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白日,于紧闭的祠堂门外焦急地猜测担忧着屋内的情形,终于在大家快要忍不住闯入时,那个庄严而令人畏惧的大门终于开启,于紧容一人通过的门隙中,入目的,是刺眼的血红。
想及刚刚在祠堂内硬是要提上裤子再跪的家伙,莞尔一乐的萧汉辰终是顾忌到儿子的面子,做贼般将门开了个小缝蹭了出来。在尴尬地接收着祠堂外众人注目礼中,萧汉臣洋装淡定从容地环视一圈,严声道:“都散了,一日万事不管地围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眯眼看着院中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脚上却不动弹得一群儿子,手握拳于嘴边重咳了两声,“逸风进去看着你四弟罚跪,其他人都回自己屋去!”言罢不再理会围观众人,甩袖离开。
一一接收来自众人关切的眼神,微点头目送大家离开。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明显看到跪地那人突然地震颤,于人急转身后四目相对,那个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那个疲惫忍痛的双眸,支配着逸风的双腿步步向前迈进,自然而然地跪于人侧将人揽于肩上。紧箍着人肩头直至感觉到重量的压下,方松了力道无言长跪。
闻人言,无奈伸手佯掐了下逸轩脖子“想什么呢,潇洒恣意的萧逸轩何时变得这般患得患失。你是逸风的弟弟,英雄也好恶魔也罢,你都是我弟弟,何况罚也罚过了,你既已知错我还有何怨的?怨那魔功救了我四弟之命么?”
会心一笑,苍白的脸上却是灿烂容颜。是啊,是何时起,自己竟遗弃了昔日的洒脱?或许是于绝情宫外见到那人的那一刻,或许是路途中跪候于父亲床前的那一夜,或许是昨日静静的傻傻的于人身侧睁眼端详着熟睡中的父亲之时。羁绊,当真是个神奇的东西,他耗费着你的心神,同样,却给了你阳光与火焰给不了你的温暖。即使这温暖中有痛有责,亦无悔。
细品心中幸福的萧逸轩,得意间忘却了片刻前的锤楚,随性地伸展着肢体直至剧痛于身后抗议,方闷哼一声老实趴回二哥肩上。回忆起之前的那场痛,逸轩亦忍不住全身一颤。
晨时萧家祠堂外,耳听那自信而张扬的声音终于回归,萧汉辰转回头凝眸注视着祠堂大门,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凉风袭来,皮肤微微的瑟缩提醒着它的主人,背后的衣衫竟已汗湿。想及门口自己近乎无赖的行为,萧汉辰很有越描越黑倾向地迅速松了紧抓了一早晨胳膊的手,约莫是用力的时间太久,乍一放松的手指止不住的颤抖,将那让人心虚的手自以为淡定地缓缓藏于身前,萧汉辰脸色微红,心中却也暗暗庆幸。
幸好,幸好没有松手,否则,上一回离开,便用了一年时间才浩浩荡荡的把人找了回来,若是这回当真让人走了,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再把孩子领回家……
“爹?”苦着脸揉着被父亲蹂躏了一早晨的手腕,泪干了,笑却未尽。可是揉阿揉,揉阿揉,竖耳斜眼的萧逸轩耳也累了,眼也乏了。身前半步之遥的父亲却是不闻一动,心中暗念早死早超生的逸轩终于按捺不住,试探开口。
“咳”掩饰般地咳了声,无奈发现自己竟在自家祠堂前走神了的一家之主,直腰挺身,眼含敬畏地打开祠堂大门……
乖觉地跟随着父亲的脚步进入祠堂,不待吩咐便自行于祠堂中央跪下。第一次,走进这祠堂是为救人,却是名不正言不顺;第二次,走进这祠堂是为受罚,却是心甘情愿暗含欣喜。可当发现上完了香的父亲拿着那檀木杖往自己身前一矗,可怜的轩儿心中一抖,刚刚那欣喜的心思烟消云散。
轻抬手中杖,指了指角落里的条凳,萧汉辰沉声:“规矩不必我多说,一百杖,生死不论。”
