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瘦瘦小小的身子却套着很是宽松的中衣,看上去十分单薄。青竹只瞥了一眼,便道:“你不好好吃饭么?”
“我吃的。”她连忙又补充,“吃得很多,可……”
“还是饿?”
白敏中点点头。
青竹忽地笑了:“那要养活你不容易呢。”他笑着忽顿了一下:“我什么都做不了。”
白敏中差点想说其实他的本体眼下在某处活得好好的,且能做许多事情。但她实际说出口的却是:“你听觉与视力都很厉害,所以怎会是什么都做不了呢?”
青竹闻言淡笑了笑,将手往灶膛口伸了伸,却不小心从她小臂间穿过去了。这是没有肉身且鲜有灵力的散魄,即便想触碰到旁人,也只能是水中捞月般虚幻。
若面对寻常看不见鬼魂的人,兀自伸手去前去触碰,只会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的尴尬与已是身为鬼魂的孤独体会;而面对白敏中这样能看到的人,这其中无奈与触碰不到的遗憾,则是双方共同的见证。
人鬼毕竟殊途,之间也不知隔了多少距离,只能老实承认。
两人均有些沉默,白敏中将棉衣搭在膝盖上。灶膛里塞了柴在烧,不多一会儿,周身察觉到暖意的白敏中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以这样的睡姿一直睡到了清早,醒来时周身酸痛骨头简直要散架,一摸棉衣,却发觉已是干了。唔,干得这么快么?觉着有些不可思议呢。她下意识地扭头望四周,可却未见青竹身影。
去哪里了呢?白敏中起了身,将棉衣重新穿好,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肚子饿得咕咕叫。
她背起书箱,正打算离开时,青竹倏地又回来了。他笑起来那么好看,若张谏之也能如他这散魄一样,经常笑就好了。白敏中望着他笑颜正走神时,青竹道:“饿了么?”
白敏中点点头。
“再往前走一里路便可见一间铺子,可以吃早饭,看着还不错。”
白敏中听得吃的,脑中迅速构建了热菜热饭摆上桌的“壮丽”情形,顿时来了精神,调了调书箱带子便往前赶路。
如青竹所言,果真是行了一里路便得见吃饭的铺子。白敏中吃饱饭上路,末了还不忘夸赞他一句。此后一路皆是如此,青竹总会提前告诉她前路是怎样的路,让她省心不少。于白敏中而言,青竹则是她另外的耳朵与眼睛,替她探知更远的前路,免得误入歧途。
因有青竹的陪伴,白敏中原本孤苦无依的这一段路,走得也没有那么艰难了。她顺利抵达齐地东海府时,甚至还长了好几斤肉。
这期间蔡琼只出现过几次,他似乎越来越忙,白敏中也不知他行色匆匆的到底在做什么,每回都还未来得及问,他便已经消失了。
白敏中途中想方设法筹路费,有余钱时还不忘给蔡琼烧一些元宝,可那之后,蔡琼却再未出现过。即便按照约定的方法喊他,也总得不到回应,白敏中不知他是否还能得到那些元宝,只能希望他已投胎转世,抑或去了极乐世界。
她抵达东海后,很快便找到了蔡府。
可蔡行青却似乎不记得她了,直到白敏中将当做信物的那本书拿出来,蔡行青这才记起来双桥镇那间客栈里的小伙计。蔡行青说当下账房恰好有空缺,故而白敏中来得正是时候。
一切很是顺利,她如愿以偿在蔡行青手底下做账房,学了许多新规矩,每月支取月银,饭也吃得很饱。青竹依旧在她身边,大部分时候他都如影随形,像个深藏不露的侍卫。
白敏中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便也没有想让他走的念头。白敏中暂住在蔡府,因好说话,且很勤劳,因此与府上人关系处得亦是很好。
她仍是能看到那些东西,有时吃着饭,能看到小鬼在餐桌上打架抢东西,算账时,小妖灵站在她的算盘上斗嘴,她统统视而不见。
时间过去了几个月,熬过寒冬迎来春暖花开,她依然谨记张谏之曾与她说的“当作它们不存在,不要做任何交流”。
但偶尔也会有失误的时候,将不是人的东西错当做人,也吃过亏。
不过,都过去了。
日子不徐不疾过着,又到一年寒冬,她已十六岁。
张谏之留给她的字条尚在,她有时候将它取出来左看看右看看,怎么也想不通掌柜如何会知道她在哪里,之后他们又会在哪里相见。他当时就那么笃定一年后会再见吗?白敏中认真想了想,觉得他很有可能是随手写的,便不再纠结。
——*——*——*——*——
这一年天气很冷,是日晴,白敏中在东海府一条巷子里被人追赶,她跑得飞快。青竹就在她身后,告诉她哪里拐弯,是往左还是往右,以及后面的人有没有追上来,他们是不是追错了方向。
白敏中跑得浑身出汗,末了气喘吁吁地在一条小巷子里停了下来,将要瘫坐在地时,青竹忙道:“不能立即坐,得缓一缓。”
白敏中便弯腰伸手撑着膝盖拼命喘气,笑着道:“他们追不上了罢?”
