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销“魂”账/口袋账》作者:赵熙之【完结 番外】(2014.06.20更新番外) > 销“魂”账.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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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熙之 当前章节:148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23

白敏中唯一可探知的是,这个叫明安的和尚,活了许久了。适才听他提到祖父的名字,难道他认得祖父吗?况他在这样的天气里,只着一件单薄海青,却丝毫不觉得冷,可见他已是没有了对冷热的感知。这样的人,从哪里去找活着的趣味呢?

明安似是能看穿她心思一般,唇角忽地微微扬起,盯着她道:“眼太尖可不是什么好事。”

白敏中觉得此人甚是危险。

张谏之看出她的担心,与她使了个眼色,白敏中这才松了手。

末了,张谏之邀明安回了客栈,又问伙计要了饭菜,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明安吃得很是斯文,但他吃了很长时间,一句话也不说,也未停下来。一旁的白敏中看得瞠目结舌,饭量好大!

张谏之倒了一盏茶递过去:“您是许久未吃饭了么?”

明安吃完最后一口米饭,面前盘子已皆是空空。他这才抬了头,语声淡淡:“不然呢?”他短促地皱了一下眉:“贫僧素来很穷,加之战乱刚平,化斋也不容易。”

白敏中这会儿脸色不是很好,病着,又有些饿,整个人都缩在厚厚的棉衣里,看着很是可怜。她有些坐不住,便与张谏之说先上楼去了。

张谏之见状便也随她去,明安看着她上楼,忽道:“白子彦的孙女空有一双阴阳眼,却半点修为也没有,很危险。”

张谏之丝毫不奇怪他能猜到白敏中的身世,自己倒了一盏茶低头轻抿。

“这世上有阴阳眼的人极少,且往往都是阴阳人选择人,并非人平白拥有阴阳眼。白子彦的孙女有阴阳眼是因为她家世奇特且内心干净简单,而你不一样——”明安看着对面的青年,微微扬了扬唇,低声道:“你因魂魄不全而偶然间通了阴阳,与游魂厉鬼打交道只会虚耗阳气折损寿命。那个小丫头很惜命故而不用阴阳眼,而你倒是一点也无所谓呢,寿命对于你来说,是不重要的东西罢。”

张谏之轻轻搁下茶盏,没有回他。

他起了身,走到黑油油的柜台前,付了房费:“给那位师傅留一间房罢。”

明安仍是坐在位置上,张谏之却已是转身上了楼。

张谏之进屋时,白敏中正窝在被子里发虚汗,连头都埋进了被子里。他走过去将被子往下拉了一拉,又起身走到水盆前,绞干了其中的手巾,重新叠好覆在她头上。他偏过头神色略显凝重,这丫头在这个当口又发起烧来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一直紧闭的唇微微启开,看到白敏中睁了眼,略略俯身问她:“想吃什么吗?”

才这么一会儿,白敏中脑子便烧得糊里糊涂的,想了半天只说想吃烤白薯。她声音略哑,听起来毫无精神,身上却还在出汗。

张谏之忽地掀开被子一角,握过她的手,另一只手则摊开了她手心。他眸中闪过一丝异色,盯着她手心里那隐隐约约的一道符愣了一会儿。

他忙道:“先前画符的那纸团收到哪里去了?”

白敏中脑子混沌地回想了一下,道:“在袖袋里……”

张谏之慌忙去摸她袖袋,拿到那张纸则迅速起了身。白敏中不知出了何事,正要问时,张谏之却非常平静地回道:“我去楼下帮你问问有没有烤白薯。”

涉及到吃的,白敏中便也不再多问。

张谏之刚出了门,却见明安就站在门口。明安一眼便瞥到了他手中握着的纸团,气定神闲道:“怎能将这样的东西给她收着呢?这丫头半点修为也没有,这样会害死她的。”

“告诉我怎样做。”张谏之语气十分平稳,丝毫慌乱也没有。

明安不急不缓道来:“白子彦生前修为甚高,精通结印符咒与契约,与他做过交易的妖魔鬼怪不计其数。

“这张纸并非寻常的纸,若我没有猜错,它是从一本册子上撕下来的。那是一本空册子,拥有强大的灵力。

“大约是白子彦担心孙女会被妖鬼所害,故而才给了她。对于没有修为的人而言,只要将妖鬼是什么样子并且做了什么写下来就够了。

“只要写下来,便像是立了契,遂不会被此妖鬼所伤,甚至还可以做交易。而这个记录的过程,也是提高修为的过程。

“那丫头轻易地将这张纸给你,看来,白子彦并没有和她说过这本册子的作用。又或者,她太信任你了。

“你在上面画了符咒,还滴了自己的血,这个交易便是你与那江鲤精定的契约,旁人——尤其是没有修为的人,是不好碰的。这张纸你便收着罢,兴许你百年之后还有用。至于那丫头,即便再没修为,身上好歹也留着白家的血,无妨的,只是虚惊罢了。”

张谏之听完他这一席话,回想起上一次见白子彦的情形,他的神情更凝重了些。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安微眯了眼,似是在回想,末了扬唇角一笑:“白子彦么,是个很冷清的家伙,半点物欲也没有的冷清家伙。”

这样的人,又为何要和妖鬼结契呢?

