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他来了,请闭眼》作者:丁墨【完结 番外】(2014.8.4更新番外完结) > 他来了,请闭眼@txtnovel.com .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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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丁墨 当前章节:146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22:35

别墅一楼依旧没有人。简瑶走上楼梯,看到虚掩着的铁门。

第一次踏入薄靳言的“领土”,她下意识把脚步都放得很轻。

“薄靳言?薄靳言?”

没人回答。

简瑶走到第一间屋门口,就停步了。

房门开着,里头光线不是很好,暗蒙蒙的。窗边的桌子上,堆着一摞摞的文件,还扔着几本书,很是凌乱。旁边有张大沙发,沙发上搭着块毛毯。茶几上放着个青瓷茶杯,里头的茶还没喝完。

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块大白板。上面贴满了照片,还用黑色油笔写了很多字。

简瑶走到白板前,静静看着。

照片一共九张,正是失踪的少年们。都是农村孩子,朴实精神的面容中还透着稚气。有三张照片下方,标注了地点名称,分别是“城南市场、火车站、建材城”。

简瑶听李熏然念叨过,这是三个孩子明确的失踪地点——因为他们失踪前跟家人或朋友提起过。但是其他孩子,就不知道具体的失踪点了。

再往下,又写了一行类似的地名,包括城东市场、汽车站、农贸市场……等等。简瑶微微一想,明白了:这些地方有相同特点——人流量大,游戏厅、录像厅、网吧多,孩子们爱去。所以也可能是罪犯出没的地方。

可这些地方分散在全城,想要找到罪犯,只怕是大海捞针。

简瑶又往下看,字迹就很混乱了,中英文夹杂,有的单词还只写一半,看都看不懂。甚至角落里还画了只小乌龟,虽然是简笔画,但栩栩如生憨态可掬。

薄大神分析案子的时候,喜欢画龟助兴?简瑶嘴角上弯。

但在这些字迹里,有几个字写得非常清楚有力,并且出现了好几次。

“没有目击者。”

没有目击者?

这是现在众所周知的不利条件,他为什么要强调?

简瑶想不明白,但还是拿出手机,发短信给李熏然:“Kp:没有目击者。”

——

昨晚简瑶做了决定,当然第一个通知李熏然。

李熏然当即就到了她家里,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我要偷师。”

简瑶其实没有太意外:“怎么偷?”

“他讲过的话,他对案情的分析、观点、理论……他的思想精髓,你全记下来告诉我。”李熏然说,“这不算侵权,你能知道我也能知道。”

简瑶答:“犯罪心理我不懂,只能尽量。”

所以现在,简瑶就把发现的第一个Keypoint(关键点),发短信给他。

李熏然很快就回复了:“?????”

简瑶微微一笑,刚放下手机,就听到门外响起脚步声。薄靳言穿着一身白色睡袍,不急不缓走进来。

这跟简瑶预想的见面情形,有些不一样。

昨天他的确傲慢、自负、毒舌,并且再次显露出他完全不考虑他人感受的低情商。但到底西装革履、气质卓绝,清贵不同常人。可此刻,依旧是那张脸,肤色白净、眉眼澄澈、鼻高唇薄,清秀又英俊。但脸色却不太好,眼神漠然——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而且他还光着脚,鞋袜都没穿。

他径直从简瑶面前走过,转头看她一眼。简瑶以为他要说点什么,谁知他就像什么也没看到,神色淡漠的继续朝前走。到了桌旁,他拿起茶杯,转身往外。

简瑶也不急——她干嘛要主动跟他讲话?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到了厨房,他弯腰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放进微波炉;几片吐司,放入烤面包机;再丢一瓶果酱到桌上。然后他就坐在桌前,眼神直直的看着桌面。

简瑶站在厨房门口等,以为他该讲工作的事了。哪知他忽然将双臂放在桌子上,头一埋,趴下了。

简瑶明白了。

等微波炉“叮”一响,他才抬头站起来,把食物都端到桌上,面无表情的吃了起来。

简瑶问:“昨天很晚睡?”

