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销“魂”账/口袋账》作者:赵熙之【完结 番外】(2014.06.20更新番外) > 销“魂”账.txt

  何况第一回碰见她,她就偷偷摸摸在双廊镇那个客栈的后门与空气中看不见的人说话。

她是看得到那些东西的。

白敏中驻足看那幅画良久,几乎什么都没有看出来,当真是高深的术法。那应当是到张谏之技力的巅峰了罢?谁教的呢?明安,抑或祖父?

这是杰作,不论是画还是术法,都到了精湛无比的地步。他就是那样的人,不论习学什么,均力求做到最好,认真到可怕,却也值得尊敬。

单纯站在术士的角度,只会想要致敬,又怎会想要毁掉这样的杰作?可它本质却是伤人及己的存在,有违人伦天道,必须要毁掉。

白敏中深吸一口气,回叶代均道:“是,不对劲。”

“白姑娘可有办法?”

白敏中瞥了一眼御榻上躺着的那个人,虽然已贵为九五之尊,享天下之荣华,但此时他也不过是一个濒死的人而已。

就算没有刺杀、没有这幅画——他的寿命,也只到今日。

白敏中忽自嘲般地淡笑了笑,一笑是今日要走的人真多,二笑是她在这时候居然能够重新算旁人的寿命。这曾经让她讳莫如深的本事与天赋,如今也无需再瞒了。

张谏之也算到皇帝今日会死吗?故而他阻止了蔡行青不必要的牺牲,又赶在这人死期之前送来了这幅画,让他走得更痛苦。

小黄在一旁跳脚道:“这个狗皇帝要下十八层地狱的!活该!”

明安却道:“未必。功过相抵,指不定此后一路顺风。”

小黄忿忿,此时倒不怕已成魂魄的明安了,反驳道:“不可能!他哪里有什么功德?只会害死人!”

明安很是淡然:“平天下养百姓,即大功德。只是不知他这一走,谁来接替这个位子。”

小黄反应很快,又道:“齐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明安走近了看看榻上那人的状态,忽慨然地说了一句:“都一路货色,谁做皇帝不一样?”他言罢直起身,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哭到失神的卢菡:“女施主该走了,不然最后连鬼差都懒得搭理你。”

白敏中这时已取出了册子,对叶代均如实相告:“卢菡在这寝殿里,我有话要对她说。在解决那幅画的问题之前,要先解决这个。”

叶代均蹙眉点头,回头看门的方向,御医如何还不来?

再转回头时,已见白敏中走到榻旁,对着空气道:“你现在,打算走了吗?”

卢菡只站着,也不抬眸看她,似乎全然听不到她说话一般。这时,小黄大声嚷嚷道:“喂!问你话呢?!你要想走的话抓紧时间,白姑娘可等不了的!”

卢菡闻言似乎回过神来,看了榻上那人一会儿,走过去俯身低头,似乎是与之耳语。末了直起身转过来,对白敏中道:“让我走罢。”

声音淡雅清和,似乎这一切都能翻过去了。

对于死者而言,这样的事实也许更难接受。白敏中叹口气,取出炭笔,翻开册子,靠着一盏昏昧宫灯,认真落笔。

卢菡的身影越发淡,慢慢消影,彻底离开这个世界。就在白敏中停笔的一瞬,小黄忽然小声叹道:“哇……落在地上这个是眼泪吗?”

叶代均不知她神神秘秘在书写什么,只问:“现在……可以解决那幅画的问题了罢?”

白敏中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张空白,她似乎……隐约知道如何处理那副画的问题了。只是先前没有料到,这本册子竟神通至此。

她看向明安,明安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画,言声冷静:“你学的第一个符还记得么?你父亲教给你的。”

白敏中闭了一下眼,回想起那第一个符,那还是她非常非常小的时候,父亲提笔画在红纸上的。父亲清俊的侧颜,落笔时的从容姿态,对术法执着钻研的模样——跃上心头。

原来她那么小就接触术法了,原来父亲教给她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个与术法相关的符,居然是那么厉害。

她握笔打算开始摹画时,明安却伸手示意她等一等。

“在那之前,你得先送走我。”明安动了动手,示意她翻回前两张,那正是之前在马车上白敏中画的那个符。明安道:“我给你的这个符没有画完——”他指了最后:“添完这最后一笔就了事了。”

白敏中抬头看他,却被催促道:“快点,时间不够了。”

白敏中遂不再问,握笔打算将最后补齐,却听得耳畔传来明安的声音:“记得,虽然是你祖父给你的册子,却是你父亲为你争到的。因未尽养育恩,他无颜见你罢了。”

白敏中闻言眼眶一痛,她蓦地抬头,却不见了明安。

小黄嚷嚷道:“哈哈哈这个秃驴总算走了!总算走了啊!”

白敏中迅速翻到最后一张,按照脑海里存着的关于那符的记忆,飞快地在纸上画着——然她还没来得及画完,殿外已传来纷沓的脚步声。

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来:“皇后娘娘到!”