“恩,追岔了。”
白敏中喘过气,这才在地上坐了下来,笑得很是开心,口中说的却是:“跑着出了一身汗,风寒似乎都好些了。”
“万一被追上呢?”
“我有你啊。”她鼻音很重。
青竹淡笑,并没有给出回应。
近来白敏中在东海府小有名气,都说蔡老爷府上有个姓白的账房,打牌从来不会输,非常厉害。这传闻流传甚广,就连东海自诩“赌王”的某位也听说了这事儿,遂请人特意去请了白敏中,喊她打牌。
打牌本是玩乐,输赢都是其次。可一旦摊上钱与名声,便不再是小打小闹。赌王手下势力嚣张,白敏中即便不想去估计也会被捆着去,于是自己很是识趣地便上了门,答应玩两局。
她算牌很厉害,但这并不是她能赢的唯一筹码。抛却运气这等东西,她还有青竹。青竹不知帮她舞弊过多少次,他是她另外的眼和耳,总是告诉她许多本不能知道的东西,譬如对方手里的牌,对方捏在手中即将要出的牌,等等。
这是一场游戏,她即便玩得再开心,也深知其中危险,万一赌王眼红心急,直接让手下兄弟剁了她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她刚赢的那一瞬间,便飞也似的跑了。
回想起方才被人追赶的情形,白敏中揉了揉已空的肚子,笑着对青竹道:“旁边桌上那么多吃的,早知道跑之前拿几个果子……”她稍顿了顿:“你每回都这么辛苦,却不能吃东西也不必睡觉,真是不知你想要什么呢。”
青竹在她对面坐下来,眼角轻弯,没有说话。
白敏中望着这张脸再次走了神。
虽然说她打牌很厉害的传闻会给她带来一些麻烦,但……若张谏之就在东海府,如此便能很容易知道她在哪里了,又在做什么了罢。好希望,他也能听到那些市井传闻。
白敏中走神了许久,肚子再次咕咕叫时,才起了身,打算去寻些什么吃的。
此时日头已将西沉,将影子拖得老长,街巷之中满是懒洋洋的倦怠。齐地相对富庶,故而吃食也更讲究,白敏中在街边的铺子里买了油饼,咬开来里头一层一层的酥,好吃得都舍不得丢下。
她沿着街巷一直走,身旁的青竹也不与她交谈,直到她径自走进一间书铺。
那是她常来的一间书铺,白敏中已与书铺的掌柜很熟。她还时常想起以前在双桥时,张谏之某次带她进一间书店买书的情形。其实想想,也不过就是一年前的事。
满铺油墨香,她借着黄昏的微弱光线站在书铺里翻一本旧册子,还不忘啃一两口酥油饼。
似是觉着这册子有些无趣,她便将其放回了原处。她视线逡巡在顶上一排书架上,忽地停了下来。她想要伸手去够,又踮起了脚,可却差了那么一点。
她正打算喊书铺主人前来帮忙时,一只指节分明的手从身后伸过来,高举过她头顶,已是搭在了那本书的书脊上。
☆、二五
此时将入暮,黄昏微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可以看到书铺内的尘埃浮动。细小的,带着书香,还混杂了一点食物的香味。白敏中望着这情形走了神,却也没有转身,那只手的主人却已是将那册子取下,递到她手里:“是要这本么?”
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白敏中却很没出息地不敢回头。这情形仿佛是回到了双桥镇,那晚在书铺里也是如此。唔,为何这世上书架总有一层是她够不到的?
张谏之在她身后道:“你似乎长高了一些?”
