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他来了,请闭眼》作者:丁墨【完结 番外】(2014.8.4更新番外完结) > 他来了,请闭眼@txtnovel.com .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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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丁墨 当前章节:147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22:35

简瑶心头一震,又有些疑惑——薄靳言不是只抓最穷凶极恶的连环杀手吗?一个白领的死,似乎跟他的专长领域不沾边儿。

她迟疑开口:“她是公安部的特工?”所以才引来薄靳言这尊大神?

薄靳言:“你认为公安部会吃饱了撑着,派人来当搬运工?噢,不好意思,是商品流通。”

简瑶:“……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一头雾水,薄靳言手机却响了。他接起,嗓音淡漠:“嗯。好。”看一眼简瑶:“她什么都吃,没有忌口。再见。”

挂了电话,他看向她:“先去吃饭。”

等等,那个“什么都吃”说的是她?

简瑶问:“跟谁吃饭?”

薄靳言淡淡答:“一个麻烦的女人。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接这种无聊的小破案子?”

简瑶微微一怔。

女人?

……尹姿淇董事长?

☆、妈妈再见

绕过欧式白色雕花屏风,迎面便见灯光如流水倾斜。偌大一片区域,布置得像温馨典雅的家居空间。唯独正中放着张白色小圆桌,一个衣着精致的女人,娉婷坐于桌后。

简瑶跟着薄靳言走过去。

不得不说,尹姿淇是个很有气质的女人。穿一袭红色露肩长裙,举止优雅,连简瑶这个女人见了,都要赞一声大方性~感。不过目光流转间,透着冷冽的气场。显得不那么容易亲近。

然而这种冷冽,在薄靳言走到她面前时,变成了女人味十足的嗔怪。她斜瞥他一眼:“终于肯跟我吃饭了?”

薄靳言没搭理,自己拉开椅子坐下,看一眼简瑶:“坐。”

尹姿淇站起来,淡笑跟简瑶握手:“你好。”

简瑶不卑不亢,笑意浅浅:“你好,董事长,我是简瑶。”

三人落座。

尹姿淇侧眸望着薄靳言:“还以为助手会跟你一样,是个狂妄自大的孤僻怪人。”

她说得如此直接,简瑶对她好感顿生,笑着答:“我当然不是。”

薄靳言这才抬眸看一眼尹姿淇,语气讥讽:“你这么评价我?”

尹姿淇咬着下唇,眸光流转含笑望着他,正要说话,薄靳言却忽的想起什么,转头看着简瑶,眼中隐隐透着寒气:“你也这么认为?”

简瑶才不理他的寒气,轻声快速答:“是谁一声不响把我调职的?”

尹姿淇看着他俩你来我往,有些意外,微微一笑说:“简小姐,是我要靳言来公司调查的。他坚持要你到职了,才肯接手,所以只好调动你的工作。”

坚持要她到职才接手?

简瑶心里有那么一点点被取悦了,看一眼薄靳言,笑着答:“没事的,我愿意参加。”

尹姿淇又说:“不过我以为你们俩都谈好了。想不到他还是这样不打招呼,我行我素……”

薄靳言打断她:“我们已经谈好了。就在刚才。说正事吧。”

尹姿淇但笑不语,看向简瑶:“正式介绍一下,我是靳言的姐姐。”

简瑶大概猜出他们是亲戚,但没想到是姐姐——因为完全没听薄靳言提过。像是察觉她的疑惑,尹姿淇浅笑说:“异父异母,靳言父亲跟我母亲都是再婚,知道的人不多。我们在美国一起长大。”

——

上菜之前,尹姿淇谈及了案情。

“王婉薇的死,已经经过警方确认是自杀。我想让你们调查的是两件事:

一、她的遗书里提到,压力太大不堪重负,选择结束生命。我不知道这个压力,跟大客户3部的工作环境是否有关系。如果是因为部门存在不人道的管理风格造成,我一定要搞清楚。所以,我想知道她自杀的具体原因;

第二、她的死因警方没有公布,这是我要求的。因为她是注射过量毒品死的。我有听说过,大陆一些公司,不少白领吸食甚至贩卖毒品。王婉薇看起来是个非常柔弱的女孩,那么大客户3部、乃至整个公司,是否还有其他人吸毒?是否有暗中我不知道的毒品网络?这一切都是未知的,但我决不允许,我的公司里,有这样的毒瘤存在。”

她一说完,简瑶就陷入沉思。她没想到,看似光鲜平静的部门和公司,还有这样污秽的可能。当然她今天是感觉到,部门某些人有点微妙,但之前她是想,哪个部门没有微妙呢?