“嗯。”他嗓子里低低哼出一声,还带着几分闷哑。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头看着她,乌黑的眉头下,眼神恢复锐利:“你改变了穿衣风格。”

简瑶看着自己身上的黑色小套裙,点点头。这还是为了配合他的穿衣风格,她专门换了应聘面试时用的正装。

他盯着她,目光专注。

简瑶被盯得久了,稍有点不自在,他却摇摇头:“没有原来赏心悦目,最好换回来。”

简瑶有点意外的看着他,他却继续不紧不慢吃东西,没再看她。

赞美外表的话,女人都爱听。尤其是从他嘴里,突然冒出这么句话。

简瑶也难得的对他微笑了:“好。”

薄靳言吃完了站起来,虽然还穿着睡袍光着脚,神色却恢复倨傲。

“菜鸟助手,请把楼上的案件资料整理好,然后拿到外面的车上等我。”

——

离别墅最近的公路旁,停着辆警车,司机已经来了一会儿了。

简瑶坐在后座看了一阵资料,就见薄靳言从小路走出来。

他依旧穿着严谨的西装,外面是件黑色大衣,倒衬得肤色越发的白。不过脖子上围了条咖啡色围巾,脸上还戴了个大口罩,只露出一双修长乌黑的眼睛在外头。

他在简瑶身边坐下,这才摘掉围巾口罩,扔在一边。英俊的容颜神色淡淡:“可以出发了。”

简瑶:“为什么戴口罩?”

他怪异的看她一眼:“你不觉得很冷吗?”

简瑶:“……不觉得。”

但她也明白了。许多北方人到南方,适应不了冬天的低温。薄靳言几乎是在国外长大,可能也是水土不服,才戴口罩。只是他我行我素,南方人却没有戴口罩的习惯,难怪被人认为是“怪人”。

车走了一段,居然离开市区,上了国道。

简瑶问:“我们去哪里?”

薄靳言身姿舒展的靠坐着,高大身躯几乎占据了后座大半的空间,简瑶只剩下一个小角落。他却毫不在意,一只手还放在膝盖上轻轻巧巧敲着,懒懒的答:“去拿他的地址。”

“他?你说的是谁?”

薄靳言唇畔浮现微笑:“当然是我们的罪犯。”

——

警车在国道上奔驰,两旁树木萧瑟,都是冬日凋零的景致。

简瑶望着他淡然自若的侧脸,继续问:“你的意思是……罪犯只有一个人?而且是本地人?”之前李熏然一直怀疑是人贩团伙作案;抑或是外地过江龙,连续犯案。可薄靳言的说法,却把这两种情况都否定了。

薄靳言看她一眼:“不算太笨。十起案件,受害者类似、时间间隔有序、作案手法类似,水平极其稳定从不失手,具有鲜明的个人特点——只可能是一个人。”

简瑶眉头微蹙,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发短信。

薄靳言看都没看她一眼,凉凉的问:“又给你的小男朋友汇报?”

简瑶微微一僵,抬头看着他:“他不是我男朋友。”

薄靳言却不理她了,闭上眼靠在后座开始睡觉。简瑶问:“你介意我汇报吗?”

“我为什么要介意这种无聊的事?”

——

警车最终在一个乡镇上停下。

沿着国道,两旁都修筑着房屋。有四五层的白色小楼,也有低矮陈旧的木屋。

薄靳言和简瑶来到其中比较破败的一幢木屋前。这里是第一个失踪的人——付明义的家,失踪地点不明。

薄靳言只告诉简瑶,这次来是要找出孩子准确的失踪地点,但没说原因。简瑶按下心头疑惑,上前敲门。

屋内依旧贫瘠阴暗,只有三间房,家具简单陈旧。付明义父母的脸色,同样黯淡憔悴。

——

按照之前的笔录,付明义当天清晨离家,大约8点多会抵达潼市。他刚满15岁,是初三学生,去潼市是要到姑姑家住半个月,参加补习班。可过了几个小时,姑姑也没看到他,再给他家打电话,才知道失踪了。

然而等薄靳言仔细询问完这对父母,并没有获得新的线索——孩子没跟任何人说会去哪里。

——

很快就到了中午。

简瑶在外屋安抚好那对父母,走进付明义曾经的卧室,就见薄靳言高高大大的站在屋子正中,盯着满床的杂物,神色极为专注。

简瑶走过去,一看床上都是些孩子的玩具:面具、陀螺,还有很多游戏卡,一部简陋的掌上游戏机。床下面还有些空易拉罐,应该是孩子捡来换钱的。现在人不见了,连这些都成了父母的纪念。

她问:“有发现吗?”