那脚步声已进了殿内,皇后步子飞快,见叶代均与陌生女子在殿内,又瞥见御榻上奄奄一息的皇帝,厉声道:“胡太医!”

太医赶紧上前查探情况,皇后的目光已经掠见了白敏中的手下的簿子。

那是在画符吗?!皇后的脸色变得极差,盯着叶代均道:“叶大人!夜闯禁宫你好大的胆子!本宫说过多少遍,宫中很干净!不要总是装神弄鬼!来人——”

她伸手指过去:“将这个不知哪儿来的术士给丢出去!”

“皇后娘娘!”叶代均气势上却也不输,“不要再固执己见了,这分明就是——冤魂作怪!”

可宫中侍卫到底是听从皇后指令,这会儿已立时围了上来。叶代均飞快地看了一眼白敏中,转瞬便推开靠他最近的一个侍卫冲向了那幅画。

他几乎是抢走了那幅画,拉过白敏中便往外跑。侍卫们本是要追上去,皇后却一伸手:“不必了,让他去,你们守好这座寝殿。”

皇后知道这幅画署名卢菡,也深知卢菡在皇帝心中的位置。如今叶代均这般抢夺这幅画,落在她眼里,倒正好眼不见心不烦。

叶代均抱着那幅画一直跑出宫门,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白敏中这会儿也是脸色惨白,笔与册子捏在她手里,都快被冷汗浸潮。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宫墙西边,吓得倒吸一口冷气。长平被丢出来后一头撞死在了宫墙外,冷冰冰的尸体瘫倒在宫墙旁,魂魄已不知去了哪里。

她看着愣了一下,那边叶代均几近吼道:“白姑娘,来不及了,请你继续。”

白敏中迅速定了定神,借着凉凉月光,低头一笔一划写完。

她抬头,看了一眼守门侍卫,指了侍卫手中的火把道:“要那个,还要刀。”

叶代均闻言照做,白敏中丢掉了手里的炭笔,盘腿坐在冰冷的石板路面上,接过叶代均递来的刀,脸上半点表情也无,径直就在自己手心划了一道口子。

她握紧拳头,血珠子一滴滴往下,染得那册子血迹斑驳。另一只手则伸过去:“火把。”

叶代均立即将火把给她,白敏中屏息点燃了那本册子——那本收集了诸多故事,又送走过无数魂魄的册子。

纸页迅速变形翻飞再化为灰烬,盘旋而上。

白敏中忽感到身体一轻,已然离了地,再低头时,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还盘坐在原地。不远处似乎有一辆马车停下来,从里头匆匆忙忙下来一人——诶?诸葛吗?

她努力想去辨识,可下一瞬,便只剩下了一片沉寂的黑暗。

☆、 88

诸葛康下了马车便疾步走到白敏中的躯体旁,伸手探了探白敏中鼻息,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她拍拍心口,又迅速瞥了一眼愣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叶代均:“她为作这个法都耗尽元气死了啊,怎么办?”

诸葛康的声音里顿时带上了哭腔,扶着白敏中的身体立刻嚎啕起来:“白姑娘我来晚了啊白姑娘……”

那火把已经滚到了一边,还在烧着,但冰凉的石板地使得火光瞬时弱了下来。火苗跳动中,白敏中还是保持着开始的坐姿,阖上了眼,一动也不动。

那本册子已化为灰烬,且那灰烬不断往上盘旋,已不知去了哪里。叶代均陡然回过神,却是急着往宫门口去,以确认皇帝是否有所好转。

诸葛康一把拽住他的袍子,不依不饶道:“白姑娘这个样子怎么办?!”

叶代均冷冰冰地看她一眼:“埋了罢。”说着便扯开了诸葛康的手,大步往门口走。

诸葛康抱着白敏中嚎哭了会儿,直到叶代均消失在了视线里,她才抹抹泪站起来。就在这时,她见到了此生迄今所见最壮观的场景,那卷被遗忘在地上的画,竟自己展开了。借着微弱火光,可见那画上的色泽纹路,然后只一瞬,便见其中无数怨气腾起。

怨灵汇聚之气,汹涌而阴冷,诸葛康俯身紧紧抱住了白敏中渐渐冷却的肉身,待周围怨气四散后这才慢慢松了手。

白敏中虽清瘦,但诸葛康体力实在是不行,她试图将白敏中的肉身搬到马车上,也费了大半天的力气。

她将白敏中的肉身安顿好,这才又跳下车,将那幅已经丧失灵力的画捡了回来。

时间不等人,她还要赶去一个地方。

——*——*——*——*——

白敏中少年时候有过很多梦,纵使再纷杂,但最后都会陷入一片黑暗,似乎这样才是结局。

她依稀听到周围一些支离破碎的哭声,但就是没有气力睁开眼睛。全身是没有重量的,没有触及地表的踏实感知,也不会觉得负担,反倒是——很轻松呢。

那些哭声渐渐明显起来,似乎是她的听觉在缓慢恢复。再努力地睁开眼,才看到眼前一片宽阔的水泽,她还未来得及回神,便已经被身后一股力量给推进了这水泽之中。她下意识地挣扎,但却毫无用处,只是一味地继续下沉而已。那是与溺水不同的感受,意识到这一点,白敏中却也不恐慌了,只任凭自己整个都没入了水里。