薄靳言却明显没有被尹姿淇的一番话打动,因为他无比奚落的反讽道:“噢,调查自杀原因、调查公司是否有毒品网络——听起来就像犯罪学一年级新生的入门练习题,好令人兴奋。”

尹姿淇佯怒:“靳言!这个公司是薄叔叔和我妈的心血,你也有股份。我不能让警察公开调查,但是你必须把这个问题解决。”

薄靳言却看向简瑶:“没关系,我们有简瑶。这个难度刚好适合她,就当给她练手了。”

尹姿淇一怔。

简瑶却完全不理他的胡言乱语,认真的对尹姿淇说:“我们会尽力的。”

尹姿淇这才点点头,笑着说:“资料你们回去慢慢看,先吃饭,不谈工作。”看向简瑶:“我做主点了菜,不介意吧?”

简瑶:“不介意。”

尹姿淇又看一眼薄靳言:“你当然是不介意的了。”然后吩咐侍者上菜。

——

前菜是些蔬菜沙拉,主菜尹姿淇给自己和简瑶点的是牛排,给薄靳言是香煎鳕鱼和柠檬蜂蜜鲑鱼排。尹姿淇指着蔬菜、鱼和汤,对薄靳言说:“必须全吃了,不能只吃鱼。”

薄靳言淡淡的说:“多事。”但还是慢条斯理都吃了。

简瑶看着两人的相处,心想,这个姐姐在薄靳言面前还蛮有话语权的。

简瑶吃了牛排已经饱了,蔬菜沙拉几乎没动。正安静的坐着,忽的眼前伸过来一双手——薄靳言把她的沙拉端到自己面前,非常自然的吃了起来。

简瑶心头倏的就被熨烫了一下。看他清俊漠然的侧脸,仿佛也顺眼起来,但在外人面前,也有些微赧。

一抬头,却见尹姿淇正看着自己,眸色浅淡。但她很快就移开目光,看着薄靳言,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开口。

于是简瑶顺理成章注意到,她那份沙拉也剩了大半,但是薄靳言没有吃。

好吧,她有点无聊了莫名其妙了,怎么会在意这种事?低头继续喝茶。

——

很快薄靳言也吃完了,优雅的用餐巾拭了拭嘴,看向尹姿淇,目光沉冽。简瑶和尹姿淇都以为他要讲什么严肃的事,譬如他对于这次调查的态度或者策略。

谁知他不紧不慢的说:“调查结束后,请确保简瑶依然能默默无闻的做她的小助理。我知道你最擅长控制舆论、掩盖事实,所以,不要让其他人认为,简瑶是诸如职场小干探、双面女白领、公安部女间谍之类的莫名其妙的人。”

——

开车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八点多。夜色幽黑,天气凉爽。简瑶坐在副驾,想到他刚才的一番话,心情就变得……挺好。

车内安安静静,简瑶开始没话找话:“你跟姐姐感情很好。”

薄靳言开着车,双眼直视前方:“抱歉,当事人没感觉到。”

简瑶托着下巴,看着他——这种事也要别扭?要不是因为姐姐,他怎么会接新手入门级的调查案?

像是猜出她在想什么,薄靳言眸中升起淡漠的笑意:“少见多怪。如果今天是你自杀,我也会查到底。”

简瑶:“……我应该说谢谢吗?”

她才不会自杀好不好?怎么会有人用这种比喻,来表达对人的重视?

——

经过上一个案件,两人好歹也有了些默契。一回到他家,就坐在客厅,一起看资料。

王婉薇,H省洛川县人,在B市念的大学,单身未婚。简历普普通通,唯一特别点的,是父母离异,母亲独自将她带大。母亲自己开一个裁缝铺,家庭经济环境并不好。

上个月,公司大客户中心(包括十多个部门)在某旅游景点度假村召开年会,王婉薇在住所注射过量毒品自杀,第二天一早尸体被同事发现。警方还在她身上发现以前注射毒品的痕迹,以及一份遗书,故判定为自杀。

资料袋里还有现场照片:她当时居住的别墅屋、尸体静静躺在床上的样子、她的个人物品诸如箱子、衣物、耳环饰品等,还有当时别墅屋外的环境——几间别墅屋簇拥在一起,据警方口供记录,住在周围的都是大客户3部其他同事。

简瑶拿起那份遗书的影印照片,遗书不长,但是字迹清秀端正,只是最后几行有些潦草。她是写给母亲的:

“妈妈: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很对不起,我不能替你养老送终。我是怯懦的,一直不能叫你满意,也不能带给你想要的生活。现在我选择离开,请相信这是对我最好的路,一定不要为我难过。人生有长有短,其实死只是一瞬间的事,没什么差别对吗?

