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琼还没玩尽兴,状态十分亢奋,又与白敏中叨叨了许久,说:“白姑娘你告诉掌柜,都亏了他良策,诶太好玩了,宋秀才不会亏了他的辛苦钱哒。”
白敏中遂偏过头转述给张谏之。
张谏之只说:“知道了。”
蔡琼又道:“对了,那鸨母大约猜到我是什么身份了,怎么办啊?”
张谏之听完白敏中转述,回曰:“她眼下只会怕你,不必解释太多。”
蔡琼点点头:“我先去见宋秀才,白姑娘再会啊!”
他言罢便消失了,白敏中舒了一口气。
两人回客栈已是过了午饭时辰,大荣嘀嘀咕咕抱怨,说今日都快忙死了,小白竟然还跟着掌柜出去,真要给掌柜做媳妇了不成。
白敏中将店里买的点心放在灶台上,一声不吭地出去了。大荣斜睨那点心一眼,单手麻利地拆开了,嘴里还嫌弃地嘀嘀咕咕道:“点心又不饱肚子的,切。”往嘴里塞一块,还行,看在你小子这么有良心的份上,不计较了。
下午时趁客人较少,张谏之催白敏中去收拾新屋子。白敏中将藤条箱搬出来,张谏之一瞧,那里头乱糟糟的,便不由皱了眉。
“趁天气好,衣服与书都晒一晒罢,一直塞在那箱子中也不好。”
白敏中便拖了席子出来,将书与衣服铺了满席子,回屋擦地板去了。
张谏之忽瞥见一册书,俯身将其拾起来,望着那书封上的字迹微微眯了眼。他神色似是顿了一下,轻叹了口气,又望向正在埋头擦地的白敏中,半晌方举起手中的书,问道:“这册书不知从何处得来?”
白敏中掉过头来,擦擦额上的汗,盯着那书瞧了会儿,回说:“我祖父写的呀。”
“祖父?”
☆、【一二】
白敏中肯定地点点头,又擦擦汗接着道:“祖父在我很小的时候便离家了,之后常给家中写信,但世道越发乱,许多家书也收不到了,便也失去了联络。”她似是想起了许多旧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没有托梦给我,亦没有变成魂魄来找过我,也许……还在人世罢。”
张谏之闻言抿了唇,望着那书封上的题字怔了会儿,随后又翻开内页,站在阳光下不慌不忙地看着。鬼灵异怪,写得很是生动逼真,甚至有些还描出了形状,以便人理解。
原来白敏中的“看得见”亦是有缘由的。出生于这样的家庭,可能生来便有那样一些“异灵力”,自小便能看到这些东西,或许那时候还意识不到寻常人其实不该看到这些,大约还觉得有趣。可年纪渐长,便会觉得困扰了罢?
张谏之偏头看过去,却只见那丫头又在埋头擦地了。他素来善读人心,但却有些看不透白敏中。并非因为太复杂而难以读懂,反倒可能是因为太简单了。
祖父……她祖父?不知道那位老先生是否还活着。
张谏之搁下书,将屋中那张桃木床板帮她搬到了新屋中,又帮着整理了一番,末了才又出门替她收拾藤条箱。
双桥镇秋高气爽,抬头望到的一方天空高远清澈,十分宁静。其实战火完全远离这土地,也不过才过了一年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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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屋子耗了近一下午,终于都妥当。夜幕将近时,张谏之带着白敏中出了门。大荣狐疑地看着白敏中,心道这家伙总是跟着掌柜出去,到底是干什么啊?别给卖了呀。
出了门,白敏中倒也聪明,在一旁问道:“可要喊蔡琼出来?”
张谏之继续往前走,也不阻止。白敏中便依照之前的约定喊道:“蔡琼,蔡琼,蔡琼。”四下瞧瞧,竟什么也没有……
骗子,不是说喊三声就出来的么。
正小声嘀咕着,肩膀忽被人一拍:“白姑娘不好意思我刚刚抢元宝去了!”
“……”
他似是太高兴了,整个人倒挂在空中飘着,嘴里叨叨:“我跟宋秀才说过啦,他很满意呐。明日是个吉日,恰好给他下葬。”
“恩。”白敏中转述给一旁的张谏之。
张谏之不急不忙道:“去趟花街罢,与那对母子说清楚才好。至于措辞,便说官老爷仁慈,遂放了你。”
蔡琼点点头,伸手便问他要药丸。
“不多了,到门口再给你罢。”
蔡琼还对那玩意儿有些贪恋,能与活人一般在地上行走,这般感受当真令人恋恋不舍啊。
一道行至花街尽头,蔡琼服下药,敲了敲门。那鸨母出来开的门,她瞧见蔡琼吓了一大跳,说话都哆嗦了。白敏中坐在斜对面冷清清的茶铺里,看着那鸨母忽皱了皱眉。
张谏之捕捉到她这微妙神色,问道:“怎么了?”
