇杭接受不了这样的世界。

白子彦的藏瞒工夫很好,他可以不动声色地解决掉藏匿于宅院中的恶灵,深夜里悄悄设结界还这庭院一个清净,而这一切,程苇杭却全然不知。直到——

某个清早,说话还不利索的儿子,指着庭院里的一株矮松说:“母亲……树、树下面有个人在吃东西。”

程苇杭吓了一大跳。

儿子所指的地方,哪里有什么人呢?

白子彦坦陈事实百般解释,最后也只换了一个抱着孩子离开程苇杭居所的结局。不同类的人很难同伍,程苇杭那时觉得自己简直嫁给了怪物,还生了一只小怪物,这些经历完全就是噩梦,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相遇。

可白子彦离开时说那些都是命定的事情。

命运。

程苇杭从来就没有相信过这种东西,她那时只懂得及时止损。出身不好且私心很重的人,大多有这样的通病。

然而分离之后方知爱之深,此后一直孤枕,深夜里翻过身去,再无人可依偎,只有冰冷的墙壁。那个她相识相知的白子彦已不在了,抱着孩子离开的那位,于她而言,完全是另外的人。那时在她心中,也许白子彦已经死了罢。

之后的日子,完成作品后只能独自温酒吞饮,清早起来也无人为己盘发描眉,庭院里的风吹草动,在她看来,也不过是寻常的……自然现象,没有任何其他的故事。

这么多年过去,按说该释然的都释然了,她却一直没有能够理解他的世界。假装理解和明白是不现实的,她毕竟是看不到的人。人们不需要虚情假意的“感同身受”,白子彦更不需要。程苇杭宁愿留个孤独的背影给他,即便后半生没有再相守,她心中某个地方一直只能存放关于他的记忆,这就够了。

世间能相守永久的毕竟是难得幸运与福气,曾经在一起,也是人生中珍贵无比的部分。

她放在心里珍惜就足够。

——*——*——*——*——

白敏中唤完这声“祖母”,细心注意到了程苇杭眼眸之中一闪而过的温情,这才弯起唇角笑起来,从屏风后放心大胆地走到程苇杭面前。

她自出生便不知祖母是谁,因为无人提起。漫长的时光消磨了她的好奇心,知道那是个不可能知道的答案,便不再有什么期待了。

如今能得见祖母还活在这世上,没有人应该比她更高兴。

祖母还活着,意味着她在这人世并不孤单,她的家人们,也不都是短命鬼。

她刚打算在对面椅子上坐下,程苇杭却伸了一下手,示意她不要坐。白敏中心道,这会儿该给祖母磕几个头认回来才是,便又退回去,噗通跪下来,恭恭敬敬磕完头,又笑眯眯地跑去,打算坐下来。

程苇杭皱了一下眉:“等我死了再给我磕,现在着什么急。”她依旧是不让白敏中坐对面的位置,寡着脸道:“让白子彦坐过来,你站在旁边帮他传话。”

“哦!”白敏中连忙转过头去,却见白子彦已然走了过来,不急不忙地落座。

她转回头时,程苇杭不耐问:“他眼下是什么模样?看起来有我老吗?”

白敏中看看一身荼白袍子的祖父,小心翼翼道:“看起来……很年轻。”

程苇杭盯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皱了皱眉:“人死了都会变年轻么?”

“不会……”白敏中似乎是前阵子才刚在书中看到的,说是有些人,死去后对活着时的某个时间段特别执着,就会变成那时候的样子做鬼。

“那为何他看起来尤其年轻?”

白敏中看了一眼抿唇微笑的祖父,又看看神情复杂的祖母,抓抓脑袋,如实说道:“应当是对自己人生的这个阶段特别执着难忘到了某种地步,做了鬼才会变成这个阶段的模样。祖父看起来这样年轻的话,大约是执着那段时间的自己罢……”

程苇杭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对面,过了许久才继续问道:“那他现下看起来,大约是……多少岁?”