我曾经以为,未来是美好的。虽然我的条件很一般,但只要我努力,就能在这个社会获得自己小小的一席之地。可是我错了,妈妈,原来有些事,不是那么美好。有些事,我怎么努力也做不到,没有别人聪明,没有别人能言善辩,也不懂察言观色。在市场销售这个激烈厮杀的职位上,我做得一点也不好。我像个灰头土脸的败将,每天只能假装笑容,躲在自己的小壳里,一点点往回缩,直到缩到一个无底洞里。

我甚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生活,变得那么灰暗,那么绝望……每天当我起床的时候,看着镜中那个人,她是我吗?为什么像一个死去的躯壳,深陷泥潭,无力自拔?我都不敢回家,这一年都不敢,怕见到你。不是怕你打我骂我,我怕你伤心。

妈妈,我做错了好多事,一步错,步步错。我再也回不了头。所以我不再回头了,我选择结束。

妈妈,我的银行存折里还有两万块钱,密码是你、爸爸和我出生的年份,连在一起。钱不多,对不起妈妈。

妈妈,别难过。做这个决定,对我而言是解脱。我改变不了命运,反抗不了命运,但我至少可以选择结束,我的生命,终结在我自己手里。

再见,妈妈。别难过,明天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不孝女婉薇敬上。

XX年X月X日”

简瑶放下遗书,眼眶湿润,静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才察觉两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清了清喉咙,看向薄靳言:“资料我看完了。”

薄靳言靠在沙发里,双手枕在脑后,长腿交叠,身姿舒展。他的情绪看起来没有受半点影响。

“做我的助手,最不需要的就是多愁善感。可以调回正常模式了吗?”

简瑶答:“女人都是多愁善感的,除非你去找个男人。而且这个男人还一定得会钓鱼、会布置你的家、会照顾沉默,还不嫌弃你的诸多挑剔!”

薄靳言瞄她一眼,但这次没讲话。

简瑶很快平复了。

经历过“杀人机器案”,看过那些无辜少年的尸身。再看王婉薇,她的确可怜,并且可能遭遇了打击和艰辛。但是……无论多艰难,都要活下去,才是对人生和身边的人负责。

她想,破案跟其他工作一样,首先不能被前人已有的假设和结论影响,譬如王婉薇就一定是自杀而亡。于是她问:“是不是因为这份遗书情真意切,所以警察判定她自杀?这一点没问题吧?”

薄靳言:“情感,是最无法科学量化判断的东西。如果仅凭这一点判定是自杀,那么他杀要伪装成自杀实在太容易了——凶手只需要假想自己快死了,然后写一段话就行了。”

简瑶心想他说的也是,就望着他,等他的专业分析。

薄靳言迎着她关切的、隐隐透着求知欲的目光,静了一瞬,抬手扶住额头:“我讨厌新生入学题。简单到无趣。”

“快说!”

薄靳言这才闭上了双眼,低沉而流利的开口:

“这的确是她为了自杀准备的遗书。

首先,她写遗书时,并未受人胁迫。因为字迹流利,诸多连笔,一气呵成,除了最后几行字迹略为潦草——因为写到结尾情绪已经很激动。如果是受胁迫,笔迹大多会有停顿或者笔误;

除了这一点,还有相当多的佐证:例如,她在遗书中用到很多抽象比喻,败将、壳、无底洞、深渊;还有不少重复的语句,譬如‘妈妈,别难过’;有些话也没头没尾,譬如‘我的生活变得灰暗、肮脏’……知道伪造书信的人会怎么写吗?或者是胁迫她的人?上述都不会有,他们会要求她写得尽量清晰、简洁、直入主题、逻辑清楚,避免看起来有漏洞。而这份遗书,处处看起来都有文笔上的小毛病和小习惯,这才是一封真实的遗书。

所以,说谎的人会尽量圆谎,讲真话的人,才不会顾及那么多。”

简瑶点点头,薄靳言又说:“此外,句式上也有鲜明的个人特点:她习惯用排比句‘没有……没有……’、‘那么……那么……’;喜欢用主谓结构,不喜欢用动宾结构;当然,你说的情真意切也勉强算一点,因为她的行文还透出文艺青年的伤感。”

简瑶把遗书又看了一遍,果然每一点都如他所说。感慨之余,又抬起头:“你分析得很透彻。”

薄靳言眼中倏的闪过一丝笑意。

简瑶又问:“那现在我们怎么做?”

薄靳言答:“先从调查自杀原因入手。搞清楚关于她的一切,如果有毒品网络,自然也浮出水面。”

“怎么入手调查?”

薄靳言又静了一瞬,问她:“女人自杀有哪些原因?”