诶?长高了吗?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白敏中转过了身,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重逢竟一时无话。张谏之还是老样子,旧袍子,姿态不急不忙,从容不迫,一年时光在他身上似乎没有留下痕迹。
不知他这一年是在哪里度过,亦不知他做了些什么,令人很是想要一探究竟。
若说陌生,她却也体会不到其中陌生。这一年与青竹几乎朝夕相处,两张脸都快重合,只是神态表情有些许差异。青竹爱笑,而张谏之却总客套得拒人以千里之外,难表内心喜悦。
青竹本是他魂魄的一部分,如今虽有了独立的意志,可到底曾是其一部分。那份难得的暖意,按说原本是属于张谏之的。他旁的都没有丢掉,唯独丢掉了最温暖的一魄,便让人很是好奇他之前魂魄完整时的样子。
念至此,白敏中环顾四周,却发觉青竹已不见了踪影。她有些心慌,也不知张谏之见到了青竹会如何与其相处。毕竟,散魄从枉死城逃出来,再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便不会轻易回归本体了。
她正担心之际,张谏之淡淡重复了一遍:“是要这本么?”
书册已然递到了面前,白敏中骤回神,忙接过来:“是!”
张谏之瞧她这略显冒失的模样,目光移下去,伸手轻轻拂掉了她前襟上的酥饼屑,淡声道:“过得好吗?”
白敏中忙不迭点头,手中还尴尬握着一块未吃完的饼,抬手摸摸唇角,果然吃得到处都是碎屑,实在是丢脸丢到家了。
若搁一年前,她却也不会因为这样觉得丢脸,如今在蔡府学了规矩,且接触的人越发多之后,也开始慢慢注意起自己的言行。虽偶尔也会懒懒散散地放任自己,比如像今日这般抓着酥饼不顾场合地低头便啃,可她当真未能料到会遇上一年未见的张谏之。
老天总是这般不爱遂人愿呢,真是伤脑筋。
她忙将饼收到身后,抬头与张谏之小心翼翼道:“您也一直在东海吗?或是……去了旁的地方?”
“在东海待过,也去过其他地方。”张谏之言声淡淡。
“您身体还好吗?”白敏中稍稍打量了一下,似是未察觉出他有什么大病痛。
“还好。”
真是庆幸。
若说人生聚散乃常事,不留字条的话,指不定白敏中找不到他,过阵子也便忘了这茬。偏偏他当日又留下那张含含糊糊的字条,说来年再见,硬生生塞给人一线希望,白敏中便这么等着。
眼下他还在人世,且看起来活得还好,那便是最值得庆幸的事了。
张谏之忽问:“到饭点了,饼吃不饱罢?”
她尴尬笑了笑,伸手抓抓脑袋,像个二愣子。
张谏之便说:“余下的饼趁热吃了罢,先垫垫肚子。”
白敏中更是不好意思,将书塞回去,低着头边咬着饼,走了出去。
此时街道上人已寥寥,冬日天黑得早,大多摊子都已收了,也没有吆喝声,很是冷清。这一条路特别长,白敏中不时回头寻找青竹的身影,可他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原先就未存在过。
青竹是怕遇上张谏之么?因为担心会遇上,或是已经看见了,这才悄悄躲了起来吗?
白敏中有些忧心。
张谏之却全然不知这其中情委般,神情一如往常。他看到街边还有个卖白薯的摊子未收,便径自走了过去。白敏中站在原地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见张谏之向那摊主买了一只烤白薯,又折了回来。
张谏之将白薯递给她,白敏中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略略一愣,过了半晌才接过来。
白薯用纸包着,余温暖手,那温度顺着掌心皮肤一路传到心里,暖乎乎的。
她低头剥皮时,这才陡然想起去年在永江附近的一间客栈里,张谏之问病中的她想吃什么,她好像说了烤白薯?
时隔这么久居然还记得?抑或只是巧合?
白敏中没敢问,低头老老实实吃烤白薯,弄得一手脏。
她只顾着吃,也没问他将去哪里,一路就这么跟着他。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张谏之在一处房子前停了下来。
这是在东海府随处可见的房子,黑瓦白墙马头翘角,青砖覆地石雕漏窗,在这幽深逼仄的巷子里看着很不起眼。
天井里放着已经歇冬的花草,唯有一株腊梅含苞待放,已有幽幽香气。
屋中走出来一位老伯,他见到张谏之,躬身行了个礼,道:“饭菜皆已准备好了,公子可要现在就入席?”
张谏之遂偏头对白敏中道:“去洗个手罢。”
白敏中吃白薯吃得一手灰,有些不好意思地去井边洗了手,这才跟着进了中堂。
这宅子似乎请有道行的人瞧过,宅子虽不起眼但位置极好,宅中方位等等也都很有讲究,最重要的是,这宅子里非常干净,连一只小鬼也没有。难道——是明安挑的?说起来到这会儿也没见到那讨厌的和尚呢,他离开东海了吗?