白敏中期待祖父能告诉自己实话,可此时的祖父看都不看她,注意力全在程苇杭身上。白敏中就只能略略估算,她道:“大约三十岁,不会再比三十岁大了。”

程苇杭放在桌面上的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神情却依然稳着。

白敏中嘀嘀咕咕道:“祖父生前应当对这个年纪最执着,活着的时候执着,死了还在执着……发生过什么事呢?祖母不知道的吗?”

程苇杭心知肚明。

恰好是他离开那时候。

屋内气氛一阵沉默,程苇杭望着对面丝毫没有反应,而白子彦也只是静坐着。这是一次你看得见我而我看不见你的相会与交流,是他们分离之后再难得的相聚。

程苇杭缓缓伸过手去,已经爬满了皱纹的手,竟感受到了微弱的凉意。

原来这看上去纹丝不动的气流之中,的确蕴藏着故事,对面甚至……坐着她曾经深爱,如今仍旧深深埋藏心底的那个人。

这一刻,手心里掠过的凉意,才有了意义。她缓缓将手握起,那一抹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寒凉之意,通通握进掌心之中,好像能用自己的体温让它渐渐暖起来。

此时白敏中眼看着这一切,似乎是能想明白了。初次在阴魂道中见到祖父,他便是这个年纪的样子,三十岁,算算那时候父亲也只是几岁的孩子。夫妻分离,母子分离,之后便一直各有生活。即便如此,都还执着对方,也许在漫长时光里,也多了体谅与珍惜,只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顺利回头的。

一生的时光说长并不长,即便到现在他们在彼此心中仍是最重要的存在,即便白敏中也为之动容眼眶发酸……但她又隐隐约约觉得,若换作是她,也许会紧紧抓牢活着的每一天。

能够在一起的时光来不及耗费,并不一定只有各自松手这一条路。两情长久,朝朝暮暮可争。

她是这样的人,因为之前十几年失去的人与事太多,眼下没有什么能失去了。所以如果能握住抓牢,她不会放手的。

这一刻,她想到的是门外的张谏之。

至于为何会想到张谏之,她心中也给不出答案,只是那样一瞬间,忽然想到了而已。张谏之难得微笑的时候,古井无波的时候,难过痛苦的时候,一幕幕浮上心头,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有些头疼地揉揉脑袋,耳边却响起了祖父的声音。

“头转过去。”

“诶?”

白敏中看看眼前场景,还是先前两个人静坐相峙的状态呢,祖父让她转过头去做什么?

她一知半解地慢吞吞转过身去,望着屋顶发呆。

她等啊等的,实在等得无聊了,小声问道:“可以转回去了么……”

然屋子里此刻却没有声音。

诶?她感觉有些不对劲,便忽然转过了身,只见祖母伏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熟了一般。而方才还坐在对面的祖父,已是不见了踪迹。

她连忙俯身摇摇程苇杭的身体:“醒醒……”

作者有话要说:哲学家小黄VVVVVV:朕想说!每个人都不可能完美,性格上的缺陷不要喷。朕代表公公谢谢大家。【公公抱大腿,窝都这样替你说好话了让窝出场好不好】还有就是祖母的名字苇杭是取自诗经《卫风.河广》……没了。

☆、七三

白敏中连忙伸手去试探她的鼻息,微弱,但呼吸犹在。这……是昏迷吗?抑或是魂魄短暂地离体?白敏中连忙往外走,推开门看到庭院里站着的两位,这才陡然松了口气。

她屏住呼吸,不忍惊扰他二人的交流,便又悄悄往里挪步子,最终关上了门。

她似乎能察觉屋外庭院里掠过的初春的风,刮动竹叶沙沙作响,声音细小却反衬出安静。既然是魂魄离体的话,这时候更应该好好守着祖母的这具身体,若是呼吸一丝也没有了,那可能就回不来了。

她时时注意着这具身体的状况,直到一刻钟后,白敏中方意识到气流的微妙变化。她起了身,只见程苇杭自庭院外走了进来。与方才看到的背影不同,她魂魄的年纪,也不过将近三十岁的样子。虽然身形看起来瘦削,但这张脸看起来却分外动人。