待她沉到水底,那丰沛水泽却如幻象般忽然消失了。眼前有城门有行人,她猜都不用猜也知道这里是哪儿。鬼差押着孤魂野鬼从身旁走过去,权当做没有看见她,她遂孤身站在原地。

白敏中低头看看自己,穿着的竟然是那件绯红的衣裳!呃……人死了的确是会执着这些东西么?可这颜色在这儿瞧着似乎有些太扎眼了。又有鬼差押着人经过,她连忙避开,瞅瞅城门,只见大牌上书“幽冥地府鬼门关”,再往里走,觉着与人世的差别其实也不大。好似真的一座城门罢了。

早些年在书上读到的那些,说鬼门关阎罗殿,说背阴山又说奈何桥,写得都很是可怖,这会儿看看觉着也不过如此。大约是平日里就看多了妖鬼颜面,这些东西都已吓不到她了。

只是——沿着幽都的路往前走,觉得很孤廖。

没有鬼差押送,她这算是不请自来?难怪没有人理睬她。

她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忽有一只小鬼上来缠住她要元宝。她慌忙摇手说:“我没有的,我才刚来……”

小鬼不依不饶的,看着似乎不像是个善茬。白敏中甩开他的手便往前跑,没料那小鬼一路追着,甚至跑得比她还快。很快她就被再次拖住,那小鬼力气大得惊人,拽住她就走。

白敏中挣脱不开,竟被他拖进了一个小衙门里。小鬼指着她对那衙门小吏道:“我捉了一只没人要的,要给我记功德。”

这小衙门看着十分散漫无序,且那小吏正喝着酒,嘴里哼哼唧唧的,瞥了一眼一身喜服的白敏中:“哟,瞧这样子还是新娘子鬼呢!你家夫君呢?”

白敏中陡蹙眉,那小吏拾了一块肉塞进嘴里,边嚼边说:“我跟你讲啊,你那夫君趁早不要了好。瞧你这样子不错,给你啊,指条明路,以后啊,也好在这地府混。免得说这个过了奈何桥,还得受十八层地狱的苦,对罢?”

这小吏陡然坐正了,脸上却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跟旁边的小吏说:“明天新来的判官不是要做寿么,送个小娘子去不是挺好?还省得折腾了。”这厢话音刚落,那边就立时有人来绑了白敏中。

“轻点轻点,弄坏了你们赔啊?好不容易捉到一只没人领的。”小吏说罢就拎着酒瓶子出去了:“我去和他们说说,能不能顺带办个喜宴什么的。”他走着走着蓦回头,盯了一眼白敏中:“不会委屈你的!”

白敏中倒吸一口气,但手脚均是动弹不得了,转眼就被关进了一个小牢里。她四周看看,觉着实在没有逃出去的可能,只能等明日他们带她出去时再作打算。

这地方简直一团糟。

白敏中蹙蹙眉,见一个身子佝偻的守门鬼差慢吞吞踱步过来。那守门的鬼差道:“是乱啊。”

“诶?”他可以猜旁人的想法么?好厉害……

“前几年战火连天,死的人太多啦,所以一直都很乱,还没来得及理顺当呢。”那鬼差似乎是照例巡查,说完便又踱步走了。

白敏中在牢里这么待着,也不知能做什么。脱离了肉身的束缚,也感觉不到饥饿了,也算是好事一桩。只是——

不知道张谏之当下如何了。那幅画应当算是毁了罢?所以也不会反噬了。没想到自己会这么仓促地离开人世,居然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留就到这里来了。早知如此,应当留封信写点遗言的。

她蜷在角落里,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走神,然后就睡着了。梦里有桃花源,有美酒美食,有祖父祖母,有爹娘,还有张谏之……

她醒来时,周围却只有阴湿的墙。

一小吏匆匆忙忙跑进来,随即身后跟了一大批小鬼差。那小吏乐呵呵地打开牢门:“看来我们新来的判官真是不挑啊,知道是个小娘子就很是高兴了。差不多到时辰了,快出来。”

白敏中起了身,又看看他身后跟着的一批鬼差,伺机想要逃,可她的念头一下便被守门那鬼差察觉到了。于是下一瞬,她的手脚就又被捆了起来,被拖着往外走。

外头敲锣打鼓热热闹闹,似乎还当真是在办喜事的样子。白敏中这会儿被一个鬼差蒙了眼睛,也不知自己被拖到哪儿了,只闻得旁边有鬼差在议论:“也不知道判官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

“肯定喜欢的,你看这小娘子模样标致得……”

“说起来查过她的底细吗?别乱来啊!”

