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销“魂”账/口袋账》作者:赵熙之【完结 番外】(2014.06.20更新番外) > 销“魂”账.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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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熙之 当前章节:148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23

白敏中装作看不到他们,但也有些会飘过来,闻闻白敏中的气味,却又立即跑了。白敏中生来心修很高,阳气也很足,故而她不怕这些东西,大多数时候都是鬼躲她。

想来乱世刚平,历经了战乱和灾荒过后的人世,孤魂野鬼多一些,实在太正常不过了。她在路上这般走着,竟不由自主地想起家人来。

若不是乱世的关系,自己也不应该在这里罢。

唔,掌柜去了哪里呢?她总算是回过了神。

这夜风吹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一路走到河边,借着银如水的月光,她总算是找到了那个人。

河道里满目的红色招纸与漂浮的流灯还在,有些已经熄了,或是已沉入了水底,那些还亮着的便格外招眼。白敏中只见张谏之很是淡然地坐在河边的阶梯上,自身边拿过流灯往水中放,只有一个孤清背影。

此乃世间每年阴气最重的时候,白敏中莫名其妙地有些担心掌柜被什么东西拖走了,那样就没人给她发工钱了。

她正要下台阶,张谏之却似乎知道她在身后一般,严令阻止道:“别下来。”

他没回头,白敏中却心有戚戚,本来一点都不可怖的事情,被他方才这一声阻止,陡然间渲染得恐怖起来了……

“不要紧的……”她说得很小声,仿佛怕惊动了旁人。她悄悄在张谏之旁边的阶梯上坐下来,小声道:“掌柜为何要挑这个点来放流灯……傍晚人多的时候,好歹也,安全些……”

张谏之伸手又拿过一盏流灯,放进了水里。

他缓缓道:“你如何出来了?”

“我……”白敏中道:“有些睡不着,便出来转转,恰好看到……”

张谏之轻轻抿了一下唇角,真是好拙劣的理由呢,不过小小年纪,胆子大成这样,真是了不得了。

白敏中瞧那些流灯上没有写名讳,便斗胆问了一句:“不知掌柜要将这些流灯烧给谁……”

张谏之神色有一丝晦暗,半天才启唇慢慢说了一句:“很多人。”

很多?难道掌柜以前是个刽子手?!啊,应该不会……刽子手都很壮实的。

白敏中见他心情很差,又瞥见那河道里的流灯,顺顺利利地沉进了水里,而不是在水中打转,便在一旁低声安慰道:“沉进水里的话,便是说那些亡魂已顺利投胎了……掌柜不必太难过了。”

张谏之闻言却依然是老样子。

白敏中便又指着更远处那只道:“若那只流灯飘到看不见的地方,便是说亡魂到极乐世界无忧无烦恼了,应是值得庆幸的事呀。”

张谏之依旧面上无波,淡淡回应了一句:“是么……”

白敏中见状有些气馁,看来掌柜有很沉重的过去啊。

她偏头看看他,自觉本事不够,也不知该作如何劝解,便又只好盯着水面发呆。

张谏之却忽然开口:“你不觉得我可怕么?”

他还是低着头,望着水里漂浮着的流灯,语声十分低矮。

“不、不会啊。”白敏中如实交代。说实在的,张谏之是个很会捕捉细节、很体谅旁人的掌柜,除了他不悲不喜无情无欲地有些不像正常人,但……怎么会可怕呢?

张谏之继续往河里放了一盏流灯。白敏中正想着,忽见水里有只东西冒出头来,那东西正要往张谏之手上爬,白敏中一时没克制住,慌忙拖住了张谏之的袖子,将他的手往上拉,迅速避开了水里那只东西。

她舒了一口气,装模作样地解释道:“七月半的河水不能碰的啊。”

张谏之却偏过头,望着她撑了一丝笑的侧脸缓缓道:“你也看得到那些东西罢?”

☆、【零五】

白敏中闻言连忙摆手,这可是天机不能随便泄露的。再一回想,诶?“也看得到?”——那么,他果然也是看得到的么?!

那、那也太镇定了。

子时将近,白敏中觉得周围那沉沉阴怨气就快要散了,但当下这会儿却压得她喘不过气。白敏中蹙了蹙眉,那边张谏之放完最后一盏流灯,已是起了身:“回去罢。”

他言罢已是提袍上了台阶,回头看一眼还愣坐着的白敏中,面上依旧冷冷淡淡:“你要在河边过夜么?”