白敏中慌忙摆手道没什么,难道掌柜瞧不出来么?
那个鸨母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活不久了。
蔡琼将事情都与鸨母讲完,让她喊顾开春出来,去一趟宋宅。鸨母道:“开春那孩子胆小,求您可千万别吓着他。”
“那我不去便是了,你俩一起去罢,我将宋秀才家的机关告诉你。噢对了,你取的时候万不可全部拿走,宋秀才说要给我留一些的,辛苦钱不用很多,让开春看着留罢。”说着吧啦吧啦说了一堆,末了竟还添了一句:“那钱是留给开春的,开春怎么处理是他的事,你若是乱动念头的话,我会一直盯着你哦。”
鸨母怕得不行,拼命点头。蔡琼甚为满意地转了身,走回斜对面茶铺,坐下来若无其事地要了一盏茶。又敲敲旁边白敏中的桌子:“白姑娘,说好的元宝哦。”
白敏中捧着茶盏点点头。
不一会儿,蔡琼见顾开春母子出了门,与张谏之道:“掌柜,他们这便是要去宋宅了,我与他们说过要留一些辛苦钱在那儿了,您可是过会儿就去取?”
“不急,等等罢。”
蔡琼却是不放心:“我得悄悄跟去看看。”
“去罢。”张谏之不急不忙,又要了一盘点心,推给白敏中:“慢慢吃罢,吃完再过去。”
白敏中吃着吃着抬了头:“当真不急么?”
“该是你的便会在那里,若不该,再怎样争分夺秒也是无谓。”他轻抿了一口茶,姿态很是悠闲。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蔡琼忽然飘回来了,缓了口气瞪大了眼与白敏中道:“白姑娘啊,我吓死了啊,好多金子与首饰啊,宋秀才那家伙深藏不露啊!那鸨母吓得都不敢拿了,顾开春那小子也愣住了啊,死活不肯要。”
白敏中没什么太大感受,她语声平淡地转述给了张谏之,张谏之则道:“那你便帮个忙,替他们运回来罢。”他起了身:“若怕被人发现,走阴魂道自然最好,宋秀才想必也乐意一起送罢。”
蔡琼闻言立时便没了影儿,诶如此捷径他如何就想不到呢。
白敏中见他消失不见,也起了身,打算与张谏之一起回去。没料才刚走出花街,张谏之便在一间棺材铺前停了下来。他进店买了些金纸,默不作声地出去了。
白敏中想起蔡琼的那几个元宝来,掌柜这是要给蔡琼报酬?
人间轻而易得的纸元宝,在他们那个世界却好似十分有用胜过一切。实打实的金银财宝,于人间是难得的财富,在他们那个世界却根本没有用,全然可以大方地拱手送人。
她跟着掌柜回了客栈,坐在院子里叠金元宝,迅速叠好了满满一篓子。张谏之过来道:“我去烧罢,你去伙房帮会儿忙。”
白敏中立时洗个手去伙房帮大荣打下手。
大荣边忙边嘀嘀咕咕道:“也不知怎么了,你与掌柜一出去,店里便忙得很,平日里这个点早没人了。”说着将菜盛出锅,盘子递给白敏中:“喏,这个是前头有个女客人点的,你快点给送过去。”
白敏中又去挖了一碗米饭,和菜一道放在漆盘上便端着往前去。
她到了前堂看了一圈,只见坐了两位女客,分得很远,且都上了年纪,只留了个背影给她。她抓抓后脑勺,实在判断不定是哪个,便打算上前问一问其中一个。
然她刚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在楼上走廊里拖地的阿堂忽喊道:“你往哪儿送呢?!那儿又没人!”
白敏中双手紧紧握住了那漆盘。唔,不是人……
她立时转了个身,朝另一位女客走去,将饭菜给她摆好,抱着空漆盘拔腿就往后院跑。
——“只要装作没有看到,他们就不会缠上你。”
白敏中到后院喘了口气,又往前边送了几回菜,那位上了年纪的女客一直就那么坐着,不动不吭声。
白敏中潜意识里觉得糟透了,总觉着那老婆婆身上有强大的怨气。
待送走了店中最后一拨客人,外面钟鼓声响起时,白敏中收拾起桌椅来。那老婆婆突然喊了她一声:“白姑娘。”
白敏中心陡然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望着前堂往后院去的那扇门,心道掌柜这个点怎么还不到前面来算账呢?
她装没有听见,继续收拾桌子,那老婆婆忽地起了身,转眼便到了她跟前。白敏中只见一张皱纹遍布的脸在眼前不断放大,自己被吓得坐在地上都没有意识到。
她忽觉呼吸一滞,眼前陡黑,客栈的门却忽然被推开了。
“张先生在么?”