“有什么底细不底细的,不就是不招自来的小女鬼么?”

“万一人阳寿还没到,你把人给推给判官那可不好啊。”

“不会罢……要不你去崔判官那儿看看她阳寿?”那小吏即便这样说着,也觉得应当没这么巧,遂拖着白敏中继续往前走。

那锣鼓声越发热闹起来,阴间办喜事做寿怎么也爱阳间那套?那小吏忽然蒙了个盖头在她头上:“我们判官生前也是娶妻娶到一半,突然阳寿到了过来的,说起来到现在还是个童男子哩!你没有嫌弃的道理,知道不?”

白敏中哪里听得进去,被推搡着进了一屋,只能凭借感觉知道周围阴气重重,不用想也知道全是凑热闹的小鬼。

无奈她手被绑着,动也动不了。

她陡然间听到那判官道:“绑着算什么?”

小吏回道:“主要是这小娘子不是很乖,怕判官大人您不高兴。”

“脚上的先解开。”判官显然有些不耐烦。

小吏犹犹豫豫替白敏中解开了脚上的绑绳,看看周围这么多鬼差在,料她也逃不掉。

判官过来便要握她的手,并问说:“小娘子生前哪里人?”

白敏中一躲,想起那册子换功德换寿命的说法来,遂道:“我是冤死的,阳寿还未到。”

“什么?”年轻判官显然一愣,怒瞪旁边的小吏:“不是说是死了没人领吗?”

小吏支支吾吾道:“是、是的啊……”遂立刻朝白敏中吼道:“你就胡扯罢你,你要是冤死的,这会儿就得在枉死城待着,哪还容你跑到这儿来?!”

他这话音刚落,屋外忽然冲进来一群鬼差。那小吏一瞧,嗬!居然还真是枉死城卞城王手下的人来了!那领头鬼差道:“有人说你们扣了阳寿未到的人在这儿?”

“没、没有啊!没有的事!”

四周顿时起了争执。

白敏中虽未掀盖头,但却察觉到了周围乱糟糟的气流和吵闹声。她双手被绑,遂只能趁乱举高双手掀了盖头往外跑,遇着鬼差就撞,气力一下子大得离谱。

然鬼差也不是吃素的,懵劲过会儿后立刻就追了上去。白敏中边跑边用嘴咬开手上绳子,都快要飞起来,眼看着就要被追上时,左手边的巷口里忽然伸出来一只手,将她拽了过去。

☆、 89

白敏中刚被拽进巷中,下一瞬便被按住了脑袋:“别动。”

外面的鬼差傻乎乎地径直往前追去,似乎压根没瞧见她拐进来。白敏中陡然松一口气,抬头时,却对上那一双熟悉的明眸,陡然间肩头都松了一下:“怎、怎么会?”

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那幅画毁掉了,按说他不该好好活着吗?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来?

张谏之若无其事地搭住她脑袋:“你是我的人,又怎么能嫁给别人?”

白敏中心里咯噔了一下,张谏之迅速偏头看了一眼有些冷清的幽都大道,也未解释太多:“时间不够,不能再耗了,赶紧走。”

他握紧了她的手,穿过巷子又立即绕进另一条小巷,挑的路尽是些偏僻无比的,似乎非常熟悉。白敏中紧紧跟着,生怕跟丢了,可她也忍不住好奇,遂小心问:“为什么……会这么熟?”

“因为之前来过。”张谏之步子匆匆,头也没回,拉着她一路穿过背阴山。幽深潮湿的山洞里野鬼对泣样貌凶恶,亦有勾人司目光凶利地看着他二人飞奔而过。

前面隐约传来“不要看”的叮嘱,白敏中遂索性闭上眼跟着他跑得飞快,似乎稍作停留就又会被抓走。周遭黑雾也好,哀嚎恸哭声也罢,十八层地狱里传来的一切声音与令人生寒畏惧的气味,奈何桥下扑面而来的血浪与腥风,都与他们无关。不断有鬼魂从桥上掉下去,滔滔血河池,只有号哭声不绝,不见笑颜。死后炼狱如此,教人怎能不惜生?又教人如何再敢作恶?