如今历经了岁月洗礼,皱纹攀爬的脸,在几十年以前,原来这么美。

白敏中看她渐渐走近,又重新回到那具身体之中,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气。终究是阳寿未到,该留在人世的人,始终还得在这里继续活下去。

从昏迷状态醒过来的程苇杭神情出乎意料的平静。对于寻常的活人而言,这样的经历,与梦境无异。魂魄被带离体外,见到了已经死去的人,并能够与之交谈,再顺利回到自己的躯壳之中。像是……死去之后又活了过来,又将过去的一些结,都一一梳理解开,重新面对自己的人生。

她久病多年,诸多事都已看透,但人生贵在看透却不看破,心知肚明即可。

白敏中在一旁讨好似的倒了盏水递过去,小声问道:“您还好么?”

程苇杭瞥她一眼,随即起了身,走到门外,喊侍女过来,吩咐让张谏之进来。

白敏中在一旁看着,不知祖母这是要做什么。谁料程苇杭却偏过头去,盯着她一阵见血道:“你难不成和我徒弟私定终身了么?”

白敏中忙摇头说“还没有”。程苇杭却又转回头去,一脸淡漠:“那为何会一起过来?他方才还帮你说了好话。”

白敏中低了头道:“这件事说起来……似乎有些长。”要从哪里说呢?从双桥镇的客栈开始说起么?

她这解释似乎在程苇杭意料之中,程苇杭遂道:“你不用说,让他来说。”

在外面等了许久的张谏之因不知道到底出了何事,已是十分着急。这会儿见侍女前来开门,急急忙忙便往里走。

程苇杭见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转头便折回了屋,白敏中亦是跟着进去了。这会儿已到饭点,白敏中肚子已开始饿了,但碍于程苇杭这会儿似乎没有吃饭的心情,她便只好忍着不提。

张谏之进了门,再次坐下来时,看了一眼白敏中的神色,竟忽猜想到某一种可能。而他这猜想才刚浮上心头,那边白敏中已抢着开了头:“程先生……是我祖母。”

因为正中张谏之的猜想,且他也不轻易表露惊异之情,遂在这当口,也只是低头对程苇杭道了一声:“见过祖母。”

程苇杭到底是过来人,身边的孙女和对面的徒弟会是什么样的关系,简直一猜就明了。她稳稳坐着,神情无波十分镇定:“方才还是称师傅,这会儿怎么就忽然改口了?”

张谏之轻轻抿唇,看了一眼白敏中:“晚辈早些时候已与敏中订了亲,故而……”

“哦?”程苇杭打断了他,偏过头看看旁边的白敏中:“当真是如此么?”

白敏中面对这说法,忽觉有些突然,但上回穿那身衣服若算得上是定亲的话,似乎也说得过去……可她方才分明在祖母面前否认过了,好生尴尬。

程苇杭见她这一脸难为的模样,转而又看向张谏之,随后伸手稍稍挪动了一下桌上的镇纸:“既然订了亲,总该有信物罢?”

她话音刚落,张谏之也只是稍稍抿了一下唇角,自袖袋中摸出一只小锦袋来。那只锦袋不过一寸多见方的大小,搁在宣纸之上看起来小得可怜。

张谏之松开抽绳,自其中倒出两枚玉指环来。

程苇杭看了看桌上两枚指环,却只淡笑笑,看了会儿张谏之的眼睛,示意白敏中将手伸过来。白敏中慢吞吞将手伸过去,程苇杭握了她的手,取了桌上一枚小一些的指环,慢慢套进了她的无名指——居然大小恰好。

程苇杭淡笑了一声:“量过么?”