掐在自己颈间的那双手忽然消失了,白敏中瘫坐在地上低头喘气,再抬头,只看见一脸沉郁的叶代均朝她走了过来。
叶代均看到她,这才想起昨晚的一些事。啊,那个半夜在后门口烧火的神叨叨的小姑娘,便是这个伙计。
“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白敏中迅速地爬了起来,“地刚拖过有点滑。”
叶代均微微眯了眼。这位小伙计为何总是这般奇奇怪怪?但他并未问这个,只说:“你们掌柜在么?”
“兴许在房里……”白敏中拍拍衣服,“我这就替您去喊。”
她低着头匆匆忙忙出去,到了前堂与后院那门口时,还回头迅速环视了一下整个前堂,全然没有了那老婆婆的身影。她恍惚间记起这个声音来,正是那日在茶铺里听到,且张谏之不许她回头看的那个恶灵的声音。
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前去喊了张谏之,说叶代均在前面等着。张谏之瞧她脸色甚差,抬手便试了试她额头,言声淡淡:“着凉了么,有些发烫,早些睡罢。”
她今日便要搬去新屋一个人睡了,本对此期待已久,可不知怎么的,今晚却……无比希望还能再与张谏之睡一个屋子。她当真,心里有些发毛了。
张谏之言罢便去了前堂,白敏中洗漱一番,回了新屋。
夜深了,安静得出奇。
张谏之好不容易与叶代均周旋一番,末了竟又给他灌了酒,敲晕了拖他上楼,省得他总来烦。
下了楼,他花一刻钟理了账簿,这才回后院去休息。
他洗漱完正打算熄灯,看到那烛火跳得十分奇怪,心中不由起了疑。
不好!他执了火烛出门,拼命敲白敏中的房门,里头却一点动静也无。那烛火依旧跳得甚奇怪,他便索性撞开了屋门,立时朝床那边望去。
白敏中那床铺却空空如也!
☆、【一三】
一阵风将烛火吹熄了,环顾四周什么脏东西却也没有。张谏之想起先前在茶铺里碰见的那只恶灵,不由轻蹙了眉。
隔壁阿堂听闻方才的敲门声,披衣跑了出来,只见掌柜站在小白屋子的门口,也不知在做什么,便问道:“掌柜这么晚了可是有事?”
“先前在前堂可见白敏中有何异常?”回想起她额头烫成那样,兴许是受了惊。
阿堂抓脑袋想了想:“好像有点……送菜的时候她跟没魂儿似的,明明那边没客人还往那角落里走。”阿堂很机灵地一瞧那门,道:“诶?小白不在吗?出事了?”
“没什么事。”张谏之语声淡淡,“你去睡罢。”
他走进那屋内重新点亮灯台,总觉得白敏中还在。所谓阴魂道,便是与那个世界无所不在的一个通路,入口可以是在这间屋内,可以在外面任何一个地方。活人不小心进入阴魂道,便会在这个世界暂时消失,等天亮之后,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当然,也有回不来的一些人,沿着阴魂道便去了另一个世界。
白敏中被恶灵带去了阴魂道么?
想起先前白敏中唤蔡琼的办法,张谏之便也喊了三声蔡琼。蔡琼倏地一下就到了他面前,站得规规矩矩。可不是谁喊他他都来的,除了他的白姑娘,剩下的也只有张先生了。
“白敏中不见了,你带我走一趟阴魂道。”
蔡琼惊了一下,看向床那边,确实已不见了白敏中身影。白姑娘被拐去阴魂道了吗?!要命!
张谏之却忽道:“你等我一会儿。”说罢便迅速转了身,径直去了前堂。他匆匆上了楼,将睡得迷迷糊糊的叶代均揪起来,道:“借你的刺桂叶一用。”
叶代均揉揉眼,头疼欲裂:“你要做什么啊……”
他全然不知眼下什么景况,脑子糊里糊涂。
张谏之索性拖他起来:“随我一道走一趟阴魂道,左右你一直觉着这世上有鬼,今日便带你见一见。”
叶代均从未见过张谏之这个模样,陡然间醒过了神:“张先生……”
张谏之没搭理他这一声称呼,只道:“走不走?”
叶代均揣紧袖兜里装着刺桂叶的布袋,跟着他下了楼。
蔡琼瞧见叶代均也来了,心道张先生可当真想得深远,多一个活人一起过去,那安全归来的可能性要高得多。瞧叶军师现下这模样,应是喝了不少酒罢?哎哟,叶军师只要与张先生在一块儿怎么总是被算计的时候多呢?