默默为替自己受苦受难的臀腿默哀三息,将那严声冷气的“生死不论”直接无视,挪着步子行至条凳前,垂眸复抬眼看了看站在祠堂中央不动的父亲,踌躇复踌躇,唔,到底是在角落里罚,还是要自己把这条凳搬到父亲那?小心地又瞟了眼父亲的脸色,逸轩终于做出了选择,俯身将条凳抬起走向父亲。
静立不动的萧汉辰瞧着儿子那踌躇而又反复小心看向自己的“哀求”眼神,萧汉辰心中暗乐,饶是你小子再不怕打,这萧家家法也不是你轻易吃的消的,小小疼惜不知不觉渗进心中,这还没打这小子就惧了,自己是不是可以稍稍放点水?反正让他能记住教训就是了。若是让此时未罚已心软的萧汉辰知道,自己儿子那所谓的小眼神,不过是在询问他究竟在哪里施罚,不知会是何情景。
终究,心软也好,疼惜也罢。已定的惩罚如期而至,十杖一组,仅留下一处痕迹,自涨红至乌黑,自皮开及肉绽,直至血肉横飞中险些露骨,那如恶魔般的檀木杖才放过了可怜的血肉,咬向下一处无伤的肌肤。
疼痛如期而至,却又超出了预料地难熬。不是不知道这檀木杖下伤痛惨烈,昔日大哥身上的伤早已是最好的佐证;不是不知道刑责难熬,昔日一次次的伤痕累累早已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可是,萧逸轩未料到,这痛竟是如此的难耐,记忆中甚至没有一次痛过这番,即使是那遥远记忆中的削皮刮骨之痛。
一阵阵昏黑中,为了抵制疼痛,萧逸轩拼命地将注意力转移到对这神奇萧家家法檀木杖的研究中,不知过了多久,在鲜血滴滴滑落中,闭眸咬牙一声不吭忍痛的萧逸轩,唇角勾起,却在还未展开笑颜时,惨声痛叫,险些吓得威武抬杖的萧汉辰,闪腰失手丢下刑具。直至那张惨白的脸看来,轻轻道一句“没事”,方才咬牙继续这一场劳心又劳力的刑责。
多久了?多久在受罚时没有这么肆意的,毫不掩饰脆弱疼痛地呼喊哀嚎?多久了?多久在一次次的苦难中咬牙苦苦地以沉默相抗?痛?为何是这般至痛?释然一笑中逸轩方恍悟,前世今生,这竟是第一次啊……
不为承受泄愤承担报复而苦熬于人世,不为那自己无法苟同的残暴行径而苦苦抗争,不为忧心于自己关切之人而默默承担冤责,不为给那些或熟悉或陌生之人一个交代而甘心受责,不为什么霸业、什么天下、什么谋反忠贞而熬刑,不为去偿那些前人留下的债,更不为身陷囹圄中委曲求全的无可奈何。前世今生,这竟是第一次,简单的只因自己犯了错;竟是第一次,疼痛、惩罚,单纯的只为教训,只为改过。
痛吗?自然是痛的。因为无需去挺着那口气,去假作坚强;无需去向任何人表达自己的不屈与坚持。他只是做错事了,所以被罚了,痛只是为了记住教训,以后不再犯了。没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信念支持,自然全身心,只剩下了责罚下的疼痛。
于是,明了了的那一刻,轩儿褪去了那看似坚硬实则残破的外壳。放任自己的脆弱于家中,于亲人身边,展现。
嗓子早已嘶哑,身体渐渐无力,迷蒙中渐渐清醒,方意识到这一场刑责,终于结束了。艰难抬起身,却于痛呼中复趴了下去。身边的父亲一直在,却没有动,逸轩知道,父亲在看,在等。略微缓了缓,逸轩小心而缓慢地自条凳中跌下,慢慢于颤抖中勉强跪地。“轩儿知错,此生绝不再动用魔功分毫,求父亲原谅。”
虚弱地声音自那挣扎颤抖地人嘴中传来,萧汉辰怅然叹息,凝眸咬牙,端立于萧家列祖列宗令牌前抬起右手举于头侧。“我,萧汉辰在此立誓,犬子萧逸轩若再行魔功,不问缘由,必将其逐出家门,若再相见,生死击杀之。”
皱眉忍痛的逸轩本待听得那声必得的“原谅”后,泄力放松。却未料等来地,却是令人惊惧的誓言。睁大那布满血色的双眸,怔楞地看向父亲。良久,苍茫干裂地唇颤抖着开启。“我,萧逸轩在此立誓,今生绝不再行魔功,否则永生离开萧家,与萧家之人,永不相见。”
此刻,他觉得他做了最正确的事,既勾销了前情,又彻底遏止了未来;此刻,他觉得他并无所惧,日月星辰,本该自此消失于这个世界。可是人生,是否能尽如人意?在那可见的未来里,当真不会再有……“不得已”……么?