白敏中思量着,已跟着张谏之入了席,张谏之并未坐主位,而是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
饭菜陆陆续续端上来,很是丰盛。
张谏之道:“饿了就吃罢,不必客气。”说这便取过汤勺,给她盛了一碗热乎乎的鸡汤。
白敏中埋头喝汤。
她其实也是老样子,面对食物永远热情满满。看她吃得这么高兴,张谏之的眼角眉梢竟也不自觉地染上了浅浅笑意:“慢慢吃,不用着急。”
白敏中应声吃得慢了些,可面前装米饭的碗却仍是很快就空了。
张谏之失笑,与旁边站着的老伯道:“福伯,再添一碗饭罢。”
福伯应声去给白敏中添饭,端过去后眼睁睁看着白敏中又非常迅速地解决掉了第二碗,他看得目瞪口呆,哪有姑娘家食量这么大的?何况还是个瘦巴巴的小姑娘。
张谏之却淡笑,很是了解白敏中一般:“福伯,再添一碗罢。”
白敏中慌忙摆手:“不了不了……”
她虽然还能继续吃,可……毕竟太不好意思了。
“怎么了?”
白敏中小声回说:“做人应该有些节制才行……”
张谏之看出了她的客气,但又不能多说什么,只好由得她。他低头开始吃饭,对面的白敏中却小心问道:“您,这一年在做什么呢?”在东海置宅,有心情料理花草,想来应是过得很悠闲。
张谏之并未抬头,不急不忙吃饭的同时,却对她抛过来的这问题避而不答,岔开话题道:“不必称呼得太客套了,‘您’这样的称呼,听着总有些别扭。”
白敏中应了一声。
张谏之遂反问:“你这一年在做什么?”
诶?看样子好像不知道关于她的“传闻”呐。
“我……在做账房,东海蔡府。”
“与海国做生意的那个蔡老爷?”
“恩。”白敏中顿了顿,反问:“你也认识吗?”
张谏之似是迟疑了一下,回说:“不算认得。”
不算认得这个说法十分暧昧,到底是认得还是不认得呢?也许只是点头之交?白敏中很是好奇。
他们说话间,福伯已是拿了一些点心过来,放在白敏中位置旁边,道:“姑娘将这个带回去吃罢。”
白敏中抬头看张谏之,张谏之道:“收下罢。”
白敏中低头将那点心取过来,心下这就该告别了,便很识趣地起了身。
“你眼下住在蔡府么?”
“恩。”
张谏之搁下饭碗:“送你出门罢。”
白敏中心中泛起一丝怅然,默默提着点心盒子,往外面走去。
本以为张谏之只会送到她门口,没料张谏之却以饭后消食为由,说直接送她回蔡府。白敏中便格外珍惜起这相处的时光来,可惜的是,一路行至蔡府,她也没寻到合适的开口机会。诶……即便她开口问了,张谏之恐怕也未必会对她如实相告。他身上,秘密太多了。
至蔡府门口,张谏之淡淡瞥了一眼大门门匾,又看向白敏中,道:“进去罢。”
适时巷子口传来马车声,白敏中探头一瞧,那可不就是蔡老爷的马车么?
张谏之背对那路口站着,他还未来得及走,蔡行青的马车已是行至了大门口。车夫跳下车,将脚凳摆好,扶自家老爷下车。
蔡行青似是刚谈妥一桩生意回来,脸色好得很,且非常高兴。他先是瞧见门口台阶下杵着的白敏中,随即目光又移向了白敏中对面站着的男人。眼素来很尖的蔡行青忽然一愣,这个侧影……他瞧着很熟悉啊。
齐王身边的那位?
蔡行青正欲上前确认,却见张谏之已转了身,只留了个瘦削的背影给他,头也未回地走了。
☆、二六
白敏中自然是看到蔡老爷回来了,她视线刚朝蔡老爷那边投过去,张谏之却已然转身走了,连句告别的话也未说。
她眼看着张谏之的身影越行越远,很快便消失在了巷口。张谏之这样的不告而别实在有些奇怪,令人不免起疑。这当口,蔡行青却是走了过来,抚了抚须,问白敏中道:“方才那位是?”