简瑶想了想答:“工作压力、感情问题、经济压力、身体疾病……”

薄靳言脸色有点臭。

“太好了。”他说,“以上各方面,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你决定吧。”

对于一个钟爱连环杀手的犯罪心理学家,以上各方面确实相去甚远。简瑶也懒得鞭策他了,反正真的工作起来,他自然会又变得严肃冷漠认真霸气。

“那就先从死者的背景调查开始吧。”简瑶说。

这话却叫薄靳言抬眸望着她,浅浅笑意如星光浮动在眼中,语气有点意味深长:“你看了犯罪心理学的书。”

简瑶微赧,语气却淡定:“职场女干探嘛……应该的。”

☆、肮脏天堂

晨光清澈,简瑶一身黑色小套裙,站在茶水间,隔着玻璃门,看着衣冠楚楚的同事们。

其实王婉薇的遗书写得很晦涩,她自杀的原因,以及毒品网络,也不一定与这些人有关。

但也可能跟谁有关。

简瑶端着茶杯,浅笑婉约的走回办公区。薄靳言说现阶段要掩饰,所以她礼貌的跟每个人打了招呼,才走进薄靳言办公室。

一上午相安无事。

——

销售多金,吃午饭选的也是旁边一幢大厦的自助餐厅,价格不菲。林经理没来,似乎这种员工自发聚餐她很少出席,保持着领导的距离感。

薄靳言当然更不会来了。

一群人在靠窗的原木餐桌坐下。简瑶左手边做的是裴泽,右边是麦晨。对面坐的是沈丹微,她依旧淡漠慵懒,没有正眼看桌上任何一个人。老周还是温和老好人模样,老钱始终木讷而略显严肃。

“丹微只有面对客户的时候,才会展现柔情似水的一面。”裴泽小声对简瑶说,“所以她经常被公司其他部门投诉。”

所有人都笑,沈丹微也笑,看一眼裴泽搭在简瑶椅背上的胳膊,说:“小白兔,你可小心被大灰狼吃掉。”

“说什么呢?”裴泽瞪她一眼,转头对简瑶说,“别放心上啊。”

简瑶笑着点头:“怎么会!”端起面前的茶水:“我初来乍到,敬大家一杯。感谢大家这几天的帮助。希望你们今后多多提点,我也能更好的服务大家。”

桌上气氛变得更加活络融洽。

又吃了一会儿,裴泽给她盛了碗汤,说:“简瑶,薄总到底是什么身份,知道不?让大伙儿心里也有点谱。”

所有人都看过来。

简瑶想了想,答:“他好像是董事长的亲戚。”

众人恍然,老钱开口:“哦……怎么知道的?”

简瑶:“昨天他给董事长打电话,似乎是叫了姐姐。”

裴泽:“那一定是表弟堂弟关系。没听说董事长有亲弟弟。”

简瑶:“那我就不知道啦。”

沈丹微忽的笑了,颇有些烟视媚行的韵味:“搞了半天,原来是御弟哥哥。”

大伙儿全笑,简瑶也弯起嘴角。

御弟哥哥……沈丹微好有才。

——

这顿饭气氛很好,不过简瑶注意到,身边的麦晨大多数时间沉默着,给人的感觉清秀又安静。

销售做得好的人,皮相大多不会差。她眼前这一群人就是例证。其中长得最好的是裴泽,高大英俊,跟李熏然有一拼。只不过李熏然这些年磨成了冷峻爷们儿,裴泽看起来还是年轻男孩,开朗热情,还有一点点花花公子范儿。

麦晨长得也是不错的。平心而论,他给简瑶的感觉更舒服——穿着简单的白衬衣,高大、白皙、干净如邻家男孩。

快吃完的时候,简瑶接到薄靳言的电话,让她立刻动身,跟他去开会。

她起身跟大家道别,裴泽站起来:“我吃完了,跟你一块儿走。”

两幢大厦是相邻的,薄靳言的车据说就停在中间位置。

简瑶快步朝前走,裴泽只好紧跟着,同时失笑:“火急火燎干什么,那么怕他?”

简瑶答:“谨慎点总没错。”裴泽望着她清秀恬美的容颜,笑意更深:“放轻松,你还真像个菜鸟。”

简瑶笑笑,到了大厦旋转门前,一眼便见辆黑色宝马停在外头,正是御弟哥哥的公务用车。

正值午饭时间,进出的人很多,走得也都快。出旋转门的时候,裴泽自然而然在简瑶腰间虚扶一把。其实也只稍稍碰了一下,简瑶不留痕迹的往边上侧了侧,恍若未觉的朝他微笑:“那我走了裴泽。”

裴泽笑意明朗:“再见!”