她跟着张谏之顺利过了桥,回头一望,鬼差正押着过了桥的鬼魂到醧忘台饮迷汤以了前尘。

白敏中自知不能久留,拔腿就要跑,张谏之却拖住她,伸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极其从容地行至醧忘台,朝一鬼差伸手过去,似是讨要那汤药。然对方看看他,递过来的却是一碗与其他汤药所不同的药,同样伸指做了个噤声动作,且唇角弯起明显弧度,似乎是在无声地诉说秘密。

那帮忙分发汤药的鬼差,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白敏中,神色里似有愧疚,然也只一瞬,便又转回了头。

张谏之端着药碗走到白敏中面前,看了一眼那碗里的奇怪汤药,似乎是让对方放心一般,先喝了一半,随即将剩下的一半递给她,微笑道:“前尘还没了却,我什么都不会忘,喝罢。”

白敏中接过来,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

饮完汤药,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方才给药的那位鬼差,似乎是觉得他的侧脸有些熟悉,蹙蹙眉正打算走过去确认,张谏之却及时拦住了她。

“逝者已矣,何况是已经做了鬼差的人,不大适合再与前尘有所牵连。”

白敏中欲上前相认而不能,便只能止步于此。恰这时,那位鬼差却又偏过头来,看了白敏中一眼。

父亲……

白敏中站在原地几近哭出来,张谏之将她按进怀里轻揉她脑袋安慰她。

这么多人帮忙,只为让她继续活下去。十几岁的人生,身边已无至亲,以为要孤独终老,却原来一个个都如此牵挂她。

白敏中实在不知如何吞咽这复杂情绪,头顶却传来浅笑声:“当真没有多少时辰了,不打算回去了么?”

白敏中蓦地抬头,再回头看一眼,心情复杂地抿了抿唇,抓了张谏之的手拔腿便往前跑。路过枉死城,见过六道轮回,跃入渭水,一切都如梦境。

周遭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可这回不同的是,即便是在这黑暗之中,也有人一直紧握着自己的手,直到——

“好疼!”白敏中咬牙睁开了眼,头就像是要裂开一般,简直疼疯了。

“白、白、白姑娘!”

眼前诸物均看着刺眼,白敏中努力辨识着面前人的模样,最后索性伸出手去摸她的脸:“诸葛吗?”

这、这是意味着她回到阳世了?

她拍拍自己的脸,对面立即传来惊喜的欢呼声:“白姑娘你活过来了!你真的活过来了!”

“哦。”与诸葛康的狂喜相比,白敏中的表现似乎淡定得多,她匆匆忙忙下床,脚步不稳,摇摇晃晃地说要去找张谏之:“他在哪里?”

诸葛康被她这盆冷水泼得陡然冷静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另一张榻上的那具肉身,见毫无动静,遂拦住白敏中道:“白、白姑娘……我觉得张先生很快就会回来的,你……你不要担心。”

怎么会?他明明与自己一起的。在那漫天水泽当中,他还握着她的手不放。

白敏中推开诸葛康,跌跌撞撞跑过去,探手去试他的呼吸,却……一丝气息也无。

一个男人走过来,站在诸葛康身后不冷不热道:“本来就从枉死城逃过一次,这次再下地府捞魂,未必还有那么幸运,将自己搭进去很正常。”

诸葛康连忙转身踮脚伸手堵了他的嘴,用口形说话道——你闭嘴!

被捂了嘴的理居高临下地瞥她一眼,毫不费力地拿开她的手,继续不冷不热道:“若是觉得抱歉好好活下去就是了,反正他也是那样的人,自己好坏无所谓,只惦记着别人。”

白敏中站在床边俯着身,伸手捂住了唇,眼泪憋在眼眶里,心里赌了一口气。然她还没来得及哭出来,猛然间颈上搭上来一只手,迅速将她的脑袋压了下去,冰凉凉的唇已是贴了上来。

站在一旁陡看见峰回路转的诸葛康嗷嗷叫了一声,却立即被理给拖住后衣领拽出了房间。

白敏中脑子晕晕地“唔”了一声,自己整个人却已被张谏之拉伏到了他身上,那只凉凉的手也已是滑至她颊边,大拇指搭住她的下巴,唇舌灵巧又温柔地探取她的温度。

刚苏醒过来的身体各种知觉原本十分迟钝,这会儿却在他双手的撩拨之下变得异常敏锐起来。

“呃……”白敏中偷空喘了口气,“带、带子散了。”

“正好。”一如往常的熟悉声音,“洗个澡。”

于是诸葛康“奉命”送热水进来时,左看看右瞅瞅,却听到屏风后传来声音道:“水放在门口罢,辛苦了。”

她好奇地探头瞧瞧,很想知道那屏风后是什么光景……

可步子还没迈出去,已是有人大步踏进门,将好奇心过剩的她给拖出去了。

诸葛康瘪瘪嘴,抬手给自己脸扇风,站在走廊里道:“哎呀,京城这天气太怪,才这么几日,竟然就到夏日了,东海那儿可还是春天呢!热!热!真热!”

她嘀嘀咕咕转头看着理笑笑:“我出去吃东西了,你去不?”