白敏中觉得无甚好瞒,只说:“原先双桥镇客栈的掌柜,是小人的旧东家,今日恰好在街上碰见了。”
“那位啊……”蔡行青微微蹙了下眉,抿了唇似是在思索什么。
“正是那位,您那会儿结账时,还曾说他……非池中物。”
小丫头记性好得很,蔡行青稍稍回忆一番,自己当时的确是讲过这话。当时他见张谏之的谈吐姿态都不像个普通生意人,故而才这样说了一句。没料这才一年多,张谏之便已不做掌柜,到这东海府来了。
他到东海府做什么来了呢?这侧影,与齐王身旁那位实在太像。难道是……同一人?算算时间,也该是差不多的样子。可是……从一介掌柜到齐王左右重臣,也太不可思议了。
只一会儿,蔡行青脑海中已思索万千,白敏中却压根没有多想。蔡行青松了松眉头,道:“你先回去罢。”
白敏中这才提着点心盒子从偏门进去了。
她往里走了一段,一路凄冷萧索,她被夜风吹得发抖。若搁在往日,这段路还有青竹相陪,故而不会觉得冷也不会觉着孤单。她忧心依旧,青竹……到底去了哪里?
她咬唇转过了身,耳畔却忽地传来一声:“终于找到你了!”
是尖锐的非常奇怪的声音,白敏中以为是什么小妖灵,扭头便看过去,直到低下头去,才看到一只鸡站在脚边,昂首挺胸气呼呼地看着她。
白敏中不是很能理解它的愤怒。
“你不记得我了吗?!”尖锐的声音依旧是气呼呼的。
白敏中摇摇头,她怎会认得一只鸡……
“笨蛋!我是你刚才吃掉的那只鸡!你是不是吃得很开心啊?觉得很好吃是不是?!”越来越生气了……
白敏中从未预料过自己方才吃的一只鸡,会成了魂魄来找她……
她想了一下:“你要找我索命?”
“我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呃……”
“我不是普通的鸡!都是那个和尚!那个秃驴用法力困住了我,将我丢在那个宅子里,后来被那个该死的不长眼的管事给瞧见了,他就将我给宰了炖汤给你吃!气死老子了!怎么办?老子现在连肉身也被人吃掉了!老子很不开心!”那只鸡气呼呼地仿佛要吃人,一直喋喋不休地抱怨着,怨念真的好深重……
和尚的话,指的是明安?管事,指的是福伯?
呃……
“实在不好意思,我也不大清楚……主人招待我吃,我就吃了……”味道其实十分,鲜美……
那只鸡瞪她一眼:“你是不是在想我的味道很好很鲜美!你们这些贪心又愚蠢的人类!”
呃!能读懂人的心思么?!
“我不知道……对不起……”
“哼。”那只鸡扭过头去,嘴里依旧嘀嘀咕咕:“那座宅子很凶恶,你没有察觉到吗?我在里面灵力尽失啊,那些人当真很讨厌!”
“凶恶算不上,只是好像被作了法……”白敏中想劝它冷静冷静,遂道:“可是即便我将吃掉的都吐出来,那肉身你也用不了了……还有其他法子能帮到你么?”
那只鸡扭回头,声音忿忿:“我要你帮我报仇!既然你吃掉了我的肉身,你就要帮我搞死那个臭秃驴!我总觉得你也看他很不爽,我们一起搞死他!”
白敏中:“……”她顿了顿:“你叫什么?”
“我叫小黄!”
“……”
“你瞪我做什么?是不是觉得我的名字像个狗名?!”
白敏中好言相劝:“你……太气愤了,消消气。”
小黄鸡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仍旧很不耐烦的样子。
它很焦躁。
白敏中道:“你如何会被那个和尚盯上的呢?”
“谁知道呢?老子在海国过得好好的,那个秃驴将我从海国拽回来了!”小黄鸡恨得咬牙切齿,“老子又没有害人,他捉我!还将我捉到东海这个破地方来!老子要回海国啊!”
“海国?”白敏中没有去过,她对于海国的认知,只存在于那些贸易往来的账目上。蔡行青与海国富商做生意,来往十分密切,故而体现在账面上的部分,她是知道的。
可若这只鸡的说法属实,那明安便是在海国捉了这这鸡。明安去海国了吗?他去海国做什么呢?如今这大环境下,去海国也并非易事。
当今圣上虽鼓励与邻国互通有无,但对于沿海这一块,限制仍旧很严格。而且齐地虽放权给了齐王赵昱,但他在与海国通商这件事上的态度也是十分保守与专断。蔡行青虽是一介商人,可也算是获得了齐王认可的商户,接近半个官商,地位在东海乃至齐地都是不低的。
离开齐地去往海国,都得有官方明文允许才可放行,明安……是以何种理由去的海国,又为何要去海国?为捉一只鸡?自然不可能为的这个。
白敏中蹙眉思忖之际,小黄鸡又叫道:“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啊!你这个愚蠢的人类!”