白敏中连忙起身追上去,低头跟在后边走着。

路上依旧空空荡荡,头顶的明月只能给鬼怪照路。

回去后白敏中很快便睡着了。倒是张谏之,后半夜一直睡不踏实,被噩梦惊出一身冷汗。他复闭上眼,侧过身接着睡,然还没过半个时辰便又做起梦来——一个古旧非常的宅子里,一个看着有些眼熟的背影一直往里走,忽然间,有只手从内走廊的隔间伸了出来,将那人拽了进去。

然后,他就醒了。

张谏之坐起来抬手按住额头深深叹了口气,他偏过头,轻轻撩开床帐,瞧见角落小床里睡着的白敏中,又将视线移回,松了手放下床帐。

当初救他回来的那个夫子,曾说每个梦都是一个局。可他困在这些局中好久了,感觉一直逃不掉。也许当时死掉了就完事了罢,去十八层地狱受难也好,魂飞魄散也罢,好歹有个交代。

他躺下接着睡,这一回却梦到那眼熟的背影转过了头,可——怎么会是白敏中?

再次醒时,外面已微微亮了,他不打算睡了,起身披上外袍便出了门。

那厢白敏中亦是醒了,脖子上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大红疙瘩,痒痒的真难受,她恍恍惚惚地爬起来,套个外袍便出门打井水洗脸。

隔壁屋子两只肥仔也都起了,后院像往常早晨一样忙了起来。白敏中在井边淘米,大荣也到井边洗脸,瞧见白敏中脖子上几块红的,想了想凑过去说:“小白,你不会真的给掌柜当了媳妇儿罢?”

白敏中一脸茫然,不理他,继续低头淘米。

大荣忙又补充道:“也对,你这么瘦巴巴还没长好的样子,估计掌柜也不稀罕。”说罢站起来,晃了晃脑袋,活动了一下,又催促她道:“淘完米快过来烧锅啊,别磨蹭!”

白敏中抬头看看他那肥硕的身板,心说自己吃得也不比他少,凭什么自己就不长肉,好生郁闷。

好不容易忙完早上这茬,白敏中擦擦汗去楼上收拾屋子,等她全部忙完,已是到了中午。底下大堂陆陆续续坐了好些客人等吃饭,她却想喘口气,搁下水盆抹布往地上一坐,隔着楼上走廊那护栏往底下瞧。

阿堂这个点必在后院帮大荣的忙,前面便只有张谏之在照应。她盘腿坐着,好不容易喘口气,侧头看到有个客人从房里出来。那客人见店小二这般坐在地上,还很是狐疑地瞧了她几眼,这才慢吞吞下了楼梯。

白敏中不出声地目送那位客人下了楼,看着底下每个人都似乎各有心思各有故事,便莫名地生出些难得的感慨来。

每个人活着做什么呢?为了什么活着呢?自己是为了一口饭活着,且还贪心地想要活很长寿,不过,总该有些理由罢。

她不过偷懒了一刻钟不到,底下张谏之忽然抬头往上瞧了一眼,便看见她无所事事地坐在走廊里发呆。

她目光对上张谏之投过来的目光,便倏地跳了起来,抱过一旁水盆便噔噔噔跑下了楼。

掌柜真的好凶的啊!真倒霉……

她去后院洗了手,便立时回了前堂忙活,送走这一茬客人,一听外头钟鼓声,已是过了未时。她饥肠辘辘去吃了今日第二顿饭,想起昨日掌柜说的宋秀才前几日来定的两坛子酒,搁下饭碗便与阿堂说:“我去给镇东的宋秀才送个酒,晚一点回来。”

阿堂正在吃,头也不抬:“好的,早去早回。”

她说着便跑去酒窖翻出两坛酒,挑着担子便往镇东去了。

天气很闷,太阳像却蒙在云雾里似的,总瞧不真切。她总感觉要下雨,但一天都快过去了,半点雨星子也未见着。一路走到宋秀才家,已是日头偏西的时辰。

宋秀才家她来过好几趟,这个宋秀才是二十多年前中的秀才了,后来又逢乱世,便一直在家里啃老本,平日里也不见他出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偶尔出来叫个饭吃,想喝酒也是让店里给他送酒坛子去。

懒得很呐!

所幸他们家家底很厚实,有个大宅子,据说已经两百年了,祖上曾是前朝高官,后来致仕荣归故里,便建了这大宅子,曾是双桥镇高门大户啊。

但到了宋秀才爹爹那辈,便已经败得不像样子了。现下家里据说连个仆从也没有,就宋秀才一个人守着这座大宅子,每日不知道在干什么。

白敏中在那大门口停下来,搁下担子敲了敲门,大声喊道:“宋秀才,给您送酒来啦!”

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诶,这样的大宅子就是这点麻烦,在屋里听不到外面有人敲门。白敏中推推那门,居然又是一推就开了。

哎,宋秀才这不关门的习惯哟。她叹口气,又挑起担子进去了。

这宅子内里式样很古旧,过了几重门后便进到一个楼里,各屋均是以内廊相接,很是幽闭。白敏中头一回来送酒时便被吓到过,之后再来——

还是觉得好恐怖啊!

她提心吊胆地小声喊着:“宋秀才,给您送酒来啦,您在哪间屋啊?”