明安让他不必多想,张谏之却心思沉沉地下了楼梯。他并不明白为何白子彦要救他,虽然白子彦说是好奇才救,可——那就是真相吗?

他下楼要了热粥,问伙计是否有烤白薯,伙计却说卖完了,要吃得等庄户人家过阵子送新鲜的过来。

张谏之遂只好端着粥与小菜上了楼。

他扶白敏中起来喝了粥,又给她喝了些水,让她继续睡。一直守到半夜,白敏中才退了烧。

在她熟睡时,他再次摊开她掌心,见其已是干干净净,再无异常。他舒了一口气,俯身替她将被子重新掖好,白敏中忽地睁开了眼。

张谏之一愣,并不确定她是何时醒的,且不知她会不会问为什么要看她掌心,于是抢先一步岔开了话题:“你是不是有一本册子?”

白敏中疑似清嗓子般干咳了一声,回说:“有……”

他索性开门见山:“是你祖父留给你的么?”

“恩。”

“那么……”张谏之拿过帕子擦掉她鬓角的汗,“按他说的做罢。”有灵力没有修为,活着会很危险也很辛苦的。

白敏中甚为乖巧:“恩。”

张谏之起了身,温声道:“继续睡罢。”

“您要去哪里?”白敏中忙起了身。

“伙计说有空房。”

白敏中有些不好意思地“哦”了一下,又非常迅速地钻回被窝里了。

然张谏之刚走到楼梯口,陡然间头痛得他眼都睁不开,周身也跟着痛了起来。他强撑着试图睁开眼,但眼前所有事物都在移动一般,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以前那濒死的感觉再一次降临,他攀着楼梯扶手的手倏地松掉了,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便栽倒了下去。

意识恍惚之中,他陡然间记起来今日恰好是……药力失效的那一日。该死,他竟然忘了这个。

白敏中在房中听到动静,陡然一阵心慌,倏地就掀开被子冲出了门。她见到栽倒在地的张谏之已是吓了一跳,瞧见他疼成那个模样更是心惊不已。她忙上前,试图将他背起来,可无奈力气却根本不够,加之她先前出了许多虚汗,此时自己也是十分弱。

她低头喊楼下伙计,此时却伸过来一双手,她视线移上去,对方正是明安。

明安脸色依旧沉静,非常迅速地将张谏之背回了屋,对白敏中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不要喊,会招来不好的东西。”

白敏中背后已然湿透,喘着气跟进了屋,腿已经发软。

明安盯着榻上苦苦挣扎的张谏之,转回头对身后白敏中道:“他魂魄不全你知道的是么?”

白敏中手还在发抖,瞧见掌柜这样她心慌得不得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才点了点头示意知道。

明安神情仍是淡淡,似乎榻上的人正在酣睡而不是在濒死挣扎:“魂魄不全的人,不靠药力维持,过阵子便会病发,我想他也不是头次体会这样的感受了。即便这样也要活着,实在是……”

白敏中懒得听他说,这会儿已是跪到了床边,伸手探去,想问问他好不好。可张谏之眉头紧锁,寒冬里身上却被汗浸湿,手摸上去冰凉凉的。纵使痛成这样,可偏偏还不能晕过去,只能依靠强大的意志力死死支撑。

明安在白敏中身后懒懒道:“人间所言的生不如死,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二一】

明安原本坐在椅子上,说完这话,忽地起了身,自袖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来,取了一粒药喂过去,又转头对白敏中道:“你出去一下。”

白敏中十分担心故而压根不肯走,明安却已是又重复了一遍:“你出去一下。”

他的言辞非常笃定,不容拒绝,白敏中犹豫再三,这才起身走出房间,将门给带上了。

她站在门外等着,里面却一丝动静也无。张谏之从来不哼一声,就算平日里的咳嗽也都尽量忍着,这样……会觉得更疼罢?

白敏中回想起方才明安说的话,更觉一阵心惊——不是头次体会,与其这样生不如死地熬着,也不肯放弃,所以他心中当真是有大执念么?想想初见时他的从容姿态,看上去像是历经千帆的通透,全然不似有很深执念隐藏在心的人。

这样说来,他的过去应是比自己预想中要……惨烈得多。

白敏中突然觉得好累,她的身体还未全然恢复,因出过一场虚汗浑身都没什么力气,这会儿站在冰凉凉的走廊里冷得发抖。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明安方过来开了门。他瞥一眼坐在地上的白敏中,随口道:“睡着了,不要去打扰,你换房睡罢。”

“还是……很难过吗?”