蔡琼凭空变出一个烛台来,回头看了一眼张谏之,示意了一下,让他们闭眼。
那烛台亮起来,转眼间,三人便到了黢黑阒寂的阴魂道中。
蔡琼举着烛台在前面飘着,此刻就连平日里见不到脏东西的叶代均,却也看到了周围零零散散飘过去的不明物。
叶代均以为自己还在梦境中,看到身旁走着的张谏之,小心翼翼喊了一声:“张先生。”
张谏之却看也不看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们要去救一个人,少说话。”
蔡琼四下眺望,寻找其他地方的烛火。在阴魂道中,蔡琼却也能与张谏之说上话,他回过头道:“张先生,平日里我们自己走的话,是不需要烛火的,唯独带活人进来,才需要点烛火照路,你看那边那星星点点的火光,就是有活人被带进阴魂道的意思呢。找白姑娘的话,只需找有火光的地方就行了。”
“我知道。”张谏之反应很平淡。
蔡琼回头看看他:“张先生你……你干嘛总像是走过这条路一样?”反应太平静的话连鬼都会被吓着的啊张先生!
张谏之依旧平淡地开口:“的确走过。”
蔡琼:“……”
这时叶代均已然看清了蔡琼的脸,他心中一咯噔,蔡琼却已是在前面幽幽开口道:“叶军师,许久不见了。”在他的地盘,他可再也不用怕叶代均了哈哈哈。
叶代均心中的确有些发寒,梦境已超出了想象,连以前的部下竟也出现了。
蔡琼接着道:“叶军师闲来可替我等小兵烧过纸元宝?”还未等叶代均开口,他又接着道:“说起来小人我死得不是很甘心,这种为人卖命还要被捅一刀的感觉很差的。”说罢又轻咳一声:“您对不起的人海了去了,如今做了大官,可别忘了给我们烧元宝啊。”
张谏之打断了他:“专心走路。”
旁边叶代均的脸色已差得很。
蔡琼又道:“张先生,您都不怪他么?本来您也不用……”
张谏之看了蔡琼一眼,蔡琼讪讪转回了头,还不忘嘀咕一句:“叶军师,小人劝您适可而止,张先生如今过得挺好,您可别再卖了他了。”
叶代均冷汗涔涔而下。
他虽从容惯了,但何时真见过这样的情形,就算在梦中,也是可怖过头了。
蔡琼举着烛台继续往前,张谏之道:“停一停,前面那岔路上有烛火。”
“啊一定是白姑娘,我们快去救她!”蔡琼迅速地朝那边飘去,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跟头。他“哎哟”一声,烛火已是灭了,周遭陷入了一片黢黑当中。
蔡琼还未来得及抬头,张谏之却蹙了眉道:“这里被人下了结界,路被挡死了。”
蔡琼骂道:“奶奶的哪个敢挡老子的道?”说着左看看右看看,末了气馁地往地上一坐:“张先生我没辙了,他道行比我高。”
张谏之轻抿唇,一群小白鬼儿却忽然窜了过来,它们看到叶代均这个大活人开心得不得了,全凑上去闻他的气味,恨不得吃掉叶代均。兴许张谏之魂魄不全,活人的气味要淡得多,竟也不招它们。
叶代均急中生智亮出刺桂叶,那群小白鬼儿便老老实实离他一段距离。
张谏之将糖盒递给蔡琼:“请它们帮个忙罢,糖不要全给。”
蔡琼讪讪接过糖盒,硬着头皮拦下那群小白鬼儿,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拿了一半的糖出来,说帮他们打破这结界就将剩下的都给它们。
小白鬼儿吃了糖很开心,也不去管拿着刺桂叶子威胁它们的叶代均了,跑到那结界前左看看右看看,吭哧吭哧啃起来。
蔡琼做鬼时间不久,看得瞠目结舌:“它们连这个都吃的么!”
张谏之没说话,强烈的潜意识告诉他白敏中就在这堵结界内,设这结界的人道行极深,恐怕很难对付。
蔡琼见他愁眉的样子,在一旁宽慰道:“白姑娘定会没事的,她命很长的!”
——就是因为命长才危险,命长的人精气足,反倒是好猎物。
——*——*——*——*——
白敏中总算从那一片混沌中醒过来,她头沉沉的,大约是有些发烧,故而觉得周遭的界限都模糊了。分不清哪些是活人世界的东西,哪些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那老婆婆在煮一锅东西,白敏中觉得气味简直要熏死人。之前十几年,她也就年幼无知时不小心踏入过阴魂道,之后被母亲警告过,便对此避而远之,再也没来过。
她觉着周身沉沉,却也不怕,问那老婆婆道:“您带我来有什么事吗?”
那老婆婆却不说话,低头继续熬她那一锅子。白敏中回头细看,只见不远处一株树下坐着一个病弱青年。他似是没力气起来一般,就连看白敏中的眼神,也是空空荡荡的。
白敏中想起祖父那簿子里所记的,怨灵为活死人,有时候会用到还魂术,精气不够便要寻一活人夺其精气。
但她现下想害怕也害怕不起来,各种脏东西趁她头昏脑沉之时,爬了她一身,让人觉得沉甸甸的。诶,要是有掌柜的酒就好了……
那老婆婆熬的那锅东西似是快好了,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她:“我要让我儿子吃了你!他死得太冤,我要他活过来!”