理根本懒得理睬她,转头就走,诸葛康却又追过去拖住他袍子:“我真的没钱了。”

理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地卷起手里的书,迅雷不及掩耳地敲了一下她脑袋,凉凉道:“我不是什么金主,清醒点。”

诸葛康讪讪松了手,理瞥她一眼便兀自下了楼,走到客栈后院里拖了张藤椅,坐在浓荫下看书。

诸葛康回了一趟隔壁屋,取了纸包蹭蹭蹭跟下去,问小二要了个木盆,将纸包拆开,倒了一包枇杷进去,端到井边去洗。

她慢吞吞洗着,时不时抬头瞅瞅理,却听得一声:“不要三心二意,要洗就认真洗。”吓得她连头也不敢抬。

此时阳光正好,理却是收了书,仰头看了看有些刺目的太阳。

身旁忽有声音传来:“若不是她的话,也许那两个人都有可能回不来了。”

理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站着的蔡琼,昨日正是蔡琼带他到这里来。

蔡琼不急不忙道:“白姑娘魂魄离体,虽能寻回来,可若是肉身被损坏了,就算回来也没有用的。好在张先生去那边之前委托了诸葛姑娘,她昨日回来的时候,可是将两具肉身都安好地带回来了,也实则不易。”

理似乎没有什么兴趣听这些,随即又低下头打开书来看。蔡琼又道:“她应当是喜欢你的,就算你这般冷漠生硬,她也很乐意这样的你存在于世。”

理没有开口,只继续翻了一页书。

这后院里的平静让人耽溺,很是难得。

然这平静却注定长久不了,他才看了几个字,便听到脚底下有只讨厌的家伙吼道:“蔡琼你这个蠢货,诸葛那个笨女人差点把你的信搞丢,你还在这里给她说好话。”

蔡琼低头一看,微微一笑,没有与它计较。

小黄哼哼唧唧两声,抬爪子戳了他一下:“你打算滚去哪里啊?”

蔡琼闭了闭眼,感受了一下他其实根本感受不到的阳光,唇角有淡淡笑意:“事情都了结了,也是时候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小黄猜到了他要去“投降”了,遂感叹道:“啊,愚蠢!”

蔡琼淡声道:“你也好自为之罢,飘在这阳世并不是什么长久之计。若执着的都已放下,就该走了。”他言罢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至站够了,倏地一下就消失了。

小黄四处瞅瞅:“哟,这就走了啊,哎连句再会都没说呢。”

它无所事事地在院子里瞎溜达,陡然间看到白敏中与张谏之一道下来了,立刻冲了过去,抱住白敏中的裤腿:“啊白姑娘你醒了!是我救了你啊!”

☆、【九零】 ...

“白姑娘?”小黄见白敏中无甚反应,拼命地摇了摇她的裤腿,又喊了一遍。但白敏中只径自走到了正在洗枇杷的诸葛康面前,双手交握,很是真诚地道了一声谢谢。

诸葛康慌忙摆了摆湿漉漉的手:“我只是依照张先生交代的去做而已,当真没有什么好谢的。”

白敏中方要开口,坐在椅子里看书的理抢先道:“她受不起的,会翘尾巴,将来可能会把更重要的事情搞砸。”

诸葛康有些不服气地撇撇嘴,却还是将盆子里洗干净的枇杷捞出来,盛在小盆里,端过去分给他们吃。

小黄在一旁踮脚:“诶诶诶,这里这里,这里呢!”然它嚷嚷半天,竟没一个人理它。若搁在往日,这时候白敏中也该嫌它吵了。难道——去一趟地府再回来,就看不到它了吗?

小黄被自己这想法惊了一惊,连忙跳到白敏中面前,拼命地晃脑袋,结果白敏中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它顿时低落到了极点,又跑到张谏之面前,可张谏之似乎也看不见它一般,不动声色。

它昂着脖子看看,突然想到理还是能看见它的,遂立刻到他脚边,晃晃他裤腿道:“你快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啊!”

理低头看它一眼,眼眸里却无一丝波澜。

小黄试图读出他的心思来,猜了半天大概是对方懒得和它说话,于是只能孤单单转过身打算走了。然就在这时,理却忽然从椅子里起身,径直走过去,拎起小黄便往里走。身后的诸葛康不知所以地想要跟上去,理却顿了下步子,转过身伸手阻止了她:“不要跟过来。”

小黄在理的手里拼命挣扎,嗷,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凭什么他可以抓得住魂魄啊,这是为什么?!

理拎着它上了楼,取了纸笔写了契书,低眉无所谓地问了一句:“和活人终身为伴,愿意么?”

小黄这会儿完全愣住了,不知道对方是要做什么。理冷冷淡淡瞥它一眼,写好的契书已经抓在了手里:“你若答应我会让白敏中按契,不论将来她能否再次看到这些东西,你都能一直待在他们身边。”

“为、为什么要这样?我才不才不给那个蠢货当……”

“闭嘴。”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你认为自己有资格谈条件?不做这个你要等着被鬼差追捕么?”

小黄顿时气瘪了,只好点点头。

“按上去。”命令的语气。

小黄偷偷地瞪他一眼,却只能老老实实照做,哼,这小子比当年的海姬还要狠毒。它按完后,搓搓爪子,讨好般地问理道:“看你这么神通的样子,你能告诉我……我在变成这只鸡之前到底是什么神物吗?”