继续往里走。

“宋秀才……宋秀才……”

她都能听到自己回声了。

白敏中搁下那两坛酒,觉得头皮发麻。若不是要问宋秀才要余下的酒钱,她定然是搁下酒坛子就回去了,才不想往里面走。这种宅子里的异灵感真重啊……

她接着往里走,小心翼翼地喊着:“宋秀才,张掌柜让我给您送酒来啦……您吱个声呐。”

她余光瞥见右侧一道移门推开了一点点,想着宋秀才会不会在里面,于是探头去看,然就在这当口,左侧忽伸出一只手来,紧扣住她手腕,力气大得骇人!白敏中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经被拽了进去——

“啊——”

她什么也看不见,一片漆黑里那股力量突然消失了。可方才那冷到瘆人的触感和强大的力道让她发抖。

屋子里湿嗒嗒的,有腐臭味。她刚才被那只手甩到了角落里,浑身又酸又疼,还觉得有些沉重感。她费力撑开眼皮,爬起来摸到窗户,扯下那块遮光的厚布,借着外面将暗的天光瞥了一眼屋内,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口冷气还没吸完,她忽听到外边走廊里响起的急促脚步声。

这种声音在空空荡荡的大宅子听起来当真是太可怕了……

她还不知如何处理当下境况,外头又来莫名其妙的脚步声,实在是太闹心了。白敏中一筹莫展之际,那脚步声忽然间停住了,好像……就在这扇门外。

“哗——啦”一声,那移门突然被推开了。

白敏中先是被那开门声一吓,随即却又愣愣看着来人,半天吐出两个字:“掌……柜?”

张谏之瞧了一眼屋内,匆匆掩鼻,一言不发地将她拖出来,神色却冷静得不得了:“赶紧走。”

白敏中陡然回过神:“掌柜怎会突然来这儿……”

张谏之拖着她一路走到拐角处,瞥了眼那酒担子面色寡淡道:“我昨晚分明说的是青田酒,你带出来的是十年陈。”他似是还有些怪她:“你不是识字、自诩记性还不错的么?”

白敏中被他这般冷静的样子给镇住了。

张谏之挑起那担子便往外走。白敏中这才回过神指着后面那屋子道:“宋秀才死在那屋子里了,都已经臭了……不管么?”

“不想多事就不要管。”张谏之头也没有回,语声仍是冷冷:“方才有人见你过来么?”

白敏中摇摇头说没有。若有人知道……那便只有那只冰冷的手了,等等,那到底是不是手她还不清楚,且她在这地方居然连一只阿飘也没见着,尽是些不入流的小东西。

啊今日真倒霉,她有些难过。

两个人已是出了门,白敏中将那门重新关好,很是郁闷地跟着张谏之往客栈走。天色已全然黑了,两个人互相不说话,听了一路夏末夜晚的虫鸣声。

白敏中脑袋沉沉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地跟前面的张谏之说:“掌柜,宋秀才是四五日前到店里定酒的是么?”

张谏之回头看她一眼,不由蹙了眉,没回她,只说:“你现下别说话。”

她这会儿是看不见自己身上爬着的东西么?话说多了伤元神。

所幸他来得及时,不然这丫头今日指不定都回不去。说起来也当真命大,若不是她稀里糊涂拿错了酒,阿堂下午又心血来潮去酒窖盘点,他兴许都不会过来。

当方才他进了宋宅,一路往里,才离奇发现周遭事物竟都与昨夜梦境重合起来。想来白敏中也是被什么东西拽进了一侧屋内,才被吓成这个样子。

张谏之想起来,心中也是沉沉。

好不容易到了客栈,他放下酒担子,板着张脸回头挡住了白敏中:“你不要进来。”

阿堂瞧见掌柜在门口语气这般凶地与白敏中说话,当是他责怪白敏中送错了酒,幸灾乐祸地想着——哈哈哈,你也有被掌柜训的时候。

白敏中被他这语气吓得不轻,站在门外动也不敢动。张谏之转身便去后院伙房取了盐罐,在她脚边洒了一圈,搁下盐罐,低头瞧了眼白敏中,淡声命令道:“眼睛闭起来。”

白敏中依言照做,那边阿堂看着都愣了……掌柜在玩什么鬼把戏?

