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落霞村的村口。下了车，夏雨涵的头还是晕晕的。一路兜兜转转的山路，一路咯咯吱吱响着的半旧小型客车，让她一路的提心吊胆，晕头转向。
小型客车扬着尘土离去，她皱着眉，用披肩蒙住眼睛以下的部位，入眼处满山满岭都是青翠，哪里是冬天的景致？定定神才发觉，对面的草坡地上站着一个男子：海一样蓝的夹克，牛仔裤，球鞋。短而服帖的发，明亮的眼睛……那么熟悉，那么熟悉的秦刚！
她和他面对面站在那里，头顶松枝遮了天，脚下枯草漫了地……他们不过相距五米，中间却相隔了六个月。
六个月，也不过半年，怎么再见却恍若隔世？
他瘦了也憔悴了，却依然神采熠熠。而她呢？中间经历的时光一如沧海桑田，老了心，残了身，荒废了爱情。
“雨涵……真的是你吗？”秦刚缓缓走到她面前，不可置信！阳光暖在脸上，意识模糊，好像又回到从前相爱的样子。似乎这几个月并没有经历过，时光很容易便会让人产生错觉。
她不敢回答，心慌如衰草。好久好久，才颤抖着唇，低喃：“秦刚，对不起……”她的声音瑟瑟的，如风中秋叶，有哽咽的温柔。
他淡淡的笑开，脸上干涩起皮的肌肤褶皱成一道一道的细痕。“对不起什么呢？人生那么长，总得为自己好好的活一回啊……我们，终究还是朋友。”
人生那么长……是啊，怎么那么长，又过得那么缓慢，似是已从年轻不经事过渡到了垂垂老矣，也才不过半年……那么长的人生，如今不过才熬了半年，还有多少个半年，还有多少的风霜，她要怎么熬下去？她哭了，抽泣得厉害。那么多的委屈。那么多的愧疚。那么多的往事。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抱住了她的肩。她一下子缠上他，如一枝青藤。大滴的泪从她的眼角涌出，簇簇地落在他的脖颈上，温热而潮湿。
“雨涵，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好吗？”他低低地问她，声音里掺杂着浓浓的心疼。
她在他的怀里摇摇头再摇摇头，眼泪怎么也收不住。什么事……那样的事，她如何告诉他？他听了，又会是怎样的心疼？她知道的，他对她，除了心疼，定不会暗藏幸灾乐祸之心。
“雨涵，别瞒我，我知道你不好……若好，你不会这样贸贸然来找我……可是你不说，那我就不问了……只是，谢谢你还记得有我。”
她呜咽了许久，忍了又忍，才退出他的怀抱，接过他递过来的蓝灰色格子的手绢擦干眼泪，方仰起头对他静静的微笑。笑容里有他从来不曾见过的落寞，似浓云蔽日，忧伤铺天盖地。
“雨涵，其实你应该多笑……你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美。”
多笑……她也想啊！可一颗心已遍布皱纹，再怎么努力也笑不出灿烂的滋味。
她仰着头看住他，眯起眼看住他，千丝万缕细细碎碎地看住他。多么美好……那样相互地看住。隔着厚厚的衣，隔着彼此的皮肉，还能感受得到来自内心温热的关爱。
他叹息：“这一趟已经是末班车……”
“我没想着就走。”
“可是这里……不比镇上……这里是山区，特别冷，环境也不好……”
“我又没想着来享福。”
“可是雨涵……”
“你想我走吗？”
“不是……”
“不是就可以了啊！”她理所当然地看他，懒懒的笑，眼中满是疲惫。“秦刚，不要赶我走……我好累……”
“我不是赶你……雨涵，我怎么会赶你呢？我不过是……”秦刚急急地解释，有一丝被误解了的慌乱和无措。
“好了，不解释，好吗？”她挽着他的臂弯，像从前那样。“现在是回你的学校吗？”
“是。”他笑，拍拍臂弯里她白皙瘦削的手，瞬间的一愣，笑容一僵，又急急地重新展现。“我一直就住在学校。”
“是吗？你学校有多少人？”
“一个校长，两个老师，一个自愿兼职的杂工，不到六十名学生。”
“这么少？”她讶异地瞪大眼睛看他，一脸的不置信。
“也还好……我回来之前还少呢。”他看她，裂开嘴笑。“虽说是免费教育，但是山村里的孩子是要分担家里不少家务活的……不是每一家都愿意让孩子天天来上学。”
她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想起少年时，戴着红领巾奔跑在校园里的自己……白衣蓝裙的校服，粉红色的小皮鞋，长长的辫子……如果她有孩子，一定也要个女儿……孩子……她一双眼盈上浅浅泪意，仿似落满了雪，晶莹透亮，冰冷入心。
“雨涵？你怎么了？”
“没……没事……只是想着，他们那么小……”她拼命在脑海里搜索着字句掩饰自己的黯然神伤。怎么也不可以让他知道，她的一切！