白敏中陡然回过神,小黄鸡这个看人心的本事当真很讨厌啊。
小黄鸡又不耐烦道:“我脑子不好使,想不出什么对策,你帮我好好想想,不然我每天都来烦你,你给我记着!”
白敏中顿时有些后悔喝那碗鸡汤。
“记着什么?”背后忽传来熟悉的清清淡淡的声音。
白敏中猛回头。
青竹回来了!
青竹朝她淡笑笑,视线却已是落在了脚底下的小黄鸡身上:“你让记着什么?”
小黄鸡倏地往后退了两步:“公子你也死了么?!不要吓我!你刚才还和这个姑娘一起喝鸡汤的。”
白敏中迅速反应过来,小黄鸡是将青竹与张谏之混淆了,随即道:“你认错了……公子没有死,这不过是……”白敏中偏过头去,看着青竹道:“另一个相似的人。”
小黄鸡瞪她一眼:“你别骗我了,你明明想说他其实是公子的散魄!”说罢忽地嚎啕大哭起来:“公子真可怜,被那个和尚控制着,还魂魄不全……”
小黄鸡情绪变化之快,另白敏中有些难接受。
“原来鸡也会哭啊。”青竹忽地俯身,伸手揉了揉它脑袋:“公子的管事宰了你,你居然只怪管事不怪公子么?”
“公子是无辜的!”小黄鸡很难过。
白敏中见妖灵斗过嘴,也见过妖鬼厮打,可是见妖灵撒泼倒是头一回。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待小黄鸡情绪平稳了些,问道:“你方才说,公子被那和尚控制了?”
“可不是嘛!那和尚真是个讨厌的和尚!我们快弄死他!”小黄鸡说着又看了一眼青竹,“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弄死那个和尚?”
青竹却没有回它。
小黄鸡立时道:“呵呵,你这个胆小鬼,你在想万一被那个和尚捉住了,你就要完蛋了。”
“闭嘴。”青竹不想让它继续说下去。
小黄鸡趾高气扬地捋捋爪子:“愚蠢的人类只会让人闭嘴!笨蛋!一群笨蛋!我要休息了,那个姑娘,喂——”它在喊白敏中。
“怎么了?”
“你给我记着!我会每天来找你的,反正我没有肉身了我每天都很闲!”
“……”
它言罢就一路跑到影壁墙前,左照照右照照,忽地大笑起来:“哈哈哈破影壁,连老子的影子都照不出来!还想吓老子!白痴!”
待它走后,白敏中方舒了口气。
青竹见状,一路往里走,问道:“被吓着了么?”
白敏中摇摇头:“还好。”
青竹走得慢了些:“若它再来找麻烦,你将它记下来罢。”青竹亦知道白敏中那册子的用途,有时候为避免被纠缠,写下来便可免掉大多数的麻烦。
白敏中却道:“似乎没有什么用。它道行不浅……”影壁都照不出它的影子,实在不知它是何方妖灵。若祖父在就好了,他一定会认得的。
青竹浅笑,未说什么,只回头道:“你今日吃饱了吗?”
“还行,没有敢多吃……”
“为何不多吃些,反正吃再多他也负担得起。”他打趣道,“果真是长大了,如今也怕丢人了。”
“已经吃很多啦,再吃就像猪了……”白敏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手里提的是点心吗?”
白敏中点点头。
“我以前也爱吃这些甜的。”不过现在好像无所谓了。
这话中藏了一丝怅然。
白敏中听在耳中,心里却起了细细波澜。她回过神,望着他的背影,问道:“先前在书铺里,你是何时离开的呢?难道……一早就听到声音或是看到他了么?”
青竹止住了步子,回过身来报以淡笑:“气味那么熟悉,一早便闻到了。”
“那、你没有提前告诉我……”
青竹唇角轻弯:“你不是一直都想见到他么?若提前知道了,便不会觉得那么惊喜了不是么?”
☆、二七
白敏中听他这样说,也不知怎么的,眸光就渐渐黯下去。
青竹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扬了一张笑脸,道:“好啦,心心念念惦记了一年,既然重逢,应是喜事才对,不要耷拉着脑袋啦。”且他很快便岔开了话题:“趁你去吃饭的当口,我去了趟赌坊,宋赌王过两日兴许还会找你,得当心才行,晚上不要睡太死哦,我喊你的话,得立刻醒才行。”
白敏中点点头。
青竹复转回身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白敏中以为他这是头一回遇见张谏之本体,可事实上,他早就见过了张谏之。
初见是在荒郊树林中,那个雨夜里见到的匆匆走过的着蓑衣的身影。之后在途中又见过几次,抵达东海后,他亦时不时能看到那个人。
青竹原本预计自己很快就要消亡了,可事实上那人以及那和尚并未采取任何措施来对付他,反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他继续在这世上拥有自己的独立意志,自在流连。
他远远见过张谏之很多回,但张谏之从未与他对视过。是装作他不存在,还是根本没有看到呢?