呃,白敏中看着那冒热气的那锅东西,心道难不成要被放进去煮成肉块?嗷,那一定会疼死的!
那老婆婆说话间已是站了起来,抓住白敏中的肩便将她往那口大锅边上拖,白敏中死死咬住牙,手掰着地上一块石头,就是不肯往前。那老婆婆到底力气不够,遂喊他儿子帮忙:“你快点来帮忙,吃了她就能活了!”
那青年却只是静静坐着:“别白费力气了。”
他忽然起了身,全然不似方才毫无力气的模样,走到了白敏中面前,望着她淡淡笑了。
他弯腰掰开那老婆婆的手:“你执念太深,是时候离开这地方转世了。你儿子多年前便死了,尸身早便烂了,魂魄也不知去向,何必还抱着这个念头不放呢。你这个样子,他恐也不得安息。”
那青年模样倏地变了,老婆婆惊道:“你、你不是道元!你是谁?!一定是你害死了道元!”
那青年唇边淡淡浮了笑,手中握着一小瓶,瓶塞已去,他只微微倾倒,便将其中液体倒进了那口锅中:“唔,既然是你自己熬的这一锅,那也是最诚心的,我送你最后一程罢。”
转眼间那老婆婆便被他丢进了那口锅中,沸腾的水吞没了她的身体,只留一个头慢慢溶解。
白敏中惊骇之余,听得那里面飘出来破碎的声音:“想起来了……你、你是子彦,白子彦……”
白敏中更是吓得跳了起来,白子彦?!
那青年见这只恶灵彻底消失在了沸腾的药水里,这才慢悠悠转过了身,瞧见白敏中惊魂未定的模样,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来,略略俯了身,抬手拂扫过,便将她身上那些脏东西都去掉了。他伸手理了理她的衣裳和头发:“我们敏中也不小了,不能邋里邋遢的。姓张那小子不让你吃饱饭吗?怎么这样瘦?”
☆、【一四】
白敏中惊得往后退了一步:“您当真……是我祖父么?”可看起来这样年轻,全然是自己未见过的模样。
白子彦淡笑:“既然不必受缚于肉身,何必以老态的模样示人?不过,我其实很早就死了呢。”
有多早?他离家的时候也已至中年,那时候他还活着吗?
白子彦似是听到了外边小白鬼啃结界的声音,略略估摸了一下时间,道:“天快亮了呀。”他说着自袖中取了一本册子递给白敏中:“与人说天命的确会损阳寿,避开这行也是好事。但你生来便有看到那些东西的本事,却没有半点修为,反倒更危险。”
白敏中低头望着那本褐皮册子,半天才抬起手接过来:“这是什么?”
“以后若看到了什么便如账册一样记下来,这册子……有灵力哦。”白子彦笑笑,捏了捏她鼻子:“好好练字,可不要荒废了。”
“唔。”白敏中低着头应了一声。
“外面那个姓蔡的家伙,没有肉身总会坏掉的。飘荡久了,也许不知不觉就会变成恶灵了,你要小心哦。”
“诶?”白敏中仰头小声发出疑问。
“或者……可以转为利用让它成为式神哦。”
白敏中低着头咕哝了一声:“恩。”其实她哪里知道怎么将一个游浮灵变成式神的办法呢……
头发被人轻揉了揉,她再抬头时眼前却已不见了白子彦身影。
这样说来,祖父已是不在人世了吗?
她捧着那本书坐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渐渐冷却的大锅,想想孑然一身的自己,再想想天地之广阔,忽然觉得孤独极了。
阴魂道的夜空也是黑漆漆的,因是被困在这结界当中,就连空中偶尔会飞过的脏东西,此时也看不见。
人在天地之间,本来就是孤独的嘛。每一日里的努力与倦怠,开心与愤怒,体谅与争吵,看似都好像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事实上什么都算不上呢。她想着想着索性躺了下来,有没有可能是——连同我们存在这个世界及以外的世界只是被困在一个容器之中,容器外的好多双眼睛在盯着我们每一日的言行呢?
她对这些总觉得好奇,将那本褐皮册子压在心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诶?好似听到有什么声音?
她偏过头去,忽见一排小白鬼涌了进来,那结界忽然就破了。白敏中还没来得及坐起来,蔡琼已是飘到了上面,看到她平躺在地上,惊慌失措地大叫:“不好啦白姑娘好像被人害死了!”
呃,自己明明还睁着眼的啊。
张谏之匆忙越过结界,白敏中一时间有些愣愣的,慌忙抱着那册子坐起来道:“掌柜如何到这个地方来了……”
张谏之将她扶起来,拍拍她衣服上的灰,伸手又试了一下她额头,发觉还烫着,便道:“恶灵走了么?”