薄靳言像是没听到,继续沉思。过了几秒钟,才缓缓转头,眼神极为漠然的看着她:“出去。”

简瑶转身就走。刚到门口,却听他淡淡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也去找,你的大脑不是摆设。任何与付明义相关的信息,我都要。他会去的地方的线索,一定藏在这间屋子里。”

——

简瑶现在已经习惯他的语言方式,也不生气,更懒得理会他。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到后面的家禽棚子,倒是一愣。

走过去一看,里头养了好几十只鸡,应该就是这户人家的主要经济来源之一。鸡棚旁的柜子上,还放着一盆鸡蛋。

简瑶微微一怔,转身去前屋找付明义的母亲。

——

过了一段时间,简瑶再次回到孩子的屋门口。

“我有些发现,但是可能没什么用。”她说。

薄靳言没看她,依旧面无表情:“说。”

简瑶看着他俊美安静的侧脸,想到眼前的是世界知名专家(虽然看起来一点不像),觉得自己的话说出来肯定要被他嘲笑了。

她开口:“付明义的成绩中等,偶尔还会不及格;他跟同学的关系都挺好,很爱玩游戏机。但是家里没什么钱,所以很多时候在网吧、游戏厅闲逛……”

她讲话的时候,薄靳言一直自顾自沉思,也不知道听没听。

简瑶继续快速说道:“付明义失踪那天,拿了一篮子鸡蛋,带给姑姑……”

“停!”薄靳言忽然打断她,清亮锐利的眼紧盯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简瑶答:“我看后面有养鸡棚,心想他们既然要让孩子到姑姑家寄宿一段,肯定会带点见面礼,譬如土鸡蛋。我就问了他妈妈,那天他的确带了。而且之前也经常给姑姑家送鸡蛋。不过这些应该没什么用,其他就没什么发现了……”

简瑶的声音嘎然而止,因为薄靳言忽然上前一步,弯腰将她抱进怀里。

午后阳光薄暖,屋内静悄悄的。简瑶身子一僵,薄靳言已经松开了她,可那双清澈的眼,还是紧盯着她,里面竟然有非常……温和的笑意。

“你怎么想到这点的?带鸡蛋给姑姑!你是个天才!”

简瑶:“这个是基本的人情世故……”

薄靳言微笑:“傅子遇说你知书达理,会与我互补。噢,他也有蒙对的时候。”

简瑶:“……”

薄靳言已经打开手机,指向市区地图上的某一处:“他在这里失踪。”

简瑶一看,是一个农贸市场。问:“为什么?”

薄靳言此刻的态度特别温和特别好,微笑答:“Comeon!他提着一篮子鸡蛋,去哪里都不方便,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去姑姑家?难道会提着一篮子鸡蛋去游戏厅、去玩?你见过这样的男孩吗?

他很喜欢打游戏,又没有足够的钱。所以最大的可能,是他那天很可能偷偷把鸡蛋卖掉。而他经常给姑姑家送鸡蛋,一次两次不会被发现。而农贸市场附近,又有游戏厅,并且离他姑姑家不远。”

简瑶听完,点点头:“但是我们知道他的失踪地点有什么用?”

薄靳言的笑容骤然加深。

——

两人回到车上,沿着暮色下的国道,返回潼市。

薄靳言拿着个笔记本,低头快速写着。简瑶手支着下巴看着他,同时把第三条讯息发给李熏然。

过了一会儿,薄靳言把笔记本丢进她怀里:“给他们打电话。”

简瑶捡起本子,读了几行,心头微震。只见上面写着:

“男性,25-30岁,本地人。体形偏瘦,外表普通;

独居在距离农贸市场三公里范围内,上班地点也在附近;

没有轿车;

沟通能力强,善于言辞,经常出入游戏厅、录像厅等地。”

简瑶看着他:“这些……为什么?为什么罪犯住在第一个失踪者失踪的附近?为什么他是25到30岁?”

薄靳言双手往脑后一枕,答:“你今天不是看过了白板?原因都在上面。”

于是简瑶开始努力回想,他却打开手机地图,指着说:“告诉他们,马上搜查农贸市场东面的这片树林。有发现之后,立刻给我们打电话。”

简瑶心头一颤,问:“发现什么?”

薄靳言斜瞥她一眼:“你已经想到了,为什么还问我?”

简瑶脸色微变,薄靳言微笑着,那笑容竟格外璀璨,眼中光华流转,低沉的嗓音动听无比:“亲爱的助手小姐,我告诉过你——只抓最穷凶极恶的犯人。人贩子?多么不入流的东西!连环杀手才是我的菜。”

☆、掌心初吻

山野寂静,警车在国道上奔驰,发出低沉枯燥的引擎声。

薄靳言话音落下,车内安安静静。

简瑶的胸口一阵窒闷,目光停在前排套着蓝色罩布的座椅上,一时竟无话可说。

前排一直沉默的警局老司机,忽然开口:“薄教授,你的意思是……那些孩子都被杀死了?”