“难过定然会难过,不过于他而言,这点难过都在可以接受的程度之内,何况已经睡着了。”他稍顿,“不必太担心。”

白敏中仍旧不放心,待明安走了后,又进去看了一眼,这才拿了自己的外套出来。伙计给她另安排了旁的空房,见她脸色极差,出门前还给她生了暖炉。白敏中卷着被子躺下来,屋中渐渐暖和,可她却辗转反侧睡不着。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她便起来去旁边房间看望张谏之,却见明安已是在那里了。

明安瞧见她来,微抿了唇递过去一张单子:“钱袋在那个书箱里,你出门买些药回来罢。”

白敏中一瞧,均是些常见药材,应当不难买到。她随即取了钱袋子,走到床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沉沉睡着的张谏之,忧心忡忡地出门去了。

这时节清早实在太冷,冻得人骨头都冷,白敏中走了一整条街,连间药铺的影子都没瞧见。问了路边行人,才知这附近皆是没有药铺,得往更远的街道走才行。

白敏中走了约莫近一个时辰,都快不知自己走到哪里了,心中莫名地有些不安起来。她倏地停住了步子,在这当口,蔡琼忽地冒了出来:“白姑娘不好了,明安那和尚将张先生带走了!”

白敏中陡蹙眉,立时扭头就往回跑,蔡琼则跟在后头飘着。

“刚刚带走的吗?往哪个方向去了?你追上去告诉我……”

“我要是能追上还来找白姑娘吗?那和尚修为太厉害,没多一会儿,我就嗅不到气味了,更不知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追丢了?!

白敏中一脸着急,拼了命往回跑,中途拦下一辆进城的驴车让车夫捎她一段,这才尽早赶回了客栈。

蔡琼此时已不见了踪影,白敏中只见自己的书箱还在房中好好放着,床榻之上已是没有了人影,上前一摸被子,已是冷的。环顾四周,连半张纸片也未看到,走得这么干净吗?

她背起书箱匆匆忙忙下了楼梯,问那伙计张谏之是何时走的,那伙计正在理账,翻开流水账瞅了瞅道:“噢,与那位和尚一起的?一个时辰前便退房走啦,姑娘不知道吗?”

“他是怎么出去的?”

“被那和尚背出去的……瞧那模样,似乎病得很厉害的样子,怎么走得动路。哦对,那和尚看起来瘦瘦的,没料力气还挺大呢……”

白敏中未再听他嘀咕,拔腿便往外跑。那伙计见她背了书箱就走,忙喊道:“喂,姑娘你余下的房费还未结呢!快回来!”

白敏中跑得飞快,那伙计出门去追,竟也没能追上她。

既然那和尚说要与张谏之一道去东海府,那必然就是往东海府的方向去了。这里去往齐地东海府的必经之地是哪里?白敏中迅速回忆着地图上所画的路线,接下来的去处是永安城呐!

此时她饿得要命必须要吃点才有力气再上路,可她又十分怀疑那个来路不明的和尚,怕张谏之出事,便索性将蔡琼重新喊出来,让他先去永安城守着,若得知任何张谏之的消息便来告诉她。

蔡琼见她着急成这样,适当安慰了几句,末了道:“白姑娘,我若是去了永安城,咱们相隔太远,届时你喊我我可能听不到的……你要当心啊。”

白敏中点点头,在街边胡乱买了些干粮坐在路边啃,待肚子里稍微有了点货,这便起身要往城门口赶,可她才刚走到巷口,先前永江上碰到的那个丁府小少爷的魂魄忽然窜了出来。

那孩子着急万分地与她打着手语,可她压根不懂这些。她很是着急,那孩子却比她更着急,张口便咬住了她衣服,拖着不让她走。

怨灵的力气都大得要命,白敏中索性撕破了衣角的布,打算甩了它。可她哪里跑得过没有肉身束缚的东西,眨眼间便被重新追上。她迅速从书箱里取出册子来,与那孩子道:“我跟你去就是了……”

那孩子的家人如今四下找他的尸身,可由是时间太久,且当时又是被胡乱埋的,竟不好找。孩子自己知道尸身在哪里,可如今他又没有虚假肉身可与家人交流,便想让白敏中去告诉他家里人那尸身在哪里。

白敏中背着书箱跟他走得飞快,到了那地方时,她找了块石片在那附近画了一个圈,抬头看了一眼天,见天气晴好便又压了张纸条在石头下面。她心焦非常,迅速跑回丁府,觉得自己不便露面,便往大门门缝里塞了字条,回头瞧了一眼那孩子,这才着急地离开。

然她才走两步,那孩子却已跑到了她前面,忽然跪了下来,朝她磕了几个头,瞧那口型大约是感谢之类。

白敏中低着头匆匆走过去,也只留了一句“尽早投胎罢”。

被这孩子耽搁了时辰,她搭了一辆驴车出了城,在车上忽想起什么来,重新取了册子出来,将这孩子的事情写了上去。

眼见天越来越黑,车夫问她:“姑娘一人外出么?眼下虽不打仗了,可依旧不太平啊,姑娘不怕么?”