只见张谏之提起脚边酒坛子,匆促说了一句“得罪了”便朝白敏中泼去。

阿堂手里的抹布都吓得掉地上了,掌柜、掌柜这是在罚人么,好残忍……

白敏中也是被吓得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张谏之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将空酒坛放下来,看着周身湿淋淋的白敏中,上前抱了抱她,拍拍她后背,安抚似的小声说:“没事了。”

白敏中睁开眼,复闭上,十年陈果然烈酒,辣得她眼睛好疼……

张谏之迅速松开手,语声淡得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进来换身衣裳罢。”

白敏中打了个喷嚏。

她好像病了。但陡然间,却觉得全世界都消停了。

她的眼睛自然也有“看不见”的时候,自懂事以来,她便一直觉得这样偶尔的失灵是难得的幸福事,虽然这意味着……她不是病了就是糊涂了。

只要生病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都看不见了呢……

她糊里糊涂地洗漱了下,换好了干净衣裳,刚要推门出来,却见张谏之便站在门口。

张谏之进了屋,道:“若有人问起来,你便说没有去过宋宅。”他见白敏中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无可奈何地丢了一块干手巾过去,示意她擦干头发。

白敏中点点头,琢磨了半天又道:“掌柜,宋秀才腐烂成那个样子,至少该死了一个月了罢。可是他怎会前几天到店里来定酒呢……难道……”

张谏之浅吸一口气,背过身去,仍是从容非常:“都有失误的时候。”

他话音刚落,那边阿堂在外喊道:“掌柜掌柜,刘捕快来了!”

☆、【零六】

白敏中听闻外头来了捕快,连忙停了手上擦头发的动作,看着张谏之发愣。

张谏之却道:“不是什么大事,你待着别动。”他说得轻描淡写,转身便开门出去了。

刘捕快在客栈前堂绕了一圈,瞧见张谏之过来了,脸上露一笑:“哟,张掌柜忙啊。”

“托各位大人的福。”张谏之不急不忙走到柜台前,将账簿收起来:“不知大人要吃喝些什么,小民必双手奉上。”他脸上虽无谄意,嘴上这话说得却将对方捧上了天。

都说捕快上门不是什么好事,可捕快也要吃喝,这个点来,怎么也不可能是为了案子,就算快,不可能快成这样。

“张掌柜当真会说笑,我们给青天老爷当差的,哪受得起这称呼。”刘捕快找了个桌子坐下来:“一斤牛肉罢,要是有十年陈就更好了。”他掉头看看门口:“掌柜门口泼的那个,便是十年陈罢?”

狗鼻子。阿堂站在一边暗暗嘀咕着。

张谏之从从容容应道:“伙计手脚毛躁,不小心弄翻了。”他偏头对阿堂道:“上一斤牛肉,再给大人上些小菜,一瓶十年陈。等等——”张谏之装作很识趣的样子,对刘捕快道:“不知捕快大人吃不吃酱肘子?”

刘捕快眉眼均是笑开:“哎呀掌柜如此大方,我怎么好意思呢。”

张谏之脸上无甚表情,只偏头对阿堂道:“去罢。”

阿堂就知道这种人上门一定是白吃白喝,掌柜也真是个软包子,就任人揉捏么?太好说话了啊。他忿忿去了后院伙房,踹了一脚坐在椅子里打盹儿的大荣:“快切一斤牛肉,弄一盘酱肘子,我去准备小菜和酒。”

大荣迷迷糊糊站起来,嘀咕道:“谁啊?吃这么多肉,真是不差钱。”

“刘捕快啊,方才来的时候吓我一跳,还以为我们这儿有人犯事了。哎,得罪这种人往后就别在双桥镇混了。”

大荣揉揉眼睛,又道:“我右眼跳得厉害,总感觉要出事。”

“瞎叨叨什么呢,手脚麻利点。”

前堂的刘捕快有一句没一句地与张谏之搭着话,什么这阵子有没有可疑人等住店啊,有无偷盗啊等等。张谏之对答如流,低头将这月的流水簿翻出来,又从底下屉子里抽出一本空簿子,不急不忙地摊开来,抄着原先那本上的记录。

既然宋秀才那么早就已经死了,那前几日来的“宋秀才”不是人罢,他居然脑子糊涂到人鬼不分了,这流水簿上写着的“宋秀才两坛青田酒”看得当真瘆人啊。

那边刘捕快见他提笔写着什么东西,道:“瞧掌柜这样子,似乎真是日理万机啊。”

张谏之头也未抬:“算不得,平日里懒了,到月底就忙。”

说话间,阿堂已经端着个大托盘将酒菜都送来了。外面天黑漆漆的,起了风,阿堂端着空托盘往后院走时,觉得阴森森的,不由起了鸡皮疙瘩。

刘捕快吃着酒,揉揉头自言自语道:“哎,头怎么忽然觉得这么重,难道喝多了么?”