“没、没有的。”白敏中在一旁连忙否认。

张谏之却从容回道:“量过的。”

“什么……时候?”白敏中才不信自己的记忆出了毛病,定然是张谏之在祖母面前说瞎话。

张谏之语声淡淡:“你睡着的时候。”

睡着的时候……是在海国的时候,还是在回来之后屈指可数的几次同眠时?白敏中当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偷量了她手指的尺寸。

这话不论落在谁耳中,都格外暧昧。睡着的时候被对方偷偷量走了指环尺寸,那该是非常亲密的人之间才会做的事情。

言至此,相当于——木已成舟,张谏之似乎一点也不怕在祖母面前坏她名声。

程苇杭轻挑了下眼角,约莫也猜到两人大约到了什么程度。只是……白敏中年纪尚小,论阅历心机,根本没有办法与张谏之相提并论。

张谏之这个弟子,那时小小年纪便沉稳得不得了。大约是少年时期遭遇的变故太过巨大,故而是不会轻易交心于人的,那时候的他自闭寡言,安排的练习总能超额圆满完成。有天赋、聪明……但是性格实在孤僻极了,那时就连程苇杭也不一定猜得到他在想什么。

心里会藏事情的人,爆发起来会很恐怖。

其实白子彦何尝不是如此?年轻时看着清清淡淡,脾气也极好,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好像诸事都在掌控之中。但真正走进他的心,尝试去了解他的世界,才觉得不堪重负。

有能力有控制欲的男人看起来迷人,但事实上也都很危险。

程苇杭在这时,也不过握着白敏中的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望着张谏之道:“说说是如何认识的罢。”

张谏之遂从双桥镇开始,一点点往后讲。虽然句句属实,但……在他的描述之下,好像又不是那么一回事。白敏中自己听着听着,都觉着那不像是自己经历过的事情了。

换作别人的视角,原来那些事情被描绘出来是另外一番模样。她觉着尴尬万分的事情,对方觉着可爱;她认为很抱歉的事情,对方却描述得意义深重;她当作举手之劳转头就忘的事情,对方感受到了难得的暖意……

当真是这样吗?还是张谏之……口才太好?

素来寡言的张谏之,今日却可以一直这样说下去,似乎能说的事情压根没有尽头。

他语速不快,叙述的姿态也十分沉稳,并不会让人觉得浮躁夸张。程苇杭坐在对面安静听着,偶尔打断一两句,问一些小问题,心中却泛起一丝担心。

她偏过头去瞥了一眼白敏中的神态,那是典型的小女儿情态,对面坐着的这个男人让她着迷——动情的表现。

只是在这样的一段感情当中,白敏中的迷恋似乎占了更大的部分,而张谏之理智中的平静似乎还压制着一切。

程苇杭并不是怀疑张谏之的真心,每个人表达自己情感的方式各有不同,他只是选择了更适合自己的表达。只是……她也会担心孙女会在这一场力量悬殊的感情中,受到伤害。

寻常家长干涉管制后辈的婚事,大多出于好心考量,且又有足够的底气,认为后辈听从家长的决定终会获得幸福。可程苇杭却认为自己并没有太多立场,她不适合扮演这个大家长的角色,她还不够格。

为人母也不过短短那几年时间,之后再也没有照顾过教导过孩子。对待那些弟子,也都只有严苛的训练要求,并没有太多的情感关注。

在这一点上,程苇杭的确有说不出的遗憾与懊恼。但都已经过去的事情,又能如何呢?

她忽想到什么一般,问张谏之道:“敏中能看到那些东西,你不介意么?不会害怕那个世界么?”

张谏之自然从未与她说过自己也看得到之类的话,因为寡言和沉稳,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便不再与母亲之外的人提这些事情。

一旁的白敏中却很紧张,她本以为张谏之要说实话,向程苇杭坦白看得到的真相了,结果——

张谏之却只是微微一笑,说:“看不到所以没必要介意,不想象所以感觉不到害怕……真正活在炼狱之中忍受那个世界的人,是看得到的人,而不是看不到的人。”

他并没有提到自己看得见看不见,所以……也算不得说谎。

白敏中在一旁撇撇嘴,心道张谏之可真是狡猾啊。

而程苇杭听他说完这一番话,唇角却忽然泛起一丝苦笑。

怨鬼们无声或有声地表达着人世间的欺骗、争斗、利用与伤害——昔日情深似海也会反目的是人,朝夕相处笑脸相迎背后插刀的也是人,看到得更多知道得更多,所接受过的破灭也更多,对现世也更容易气馁,但还是要努力地、平静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相信一切美好地继续活下去——这些对于人的心志本身就是考验,是另一重炼狱。