薄靳言脸上的笑意缓缓敛了:“嗯。”

窗外景物依旧飞速而逝,没有半点声息。简瑶问:“就算只有一个人作案,也可能是人贩子。为什么就是连环杀手?”

薄靳言那白皙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清隽的眉目里,却慢慢浮现漠然。

“因为我了解他们。”

——

简瑶静默片刻,开始打电话。

纵然心头有万般疑惑,但当务之急是把薄靳言的发现转告警方。

李熏然那边开的是免提,一屋子刑警听完之后,当即炸了锅。李熏然平时那玩世不恭的语气,也变得冷肃无比:“为什么?从哪里得出这些结论?”

简瑶:“你等一下。”她放下手机看着薄靳言:“他们想知道原因。”

薄靳言头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回去之后我会做简报。现在让他们先去找尸体。”

骤然听到“尸体”两个字,简瑶还是心头一跳。可她把薄靳言的话转告之后,那头刑警们还是惊疑难平。国内刑警队并没有犯罪心理师这个专业岗位,他们对薄靳言的“简报”也没什么概念。李熏然沉声说:“简瑶,这事儿太大了。大伙儿都等着,局长刚刚也来了。你让薄教授先跟我们说说?”

简瑶微一沉吟,再次看着薄靳言:“你能不能就在电话里给他们做‘简报’?”

薄靳言睁开眼,定定的看着她:“我上一次做简报,是在马里兰大学伯克利分校中央报告厅。现在你要我在……”他瞥一眼窗外的景物:“……108国道婺林乡马头村收费站做简报?”

简瑶有一点点想笑,嘴里却淡淡答道:“那又怎样?你讲得对,站在哪里都会振聋发聩。”

薄靳言却直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眼罩戴上,看样子是不打算理她了。

简瑶看了看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能回到潼市,差别不大。但也不能直接说薄靳言不愿意吧!于是斟酌了一下语言,对那头的刑警们说:“是这样的,薄教授正在准备简报内容,还有一些证据需要补充,现在没有空。等一会儿到潼市,会第一时间跟大家解释,简报内容也会更完善……”

她正讲着,身旁戴着眼罩的薄靳言忽然开口,低沉的嗓音,轻快愉悦得像哼歌:“助手都是骗子……”

简瑶这边还通着话呢,脱口而出:“你闭嘴!”

——

抵达警局门口时,已经是暮色低垂时分。

远远便见李熏然和几个刑警,站在办公楼下等着。简瑶的目光不由自主移向三楼,某片灯光明亮的区域。

那是刑警队的大会议室。刚刚在电话里已经说好,薄靳言一会儿就在那里做简报。

她上次被带进那里,还是六岁的时候。

正失神间,身旁猛的响起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嘴角下抿、脸颊向下倾斜、上眼皮下垂……为什么我刚刚看到了典型的痛苦表情,隐藏在你的平静里?”

简瑶没想到薄靳言如此敏锐,自己明明就像他说的,脸色挺平静。

薄靳言却还盯着她,漂亮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了然神色:“噢……看来我上次判断有偏差。你心中那点忧郁的小悲伤,还是跟你父亲有关。”

简瑶说:“错!我刚才觉得痛苦,是因为你马上要给刑警队做简报。”

薄靳言长眸微眯,高大的身躯稍稍俯下,到了她的高度,与她平视:“助理小姐,你吃错药了吗?”

简瑶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答:“正是因为身为你的助理,我非常真诚的劝告你:里面都是忠诚敬业的刑警,也许他们没你查案厉害,但是你一会儿做简报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讽刺他们?如果有问题,能否耐心一点回答?”

简瑶这么说,也是因为他讲话几乎句句都能气死人,而且之前对警察的态度实在不算好。

谁知薄靳言微微一怔,直起身子,目光傲慢的看着她:“你从哪根跳线的神经,脑补出这个奇怪的观点?”

简瑶一愣,就听他继续说道:“如果我讽刺人,从来都是因为智商的差距,而不是倚仗专业优势。刑警与我的工作性质根本不同,我为什么要讽刺他们不懂犯罪心理?”