张谏之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只大蛤蟆一样的东西趴在他头上,看起来很是滑稽。

刘捕快这顿本该吃得很畅快的饭,却因为头突然变沉而有些郁郁。他起了身:“哎呀,有些不舒服了,饭钱记我账上罢,改天再结。”言罢便提着刀子晃晃悠悠出了门。

“您走好。”张谏之说完接着抄手上这本账,故意抄漏了宋秀才那笔账。等他悉数写完,提了原先那本流水簿走进伙房,丢进了正在烧火的灶膛里,纸页遇火即燃,很快便成了灰烬。

就当没有过这回事罢,太晦气了。

——*——*——*——*——

宋秀才的尸体被发现是十天之后,有个印社的人定期过来给宋秀才送新书,结果发现宋秀才已死了一个多月,身子都烂掉了,便赶紧报了官。

宋秀才没有亲人,一个人过日子,之前据说还好好的,身体很健康,怎可能说死就死了呢,且还死在偏房里。官府的人闲得不得了,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案子,那当然是要彻查一番记个功等年底往上报的。

捕快仵作去了好几个人,宋宅门口更是挤满了围观百姓。刘捕快捏着鼻子瞧了一圈,命手下一个小捕快道:“你去瞧瞧,有没有屋子被胡乱翻找过的。”

小捕快们飞快地散开了,四处查视一番回来禀告道,屋子都未被动过,应不是盗贼作案。

那边仵作口鼻掩着白巾在仔细查验宋秀才尸身,半天才直起身,道:“从外观看,宋秀才身上无明显伤口呢。”

刘捕快忍着恶心,想了想道:“会不会是被掐死的?”

仵作摇摇头道:“掐死的不大可能。依小人看,不是闷死的便是吓死的,又或者……太累了暴毙罢,不是什么大案子。”

刘捕快瞧瞧这周围,湿嗒嗒阴森森的,地上还有虫子爬,觉得实在太晦气了,便招呼小捕快们过来:“将宋秀才尸身抬到义庄去。”

本想着逮个大案子查一查,没料居然是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计。刘捕快心里很是不爽快,他从那宅子里出来后觉得浑身都重得不得了,很累啊。

待他回了衙门,跟上官一禀报,上官直接甩了他一个嘴巴子:“胡说,宋秀才家那么厚的底子,说他是自己死的有人信吗?你小子别想偷懒敷衍!这几日上头有大官下来巡查,给我认真查案!”

刘捕快挨了这一嘴巴子,更是不爽快,出了衙门,忽凑过来一个人,那人自称是住在镇东的,就与宋秀才家隔了一个拐角。

那人道:“若您能给小的报个功,小的便说这几日瞧见过谁。”

“查出来自然不少你的功劳。”刘捕快瞪他一眼:“快说瞧见过谁往宋宅去过。”

“说起来啊,那日我瞧见一个挑酒的,进去了。”

“啥时候啊?”刘捕快还有些不信他。

“就十多日前啊。”那人回忆了一番,“快天黑了罢,我见他进去过,挑了两坛子酒,估计是客栈送酒的。张掌柜您认识不?宋秀才以前常在他们家买酒,过一阵子便送酒来。”

刘捕快蹙眉,说:“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那人道:“小人家里现下穷得连买米钱也没了,您能看在……”

刘捕快踢了他一脚:“你这消息有啥用,快滚。”

那人却不走,偏说:“不信的话刘捕快与小人一道去张掌柜那儿问问不就知道了?”

刘捕快心道也好,有个证人看张谏之怎么说,遂拎着那人往客栈去了。

进客栈时张谏之正忙,刘捕快踏进门搁下刀子,便道:“张掌柜,镇东宋秀才死了,你可知道?”

张谏之本在和客人结账,抬了头道:“宋秀才?”

楼上正在打扫卫生的白敏中闻得楼下刘捕快的声音,又听到张谏之说“宋秀才”三个字,心里立时咯噔了一下。

刘捕快拖过证人,道:“你瞅瞅,那日是谁去送酒的?”

那证人回想一番,四处看了看,张谏之?不像……他目光陡然移到楼上,倏地指了正在拖地的白敏中:“就是她!”

刘捕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了一眼白敏中:“下来!”

白敏中依言下来了,刘捕快指着她便道:“你十日前去宋宅送酒,发现宋秀才死了为何隐瞒不报?!你可是心里有鬼?”

白敏中不做声。

刘捕快见状与张谏之道:“张掌柜,你这个伙计我先带去衙门了。”

张谏之“哦”了一声,然立时又说:“大人等等,小民尚不是很明白这其中到底……”他满脸疑惑望着刘捕快。

刘捕快当他是真不知此事,便道:“镇东宋秀才死了,证人说见过你家伙计十日前往那边送过酒,喏——”他指指白敏中:“就是这个人。”

张谏之蹙眉:“十日前送过酒吗?”他很是纳闷的模样,翻出流水簿来,着急地翻着,嘴里还嘀咕着:“十日前送,那就十五日前左右定的,宋秀才……诶?没有宋秀才……”他抬了头,很是困惑地与刘捕快道:“宋秀才三四个月未来过了,莫不是那位证人小哥看错了?”

什么玩意儿,刘捕快皱了眉,三两步走到柜台前,一把拿过那簿子,连翻好几页,也没见到宋秀才三个字。他抬头瞅一眼张谏之:“你可是每笔都记了?不会是忘了罢?”