秦刚笑：“你不用觉得他们可怜，你应该和我一样为他们感到骄傲！那么小的年纪就已学会担当，学会分担，懂得负责，这是城里的孩子最欠缺的。当然，如果都能在好一点的环境读上书就更好了……”他的神色里是无限的向往。
好一点的环境……夏雨涵终于知道秦刚为什么会那样说。那个学校，简直称得上破败！一个小小的操场，四周几乎长满了足有一米高的杂草。一个用黄土砖固定的简易篮球架。几间破旧不堪的平房，好几扇窗户上的玻璃已经掉了，糊上的是报纸或者花花绿绿的画报。还有一幢摇摇欲坠的吊脚楼……平房是教室，吊脚楼是校长、老师的办公室和秦刚住的地方。
“你，就住在这么一个地方？”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这黑乎乎的，脚步踩重一点都会咯吱有声的房子也能住人？
“别担心，还结实得很呢。”秦刚揉揉额角微笑，“我想好了，这中间拉上一条布帘子，你睡床，我睡沙发。”他指了指靠墙放着的一张泛着黑釉色泽的木质长沙发，“这还是校长临时从家里搬过来的呢。”
“我们之间……还用拉布帘子那样生分吗？”一丝忧伤浅淡的笑划过她的唇角，快得好似天边的翅影，却分明印在了他的心上。
“雨涵。”他怔怔地唤她，低喃。“我只是，怕你误会……”
“误会？还有什么可以误会的呢？如今，你还能让我站在你面前，这样……像至亲的人这样说着话，已是我莫大的荣幸……”她伸手捂住他欲要反驳的话，目光无比柔和却也坚定。“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真的……秦刚，能再见到你，知道你从未放弃你的梦想……于我，也是一种幸福。”
幸福！她以为她早就失去了它，没想到在这寒冷而破旧的木板房子里，她又再一次和它相遇……幸福，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得到！
“秦老师！秦老师，你在里面吗？”门外传来叩门声，清如冰碎的女声。
真熟悉！夏雨涵讶异地看了秦刚一眼，再看向关紧的门扉。
“是我们学校的杂工。”秦刚微笑着跟她说完，去开了门。“小满，怎么这么晚？”
小满？！
“哎呀，杜大叔的拖拉机半路出了毛病，这不耽误了这许多时间。”小满笑，一脸的灿烂。“你要的被子被套枕头都齐全了。还有一刀腊肉，半只腊鸭子！”
“谢谢你，多少钱？”
“一百块好了。”
“这么便宜？小满，你可别帮我垫钱啊。”
“别傻了！我不过是不赚你的钱，怎么会帮你垫钱呢？”
“那就好。”
“小满。”夏雨涵盈盈笑着也走到门口和她打招呼。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小满一脸的大惊失色，连面部表情也一并僵住了。那样子，倒像是白天见鬼一般。“秦……秦，秦老师，她，她是……”
“她是我……”
“我是他表妹。”夏雨涵拉着她的手往屋里带，“我妈妈一直担心他，不知道他一个人在这里生活得好不好，所以趁着年前，非得让我过来看看他。”嗳~~明眼人都看得出小满对秦刚的情意，就不知道秦刚……只是这么好的女孩，雨涵怎么说也得帮他一把啊。“现在知道这里有你关照着他，我想回去告诉我妈妈，她也能安心了。”
“没……没有啦。”小满的俏脸一下子全染上了晚霞的色彩，嘴巴笑咧着，露出两排洁白的牙。
“小满，你喝口水吧？”秦刚凑上来，用手肘暗暗地撞了一下雨涵，示意她别乱点鸳鸯谱。夏雨涵只是笑，不着痕迹地躲开。
“不，不用了……我，杜大叔……我马上……杜大叔在等着呢，我还要跟他的车回去。”
伶牙俐齿的丫头在自己喜欢的男子面前是不是都会变得呆呆的呢？夏雨涵如是的想，唇角笑得像月牙。
“噢，那我就不留你了。你慢走。”
“好好，我慢走……不是，我先走了……”
“小满，我送你吧？”夏雨涵忙着招呼一句。
“不用了，改天见！”小满摇摇手，跑了出去。
夏雨涵只管看着秦刚笑。秦刚给她看着，无来由地红了脸。“你干什么这样看着我？”
“嗯……想是这世间还是长着眼珠子的人比较多，不像我……”她低下头，苦笑。
“夏雨涵！你又来了！别妄自菲薄。”
她抬头，眸间猝然划过了一抹悲伤，又于瞬间笑得甜美。“秦刚，我饿了……好久没吃你做的饭。”
“你等等，我现在去。”
夏雨涵咬着唇，看着他离去。心，一下子空落落的。小满，你可要让秦刚幸福啊！
暮色来得极快，似乎只是转眼之间，暮霭已经如同漆黑的墨汁一般，迅速地弥漫了整片天空。在校园里四处放肆游走的风四面八方地向着屋子涌过来，冷到了骨髓……幸好，心还是暖的，在这冷冷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