说完就淡然自若的转身,迈着长腿往前方走去。

——

天色很快就黑了。

会议室内亮如白昼,刑警们围着圆桌坐了一圈,局领导也在其中,气氛凝重而紧张。没有任何废话,李熏然简单引荐了一下,薄靳言就被请上了台。

简瑶在后面的角落里,找了张椅子坐下。

灯光照耀下,那身纯黑笔挺的西装,越发衬得薄靳言高挑清瘦、俊朗白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更没有笑容。清冽的目光淡淡滑过众人,这令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凛然不可接近的气质——与之前微笑拥抱她的男人,还有毒舌傲慢的男人,似乎都有些不同。

更严肃,也更冷漠。

静默片刻,他开口了:

“我们要找的,是一位25-30岁的本地男性。相貌普通、中等个头、体型偏瘦,经常出入几个案发地点,极可能是那里的员工——这是他不容易引人注意的原因;

他有点小聪明,也算细心,作案前会慎重观察,对受害人也有特定偏好。他所选择的,大多是外出打工、辍学、或者热衷于玩乐的农村男孩。他们涉世不深,不会像女孩那样防备陌生人,体力又不如成年男子,容易被诱拐并制服;

多个案发地点都是在闹市区,所以他不可能实施暴力以带走受害者,而是通过语言诱拐。他的沟通能力很强,会先与受害者有一段时间接触和交谈,获得初步信任,再以一些理由——譬如请客、介绍工作等,引诱对方到特定地点,再予以杀害。

他在作案过程中没有使用过轿车,因为轿车会更加引人注意。他也没有车;

他一个人独居,但经济能力不足以购买房屋,租住在农贸市场附近,或者是父母留下的房子,位置较为僻静。他的家很可能就是他的作案地点。

以上是罪犯的初步画像。找到尸体后,我会给出更完整的画像。”

他一讲完,整个屋子里都静悄悄的。

简瑶隔着人群,远远的看着一脸淡然的薄靳言,陷入沉思。他的描述,真的令她脑海里浮现出个男人的形象——他似乎就是这城市里最普通的一个人,可生活、犯罪方式却又被薄靳言勾勒得栩栩如生。

这时薄靳言又说:“你们可以提问了。”

窗外夜色渐深,大家还是面面相觑,李熏然脸色冷峻,第一个开口:“薄教授,为什么罪犯是25-30岁?”

“他的年龄不会太小,太小没有独立经济能力和住房,难以实施诱拐和杀人;也不会太大,两个年龄差距太大的男人走在一起,多少会引人注意;另外,他是一位心理变态者。心理变态一般都是在青春期萌芽,而变态到他这个程度,通常需要十年以上的酝酿期。”薄靳言答得很快。

李熏然想了想,又问:“为什么他会住在农贸市场——也就是第一个失踪者的失踪地点附近?”

薄靳言漠然看他一眼:“他的确比普通人聪明大胆,但也不过如此——从他对弱势受害人的选择,以及他单调的作案手段,就能看出来。以他有限的资质,第一次作案,绝不敢去离家数公里不熟悉的地方,更没有把握说服一个少年,跟自己去太远的地方。”

众人频频点头,初一听他的结论,只觉得匪夷所思。可听了分析过程,又发觉其实简单无比。

有了李熏然这个先例,其他人纷纷开口,提出心中的疑问。薄靳言脸色始终淡淡的,算不上热络,但就像他说的,并没有出言讽刺,回答得很简短,不过也很清楚。

最后,大家都问得差不多了,李熏然忽然又开口:“薄教授,为什么你说找到尸体后,就能给出更完整的画像?”

屋内再次肃然一静。

薄靳言站在白亮的灯光下,目光掠过众人,那修长澄澈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倨傲的笑意。

“因为他所有的内心诉求,最终都会反映在尸体上。”

——

简瑶跟薄靳言回到别墅,已经是夜里九点多。

一进屋,薄靳言就不急不缓往楼上走。简瑶站在下头问:“现在干什么?”

“洗澡。”

于是简瑶坐在楼下等。

第一次正式见识了他崭露专业能力,让简瑶对他的印象有很大改观——工作中的他,比生活中可敬多了,看起来像个真正的神探,虽然有点冷傲不好接近,但是令人觉得值得信赖。

所以尽管时间已经挺晚,简瑶还是跟着他来别墅——全力配合继续查案,不眠不休也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他照例一身睡袍下了楼,湿漉漉的短发贴在额头上,脸显得愈发的白。他一直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拿起本书,径自看了起来。

简瑶问:“今晚还有什么工作?”

他没有抬头:“没有。”

“我们不用协助警察寻找尸体、罪犯吗?”

他这才抬眸瞥她一眼:“那是警察的事。我只负责分析。”

简瑶倒也理解,现在警局调动了大量人力,通夜挖掘可能的埋尸地点,他俩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她站起来:“那我先回家了,明天再过来。”

薄靳言手上的书翻了一页,淡淡吐出两个字:“不行。”

简瑶意外的看着他,又听他慢悠悠的说:“你现在的时间都属于我。”

简瑶微微一滞,看着他淡然的侧脸。

这话要是换别的男人讲,多少有点调侃,有点暧昧。但到他嘴里,自然就是字面意思。

可现在不是没工作吗?