青竹并不确定。他只能确信张谏之身边的那位和尚,心里一直在盘算着事情,自己也可能是这算计中的一部分。
白敏中回了房,只一小间,摆得下柜子与床,连桌子都是后面勉强塞进去的,没有地方摆椅子,白敏中通常都坐在床上练字看书。每月灯油钱有限,为了省着点,她通常会在账房待到很晚再走,回屋便用不着点太久的灯。
传言都说蔡府阴森,尤其是西边账房,大晚上的都没人敢过去,故而最后一个走的都会胆战心惊。
白敏中并不怕那些,便自告奋勇担了最后锁门的重任,每晚熬到夜深才走。
今日要不是放假,她估计这会儿还在账房里练字。
她洗漱完毕,末了点一盏小灯,从床底下的藤条箱子里翻出书来看。她侧右边躺着,屋内安静得只听得到翻书声,侧躺着看书压迫到右眼,加之灯光有些暗了,她便索性搁下书,翻了个身,打算睡觉。
不期却见青竹躺在另半边,支着胳膊侧躺着看她。
白敏中却也未被吓着,她已是有些困了,便抬手拉了被子蒙住脑袋,声音闷闷懒懒:“你要待在这里过夜么?”
青竹依旧是原姿势,望着那团鼓起来的被子,伸手拍了拍,可对方其实根本感觉不到。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凑近些道:“闷着睡对身体不好,我就在附近,你睡罢。”
白敏中“唔”了一声,却仍旧埋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半晌这才探出个脑袋来,露了鼻子,闭上眼接着睡。
灯灭了,有月光照进来,地上银光一片,青竹坐在窗台上假寐,他根本不知疲倦,故而也不可能睡得着。屋外悉悉索索的声音不绝于耳,外面黑暗的世界,又热闹了起来。
——*——*——*——*——
因临近年底,账房也忙起来,甚至还缺人手。
白敏中不过短暂歇了一日,又得回去干活。比起体力活,做账房更费脑子,更需谨慎,好像也更容易饥饿。原本她对甜食无感,如今却像是转了性似的,十分嗜甜。
年底结算盈亏,流水账归类转记,来账去账一笔一笔计算清楚,账房里噼里啪啦全是打算盘的声音。烦人的是,即便是这当口,白敏中还要带个徒弟,原本这徒弟该是账房主事来带,但主事说自己已懒得再带新人,一句话便推给了白敏中。
这徒弟手脚很快,可脑子有时候却跟不上,常常出错。故而白敏中总得拿着他的账再核查一遍。于是她自己忙着,还要顾着一旁的徒弟。徒弟正在一旁低头算着,忽地将账簿递过来道:“白师傅,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
白敏中将账簿接过来一瞧,嘀咕道:“不是与你说过这个要反方向过账的吗?”
“哦哦,好像是错了……”徒弟正要接过去,白敏中却忽地挡了一下他的手:“等一下,好像确实有哪里不对。”
她记性好得很,连日清簿上的细枝末节都记得很清楚。她忙道:“将那本日清簿子给我看一下。”
徒弟便递了过去。
白敏中翻了翻,盯着日期看了许久,难道是她记错了吗?这本账确定不是假的么……
徒弟一旁问道:“白师傅你怎么啦?日清簿上难道也有错吗?”
白敏中忙摆摆手:“没事,你拿去重新做罢。”她说完扭头看了一眼里间的账房主事。簿子是分开发下去算的,她方才经手的都没什么问题,徒弟手里的却有些不对劲,难道是主事故意这样发的?
这是主事的意思还是上面蔡老爷的意思呢?
蔡府是半个官商,所以特别的是,每年都需将账目提交齐地官厅审计。难道蔡老爷为了这个做假账给上面看?他有什么想隐瞒的部分?难道有黑钱或是有什么漏洞想要盖掉?
白敏中理解不了那个层面的事情,她只知道老老实实将手头的事做好。就算好奇,也得适可而止才行,毕竟这是与她一个小账房所涉及不到也不该涉及的部分。
她忽然回了头,原本青竹坐在账房中间的椅子里,可眼下却不知他去了哪里。白敏中又重新扭回头去,诶……最近好像连青竹都变得有些反常了呢,可是为何都不与她说一说烦恼呢?