“没什么好怕的。”只是有点孤独。

天地之大,其实连她的容身所也没有。不知这世上自己到底还有否亲人,也不知将来会如何。天下初定的萧瑟感此时显露得愈发明显,这并非和乐盛世,一切都还匮乏,诸人都对物质有着巨大的渴望,天昏地暗,浮游灵四处走动,实在太糟了。

夜风瑟瑟,她裹着厚厚棉衣坐在硬邦邦的车板上,掂量了一下手中钱袋,才惊觉这点钱银做路费都够呛。

白敏中打了个喷嚏。

诶?有人在念叨自己吗?

——*——*——*——*——

半夜里忽下了一场雨,永安城外双峰山脚下的一间寺庙里,明安推开了寮房的窗子。他脚力很好,带着张谏之竟能在一日之内赶这么长的路。

在这佛家道场之中,也不会轻易被那些为人卖命的浮游灵找到,譬如蔡琼。

他们由是入夜了才到,寺中诸僧皆已歇下,即便如此,明安是尊客,到了大寮,都是方丈出来亲迎。明安放下张谏之,让小和尚扶他前去后寮休息,自己则与方丈在大寮坐了会儿。

僧人过午不食,然张谏之并非僧人,且身体虚弱,明安与方丈打过招呼后,大寮的主厨师傅还特意起来给张谏之准备了斋饭。

小和尚将斋饭送过去时,明安恰好起身推窗,屋外的雨淅淅沥沥,不大,声音入耳却冷得不得了。

寮房内的蔺草席上铺了薄垫子,张谏之靠墙坐着,身上只披了一条薄毯。他无力地朝窗外望了一眼,这一次病发甚至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撑过来的。

他的阳寿并没有到,故而就算从枉死城逃出来,也不算是违逆天命,但是……终究太不公平了不是吗?

带着潮湿雨气的寒冬夜风从窗户而入,张谏之低头一阵猛咳,嘴里都有腥气。

明安接过小和尚递过来的漆盘,将斋饭放在了蔺草席上,又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一旁,盘腿坐下来道:“不吃东西是活不下去的。”

漆盘上不过只有一碗粥,一只白薯,和一小碟的腌菜。

张谏之将那只白薯拿起来,下意识地偏头,似是要将白薯递给谁,可发现身边却空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没有。

他的手就这样停在半空之中,眼睫微微垂了下来。

坐在对面的明安忽地开口道:“舍不得那个丫头么?带着她未必是对她好。白子彦的孙女,无论如何都能活得好好的,不管在哪里。”

☆、【二二】

面对明安这一番话,张谏之却并未言声。他素来寡言,当下更不会例外。他喝了粥,却将白薯留在了漆盘上,也未说再多的话,径自卷着薄毯躺了下来。

屋外雨声不停,他闭眼开始做梦。梦很长,场景转换诸事错综,他迟迟没能从这纷繁梦境中脱身,一直在出汗。

明安则起身燃了一支香,翻开一册经书闭眼默诵。

白敏中此时已抵达永安城,身上无多余的钱银住店,只好寻了一处天棚,躲在底下避雨。这时节的雨冷到骨子里,棉衣潮潮的,让人很是怀念去年冬天时客栈中的暖炉子。唔,还有热乎乎的暖汤,以及香喷喷的烤白薯。

白敏中吸了吸鼻子,将书箱放在一旁,靠着身后的门板睡了。离奇的是,她竟梦到了张谏之,梦到初回见面时,张谏之一身灰旧袍子面容干净地站在柜台后,将算盘递过去,只说了三句话——“会吗?”“你试试看。”“那便留下来罢。”

这样三句话,引得白敏中以为他是在招账房。可后来也未让她算太多的账,让她做的体力活倒是更多些。白敏中遂姑且以为,张谏之当时不过是为了看看她脑子好不好使。会打算盘且手脚很快不易出错的家伙,应当不会笨到哪里去。

这些事情,重新丢回梦境里,像是昨天发生的一般。睡梦里的白敏中忽地扬唇角笑了笑,似乎刚吃了一碗甜羹。然她这梦还未做完,身子忽地后仰,后脑勺顿时磕到了什么。

好像是身后的门突然被开了过来。

“我就说外头有人你还不信!”女人的声音。

“这种天气只听得到雨声,哪还听得到旁的动静啊。”男人打了个哈欠,似乎还是很困。

“这人冻成这样了,当真没事么?”