简瑶:“……我先回家,有事可以随叫随到。”

“不行。如果半夜需要去看尸体,难道我还要花时间开车去接你?”

简瑶静默片刻。第一时间抓到罪犯,也许就能阻止他杀害下一个人。

她问:“那我睡哪里?”

“傅子遇的房间。”

——

夜色越来越深,简瑶躺在宽宽大大的床上,望着窗外漆黑的深山树林,睡不着。

都十一点多了,薄靳言还没睡。夜晚这么安静,她能听到他在走廊走动的脚步声,甚至还会听到隔壁那间工作室里,他翻书的声音、在白板上书写的声音,还有些轻微的,不知道是什么动静的声音。

——

简瑶是被手机铃声惊醒的。

“简瑶,我们发现尸体了。”电话那头还有呼呼的风声、嘈杂的人声,而李熏然顿了顿,声音越发凝重,“很多。”

简瑶立刻起身出了房间。

走廊里黑漆漆的,她走到他房间门口,敲门喊他。

没有回应。

她又拿出手机,打他电话。可接通一阵,还是也没人接,里头也没有手机铃声——他不会大半夜出门了吧?

简瑶跑下楼,在橱柜里找出钥匙。

缓缓推开他的房门,迎面就感觉到温暖的气息扑过来——他开着暖空调。

屋子里黑黢黢的,隐约可见正中的大床上,躺着个人。简瑶打开灯,喊了两声,他还是没醒。她只好走过去。

床单是浅蓝色的,看着温暖舒适。薄靳言就穿着他那件厚软的浴袍,安安安静静躺在床的正中。他睡觉的姿势竟然十分老实,笔直得像棵树,双手也垂直紧贴在身体两侧。因为眼睛紧闭着,倒显得眉目格外乌黑,脸色也很柔和。

简瑶推推他的胳膊:“薄靳言?”

不动。

简瑶只好伸手拍他的脸,“啪啪”轻响:“醒醒!”

终于有回应了,那修长的眉头微微蹙起。简瑶以为他要醒了,谁知他闭着眼,一抬手,就抓住了她的手。简瑶一怔,他已经牵着她的手,送到唇边,轻轻一吻。

掌心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男人的气息喷在她略有些冰冷的皮肤上,那酥~□~痒的感觉,骤然从手心,嗖一下就窜到了后背。简瑶全身都僵了,刚想把手抽回来,就听他闭着眼,低沉的嗓音无意识低喃:“晨默……自己去睡……”

简瑶一怔,晨默?

她条件反射就想,是他女朋友的名字?

顾不得多想,她狠狠一用力,终于把手抽了回来。薄靳言睫毛微颤,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终于也缓缓睁开。

四目凝视。

薄靳言躺着不动,眼神恢复清明,缓缓的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

简瑶的手还有点发烫,连忙说:“找到尸体了!”

——

简瑶回房间换好衣服,再次回到走廊,就见薄靳言已经穿戴整齐,西装革履走了出来。忽的见他脚步一顿,看着地面:“沉默,别挡路。”

简瑶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他房门口地上,横着一只硕大无比的乌龟。

那乌龟竟像能听懂人话,慢吞吞的往门边爬去。

☆、拨云见日

天色蒙蒙亮,树林看起来阴冷僻静、枝藤料峭。

这是城郊一片空置的土地,树木杂草丛生,还堆积着不少陈年的垃圾,人迹罕至。

简瑶和薄靳言把车停在一条土路上,下车走过去。

到处都是警察,林子的地面全被刨翻过来,还有几个深坑。简瑶一抬头,就见两名警察站在其中一个坑中,正弯腰提起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另一侧的空地上,有好几个这样的塑料袋。警察们正一个个打开清点,每个人沉肃的神色里,都流露出不忍。

简瑶心里一阵难受,收回目光。

这时,李熏然从前方跑过来。俊脸冷毅,一讲话全是寒冷的白气:“大致是八个人,分割成许多块。初步判断最近一具死亡时间是一周前,因为最近气温较低,保存得比较完好。其他的死亡时间都在数月以上,最早的应该有一年多。”

薄靳言脸上没什么表情,跟他一起快步朝前走。

简瑶停下来:“我不过去了。”

两个男人同时回头看着她。

李熏然看到她略显苍白的脸色,点头:“你先去车上呆着。”

“嗯。”简瑶看向薄靳言,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得笔直,显得个头越发的高。他定定的看着她,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了然:“害怕?”