“诶,没有恶灵啊。”
张谏之已瞥见了那一口大锅。他虽然也没有太多修为,可有些东西却也知道的。当下不宜在这儿耗费太多时间,他便抬头对蔡琼道:“赶在天亮之前速速回去罢。”
“知道了!”蔡琼慌忙跑去将那盏灯重新点起来,“麻烦大家闭个眼罢。”
他们一行人回到客栈时,忽地变天了,眼看着就要下雨,天还是黑的。张谏之给她烧了热水,将木桶放在门口:“换身衣裳洗个澡睡罢,明日不必起早了。”
白敏中将木桶提进来,刚打算脱衣裳,蔡琼却忽地冒了出来,吓得白敏中愣了愣。
蔡琼道:“白姑娘你身上有气味。”
“没、没有啊。”
“你今日一定与灵力和道行都很深的家伙见过面了,我闻得出来。”
“……”
“我今日在阴魂道里听掌柜说,有个恶婆婆缠上你了?哎呀,你怎么能将她丢进锅里化掉呢,应该留给我吃掉的啊!”
“……你吃鬼的么?”
“吃啊,据说可以增加修为,但我还没试过。”
“……”
蔡琼有些不大高兴,兴许是饿了,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焦躁。
白敏中望了望那木桶里冒热气的水,半晌道:“你……能出去会儿吗?我要洗澡。”
蔡琼看看她,眨了眨眼,倏地反应过来:“哈哈哈我都忘了人鬼有别了。”
白敏中黑了黑脸。
蔡琼倏地不见了,她东看看西看看,这才将水倒进浴桶里,迅速脱掉衣服钻了进去。温暖的水温让人舒服地想要叹气,可她却很是紧张地四下张望。
看得到那些东西真是困扰呢,若没有灵力的人,哪怕就算被鬼怪盯着,也不会意识到,便不会有这样的忧虑了罢。
有时鬼怪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被看见了才存在。若活人的世界里没有人能看得见它们,那是不是意味着它们就不存在了呢?
她依旧困惑。
她迅速洗完爬出来套上干净中衣,擦头发时,忽听得外面传来轻微的谈话声。唔,还是那个熟悉的钦差大人的声音。
“张先生,请您原谅我,当时的情形实在是不得已……
“见您如今活得自得,我这颗心亦总算是放下了……
“张先生,我一直很自责。”
白敏中往身上裹了被子,在阴魂道中待久了,她觉着很冷,便不由打了个喷嚏。屋外叶代均的声音还在,可是……
唔,真的有些烦呢。
与外面传的样子似乎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他当真是军师吗?好啰嗦的军师。
白敏中坐在床上皱皱眉,只听得张谏之回了一句:“请回罢,我活着也好,死了也罢,都不想再见你了。钦差大人已在双桥镇逗留了太久,为免耽搁行程,还是速速启程罢,何必在这里说些无用的话。”
白敏中听他这样说话,便能在脑海中描摹出他的表情来。
一定是寡着脸,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模样,从容不迫,懒得与谁有纠缠。想着想着她忽然笑了,然后……又打了个喷嚏。
屋外渐渐安静了,不一会儿,取而代之的便是噼里啪啦的雨声。这场雨来得很急,带着秋凉,很冷。
张谏之回了屋,他低头咳嗽,却竭力忍着。走到床前,将鞋子脱下来,却见眼前有一双脚。
他缓缓抬了头。
白子彦就立在他面前,面带微笑地淡淡开口:“从枉死城逃出来,看样子染了一身毛病,养不好了吗?”
张谏之几经辨认,这才发觉眼前之人是当时救他的那位老夫子,可似是……要比那时看起来年轻得多。人世间的时光无法倒流,于是,他果真……已不在人世了吗?
他强压下肺部的不适,白子彦却淡笑道:“咳嗽不必忍,强大的意志力对于以前的你兴许还有用,但眼下难道还用得上吗?真是糟糕的坏习惯呢。”
说着,他便喂了一粒药丸给张谏之,迫他服下后,轻拍他后背,这才缓声道:“魂魄不全并不能撑太久,得将那少掉的一魄从枉死城捞出来才算了事,可我帮不到那么远。”
“先生当初为何要救我?”
白子彦却没有回他,他缓缓直起身,宽袖几可委地。屋中只亮了一盏小灯,光线微微弱弱,白子彦往那边瞧了一眼,只轻描淡写道:“你死过一回,心中却仍旧有过去的执念放不下。这股执念经由你强大的意志力克制,如今已是非常强大的力量。我只是想看看——”
白子彦转回头看着他:“这样的力量是如何发芽如何茁壮,又会怎样被化解。而且——”他略略望向窗外:“能从卞城王的枉死城中逃出来,你本事很厉害,所以我很好奇。”
张谏之看着他不言声。
白子彦忽地笑了:“我知你并不信我这一套说辞,唔,我之所以救你是因为觉得你与敏中有缘分,只是希望你能让敏中多吃些,不至于让她饿成这般瘦巴巴的模样。这样的世道里,连个知冷暖的亲人也没有,不是太可怜了吗?”