所以这些年更辛苦的是谁,其实并不好说。

但真正在那样的世界里挣扎的人,绝对不是她程苇杭。

她正沉浸在其中时,张谏之却忽然起了身,恭恭敬敬弯身行礼后,温声打断地她的思绪:“实在抱歉,但眼下已过了饭点——”他看向白敏中:“该吃东西了。”

作者有话要说:星星眼的小黄:嗷公子(双手紧握举花状)温油的公子让窝来啄啄你好不好

☆、七四

在这当口说白敏中会饿该吃饭了之类,聪明地中止盘问,的确算得上手段老成。程苇杭也不打算继续问下去,只是起身看了一眼白敏中:“选择权在你,自己把握。”

她言罢便先走了出去,似乎是去吩咐侍女准备午饭。而白敏中则立在原地,看看张谏之,又看看自己的手,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张谏之瞥了一眼桌上另一枚指环,伸手取过,却没有立时戴上,反倒是握过白敏中的手,将其手心摊开。他将指环放在她手心里,望着她的眼道:“你先留着罢,做好决定再给我。”

他说完随即又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往外去了。

程苇杭平日里吃得简素,因久病的关系吃得更是少,故而准备的餐饭也不多。白敏中望着面前精致又素淡的餐饭,抬头看看祖母,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小碗,默默吃饭。

她尽量细嚼慢咽来增加饱足感,但程苇杭给的这点根本不够她吃。就在她吃完一碗之后,张谏之忽然放了满满一碗米饭在她面前:“吃罢。”

正低头吃饭的程苇杭此时抬眼看了看张谏之,又瞧见白敏中不好意思地将饭碗推回去:“我饱了……”

每个人一碗饭,张谏之这是将自己的米饭让给白敏中吃?程苇杭看在眼里,忽搁下碗筷笑了一下,问白敏中道:“你饭量很大么?”

白敏中抿抿唇角:“还好……”

程苇杭将那碗饭放回了张谏之的面前,随即对侍女做了个手势,侍女便转身走了。

没过一会儿,侍女端来了点心盘。程苇杭以为这些就够了,但事实上白敏中吃完却依旧没饱。不过她很明显不好意思再说,遂擦擦嘴说自己已经饱了。

张谏之趁程苇杭不注意,凑过去小声道:“过会儿出去找找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白敏中忙点点头。

程苇杭一抬头,看见他们俩似乎刚刚密谋了什么,却也不点破,只吩咐侍女给他们准备房间,随即又转回头:“在这里住一阵子再走罢,应不会缺东西的。若有东西放在客栈或驿馆,离开丰泽时去取便是了。”

白敏中自然是想住这里的,听祖母讲完这话立时看向张谏之。张谏之却道:“驿馆中有重要东西,今日过去取,明晚再过来住罢。”

程苇杭也不勉强,留他们喝了一盏茶,便起身送他们出门。

时值下午,阳光正好。出了竹林返回到街市之中,张谏之下车带她吃了些丰泽的小食,又带了些点心上车。这地方毕竟荒僻,往来的人少,就连买到的点心都并不是很新鲜,但至少能饱肚子,便也足够。

白敏中挑开马车帘子往外看,见天气如此好,忽想起那日在地图上看到的海边滩涂湿地来,立刻转过头对一旁看书的张谏之道:“不知今日方便去滩涂湿地看看吗?”