简瑶轻声答:“不想看。”

薄靳言静默几秒钟,淡淡的说:“这是你最像个小女人的时候。”

李熏然微微一愣,简瑶也一怔。但经验告诉她,后面肯定没好话。果然,就听到他用没什么温度的声音继续说道:“真是个悲剧。”

简瑶看他一眼:“反正我不看。”转身走了。

薄靳言也转身,神色自若的朝尸袋方向走去。李熏然看着两人的相处模式,有些意外,看一眼她的背影,转头跟上薄靳言。

——

天色渐亮,人的视野也变得清晰起来。

薄靳言蹲在地上,戴着手套翻看袋子里的东西。李熏然蹲在他边上。

这是些切割得非常利落的尸块,断面整齐、皮肤完好,一共七块,包括四肢和躯干。其他死者大致也是被切割成这个数量。

李熏然一边说,一边用手在尸块上比划:“按照法医初步检验结果:死因是窒息。脖子上有瘀痕,是用市面上常见的一种尼龙绳勒死造成的。凶手用某种利器进行分尸,目前还无法判断具体是哪种利器。除此之外,尸体几乎没有遭受其他伤害。”

旁边另一名警察问:“薄教授,你昨天说,凶手的内心诉求,都会反应在尸体上。现在他的诉求是什么?”

薄靳言举起一块端详,徐徐答道:“没有性侵、没有生前死后的虐待折磨,也没有放血、没有中毒、没有拿走任何器官……凶手只做了一件事——杀人分尸。”

李熏然看着尸块,蹙眉出神。就像薄靳言说的,他之前一直以为,少年们可能会遭受性侵和虐待,然后才被杀死。没想到这些都没发生,直接就杀掉了。

另外那警察迟疑的问:“你的意思是,他诱拐那些青少年,目的就是要杀了他们——为了杀人而杀人,他是不是想报复社会啊?”

薄靳言转头朝他微微一笑:“真正的心理变态者根本不关心社会,又怎么会报复社会?他们杀人是源自内心需要,不是自暴自弃。”

那警察一愣,李熏然也抬起浓眉望着他。

薄靳言站起来,望着不远处农贸市场的方向,神色疏淡而倨傲:“既然他不玩其他任何花样,反而替我省事。他的标记行为、内心诉求和幻想,只可能隐藏在杀人分尸这个环节里——他是如何肢解这些受害人的,用哪种工具,按什么次序,具体手法如何……把这个弄清楚,事情就简单了。”

——

简瑶在车里等了好一阵子,也没见薄靳言回来。天都大亮了,才有个年轻警察跑过来:“简小姐,薄教授刚才已经坐车走了,让你回去等他。”

简瑶有些奇怪:“他去哪儿了?”

警察答:“说是要去拿点东西,没告诉我们去哪儿。”

——

凌晨十二点,简瑶被外头的异响吵醒了。

她在睡衣外头披了件外套,穿着拖鞋就走出去。

声音不是从薄靳言的卧室传来,而是走廊尽头一个她还没进去过的房间,“嚓——嚓——嚓——”不知道在干什么。

敲了敲门,里头传来薄靳言的声音:“进来。”

一推开门,就闻到股血腥味儿。简瑶楞了一下。

屋内灯光异常明亮,房间也非常的大。乍一望去,墙壁天花板都是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最醒目的就是薄靳言。他穿一套雪白的连体医护服,戴着同色的口罩和帽子,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修长乌黑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刚从《生化危机》里走出来的人,冷冰冰阴森森。

他身旁是一个长方形的金属台,上头躺着个裸~体男人,一动不动。而他身后,还有五六个这样的台子,躺满了人。

薄靳言抬眸看她一眼:“我以为你会一直睡到我破案才醒。换衣服过来帮忙。”

这回简瑶没还口,而是后背抵着门,不动。

现在她看清了,台子上的男人脸色煞白、皮肤上到处有尸斑——是个死人。

“你在干什么?”简瑶问。

薄靳言把旁边一个半人高的推柜,移到尸体边上。推柜上放着好几樽宽口铡刀。他不紧不慢的答:“尸体、人体仿真模型、电脑模拟……每种都实验一遍,找到凶手肢解受害者的正确工具、流程和方法。”

简瑶这才注意到,后面几个台子上的“人”,肤色有些异样,长相则全一样——是假人。靠墙还放着几台笔记本。

但这样已经够渗人的了。简瑶还是没过去,问:“局里不是有法医吗?为什么我们要自己做实验?”