那边阿堂出来了,忙插嘴道:“我家掌柜很细心的,怎可能忘记账呢,再者说,若是忘了记,便也不会给宋秀才送酒了,您那证人靠谱吗?”他又瞅瞅门口不知所措的白敏中:“小白你回来,还真打算去衙门啊。”

张谏之重新拿回账簿,似是斟酌了下:“斗胆问一句,不知宋秀才是何时……死的?”

刘捕快道:“一个多月前了罢。”

“一个多月前?”张谏之重复了一遍。

刘捕快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拍了下那证人脑袋:“你小子诓我罢,死人怎么上门定酒啊,见鬼了不成?”

白敏中心里默默想着,的确是……见鬼了。

那证人不服气:“他们说没有就没有吗?指不定是死之前定的酒,拖了许久,十日前才想起来就去送了呗!”

张谏之又低头翻出之前月份的账簿来,很是紧张地翻着:“不会啊,小民当真许久未见过宋秀才了。”

刘捕快迅速抢过来,哗啦啦翻着,连续两三个月的簿子里的确是没有出现宋秀才三个字。

☆、【零七】

刘捕快见状沉吟一番,盯着那证人道:“你小子是不是贼喊捉贼呢?老实交代为何要捏造证词!”

那证人不服气,急着道:“我当真是瞧见了啊!”

刘捕快一脚踢了过去,那证人哎哟一声,却也不服输,指着张谏之反咬一口道:“指不定是他蓄谋已久,想要谋财害命,故而特意抹掉了账目,让大人您查个空!做贼心虚,一定是做贼心虚!所谓送酒,不过是掩人耳目!”

“放屁!”刘捕快又踹他一脚,“宋秀才家压根不像被窃过的样子。”他皱皱眉,觉得烦死了,一整天脑子沉沉身子也沉沉,全然理不清楚思路,末了揪住那证人:“行了,你跟我衙门里走一趟,到青天大老爷那儿去说!”

证人急死了:“那哪行,不能让这帮坏人逍遥法外啊!”

刘捕快看一眼白敏中:“你给我过来,也一起走一趟!孰是孰非,让青天大老爷评断!”

白敏中忙摆手道:“小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的!”

刘捕快手肘撑在柜台上,凑近了与张谏之商量道:“张掌柜,我也知你们做生意的不容易,不过呢,这事啊,我说了不算。既然这会儿有人指证,那你好歹跟着去趟,对罢?我们将事情都说清楚了,那衙门那边审下来是什么便是什么,大家也不用在这儿耗着了,毕竟还要做生意,这影响多不好,是罢?”

他这可是念在先前吃白食的份上才这般客气商量的,不然老早揪着张谏之和这小伙计直接上衙门了。

张谏之一脸坦然:“那便走一趟罢。”

旁边阿堂叫起来:“掌柜真要去啊,店里怎么办?”

张谏之只道:“这会儿应当不忙,去去便回来了。”

刘捕快见他这般配合,走出门这才悄悄与他道:“这也就走个形式,掌柜莫太担心,青天大老爷不会判冤案的。”

张谏之没理他,伸手将落在后面的白敏中拖过来,小声说了一句:“别走太慢走丢了。”

走了一阵,张谏之忽又同刘捕快道:“瞧您脸色不大好,可是病了?”

刘捕快心道可不是嘛,浑身重得很,提不起劲来,脑袋也是昏昏的,往常可从未这样过。

“头痛?还是全身都不舒服?”张谏之都想离他远些,大约是从宋宅出来的关系,这位阳气不怎么足的捕快,全身爬满了湿漉漉的东西,实在是让人……倒胃口。

刘捕快蹙着眉道:“张掌柜,你难不成还懂医啊,如何一猜便中。”可真是难受死他了。

张谏之信口胡编:“少年时学过一些。”

“可有啥法子治啊……”

“恰有个偏方,试试罢。”他自袖袋里摸出一只小罐子,拿了一颗糖给刘捕快。

刘捕快半信半疑的:“这是药吗?”随即将那颗糖塞进了嘴里,吧唧两声说:“还挺好吃的。”

张谏之转头看了一眼白敏中,将手中糖盒递过去。白敏中立即接过来,想起七月十五那日在院子里,张谏之用糖将脏东西骗下来的情形,便取了颗糖拿在手里,靠近了刘捕快后背,小声念叨了一句:“下来罢。”

有两只迅疾爬了下来,白敏中便立时竟那颗糖丢在了地上。

刘捕快转转脖子道:“诶,好像是好点了,轻松些了。神药啊!”他笑笑,心里却嘀咕:没料张谏之居然还有这本事,真是小瞧他了,看样子还不能多得罪。

于是到了衙门里,升堂问案,这家伙便一边倒地帮着张谏之,说估计是那证人胡乱举证云云。白敏中一脸无辜地站在一旁,张谏之也是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

官老爷一拍惊堂木:“什么玩意儿啊。”说罢又喊刘捕快过去,揪着他耳朵道:“你办的这叫什么差?随便拖几个人便叫老爷我升堂吗?!钦差大人可是快要到了,让他瞧见我们这么办案,那是要倒霉的!”