她手指头下意识地拨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继续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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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这时候,张谏之刚抵达东海码头。船队即将起航,诸事皆已准备好,最末,他才悄悄上了船。
船队即将驶向海国,这是齐地官厂的船队,与海国的官方往来贸易,便是依靠这些庞大的船只才能达成。
青竹见到他,是在针房旁的一间船舱里。彼时张谏之正埋头看文书,阴阳官过来打断了他,说今晚可能会有暴雨,是否要做准备。张谏之说知道了,头也未抬只说让火长看着准备罢,便又低头看文书。
阴阳官退出去后,张谏之下意识地忽抬了头,便见到青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他眉头陡然一蹙,却装作没有看到般继续翻看手中文书。
青竹环顾四周,瞥见角落里用来计时的燃香,略略估算了一下时辰,白敏中这时候应还在账房忙得焦头烂额罢,得趁早回去才行,免得她总起疑。
他面对着对他视而不见的张谏之,知道他们之间其实并不能用言语去沟通,张谏之也压根听不到他说话,故而他伸手拍了拍桌子,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张谏之半晌才抬了头,这是他头一回与青竹对视,像是……在照镜子。
青竹知道他会手语,便打手势问候了他,随即又示意道——会责怪我自己跑出来吗?
张谏之只看着他,也不做回应,只紧抿着唇。
青竹又道——能告诉我那个和尚有什么打算吗?
张谏之,摇了摇头。
青竹倏地起了身,唇角淡笑——我是你最不需要的一魄对不对?仓皇逃命中能将我舍弃掉,你不再需要我了。
张谏之闭了闭眼,作了个手势试图打断他。
青竹忽觉得,鼻子有些痒,像是打喷嚏的前兆。
怎么回事?有人在念叨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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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白敏中恰好累了出去透气,她在墙角站了会儿,架子上的枯藤毫无生气地耷拉下来,像是吊死鬼。
她打了个哈欠,揉揉已空的肚子,忽地听到一声:“愚蠢的姑娘!我来催债了!”
不用低头也知道是那只小黄鸡。
小黄鸡跳上花坛,好显得自己高一些。它昂着脑袋道:“你身边那个愚蠢的散魄不在了嘛!难道回公子那里去了吗?”
诶?青竹去找张谏之吗?怎么可能……他应是想要避着张谏之才对。
白敏中心中刚这么想了一下,小黄鸡就跳起来:“笨蛋!他怎么可能想着避开公子呢?!那个蠢货早就见过公子很多遍了!”
“啊?”
“都是公子大度!见到了也当没看见!所以才没有对他怎么样!公子一直在护着他的啊,要不是公子护着,估计那个秃驴早就将那个蠢货给弄死了!”
“可你昨日还错将他当成了公子……怎么今日就知道是公子护着他呢?是不是有些太……跳脱了……”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今日我路上与公子打了个照面,我太清楚公子在想什么了!公子真可怜!公子的好心全被当成驴肝肺了!哼!”小黄鸡始终……都很气愤。气愤到头了,声音又变得悲痛欲绝起来:“公子怎么办啊你们这些没有良心的人类……”
白敏中顿觉有些头疼,她蹙眉定了定神,低头问它道:“你既说今日与公子打了照面,那你可知现下他在哪里?”
小黄鸡头也没抬,呜咽道:“还……还能在哪里?公子本来就要去海国做事的,我来的时候看到他已是上船了,估计这会儿船都快要开了。”
☆、二八
“船快开了么?”白敏中反应了一会儿,又问:“公子要去多久?”
“公子哪还会回来啊!”小黄鸡从花坛上跳下来,“我去找公子了。”
诶?不回来了吗?那昨晚那顿饭岂不成了告别宴?白敏中回过神来忙道:“你等等我,我也去趟。”好歹也……正式送别一下。
她脑子里一团糟,匆匆跑回账房里,取了斗篷就往外走。旁边的徒弟猛地抬头:“白师傅啊,你要去哪儿啊?”
她头也没回,只撂下一句:“有点事,我去去就回,替我与主事说一声。”屋外潮冷,白敏中披着斗篷往码头赶去,那只小黄鸡在旁边嘀嘀咕咕道:“你跑去找公子做什么?又要蹭饭吗?愚蠢的只会吃饭的姑娘!饭桶!”
白敏中懒得理它,一路走得飞快。所幸蔡府距离东海码头也并不远,她火急火燎地赶到时,见船队还未起航,便稍稍松了口气。然刚到码头,她便被拦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