一个女人俯身仔细打量她,白敏中迷迷糊糊睁开了眼。这是一间茶铺,夫妇俩很早便打烊休息了,妻子半夜起来,鬼使神差地去开了窗,隐约看到天棚外似乎有个书箱,便喊醒丈夫去看。门一开,白敏中便径直后倒,脑袋直接磕到了门板。

白敏中伸手揉了揉后脑勺,倏地坐了起来。

那女子瞧白敏中还像个孩子,又看旁边一个偌大书箱,隐隐动了恻隐之心,便与男人商量让她进屋避避雨。

白敏中不大想麻烦人家,说睡在门口已是不好意思,提了书箱就要走。可那女子见她推拒,且身上连把伞也没有,便越发觉得她可怜,径自上楼抱了旧被褥下来,说:“没有多余的房了,你就在楼底下打地铺睡一晚,不论怎么说也比在外头染了雨气强,这天怪冷的。”

白敏中心道遇上了好人,遂点点头躬身道了谢。那女子留了一盏灯给她,关好门便与男人一道上了楼。

白敏中听到楼上房间扣锁的声音,她在原地站了会儿,末了找了一处空地,裹着旧被褥躺了下来。她后脑门隐隐作痛,屋外雨声渐小,一盏昏黄的灯懒懒亮着,静下心来听,可以听到屋中悉悉索索的声音。

她刚闭上眼,忽听得那悉悉索索的声音更大了些。难道……是老鼠?

白敏中翻了个身,闭眼接着睡,她不怕老鼠。

然那声音渐渐近了,便越发明显起来。白敏中略是好奇地睁开了眼,只见那盏灯附近飘着一缕散魄,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听得不是很真切。

灯芯燃了会儿,由是未挑,光线便越发暗了下去。那缕散魄般的东西依旧在火光附近飘飘晃晃,发出了类似于“好冷啊……”的声音。

白敏中陡然间坐了起来。

“好冷啊……”

声音渐渐清晰了。

散魄也有独立的意志吗?会感知到冷暖吗?好像不能罢,按说是不能的。

可这散魄竟能自己说话,且还会觉得天气太冷。

白敏中见它冷得在飘摇,起身拿过小剪子,挑了挑灯芯,火苗晃了晃,屋内陡然间更亮堂了些。

散魄靠得火苗更近,好像晃得不似之前那般厉害了,也没有了声音。

白敏中吸了吸鼻子,躺下来接着睡。也不知怎么的,自从顺手帮过蔡琼的忙,她后来觉着这样的举手之劳也算不得什么,好像也并不会对自己的人生造成多么不可挽回的损失。

人的想法,果然是会变的呢。

她迷迷糊糊将要睡着之际,那缕散魄却飘至了她身旁,贴她很近,声音低低矮矮:“很熟悉的气味呢……”

白敏中顿觉一阵冷意。

那散魄靠她更近,好似取暖一般。白敏中不怎么睡得着,便坐了起来,叹声道:“你是谁?认识我吗?”

“不认识……”它的声音依旧很低很弱,“可觉得,很熟悉……”

“那你是谁……散魄一般都不会单独出现,你这样子,很是奇怪。”

“青竹……我好像叫青竹。”

白敏中在记忆中反复搜寻,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一个叫青竹的人。唔,那就是不认识了,也许是认错了气味罢,一个散魄罢了,有意识已经了不得,能辨识气味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没有当回事,只问:“你很冷么?”

它轻轻飘了飘:“是。”

白敏中侧过身翻出书箱里的牛皮酒袋来,拧开喝了一小口,又倒了一些在地上,小声道 :“我听说有些魂魄可以喝酒的,你要是冷,不妨……”

“我不喝。”

“哦。”白敏中将酒袋放回了书箱里,“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吗?”

“枉死城。”

“怎么会只剩下这么一点点了呢?其他的魂魄去了哪里?”

“不知道。”

唔,看起来它好像还没有足够强大的独立意识,但是怎么这会儿看起来,似乎比刚才要……大一些了?也渐渐有了形状呢。

白敏中发呆之余,它却问道:“你也,很冷吗?”

“恩。”

白敏中应了声,心中想想又觉得滑稽,与一介散魄在这样凄风苦雨的寒冬夜晚聊冷不冷,似乎有些没事找事做的意思。

她及时打住了:“我睡了,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那散魄却未应声。

白敏中喝了酒心中舒坦些,卷着被子重新躺了下来。这一觉倒是睡得很沉,再也没听见奇奇怪怪的声音,在梦乡徜徉得很是自得。而那缕散魄却并没有离开,似是捕捉到了熟悉的气味与温度,于是靠她很近,很是舍不得离去。

——*——*——*——*——

第二日一早,白敏中是被下楼声吵醒的。女主人已梳妆打扮好,瞧见刚醒的白敏中道:“睡得好吗?”

白敏中赶紧爬起来,将被子叠好,躬身道了谢。

女主人淡笑笑:“你晚上说梦话吗?我昨晚似乎隐隐听到楼下有说话声呢,是你说的梦话么?”