“我知道。”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哦还有——”白子彦将走又转身,“叮嘱她好好读书写字,这丫头算术这般好,可不能被荒掉了,怎么也得有一技之长傍身。”
隔壁屋子里睡觉的白敏中,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唔,有什么人在念叨自己么?
这一夜雨下得又急又大,天亮前雨竟停了。推开窗天空碧蓝如洗,是典型的秋天的天气。
白敏中刚爬起来,揉了揉眼,便见屋子里堆了一摞金条。她吓一跳,又揉揉眼,走过去细看看,慌忙跑去了张谏之的屋子,喊他来看。
张谏之瞥了一眼,若无其事道:“蔡琼送来的辛苦钱罢,收起来罢。”
今日恰好是宋秀才灵柩下葬的日子,一切好似归了位,诸事均已妥当。可白敏中右眼皮却跳得十分厉害,总觉得这一切还没有完。
已陆陆续续有客人前来吃早饭,她去前堂帮忙招呼,忽听得有一人道:“听说城西花街昨晚有个鸨母死了,我可听衙门里的人说那鸨母与宋秀才有关系的,还有个什么儿子!还有更离奇的,说是衙门抓了个疑犯,关进牢里面,这么大一个活人居然没了!闹鬼了不成!”
☆、【一五】
白敏中听人议论着,却也不上前插话多事。昨日在茶铺里,她远远瞧见那鸨母的身影,便觉得她活不久了,却没料走得这样快。
鸨母走了后,那位独臂的顾开春怎么办?自己的养母过世了,会离开那间妓院独自生活吗?一下子有了那么大笔的财富,独自开始可能也不是什么难事。
白敏中继续埋头干活,好不容易忙完早上这一阵,上楼收拾屋子。她记得昨晚客栈西边并未住人,张谏之却叮嘱她最西边的一间也要打扫。她想来想去,大约是那屋子给叶代均住过了?可她前脚刚踏进去,便看到屋里一堆脏东西,弄得人视线都模糊了。
这位叶军师如何这么能招不干净的东西呢?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随身带刺桂叶,寻常人谁用得上啊。白敏中挥了挥手,咳嗽着关好门出来了。
她匆匆下了楼,打算找张谏之帮忙,然找遍了客栈,他却不在这里。
咦?出门去了?
大荣见到白敏中,喊她过来烧火。白敏中还惦记着那一屋子脏东西,烧个火也心不在焉的。火候没把握好,大荣烧菜烧得直跳脚:“喂,我跟你说过多少遍要大火大火,你耳朵被鬼吃掉了吗!”
“哦。”白敏中迅速往里添了一把柴。
大荣很是一针见血地问道:“这两日你们是不是晚上都不睡觉啊?我总觉得外边儿吵。昨晚上阿堂都睡下了,还说听见掌柜敲你门,他敲你门干啥呀?这不都分屋睡了吗,还惦记着你呐?”
白敏中探出一个头去:“……”诶,左右说了你也不信。
大荣很是老道地接着说:“我跟你说啊,小姑娘家……”
白敏中却压根没听见。她想叶代均这样招东西,且还怨气都很重,手上必定有过很多人命。联想起昨晚上叶代均与张谏之的那番话,难道掌柜也被他害过?且叶代均好似特别奇怪掌柜为何还活着,这便足以说明掌柜以前是差点死了的。人因某种理由必须在这个世上消失,如果想让他消失的人发现他其实并未消失,那这个人会再被害吗?