薄靳言低头查看刀锋,眉目专注,嗓音淡然:“哦,因为等你们的法医申请到新鲜尸体,再购买到高仿真模型——我们的凶手想必已经多了几个新的小伙伴。”

简瑶:“……那你这些是哪里来的?”

“叫傅子遇弄的。”他绕到尸体另一侧,转头看着她,“过来扶住刀。”

简瑶看着他几秒钟,答:“对不起,我不行。我可以帮你叫个警察来。”

她转身想走,就听到薄靳言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查凶杀案不看尸体,等于走到真相前却把眼睛闭上。”

简瑶看着地面,静默片刻,往前走了几步。

刚拉开门,又听到他说:“他可能还活着。”

简瑶心头微震,转身看着他:“他?”

“嗯。”

简瑶明白过来,这个“他”,说的是最后一个失踪者——保安老肖的儿子。最新一具尸体死亡时间是一周前,而小肖失踪时间刚刚四天。

简瑶轻声问:“你觉得能把他救回来吗?”

薄靳言依旧盯着铡刀,头也不抬的答:“正在救。”

——

简瑶离开这间“停尸房”,回到卧室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看着窗外幽深的夜色,她出了一阵神。最后深吸口气,洗了把脸,毅然决然又走了回去。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薄靳言抬眸看她一眼,那漂亮的眼睛里有清浅的笑意——仿佛料定了她会回来。

简瑶套上“生化服”,走到他对面,按他之前的要求扶住铡刀,看一眼那尸体,立刻又收回目光。

薄靳言:“扶稳,我开始了。”

眼见刀锋快速落下,简瑶立刻闭上眼睛。只听“嗤嚓”一声响,她仿佛能想象出面前该是怎样的画面。

薄靳言凉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似乎带着一丝笑意:“你怕什么?他又不会动。”

简瑶登时把眼睛闭得更紧:“薄靳言!你能不能只告诉我需要做什么,不要讲其他的话?”

——

快三点的时候,“实验”全部做完了。

薄靳言说需要过几个小时,观察尸体性状。同时也要等计算机模拟结果,才能下最终结论。

简瑶立刻脱掉那身惨不忍睹的衣服,回房间洗了澡。

洗完回到床上,整个屋子已经安静下来。她半点也睡不着,盯着灰暗的天花板,脑海中会自动浮现,刚才避无可避看到的一些画面。

后背泛起些凉意,房间里的一切在灯下看起来,仿佛都阴森了几分。她一向胆大,但今晚的经历前所未有。

默坐片刻,她起身,拉开门往外看,心头一松——放着白板、资料那间工作室的门开着,灯也亮着。

简瑶走进去,就见薄靳言端着杯咖啡,面前还放着盘三文鱼片,正拿着本书在看。看到她,薄靳言也只瞟了一眼,继续看书。

简瑶在他旁边的沙发坐下,也找了本书看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他起身。简瑶抬头望去,就见他俊脸淡然的走过自己面前。

“晚安。”他说。

简瑶:“晚安。”

等他关门进房了,简瑶才起身,也回到房间。不过感觉已经好多了。在床上辗转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听到门外有人敲了一声门。

她跑过去打开门,却见门口空荡荡的,薄靳言的房门也禁闭着。心里顿时有些惴惴,刚要关上门,忽然瞥见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团黑黢黢的东西——“沉默”正埋头一点点爬进来。

——

简瑶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淡柔的阳光洒满地板。

“沉默”就安安静静趴在一片阳光里,头和四肢都从壳里伸了出来,眼睛黑黝黝的,看起来就像在发呆。

简瑶下床,在它跟前蹲下,对视了一会儿,摸了摸它的壳,它立刻又缩了回去。简瑶起身,拉开房门,就见“停尸房”的门已经开了,隐约可见里头有个人影。

简瑶洗漱穿戴完毕,走向“停尸房”。下意识一回头,就见“沉默”已经从她房间挪出来,正慢慢爬回薄靳言的房间。

——

一进门,就见薄靳言一身笔挺黑西装,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而昨天摆放真正尸体的那个台子,已经空了,不知被他转运到哪里去了。这让简瑶心情更加放松。

薄靳言转身看着她。阳光同时照射在他漆黑的短发和白皙的脸庞上,仿佛有淡淡的光晕在流动。而最醒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噙着浅浅的笑意,像湖水在太阳下发光。

被他这样注视着,简瑶的心微微一颤,心情似乎也变得好起来。

“谢谢你的乌龟。”

薄靳言的笑容更璀璨,但跟她讲的完全不是一个话题:

“他幻想成为杀人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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