哟,刘捕快一想,还真将钦差大人这茬给忘了。说是那叶钦差往这边巡查公务,逮着一个糊涂案子,竟因这缘由直接将那县官给免了,下手很黑啊。

官老爷心情很矛盾,又想查大案表功,又怕糊涂了撞枪口。哎,这官难做呐。

几番犹豫,最终将三个人给放了,让刘捕快再去查查。

上面来的那位钦差叫叶代均,不过二十几岁,因一直跟着当今圣上打天下,深得圣上信任,年纪轻轻便做了大官。天下初定,地方上的管辖难免有所疏漏,故而圣上特遣其下来巡查,若有不合规矩或不合适的县及以下官吏,可直接免职。由此可见,这位钦差大人手中那是握有大权呐。

叶代均到双桥时,官老爷已领着一众小吏在城门口恭候多时了。这位叶钦差脾性很是冷淡,客套话一句也未说,便进了衙门。

官老爷战战兢兢,将这一年的卷宗呈上,叶钦差饭也没吃便翻看了起来。

看来双桥镇麻烦事甚少,这一年卷宗竟不消一个时辰便悉数翻完。叶代均面色冷冷:“就这么些?”

那边师爷嘴快插了一句:“近来有桩案子……”

官老爷立时瞪了他一眼。叶代均“哦”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师爷便将宋秀才的案子一一道来,末了加一句:“好好的人突然死了,总觉着,怪怪的。”

叶代均闻言道:“那客栈在哪里?领我去一趟罢。”

官老爷不由庆幸,还好先前没有鲁莽行事,不然指不定会出什么篓子。

此时张谏之刚查验完院中新盖好的屋子,觉着没有什么疏漏,便与粉匠结了工钱,送他出门。

这当口,却见一行人往这边走来。张谏之视若无睹地进了屋,低头将今日出账的流水记下。方抬头,便见刘捕快领着一群人进来了。

叶代均看到黑柜台后的张谏之,神色里闪过一丝惊疑,却又立时按捺了下去。

张谏之却只淡淡开口:“不知官老爷到此,又有何事要查问?”

“放肆,钦差大人在此,你等小民还不行礼?”

张谏之依言只作了个揖:“草民曾中过科举,读书人不跪,还请钦差大人见谅。”

叶代均有一刻愣怔,良久回过神,轻咳一声:“将那日情形再说一遍罢。”

张谏之将作为物证的账簿摆上桌,不慌不忙地重讲了一遍,末了道:“草民开门做清白生意,还望钦差大人明察。”

叶代均闻言,略偏过头与官老爷道:“这案子若说蹊跷,也算不得蹊跷。非得揪个清白人当疑犯,也没有必要,这条线索不必查了,看看旁的罢。”他轻描淡写说完,已是转身出了客栈大门。

他走出去两丈远,这才又回过头看,瞧了一眼那客栈门匾,久久才叹出一口气来。

张谏之……

官老爷立时跟了上来,道:“钦差大人可要瞧瞧双桥镇水利,这一年……”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叶代均听进去的却少之又少,下午时又查视了河道水利,临近傍晚时分,他才甩开衙门里一帮子人,独自出去走走。

——*——*——*——*——

叶代均重新回客栈时,天已黑透。他只身走进前堂,只见寥寥几位客人在吃着饭,便坐了下来。

白敏中正在收邻桌的盘子,见他坐下来,连忙过去热情地问道:“客官住店还是只吃饭?可要吃些什么?”

叶代均头也未抬:“给我一壶酒罢,随便什么样的。”

“旁的不用吗?”

“不用了。”他回得冷冷淡淡。

白敏中耸了耸肩,抱着空漆盘往后院去了。这冷淡模样,当真与张谏之如出一辙啊,这样的人都太可怕了。

她从伙房拿了一壶酒过去,大荣还嘀咕了一声:“来买醉也不至于只要一壶酒啊,什么人呐。”

白敏中一想,白日里她见过这人啊,不就是……不就是传说中的钦差大人么?

她将酒壶送过去,摆了个小瓷杯给他:“您慢点儿喝。”

叶代均果真倒了一杯酒,却也没喝,不徐不疾说道:“让你们掌柜过来一趟。”

白敏中闻言赶紧抱着漆盘往后院跑,门也忘了敲,便倏地推开了门。张谏之闻声立时回了头,白敏中却呆愣在原地,回过神立即竖起空漆盘挡住了眼,结结巴巴道:“我、我什么都没瞧见……”

话虽这样说,回想起来却已是一阵脸红。张谏之怎会这个时候换衣服呢?她当真是……没料到啊。

仔细回想回想,张谏之后背上竟然还有……一道疤?