白敏中心道这女主人的耳朵当真很尖呐,忙打哈哈道:“可能是……行路太累了故而说梦话。”

女主人嘀咕道:“还是个孩子,怎会独自出来呢,家里人可当真是放心得下啊。吃了早饭再走罢。”

白敏中十分识趣道:“不了不了,还着急赶路,昨晚多谢招待,来日定当答谢,不知您贵姓……”

“哦,我夫家姓陈。”女主人对她微微一笑,“你路上要当心。”

白敏中作别她出了门,冬日天亮得迟,屋外天还黑着,雨停了,路上有积水,有些店家已开了门,昏黄灯光间隔亮着,周遭很是安静,像是行走于梦境。

她似是察觉到什么,陡然间转过了身,却见昨晚那缕散魄已有了人形的轮廓,虽只是轮廓,可与昨晚那样子比……也长得太快了!想来不用过多久,便能瞧清楚它的脸了罢?

它的声音也是更清晰起来:“你要去哪里?”

“我、我去找人。”白敏中回了一句,转回身低头走得飞快。她可不想被散魄什么的跟上,有一个蔡琼足够了,再来一只她觉得有些吃不消。

然那散魄却一直跟着她,就算跟丢了一条街,不出多一会儿,它又会循着气味跟上来。

白敏中实在无法,见它没有恶意,却也只好任由其跟着,等遇上蔡琼,让他帮忙查一查罢。

而蔡琼此时却守在那双峰山脚下的寺庙外等着,昨晚他将整座永安城都巡了个遍,却不见张谏之,故而他认为那和尚一定将张先生带到寺庙这种地方来了。

他守到清晨大亮,听闻寺中钟声响起,未几,便见明安带着张谏之从寺中出来了。张先生看上去十分虚弱,脸色惨白眸光黯淡,似是大病刚愈的人。

蔡琼一阵担心,又怕被那和尚瞧见,便偷偷跟着。

张谏之却已是看到了他,随手丢下了一张字条,头也没回地继续往前走了。蔡琼本要继续跟上去,张谏之却背对着他抬手做了个“止”的动作,示意他不必再跟。

待他们走远,蔡琼瞧了瞧张谏之留下的那字条,咦?这分明是留给白敏中的啊。上头只留寥寥数字——“一切安好,来年见。谏之。”

连留个字条都这么冷冰冰,张先生这性子啊!

蔡琼自诩是个听话的下属,既然张先生都说无碍勿担心,那自然不必再跟着了。他正琢磨着如何将这字条带回去给白敏中,忽地便听到白敏中喊了他三声。

白姑娘出事了吗?

他一着急,闷头一翻滚便顺着气味赶了过去。可也因太急,他到时整个人都是倒着的,还没瞧见白敏中的脸,陡然间便瞅见一张形似张谏之的脸。

蔡琼自做鬼以来,头一回被吓得连魂都将散了!

张、张先生吗?

见、见鬼了吗?

☆、【二三】

白敏中轻拍了拍他,蔡琼这才从倒立着的姿势转回来,装模作样地顺了顺心口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白敏中望着那只散魄与蔡琼道:“你也觉得他像掌柜是么……”

蔡琼猛点头,迅速往后退了退,贴着白敏中耳朵小声道:“它叫什么呀……白姑娘你怎么会遇上这种东西,好瘆人!”

白敏中又看看它,偏过头与蔡琼道:“它说……自己叫青竹。”

“青、青竹?”蔡琼陡然抓头发干嚎:“怎么可能?!”

白敏中看着青竹,也未理睬蔡琼的这般反应,小声道:“难道青竹是掌柜的本名么?”

既然谏之是他后来改的名,那么先前自然是有本名的。张谏之魂魄不全,那这散魄难道是他落在枉死城的那一魄?可这也太离奇了,一介散魄怎会有自己意志呢,且还越来越清晰了!

蔡琼好似想明白了什么,小心翼翼地与青竹道:“张先生……您还记得我么?”

青竹摇了摇头。

蔡琼顿时如释重负,啊还好,果然不记得,看来也就是长成这样吓唬人嘛,没什么可怕的。

可转瞬青竹却道:“你姓蔡么?”