张谏之挑开另一边的马车帘子看了一眼,似乎是在犹豫,但终是合上了书,说:“好。”他说完并没有立即吩咐车夫转头往海边去,而是偏过头对白敏中道:“做好失望的准备。”

白敏中并未见过真正的滩涂湿地,所拥有的概念都来自于旁人的叙述。张谏之既然说了这话,她心中也难免有些惴惴。

所幸离得不远,抵达时太阳还在高空挂着。但因为临近海边,海风很大,白敏中甫下了马车,便觉着周身一阵冷。初春的时节,海边的天气冷热变化太大,很是伤人。张谏之取了斗篷下车,将她裹进斗篷当中,又给盖上帽子,轻拍了拍她脑袋。

白敏中缩着脖子往前走,脚下的地越来越软,鞋子也脏了,她便俯身想要脱掉鞋子。张谏之也由得她,待她脱了鞋子袜袋卷起裤脚后,自己也脱掉鞋子光脚继续前行。

虽然这地界人烟稀少,看着很是荒凉,但还是有许多鸟栖息此地。仰头看天空,或是眺望远方,都能看到它们的存在。与寻常海边的细沙不同,继续往前走,脚下的泥土越发松软,每踩一脚便陷得更深。

走了一阵子,白敏中背后已经湿透。她索性将斗篷解下来拎在手里,忽然停下来,笑着转头对张谏之道:“我好像踩到什么了。”

“什么?”

白敏中将斗篷塞给他,俯身就去掏方才被她踩出来的那个洞,弄得两手脏兮兮的,居然摸出一只海螺壳来。那只海螺不知在什么年月死了,只剩下这一只空壳,里头塞满了淤泥。

白敏中对着阳光看了看,擦干净它外边儿的泥:“挺好看的呢。”

张谏之在旁边轻应了一声。

他的表现似乎要比上午时要冷淡得多,白敏中低头看看他的脚,又抬眼看着他问道:“是因为很爱干净,所以才不喜欢到这里来么……”毕竟也不是谁都接受得了满手满脚的泥。

“不是。”张谏之温声回她,又伸出干净的手拍了拍她的脑袋:“不要乱想。”

白敏中忽地一笑,既然说不是因为怕脏,那……

她眼疾手快地趁他不注意时,将手上的泥抹了他一脸,然后迅速地转过身,试图往前跑。可到底脚陷得有些深,哪里可以跑快,一个重心不稳,便面朝地栽了下去。

她自己想要爬起来,但这滩涂虽非沼泽,若要从中爬出来却也费点力气。张谏之见她挣扎半天,走到她面前,将手伸给了她。

白敏中紧握住他的手,很是丢人地爬起来,自己身上脸上已是脏透了,黏糊糊的,怎么也抹不干净。

张谏之自袖袋里摸出帕子来,仔细擦她的脸,却也没擦得多干净,便握过她的手继续前行。

海边的夕阳似乎早一些,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继续前行只会觉得自己陷得更深,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惨痛的回忆之上。滩涂里可以轻易借助旁人的帮忙爬起来,但是……深陷沼泽之中的无力感,会让人绝望的罢。

淤泥已快要没过膝盖,每一步都很吃力,白敏中不时去注意张谏之的神情,的确察觉出了其中异样,便不由问道:“不喜欢这样的地方,应该有理由罢?”

“恩。”这次张谏之并没有否认。

红日西坠,暮光渐浓,视线里寥寥几只渔船也只剩下了黑色的剪影,远方山脉绵延,看不到尽头。山河之壮丽,眼睛里是装不下的,心里也很难感受到深切。白敏中望着这难得见的景色出神,又偏头看了看身旁的男人:“什么样的理由呢?”

张谏之望着金光粼粼的海面,感受着迎面扑来的夹带着寒意的海风,只说:“死在无力反击的地方,会觉得委屈罢。”

“恩……”白敏中聪明地联系了一下他之前与叶代均的有些对话,小心翼翼地回问道:“难道是指……沼泽吗?”听说深陷沼泽,越挣扎就死得越快呢,若无人帮扶的话,应是活不了罢。若这时候再受到攻击,那就真是没活路了。本来还可以奋起抗争,但这样死的话,的确……很委屈。

“是。”张谏之这次亦没有否认。

白敏中斗胆问了下去:“有人死在沼泽了?”