简瑶拉开后车门,薄靳言端坐在里头。

若不是了解他,他这一副清贵内敛的派头,还真的挺像强势腹黑BOSS。

简瑶一坐定,就听他不咸不淡开口:“如果我是你,就会尽量避免与他们的肢体接触。你知道他们中间哪一个在吸毒?而吸毒的人,总是一身传染病。”

简瑶微愣——一定是刚刚裴泽扶她,被他看到了。虽然实际上没接触到,从他的角度看,可能就像搂了一下。

今天两人的出行是提前安排好的,前座司机也是尹姿淇的人。所以两人讲话并无顾忌。

简瑶:“你的语气能不能不要那么嫌弃?他根本没碰到我。”

薄靳言不置可否的往后一靠,闭上眼休憩。

简瑶盯着他几秒钟,忽然伸手,用手背触了一下他的脸颊。他倏的睁眼看着她。

简瑶:“噢,不好意思,碰到了。”

薄靳言:“无聊!”

——

下午,两人下了飞机,抵达王婉薇的家乡。

王婉薇家在县城一幢老房子里,现在只有她母亲独居,摆设陈旧,颇有些家徒四壁的味道。

薄靳言有公安部的证件,王母小心翼翼的接待了他们。她把他们带到女儿的房间,再泡好茶,略显局促的退了出去。这时薄靳言对简瑶说:“柔弱、内向、贫穷的单身母亲带大的女儿,性格或多或少会受影响。”又看一眼她:“你倒生长得挺正常。”

——

屋子里摆放着王婉薇的所有遗物,包括她从小到大的物品,还有她死时居住的单身公寓里所有东西。

薄靳言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抬手从书架取下一叠颜色素雅的本子,翻了翻,眉头轻扬:“我们的死者很喜欢用文字倾诉——好习惯。”

他找了张椅子坐下来,丢了几本给简瑶,两人开始看。

这些是王婉薇生前的日记。从2004年开始,也就是王婉薇14岁。然后是2005、2006、2007……可最后只到2010,也就是王婉薇20岁念大二,后面就没了。

在看过薄靳言精准解读遗书后,简瑶读日记也格外留心。她发觉王婉薇真的是个细致又敏感的人,记下的大多是生活琐事,连天气好坏都会让她有些许伤感。但总体而言,这个女孩一直还是积极的、谨小慎微的。在她记录的时光里,生活并没有太大起伏。

相册就很多了,幼年的、中学的、大学的。甚至还有她刚上班时,在公司前台、部门办公桌旁的腼腆微笑留影。这令简瑶想起了资料袋里的死亡现场照片,清秀苍白的女孩,穿一袭黑色长裙,躺在床上,了无生气。

——

按照警方笔录,王婉薇死亡当晚,曾给母亲打过一通电话。

简瑶问她王母:“那天都说了些什么?”

王母神色黯然而悲痛:“……我接到电话还很奇怪,已经夜里十二点了,我都睡下了。哪知道……她没说什么……跟平常打电话差不多,就说她正在外地开部门会议,让我注意身体……就是情绪似乎不太高,但这孩子一向不爱说话,我也没在意,若是早知道……”

薄靳言双手插裤兜站边上没说话,简瑶起身安抚她。

卷宗里还提到,在这通诀别电话之后大概半个小时,王婉薇还给母亲拨过一个电话,但是没有接通就挂了。是否在放弃生命前,她也有过挣扎和不舍呢?

——

离开王家,两人又去找王婉薇的前男友——她的高中同学,两人在不同城市上大学,谈了几年异地恋,最后还是分手。男孩回到家乡当了公务员,已经有两年多没联络过,对于王婉薇的近况,他也不清楚。

回到B市已经是半夜。

简瑶坐在副驾,看着夜色流光缀满整个城市,再一转头,就见薄靳言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简瑶开口:“不是经济压力——虽然她家贫困,但也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而且她的薪水也过得去;不是感情问题——分手那么久了,现在她又是单身;也不是健康问题——去年的体检报告是正常的。现在就剩下工作上的压力了。不过我们要怎么查呢?既不能暴露身份,要从他们口里套话可不容易。”

薄靳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啊敲,侧脸线条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干净,连唇畔那点笑意也给人温柔的错觉。

“我查案喜欢走捷径。”他说,“你要习惯,并且跟上。”

简瑶的心就这么轻悸了一下。

她不是已经在跟了吗?不知不觉,一步一步。

“捷径是什么?”

“日记本。”

简瑶思索片刻,还是不解:“日记只到她大二那年,有什么用呢?”