若这样想的话,掌柜改名隐居到这个地方来也有了理由,且很有可能他在双桥镇待不久了。若他继续待下去,当初要他消失的那个人,还是会找到他罢。
白敏中想着想着便走了神,被大荣一吼,这才又连忙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
若张谏之走了的话,她岂不是又要找个新客栈干活?她不由苦了脸,好不容易才可以一日吃三顿,在如今这大环境下,也许很难再找到张谏之这么好的掌柜了。
自这日开始,张谏之频繁外出,一连好几日,都到了晚上才回的客栈。但他脸上却丝毫瞧不出任何异色,好似只是出门买了个菜一样寻常。说起酒,张谏之倒还真又往酒窖里添了新酒,全然不像打算要关门走人的样子。
这阵子,双桥镇除了多那么几条热议传闻外,大家日子都是照旧过。难过的可能只有官老爷,都说叶钦差行程匆促,可这都在双桥待了七八日了,却还没有动身,实在是令人担心。官老爷揣不透钦差大人心思,忐忐忑忑又等了几日,这位叶钦差才终于动身。
他这一走,客栈里顿时干净了许多。唔,原来这些家伙跟着他一路走么?所以说叶代均看不见这些玩意儿当真是幸运,不然怎么也得被恶心死罢。
天气渐渐冷了,距离宋秀才那案子已过去了一个月。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蔡琼也消失了好久的样子。然这一日,客栈却来了一位熟面孔——
顾开春。
没有什么人知道顾开春有多少底子。大家虽知道他是宋秀才私生子,却都认为宋秀才除了那套宅子,其实也没什么好留给他的。外加顾开春这人沉静寡言不爱宣扬,衣食住行均还是如以前一样,全然不似突然富了的样子,外人便连揣测也没有的。
他安葬了宋秀才,送走自己养母,静悄悄地给妓馆的几位女子各安排了出路,孑然一身搬去了宋宅,全然不似初见时那怯懦无主见的样子。
他忽到客栈来,说是要跟着张谏之当学徒。这客栈虽小,但要经营得有井井有条进出分明却也不是易事。
张谏之并未将其拒之门外,他似是能预料到他会来一般,随即便安排顾开春跟着白敏中学做账。
白敏中还是个半吊子,除了手脚麻利脑子快,有些小细节小规矩她还做得不够好。顾开春却心细非常,性格孤静得像个女孩子,他脑子也好使,学得非常之快,倒让白敏中觉得出乎意料。
自顾开春来了之后,白敏中除了要教他做账,每日还要抽半个时辰练字。
唔,她好忙。
事情的起因是,张谏之说她的字不好看,这样做账也不漂亮,便督促她每日都要练字。白敏中心里嘀咕,掌柜怎么与祖父一样不忘叮嘱她练字?她的字难道当真丑到没法见人了么……
这一日诸事忙完,顾开春告辞说要回家了,张谏之送他出门,回来时瞧见本该在练字的白敏中却趴在前堂的桌子上睡觉,他神色略滞了一滞,将门轻轻带上,静悄悄地走过去,瞧了一眼桌上铺着的那几张纸。
进步很快,但写得还是有些浮躁。
他轻叩了叩桌面,白敏中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觉。
张谏之收回了手。她每日怎么吃都不能饱,且忙了一整天,到这个点还得练字,好像……确实是辛苦了些。可既然是白祖父特意叮嘱,那练字这一桩事,便万不可荒废了。
白敏中忽地坐正了,神色迷迷糊糊的,抬手揉了揉眼睛,余光倏地瞥见张谏之,慌忙摆手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睡觉偷懒的,我只是……”
张谏之却也没有责怪她懒惰的意思,只道:“再练两张便去睡罢,也不早了。”
白敏中揉揉鼻子,提笔写起来。她偏头瞧见张谏之去了柜台后理账,写了一会儿,鼓足了勇气问道:“掌柜,顾开春是自己要来的,还是蔡琼怂恿他来的呢?”
说起来,她许久未见过蔡琼了。
张谏之头也没抬,好似拿了本书在看,只说:“应是蔡琼罢。”
“是掌柜安排的吗?”
张谏之未立即回她,不急不缓翻了一页书:“算是罢。”
所以顾开春过来当学徒,亦是计划之中的事情。
白敏中转回头接着练字。前堂安静得只听到翻书声,张谏之又生了暖炉,实在……让人好想睡觉……
她写着写着又快睡着时,砚台旁边忽放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她倏地回过了神,张谏之却已是拿着漆盘走了,只留了个背影给她:“喝完便睡罢,天冷了,空着肚子睡觉不好。”
待他消失在门帘后,白敏中才小心翼翼捧过那碗热粥。温度恰到好处,她将双手手心贴上了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手捂暖和了,这才拿起调羹小心翼翼地吃起来。
此时前堂才是最静的时候。白敏中四下看了看,只有面前一盏小灯亮着,走廊里也黑黢黢的,这样的日子,似乎也很好,可是……她为何又觉得这般时日,也不长久了呢。
变化……人世没有一尘不变的事。
她练完今日的字帖,双手拢起来贴近唇边哈了哈气,起身将暖炉与灯熄了,这才往后院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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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又过了一个月,双桥镇总算是彻底冷了下来。
这日晚上收工后,顾开春却没有走。白敏中抱着字帖到前堂练字,瞧见他在和张谏之算账,觉着有些奇怪,便凑了上去:“白日的流水账有什么不对吗?”
再一看,那柜台上摆的却是自开店以来所有的账簿。张谏之抬头望她一眼,神情温和地与她道:“将阿堂与大荣喊过来罢。”
白敏中心一紧,抱着字帖就奔去了后院。
待三人过来后,张谏之自柜台底下取了三份封好的银子:“这是工钱,我多结了些,大家收下罢。”
阿堂机灵,立时一副哭腔:“掌柜您要走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