“是。”

“是朋友吗?”她说着忽然改口:“或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

“是。”

问到这里,白敏中似乎是猜出了一些端倪,又问:“是谁下的手呢?”

张谏之声音淡淡,却透着凉意:“曾近信任无比并为之卖命的人。”

白敏中陡然一惊,这是指……皇帝?可为何要这样做?杀死部下怎么都很难说通的样子。一起打天下,最后何必要搞成这样的结局?

是因为怀疑部下有反骨,或是这支军队本身就是影子一样的存在,见不得光吗?白敏中想起最初见到明安时,他说的寥寥几句话中,猜测张谏之的身份时,说他的执念与沮泽有关,又说他为人所弃……

她好像有些理解了。

影子做久了,会越来越强大,若这时候被主人疑有反骨,最后被杀是铁定的结局。白敏中已经懒得去考量一些细节,她能理解被所信任的人背弃是什么样的感受,且这背弃还搭上了众多人命。

何况……杀人于沼泽,本身就是凶恶的举动。

沼泽这样的环境,本身就是一种镇,连鬼差都到不了。死在这里的人,魂魄都只能被困束在其中,无法走出这个镇,意味着永远不能转世投胎,亦不能出来害人索命,再多的怨苦都只能锁在这庞大的镇器中。

真是用心险恶。

那么——张谏之那些死在沼泽中的弟兄们,如今……是被带出来了么?

借由明安强大的术法,将那些冤魂带进了东山那幅画中,那幅画又经由齐王转交到了皇帝手中。

集聚着强大的怨气,且吸引着周围的怨灵,黑暗之气越发深重——这是死者的复仇。

白敏中忽觉着有些惊悚地看向张谏之。她没有继续打探细节,对于张谏之而言,开口说这些应当都是痛苦的折磨,她不想继续戳他的痛处。

何况,若是换作是她,让她置于这立场之中,也许……也会冒险做出这样的事情。

张谏之回看她一眼,此时神情却是异常的平静。

“以牙还牙,而已。”

只是将那些——还给他。忍受过的痛苦也好,委屈也好,愤怒也好——还给他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小黄:公子公子!!!矮油身上都弄脏了要不要洗澡啊要不要啊!!窝们一起洗澡吧!!

☆、七五

张谏之语气平静,望向海面的时候,神情有一丝琢磨不透的空洞。

白敏中接着问了下去:“那之后呢?”不论是死者还是活人的复仇,总会迎来某个阶段的结束。但仇恨会结束吗?完成复仇之后又该是怎样的心情?这些都是白敏中想象不到的部分。

然不止她不知道,此刻就连张谏之,也只是说:“不知道。”

素来所向披靡无所不知的张谏之,在面对这个问题时,也只给出了不知道的答案。报复完成会感到解脱吗?谁也不知道。

那些怨灵最终将往何处,也没有人知道。

白敏中暗吸一口气,转过了身。她这会儿才感到晚风的冷,缩着脖子小声嘟囔:“回去罢,快要冻死了。”

张谏之将斗篷给她穿上,回到车上又将她腿上的泥给擦掉,取过毯子包起来,自己这才低头擦小腿上的淤泥。

白敏中在一旁看着,也不知为什么,就觉着好心疼。

正要俯身帮忙时,张谏之已然放下了裤腿,她就只好继续窝在角落里一心一意等着马车驶回驿馆。

因浑身泥污,一抵达驿馆,张谏之便立即让人备热水。驿馆小吏瞅瞅他俩这模样,二话没说,便立时去准备了。

临海的地方昼夜温差很大,张谏之生了暖炉,匆匆忙忙洗了脸,这才下去要了两杯姜茶上来。等热水间隙,他就坐在椅子上捧着暖姜茶走神,另外一边的白敏中则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慢吞吞喝着。

屋内气氛很冷,这安静陡然被前来送热水的小吏打破。张谏之起身搁下瓷杯,去开了门。小吏将热水倒进木盆,将木桶放在一边,低头匆匆退下了。

张谏之将手巾放进去,抬头对白敏中道:“先将腿洗干净。”