薄靳言居然轻轻吹了声口哨,然后方向盘慢慢打了个弯。窗外的流光,从他身上缓缓滑过,清幽如画。

“这种精神轻度焦虑的女孩,不会轻易改掉常年习惯,所以她这几年一定有记日记。我们只要找到就可以了。”

简瑶赞同的点头。

谁知薄靳言又说:“就跟你一样,买个牙刷要选三天。你的动作能突然变快吗?”

简瑶:“我为什么要变快?我喜欢这样。而且,是谁看到我的牙刷后,也买了根一模一样的?”

薄靳言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气定神闲吐出两个字:“捷径。”

简瑶不解:“什么捷径?”

“你花三天时间选择,我花三秒钟,复制你的选择——这就是捷径。”

——

很快到了公寓楼下,薄靳言倒车又快又稳,刹的就停好,打开车门人下去了。

简瑶快步跟上去:“我们怎么找日记本?她所有的遗物都在家里了。”

薄靳言的声音淡淡传来:“所有实物的。”

简瑶脚步一顿:“你是说电子版的日记?”

是了,王婉薇上大学后也买了电脑,改用电子形式记录内心,也不足为奇,而且比纸质更加私密安全。不过她在公司用的笔记本早已回收清理;而大学的电脑据她母亲说,毕业就转手卖掉了。

“博客。”简瑶顿悟,“她一定有个私人加密空间,像博客那种。”微一思索,又说:“虽然她的笔记本已经清空,但只要在她原来的ip地址上过网,公司数据库就会有记录。我们只要找技术部门的人,筛选出她经常登录的网址,也许就能找到博客地址,破解密码……不难,你去公安部找个人就可以了……”

薄靳言忽然转身,低头看着她。楼道的灯光明亮如雪,洒在他的西装和黑发上。

“有我的风度。”他眼中倨傲的笑意清清浅浅。

简瑶:“……你太臭美了。”

——

次日一早,简瑶和薄靳言坐在办公室里,外间繁忙平静依旧。

简瑶盯着屏幕,一页页翻看着王婉薇的私~密博客。而薄靳言端杯咖啡,长腿交叠坐在老板椅里,跟她在做相同的事。

“9月4日,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衣,很帅气。我在茶水间碰到他,他说我昨天的会议记录写得真好,我好开心。

10月12日,我来了例假,肚子疼不想下楼吃饭。同事们都没注意,他上楼的时候却给我带了一份点心。他对谁都是这么温柔体贴,多希望他对我是特别的。

11月9日,今天他打了条浅蓝条纹领带,我发现他有很多条蓝色的领带。他知不知道,蓝色也是我喜欢的颜色。以后,也是我的幸运色。

11月15日,另一个部门的助理,跟我关系不错的朋友,跟她男朋友分手了,原因是对方劈腿。我很替她难过。在这个时代,难道真的没有天长地久的爱情?是不是大家都喜欢新鲜和刺激,不顾伦理和道德?这样的人在我们周围到处都是。那你呢,亲爱的你,会喜欢我吗?

11月20日,怎么办,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他了。如果我的心是一个泉眼,他就是清澈的溪流,一点一点,把我的心占据、填满。

……

12月15日,最近工作太多,有几份文件忘了递交董办,副总在会议上狠狠批评了这件事,我连累林经理丢了脸。好难受。

12月19日,今天又犯了错,发给大客户的元旦礼品清单居然错了,电脑还崩溃,丹微姐很生气,我忙了个通宵才补上,天亮的时候趴在桌子上哭了。

12月28日,为什么总是诸事不顺呢?为什么总是出错呢?林经理说今年绩效评估只能给我C。我觉得大家虽然不说,其实都不愿意跟我亲近,大概都瞧不起我。他呢?他还是微笑跟我讲话,可心里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很没用?”

简瑶鼠标再往下拖,却已经是最后一则博客。看到发表日期,她彻底愣住了。

6月10日,跟上一则博客相隔半年多。

时间是00:37分。

经法医推断,王婉薇死亡时间是当天凌晨2点至3点间。这是她死前2小时左右。

“打开电脑,我已经有快半年,没有登录这片心灵的净土。

这半年,我没有遇见一件好事,我跌到人生最低谷,那个地方漆黑、阴冷、肮脏,我想我永世不得翻身。那些事,我也不想记录在博客里,这里是干净的。

可今晚,在我决定自杀的今晚……

他竟然来到我的房间,向我表白了。

我曾经深深喜欢的男人,或许也是现在……一直喜欢的。

他说他一直喜欢我,他说从我入职第一天就对我怦然心动。他说他职位不高,薪水不高,但是他会努力奋斗,问我愿不愿意做他女朋友。

……

可是我深爱的人啊,为什么你现在才来?