理漫不经心地动了动唇角,瞥它一眼:“做鸡不好么?”

小黄气得仰瘫在了地上。

“好好护着你的主人罢。”理将契书揣进了袖袋,出门下了楼。

——*——*——*——*——

白敏中环视四周,转过头对张谏之小声道:“你不觉得,世界一下子变清净了么?”

张谏之看了几处角落,声音浅缓:“其实原本就这么清净,看得到看不到,关乎心而已。”

白敏中若有所思地抿起唇,她竟看不到那些了……这周围干净得甚至让她有一些不适应。但真正的、最现实的人世便是这个样子,只看得到在善恶欲望里挣扎浮沉的活人——不论是被真相蒙蔽的可怜人,还是心怀鬼胎妄图瞒天过海的所谓恶人,都受限于命运——抑或本性与选择,循着各自应有的道路继续走下去。

这冷情但不乏温柔的人世,其实有它本来的规则。与鬼神无关、与其他的力量无关。

她转过头去看张谏之,那张脸似乎永远都覆着清霜般,不会太冷,又很难暖。大约是洞穿了人生始末来回,便再不会有太强烈的悲喜。其实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都因此而遗憾,熟知又不是另一种幸运?体味过十几二十年的孤独,无人亲近,只能与鬼怪为友,可即便是魑魅魍魉,它们也最终会离去。看得明白方更懂珍惜,知道最终会失去会分离,此刻才会握得更紧。

何况他们有缘共尝这人世间难得体会的经历,拥有对彼此更深的体谅与理解。

理从前堂再次回到后院,将契书递给了白敏中。白敏中一愣,理却道:“不要以为眼下看不到将来就看不到了,有可能只是暂时看不见那些而已。”他漂亮的眼眸里仿佛住着妖怪,就像祖父那样。

“所以帮你们找了一只守护灵,按完契书就是你了。”理说着偏头看了一眼无精打采蹲在门口的小黄,“那可是一只……”

他的话没有说完,小黄已是紧紧盯住了他的眼睛:“是什么是什么?!”它读了一下他的想法,好像……好像说它是、是一只凤?

它原来是凤吗?!凤凰啊……天啊,它高兴地冲过去揪住理的袍角:“求求你把我变回来求求你……我是一只凤啊!”

“你想太多了。”理低头说了一句,一脚踹开了它。

小黄在旁边哀嚎,这边白敏中已是迟疑着将契书收进了袖袋,待将来再作打算。

他们离开京城时,家家户户挂白,是国丧。这些都在白敏中的预料之内,只是不知天下又会有怎样的变化。又或许正如明安所言,谁做皇帝不是一样?都是一路货色。只要天下太平能够饱足,百姓当真在乎是谁当权吗?看着举国哀恸,除了某些活动受限,似乎百姓还是依照原来的步伐继续走而已。

每个世代虽不尽相同,天下也就这样了而已。

——*——*——*——*——

这一年双桥镇的秋日来得很迟,这时节来往的商客少,也冷清一些。

顾开春站在柜台前单手麻利地打着算盘,算完便又利索地记下来。一只小脑袋从柜台底下探出来,站在小凳子上瞅顾开春写的簿子。

顾开春低头朝他笑笑,又继续算起账来。他刚要提笔记下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算错了”。

“哦?”顾开春瞅一眼那小人,小人撅撅嘴:“是三百六十七钱!”

顾开春瞄瞄那一页簿子,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又清了算盘重新开始算,最后停下时,看了一眼数字,默不作声地低头重新记好。

小人咧开嘴笑笑,乳牙已经是掉了一颗,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伸手悄悄端过柜台上的大茶杯:“我来找水喝的。”

“伙房早上做了新点心,快去尝尝。”顾开春说完喊道,“阿英,带君雅去吃点心。”

被唤作阿英的女子掀开帘子探出头来,伸手招呼小人儿过去。

小人儿放好茶杯道了声谢,从小凳子上跳了下来,便往后院跑。

阿英领他去了伙房,在纱橱找点心的同时,正在灶膛口烧火的大荣瞥见刚跟进来的小人儿:“君雅啊,你总往我们这儿跑,是家里吃不饱么?”

小人儿连忙摇头:“不是的,我刚好路过这里,渴了。”

“嘁,我就知道张掌柜小气的,白丫头肯定想给你吃也没权,对不对?你们家肯定就是这样的。”

阿英连忙朝大荣摆手示意他闭嘴,端着点心到张君雅面前:“慢慢吃,不着急啊。”

小人儿笑笑,道了声谢,抱着点心盘子安安分分坐在一旁的小凳子里,不急不忙地吃着。

阿英在灶上忙活,大荣忙道:“你快去歇着!不要乱动!我来就行!”

阿英遂下意识地轻抚了抚腹部,拖了张凳子在小人儿旁边坐下来。张君雅吃着吃着,偏过头去好奇地瞧一眼:“是有小娃娃了吗?”