她想了好一会儿,张谏之却已是从从容容换好了衣服走到了她面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上她的托盘,一边拿开,一边语声波澜不惊地问道:“怎么了?这般急匆匆的。”

白敏中咽了咽沫,避开他的眼,忙道:“白日里来的那位钦差大人,现下一个人在那儿喝酒呢,喊……喊掌柜过去一趟。”

“知道了。”张谏之松了手,绕过她往前边去。

那边叶代均已是起了身,见他从容不迫地走过来,又停在自己面前,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张谏之面色淡然地问道:“不知钦差大人此时前来,有何要事?”

叶代均稳了稳神,终于道了一声:“张先生。”

☆、【零八】

张谏之闻言似是反应了一下,半晌回道:“钦差大人怕是……认错人了罢?草民虽然也姓张,却担不起先生的称呼。”

叶代均被他这么一反问心里竟也打起鼓来,按说他应已死了,又怎可能出现在这个小地方的客栈里。死里逃生吗?不会啊,当时明明已经断气。

连姓也不改,直接换个名字继续行走人世,也不大像他的作风。但样貌实在太像,且那时之后又没有找到其尸身,这些都是令叶代均不得不起疑的地方。

张谏之接着道:“若大人想吃些什么,同伙计说便是,小店无甚佳肴,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见谅。草民还有些事要忙,故而……”

叶代均却道:“张先生当真不记得我了么?”

张谏之看他一眼,半晌,才不急不忙回道:“世间样貌相似之人总是有的,草民一位好友亡故许久,前阵子草民遇见长相与他尤为相似的一个人,恍惚间以为是故友死而复生。随后想想,已死的人终归已经死了,纵使再遇见极其相似的人,那到底也是另一个人。”

张谏之说完这些,却也懒得再与他说似的,做了个揖便转身走了。

已死的人就是死了嘛。

叶代均听他这样讲一时愣住,还没回得过神,那边白敏中却已经奉掌柜之命给他送小菜来了。

“客官慢用。”白敏中将菜碟摆好,抓着漆盘低头告退了。

白敏中跑回后院,见张谏之在收拾新屋子,便过去帮忙打扫。她憋了半天,问道:“将那位钦差大人这般晾在外面当真好么……”

张谏之挪正柜子的位置,又左右瞧了瞧,随口回道:“好酒好菜都上了,有饭吃便不算晾着,你不是最有体会的么?”

白敏中一想,说的也是,但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对。

张谏之头也没有回,淡淡开口:“不早了,你去吃晚饭罢。”

白敏中揉揉肚子,唔,好像是饿了,一想到又可以吃第三顿,便也不想叶钦差那茬,高高兴兴奔去了伙房。她挖了点米饭拌酱菜吃,大荣嫌弃她吃得太凶恶,便将她赶去院子里吃。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井边,埋头吃得正开心,后背却忽然被人敲了一下。

她头也没抬,继续扒拉米饭:“什么事啊?”

“白……姑……娘……”

白敏中猛地一扭头,只见蔡琼朝她笑。白敏中复掉过头去接着吃饭,小声嘀咕道:“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蔡琼飘到她面前,戳戳她肩头:“白姑娘,有个人托我跟你说句话。”

“难道是我爹?”她依旧埋着头,不假思索地说着。说起来爹爹好久没有在她梦里出现过了,难道他现在连托梦这种本事都荒掉了吗?

蔡琼黑了黑脸,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是一个叫宋秀才的家伙,你认识他罢?”

白敏中一口白米饭还在嘴里塞着,急急忙忙咽下去,道:“他找你什么事?”

“那老家伙现在已经烂得不能见人了,浑身脏兮兮的也不知道怎么收拾,故而也不敢出来吓人。他这个事情说简单也很简单。一呢,他说自己不想被扔在义庄那地方,想尽早入土为安,对了,预留的墓是他家祖坟东边第七个坑;二呢,是他家东边那间书房里头,有机关,打开来里头是他祖宗留给他的家底,他说自己有个私生子,让你帮忙找到了之后,交给他这个私生子,当然……白姑娘自己也可以留点辛苦钱。”

白敏中听得这话,咬在嘴里的筷子都快要掉下来了。

“还有他先前来定酒,本来是想让你知道他已经死了,赶紧帮他收个尸别让他臭掉的,结果你……”

白敏中忙摆手:“那天我不在的,只有掌柜在这里……我未瞧见他。”

“哦,那他可能老糊涂了。要不你再帮他个忙?”蔡琼言毕,自己却岔开了话题:“等等,你们掌柜果然是看得见的对不对?”他想明白这茬,顿时拍额作懊恼状。

这还没懊恼完,他便见张谏之从屋中出来了,遂战战兢兢与白敏中小声道:“白姑娘,我去外边等你,你到后门口来一趟。”

白敏中刚“哎——”出声,那家伙便瞬时没了影。

张谏之早瞧见蔡琼方才在那儿了,但他也只同白敏中说了一句:“被缠上并不好,看见了不要有交流,装作没有看到才最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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