我最喜欢的,干净、英俊、纯洁的男孩,为什么现在才来?

我已经回不去了。可是谢谢你,谢谢你亲爱的,你终于让我看到,我的人生不是那么绝望。你就是最后一束微光,照在我干枯的身体上。”

日记到这里嘎然而止。

这跟简瑶和薄靳言的预想有些不一样。

他们希望在王婉薇日记里找到的,是促使她自杀的原因,以及毒品网络是否存在的线索。可这里记录的,大多是她暗恋的心情和工作的不如意。对于这半年发生的事,却跟那份遗书一样,晦涩不详。

不过也有意外收获——在她自杀当晚,有人到过她的房间,向她表白。

而这么重要的线索,那个人并没有向警方提及。

简瑶一抬头,见薄靳言已经走到与外间相连的大窗前,“哗——”一声拉开了窗帘。

简瑶起身走到他身旁。

玻璃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他们却可以将其他人一览无余。

薄靳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盯着外头。

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简瑶的视线落在裴泽和麦晨身上。

年龄、职位符合王婉薇描述的,只有他们俩。而裴泽系着一条浅蓝领带,麦晨则系了条纯黑的。

薄靳言刚要淡淡开口,就听身旁简瑶说:“是麦晨。”

薄靳言挑眉看着她。

简瑶轻声说:“虽然裴泽今天系了蓝色领带,但是她用干净、溪流、微光比喻那个男孩,肯定是麦晨,那就是他给人的感觉。裴泽……”她微蹙眉头,“气质不搭。”

薄靳言忽的低笑出声,转身走向座椅,同时说:“溪流、微光、比喻……女人的判断逻辑真是奇怪。不过我同意你的观点,是麦晨。”

简瑶正要问接下来怎么办,却见他已经坐下了,黑眸清亮的望着她。

“女人会把我比喻成什么?”

简瑶看着他那张脸,又看看他高挑秀挺的身材,想了想,答:“什么比喻都可以?”

“你想说什么?”

简瑶:“先声明我的比喻没有贬义——一只傲慢又嚣张的拉布拉多?”

薄靳言眸色一沉:“莫名其妙。你的比喻修辞能力远不及王婉薇。”

简瑶无比淡定的看着他,唯有嘴角轻轻上扬。

哼,拉布拉多……可是她很喜欢的犬种呢。

☆、我所欲也

有线索,并不代表马上可以顺藤摸瓜。

简瑶问薄靳言:“我找个机会探探麦晨?”他们现在不代表警方,自然不能直接审问。

薄靳言却盯着门口,手指非常轻快的在老板桌上敲出几声脆响。片刻后,手指一收,说:“不需要。叫他进来,直接问。”

简瑶狐疑的望着他——昨天他还说要掩饰身份,两人还装模作样一起开会出差。

“那我们的身份岂不是暴露了?”

薄靳言瞥她一眼:“你以为我是白痴吗?”

他这么说,倒叫简瑶心神一凛。两人朝夕相处久了,她差点忘了,眼前的男人是心理学专家,盘问套话,应该是他最擅长的事。

那就拭目以待。

——

麦晨走进来的时候,神色略有一丝忐忑。

薄靳言微抬下巴:“坐。”

麦晨依言在他对面坐下:“薄总,您找我有什么事?”

“技术部刚刚告诉我,他们在上个月死掉的助理电脑里,恢复了一部分数据,其中包括一些日记。”薄靳言不急不缓的说,“在她自杀当晚,你去过她的房间,向她表白。”

麦晨的表情瞬间凝滞,没说话。

“你向警方隐瞒了这么重要的线索,我不得不怀疑你的诚信。”薄靳言的声音云淡风轻,但那淡漠的目光,反而带给人无形的威慑力。

麦晨脸色又红又白,低着头,一动不动坐着。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简瑶正全神贯注的注视着他俩,忽见薄靳言抬眸,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

这目光什么意思?有点深沉,但并不傲慢。

她还愣着神,就见薄靳言轻轻的眨了一下右眼。

他本就长得清俊,眉眼修长,这一眨,倒显出几分平时没有的轻佻漂亮。

但简瑶有些无语——这必然是在向她暗示。可他还真是我行我素,谁知道他这一眨眼什么意思?她跟他没有那么默契好不好?

于是简瑶决定按自己的理解来。

她起身,先去倒了杯水,给麦晨端过去。

麦晨:“……谢谢。”

简瑶抬头看着薄靳言:“薄总,我能跟麦晨说两句吗?”