蔡琼吓得倏地躲到白敏中身后,抓住了她背在身后的书箱,声音微微抖着:“白、白姑娘啊……这太可怕了啊。散魄怎能有自己的想法呢?实在是有违天道的事情啊……将来会不会、遭报应……”

白敏中沉默了会儿,却道:“若要讲有违天道,掌柜死而复生便已是违逆天道而行了。如今他的散魄也逃出来,罪行加了一桩,最后的果其实并无多大差别。怕的只是……”她看起来忧心忡忡的:“逃出来成为独立的部分,在这阳间,就回不到主体身上去了,还不如……被封在枉死城。”

被封在那里,总有一日还可以取出来回归原主,可当下这样,倒当真不知怎么是好了。

她愣愣站在原地,望着面前比她高上一个头的青竹,脑子里闪过的念头一茬又一茬。

此时正是上午街上最忙的时候,旁人看来,白敏中像个傻子一般背着书箱站在路边,偶尔对着空气说话,实在是觉着奇怪得紧。

而青竹却因为终于寻到了这熟悉的气味而觉得安心,那是他离开魂魄主体时嗅到的气味。

那是白子彦的气味,他虽不知谁是白子彦,又不知到底为何熟悉这气味,可当下他终是找到了。白敏中的气味与那实在太相似,简直是一样的。

“你姓白?”青竹这样开了口。

白敏中陡然回过神:“是,我叫白敏中。”

蔡琼吓得一直在抖,躲在白敏中身后颤着声音抱怨:“白姑娘啊,你怎么能告诉他你叫什么,难道不应该快点避开吗?我觉着实在太……”他一张脸已苦皱成一团,好似实在怕看到张谏之的这散魄。

与蔡琼相比,白敏中却要冷静得多。因为气味的关系被魂魄缠上,其实是逃不掉的,除非她死掉后彻底改了气味。

青竹忽对她绽了一笑:“恩,白敏中。”

白敏中虽冷静,可看到这样的回应却觉得……怪怪的。

掌柜素来不苟言笑,常以冷脸待人,何况也从未这样对她说过话。当下看着青竹这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恍惚间还是会觉着有些……不习惯。

白敏中忽然转过头去,问身后蔡琼道:“你见到掌柜了么?”

蔡琼忙道:“见到了,可被那和尚带走了,身子看起来还很虚呢。对了——”他想起那张字条来:“掌柜还留了字条给白姑娘,上头只写了‘一切安好,来年见’,看来张先生是打算跟那和尚走了,不让白姑娘去找他呢。”

不让找?

白敏中蹙了蹙眉。

她着实没料到这一桩,定定神道:“知道了,那字条在哪里?”

“留在双峰山脚下那间寺庙外了,得抓紧时间赶路了,近来天气不好,趁白日里不下雨,赶紧得捡回来。”

白敏中点了点头。

她才走了几步,青竹便跟了上来。白敏中也未回头,调了下书箱的背带,埋着脑袋便快步往双峰山赶去。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白敏中已是累得够呛。好不容易抵达双峰山脚下,白敏中在一堆乱草中翻找到了那张字条。是张谏之的笔迹,写得言简意赅,却令人揣不透其意图。来年见?来年在哪里见?实在是什么都没有说清楚呢。

她再一想,原本出发时张谏之便未说要与她一道走,只是因她丢了钱袋子遂阴差阳错走了同一条道罢了。

所以说,分开才是必然么?

她握着字条回头看,蔡琼已然不见了踪迹,视线所及之处,只能看到孤零零的青竹。她忽将字条递过去:“你……熟悉这字迹吗?”

青竹看看那字条,又望向白敏中:“似乎,是我写的。”

白敏中抿了抿唇,这下可好了,散魄的自我意识愈发强烈,将来还不知要怎么办。难道再将它赶回枉死城吗?可好似没什么用了。

她将字条收进书箱,沿着双峰山往东边走,青竹便跟了她一路。散魄用不着吃饭睡觉,所需要的不过是一份熟悉的温暖,而白敏中,则恰好是这温暖所在。

入夜之际,因行至荒郊,故而就算想住店亦寻不到。白敏中走得乏了,停住步子,放下书箱,弯下腰敲了敲酸痛的腿,找了些枯草铺在地上径直坐了下来。

她有些口渴,翻书箱却只见水袋已是空的,遂叹了口气。青竹亦在她身旁坐了下来,见她这样,闭眼听了一听,与白敏中道:“东南方向有水声,不会很远。”

白敏中也听了一听,可她却什么都听不到。魂魄有时候某些知觉比活人要敏锐得多,白敏中决定相信他,遂起了身,拿过空水袋,只身一人往东南方向走。

不过走了百步,她便瞧见小河谷里的粼粼月光,再走一段便可见溪流。她低头掬水洗了脸,冷水让她骤然间清醒了不少,她往上走了一段,用水袋接了些溪水,回过头去,见一个人也没有,遂在这乱石嶙峋的河谷里闭眼站了一会儿。

闭上眼世界会安静得多。

她忽听到悉悉索索声,循着那声音望去,只见一些两只小妖灵在矮树丛中厮打,不远处还有其他的鬼怪妖灵聚成一堆不知在做什么。

白敏中迅速转了身,拎着水袋按原路匆匆跑了回去,瞧见青竹还好好地坐在那儿,这才舒了一口气,灌了一大口水坐下来休息。

她从书箱里翻出干粮来,递了一块给青竹,说:“你吃吗?”