阿英上个月末才知道自己有孕了,大荣疼媳妇不怎么让她干活,一个人几乎揽了客栈里所有杂活。

可她眼下压根儿还没有显怀,这小家伙居然能看得出她有小娃娃了。

“真是眼尖呢。”阿英笑着轻揉揉他脑袋,张君雅拿出帕子来擦擦嘴:“我娘也是这样,突然好好的我爹就不让她做这个做那个,后来我爹说娘又有小娃娃了。”

“你娘有孕了?”

张君雅点点头。

大荣探出头来,插话道:“你爹娘有了小的就不会喜欢你了!”

阿英连忙捂了小人儿的耳朵,瞪一眼大荣。张君雅笑着挪开阿英的手,十分笃定地回说:“不会的。”

“你瞧你瞧,都快成人精了。这么小年纪跟个大人似的。”大荣往灶膛里塞了把柴,起身看锅里的汤。

张君雅吃完点心,照例将空盘子拿去洗好放回纱橱,与阿英大荣道了别,走到柜台前又向顾开春道了谢,说要回去了。

顾开春叮嘱一声:“路上小心些。”

“知道了!”小小的人儿迈出客栈,屋外黄昏左近,秋日暖阳照在身上有微弱温度,河边红叶蔓延开去,一路通向街衢的尽头。

由是天暗了,街上的摊子也陆陆续续撤了,双桥镇很快将与这黄昏同寂,迎来安稳又凉爽的夜晚。

但脚边跟着的这只真的好烦好吵。张君雅走进巷子里趁四周没人,低下头去道:“你下回跟出来能不能安静些?有点烦诶。”

“不能!我是凤啊!你知道吗?我原来是只凤啊!怎么可以低声下气给你们家做守护灵呢?还有你这小子!连你娘都不敢这么说我的,你居然——”小黄叹口气,“哎,你爹本来要娶的人是我。愚蠢的人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小黄:赵公公说要明天还是后天什么的要开新坑了我感觉我被抛弃了 好难过

91【番外】第一篇

黑暗的世界里很纷繁,换个心情来看也许会觉得缤纷热闹别有意趣。它们藏匿于各个角落,柜子背后、床底下、幽深的井里……只要有黑暗之所,它们便无处不在。

它们有时也许会百无聊赖地跑出来,四处游荡,它们知道自己在游荡,让空气都变得异样起来,让活人内心的恐惧滋生。

这恐惧演变成敬畏,于是人们开始了祭祀,故去的父母子女也好,先祖也罢,我给你烧纸钱元宝,让你一路走得顺当,快去投胎罢,不要留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吓唬我们了,保佑我们平安的话,会一直……供着你的。

除却悼念的成分,也就是交易而已。

——*——*——*——*——

程府本家已好些年没有办过正经的祭典了,这些年程氏子孙各奔东西,本家剩的最多的便只有老人家了。世家大族日益衰落分散,这是谁也没有办法阻止的事。于是刚过完春节不久,族长便遣人往各分家送了帖子,目的自然是很明确——大家清明回来参加祭典罢。

一个月之后,远在杳州学画的程苇杭收到了分家的信,让她即刻启程回程氏本家。

语气看起来像是非常重要的事,却压根没有写清楚到底是什么。

这家书无意间被她师傅看到,那个怪脾气的老太太,也不过哼了一句:“分家的人能想起你来,铁定不是什么好事。去什么去?”

程苇杭自然知道。分家庶出的女儿,本来就是好事摊不上坏事才上身。故而母亲去世后,她便独自离了家,前往杳州学画。

年纪轻轻离家远漂,何况还是女孩子,以为她当真愿意这样吗?只是……不想被摆布,也不想看主母和姨娘们的眼色罢了,更不想将来重蹈母亲覆辙——到了该婚嫁的年纪,便被安排嫁给某个富商官吏做小妾。

那一眼望到头的人生,困在高门深闺里的前路,让她不甘心。

每个人生来都有局限,会有什么样的父母,是生在富贵还是贫苦之家,样貌是否标致,脑袋是否聪明——这些都固有不可更改,是属于既定的命的范畴。但命运命运,运是握在自己手里的,至少她还有得选择,不走那条令她生厌的路。

她犹豫再三,还是收拾行李启程打算回本家了。怪脾气的师傅说会有她后悔的,她也没有回话,淡淡朝师傅笑了笑,行完礼,提着包袱下山去了。

她想要逃离程家,却又出于一贯的道义伦理觉得自己不孝,这是她矛盾之处。所以……还是回本家祭拜一趟罢。

清明将近,蓝山花海烂漫,放眼望去悉数是开到了极盛的油菜花,程苇杭在一间小驿馆外的天棚下坐下来,喝碗茶歇歇脚,店家将茶碗端过来,她自包袱里取出饼,撕成小块不急不忙地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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