薄靳言神色依旧疏淡,低低“嗯”了一声。简瑶也不知道“一个□脸一个唱白脸”的理解,是否符合他的本意。不过管他的。

她站在麦晨身旁,柔声说:“你不要紧张,我想薄总也是为了整个部门好。我家人也是警察,给假口供的罪责可大可小。我建议你先把情况跟薄总讲清楚,大家一起解决。”

麦晨的脸色更红了,抬头看着他们,目光却透着掩饰不了的悲伤。

“对不起,薄总。我那天的确去找过婉薇。可我没想到,她会自杀。”他清了清喉咙,“公司制度不允许同事谈恋爱,一经发现立刻开除,所以我没有说。”

薄靳言挑眉看向简瑶。

简瑶点头,的确有这样的规定。

不过薄靳言当然没看过公司制度这种东西。

薄靳言:“把那天的经过说一遍。”

麦晨的眼眶发红,讲话也带了鼻音,略显失神的答道:“那天忙完手头的事,我一时冲动,就去了她住的别墅屋……”

“几点?”薄靳言打断他。

“大概00:10,因为很晚了,我出门看了一下表。她房间灯开着,所以我才去找她。”

“然后呢?”简瑶语调柔和的问。

麦晨深吸一口气,快速的说:“然后我就跟她说,喜欢她,想让她做我女朋友。她说要考虑,我就回去睡觉,直到第二天早上。”

薄靳言:“离开是几点?”

“12点半左右。”

“当时没发现她情绪有什么异样吗?”简瑶问。

麦晨脸上泛起苦涩的笑:“当时我太紧张了,根本没注意。”

薄靳言:“你们那晚都说了什么?”

麦晨却沉默片刻,说:“就是那些话,没说别的。”

简瑶盯着他有些僵硬的侧脸——他不愿意提及。

是另有隐情?还仅仅只是不想再提起伤心事?太严厉细致的逼问,肯定会让麦晨察觉不对劲。怎么办?

就在这时,听到薄靳言开口:“简瑶,你去把王婉薇的日记整理一下,待会儿交给警方。”

简瑶:“好的。”他为什么忽然提到这个?

麦晨却猛的抬头:“我能……看看她的日记吗?”

——

以前简瑶以为,警察审讯大多是暴风骤雨般的逼问,给受讯人心理压力。现在倒发觉,薄靳言不用多说什么废话,就能达到想要的结果。

譬如此刻,麦晨看着一页页的日记,已经泪流满面,极为动情。

警方审讯,最重要的就是攻克受讯人的心理防线。现在已经做到了。

可见薄靳言查案时,还蛮有心眼蛮细致的,不像平时那么目空一切。

按照薄靳言示意,简瑶只给麦晨看了暗恋阶段的日志。

看到最后,麦晨抬手挡住脸,偌大办公室里,只有年轻男孩滞涩的抽泣声。

简瑶坐在他身旁,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别难过。”麦晨的情绪几近失控,转身抱住了她。

这是最正常不过的反应,简瑶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继续轻声安慰。却突然听到身后一道凉凉的声音说:“你没长骨头吗?把手松开。”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简瑶和麦晨都吃了一惊,倏的分开。

简瑶一回头,就见薄靳言目光清冽神色淡漠的望着她,仿佛刚才的举动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他这是……什么反应啊?

依然因为吸毒传染病的论断,所以保护她这个革命战友?但麦晨应该没有牵扯其中,这从王婉薇的日记看得出来。

简瑶的感觉,忽然有点微妙。

然而不等她细想,薄靳言的目光已经移到麦晨身上。

——

“那天她也穿着一条蓝裙子,原来她经常穿蓝色,是这个原因……我记得她那时候没化妆,只戴了一副珍珠耳环,披着头发,但是很漂亮。当时她的眼睛有点红,跟我说是被风吹的,所以我没有多看。

……我跟她表白之后,她说要考虑。我说,那我过一个小时给你打电话。可是……我回自己的别墅屋后,因为那天太累了,我洗了个澡,想眯一会儿,结果……睡着了,忘了给她电话……第二天才知道……

是不是因为我的失约,促使她更加下定决心自杀?所以我更加没脸提这件事。”

麦晨说到这里,脸上再次泛起苦涩至极的笑意。

薄靳言却又问道、:“你向她表白的事,部门都有谁知道?”

“都知道。”麦晨低声说,“那天早上发现她的尸体,我的情绪有点失控,大家都看在眼里。只是都替我瞒着。经理也没有怪我。”

——

简瑶叮嘱麦晨此事保密,不要对任何人提及——是董事长的意思,也是对死者的尊重。麦晨连连点头。

他走出薄靳言办公室,回到座位坐下,离他最近的老周拍拍他的肩膀:“怎么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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