青竹摇了摇头。

白敏中收回手,只好自己低头吃起来。可偏偏有些东西不让她好好吃,这荒郊野外的,浮游灵多得是,飘来飘去打架抢物什么的,实在是很讨厌。

她觉着身后有东西,回头一看,喂,这个家伙过来翻她的书箱做什么?!它又拿不走的!

对面的青竹倏地起了身,过去将那浑身黏糊糊的小妖灵给赶走了。

白敏中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青竹重新坐到原来的位置,静静看着她吃。

白敏中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因是觉得冷,便又去捡了些枯枝烧火,末了将手缩进厚棉衣的袖子里,在火堆旁躺下睡了。可哪里那么容易睡着?周围到处都是不干净的东西跑来跑去。夜晚是活人世界最安静的时间,可却是另一个世界最热闹的时候。

有时,真羡慕旁人看不到这些。

青竹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察觉到她还未睡着,忽然轻声开口道:“因为看得到这些所以觉得孤苦吗?”

白敏中没有否认,她睁开眼看着青竹。火光下他的面目更是柔和,五官神情都带了暖意,让人觉得身处幻觉之中。青竹将手伸过去,可立时又缩了回来,只唇角浮了一丝淡笑:“睡罢,若有什么东西来,我会赶走它们的。”

“恩。”白敏中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眼接着睡。

他是掌柜的一部分魂魄,即便有独立意志,也一定不会是凭空产生,或许张先生一直深埋压制或者缺少的部分,便是这散魄罢。

她想着想着便睡着了,可似乎没过多久,便又下起雨来。青竹喊醒她,带着她往一个方向跑。白敏中背着书箱在夜雨里跑得飞快,可即便如此身上依旧全湿,棉衣浸了水又沉又冷,书箱也重得不得了,她跑得都快虚脱了。青竹看她这样,却也帮不上任何忙,他甚至没法帮她提起那书箱以减轻她的负担。

好不容易找到一处旧屋,似是供路过的猎户们用的,虽然旧得不行,可到底能遮风避雨。

白敏中搁下书箱气喘吁吁地翻找干的手巾,青竹却已是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温着声音道:“西南角的架子上有干手巾,坛子里有米,缸里的水还剩一半,应是前天装进去的。”他又道:“有干稻草可以烧。”他陡然间回过头,望着浑身湿淋淋的白敏中道:“你……要换衣服吗?”

☆、【二四】

换衣服?哪有衣服可换……

白敏中看看潮湿的藤条书箱,就算有盖子盖着,里头也有雨水进去了,干净棉衣可能已经也湿了,罢了不换了。她赶紧将书与册子都翻找出来,仔细一摸,所幸都没有湿掉。她庆幸地舒了口气,随即走到西南角的架子前,取过干手巾擦头发。正当此时,青竹忽地走到了门口。

“怎么了?”

“有声音,不要出来。”青竹言罢便已消失在屋内,而那木门却仍旧紧闭。

白敏中左右看看,什么也未看见,外面有动静吗?在这满是雨声的夜晚,要辨别隐藏其中的微弱声音,于人类而言,实在太难了。

她静静站着,屋外的青竹却见两个着蓑衣的行人于林中匆匆走过,其中走在前面那个和尚忽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那人看得到自己么?青竹站在原地没有动,视线落在后面那人身上。

后面那人由是是打着伞,且将伞檐压得很低,故而辨不清其面容,可青竹分明察觉到其中异常的熟悉。他忽地一愣,那难道是……自己吗?

愣怔之余,很快,张谏之与明安便消失在青竹的视线之中,极轻的走路声也终是被这滂沱夜雨声所湮没。

青竹自枉死城出来后从未打算去寻过本体,他对自己的过去并不好奇,也并不在乎本体去了哪里。方才那和尚的一瞥,却让他有一丝不大好的预感。

他迅速回了屋,看到白敏中仍站在原地,只道:“不烧火么?好歹暖和一些。”

白敏中原本担心有人过来,故而连火也不敢点,只在黑暗中杵着。青竹似是瞧出她的担心,温言道:“无妨的,若有人来,我会听得到。”

白敏中望着那张与张谏之一模一样的脸,愣了一下,陡然回过神到灶台旁往锅里倒了些水,又坐到灶膛口开始烧火。暖意随着跳跃的火光逼近,她不由打了个寒颤。青竹坐在地上,就在她旁边,望了一会儿灶膛内的火光,道:“我与你一道去东海府可好?”

“哦。”白敏中应了声,有些别扭地偏过头:“好。”

趁着这当口,白敏中问道:“你先前是在军队中么?又是做什么的呢?”

青竹略略想了一下,轻抿唇淡笑了笑:“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提的。何况,有些细枝末节,我都记不清了。”

“恩。”他这样说,白敏中忽然间竟没有先前那般好奇了。她没有接着问下去,只往灶膛里头塞了一把稻草,又吸了吸鼻子,转眼将厚棉衣给脱了下来对着火烤,希望能在天亮前烘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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