白敏中将脏兮兮的外袍解下来,挂在一旁的架子上,坐下来将腿放进木盆之中,温暖的水让人舒服得想要叹息。她正低头洗脚时,张谏之却已然在对面蹲下来,不慌不忙地取过手巾帮她洗去腿上的泥。

细瘦的腿上淤泥已经干了,虽然之前擦过,但看起来还是脏兮兮的,洗下来的水也是浑浊的。将污泥洗去,张谏之又给她换水再清洗了一遍,末了用干手巾给她仔细擦干净。他的手有力且稳当,握住她脚踝时,白敏中悄悄地吸了一口气。

这边刚清洗完毕,外头又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小吏又送了一桶热水上来,张谏之便让他倒进浴桶,随即对白敏中道:“洗完澡换件衣裳就先睡罢,吃的过会儿会送上来。”

他说完便出去了,白敏中在原地坐了会儿,回过神才起身去洗澡。方才还脏兮兮的小腿这会儿看起来干净极了,她心里却有些酸酸的。迅速洗完澡,抬手摸头发,才发现摔跤时,弄得头发上也沾了好些泥,且这些都已结成了块,沾了水又脏腻腻的,似乎不是很好洗。

她正琢磨要怎么处理时,这会儿门却开了。

由是屏风拉着,她也看不到外头。过了会儿传来张谏之的声音:“饭菜放在桌上了,若洗完了便出来吃罢。”

白敏中这会儿连头发还没解开,眼下没有皂角没有澡豆的,要想自己把头发洗干净简直太困难了。

她又在水里待了一会儿,张谏之似是察觉到不对劲,遂催促道:“若洗好了就出来罢,水凉了会冻坏的。”

白敏中听见脚步声渐近,忙小声道:“能拿些皂角来?”

张谏之这才想起她头发上似乎也弄脏了,遂又出去问小吏要了些皂角。白敏中听闻他出去了,松了口气,随即又往水里埋了埋,只露一个脑袋在外面。

她这会儿有些困了,也不知张谏之是何时进来的,只陡然听到他忽然敲了敲屏风架子:“要我帮你么?”声音冷静到自然无比,白敏中猛地伸手撑了一下浴桶边缘,因没有抓稳,一下子就又滑了下去,水声在这安静的屋子里听起来分外清晰。

张谏之沉着地绕过屏风走进来,将皂角篓子搁在一旁,目不斜视地拿过小凳,坐在她身后,不急不忙地拆开她的头发,随即取过一边的木盆,倒了些水,又起身去屏风外拿了梳子和手巾,借着微弱火光,沾水将有泥污之处一点点清洗干净。

白敏中抱腿蜷在水中一动也不敢动,半晌为分散注意力这才问了一句:“你洗过了吗?”

“在隔壁房间简单洗过了,所幸头发没有弄脏。”语声淡淡。

空气里有皂角气味,还有些意味不明的气息,白敏中紧张得要命。张谏之却道:“已大致洗干净了,你再洗一洗便出来罢——”他说着随手伸进浴桶试了试水温:“水冷了。”

张谏之说罢便转身出去了,白敏中将头发在水里过了一遍,迅速起身扯过一旁的干手巾,擦干头发和身体,套上袍子走出来。

她头发还是潮湿的,张谏之已将小桌挪到了暖炉旁,说:“先吃罢。”

白敏中走过去靠着暖炉吃饭,脸有些发烫。张谏之随手拾了一块点心不急不缓吃着,伸手轻揉揉对面的一只脑袋,似是在帮她松一松头发,让它快些干。

白敏中停住吃的动作,抬头看看他。

张谏之手也止住动作,好整以暇地看看她,忽然手移到她鼻梁的位置,忍不住捏了捏她鼻子,这才起身说:“我先睡了,你吃完歇会儿便睡罢。”

他神情看起来的确是很困倦的样子,白敏中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吃饭。

屋子里重归安静,白敏中都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咀嚼声。她慢吞吞地吃完,靠着暖炉将头发烘干,收拾了一下碗筷,套上外袍,将餐碟送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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