60.爱难两全
“萧大哥……”一袭白衣,略显苍白的脸庞,于鲜艳夺目的色彩中倍显凄婉,立于屋内,举步不前,微张的双唇,在那泫然欲泣的眸下,令人不忍直视,却更不忍移开视线。
耳边传来那些好事的公子哥门将门扣上的声音,萧逸云默然看着眼前的病美人,勾唇冷笑。那些吊儿郎当的家伙,自己吃喝嫖赌不算,偏要拉着自己出来,美其名曰见识天下“美景”。自己还当真以为他们只是想闹闹玩玩,没想到却是等在了这里。
“公主殿下倒是好雅兴,放着好好的行宫不住,偏是对这青楼情有独钟。放着好好的公主、妃嫔不做,偏是喜这下贱之业!”立于门前,萧逸云终是在那双眸的凝视下败北,率先开口。
自嘲一笑,姗姗垂首,手倚圆桌,“萧大哥……当真了解姗姗,不知多少个日夜,姗姗于那绫罗绸缎、金碧辉煌中想着,姗姗若只是个青楼贱妓该有多好……”抬眸中,一滴泪划过那苍白的肌肤,滴落。
“够了!夏灵珊,你演的不累,萧某已看累了,你那所谓的情意,萧某无福消受,你我,日后还是永不相见的好。”言罢抬腿朝门踢去,却于门破声中,惊闻身后重物跌落的声音,惊惧转身,果见那一袭白衣不再飘然而立,点点血红自那泛白的嘴角溢出,仿佛要将那薄弱的生机彻底带走。
“姗姗!”思维早已停顿,一切的一切似乎只剩下本能,萧逸云飞奔至夏灵珊身前,俯跪将人抱起,那仍不断溢出的鲜血刺地他眼睛泛疼,更刺得其心口锥痛。紧紧将人裹在怀里,双臂却止不住颤抖,“姗姗……
“萧大哥,姗姗,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姗姗自作孽,不可活,今日设计相见,能得萧大哥怜惜,姗姗也无憾了。”轻轻抬手抚上逸云紧皱的眉头,“萧大哥……你,还是那么喜欢皱眉,可惜,姗姗再也做不了那个让萧大哥展眉的人了。”
“不!不会的!你起来,站起来,得意的告诉我你不过在演戏,你不是最会演戏吗?对,姗姗你是骗我的,你没事对不对?姗姗……姗姗……”
闻言,夏灵珊身体一僵,脸色一滞后方凄惨一笑:“萧大哥,姗姗好想做你的妻子,哪怕一天也好……”言罢紧紧盯着逸云的脸,眼睁睁看着那张自己日思夜想的脸变幻莫测,最终归于哀寂。
缓缓的收回冲动的双臂,逸云于跌坐中慢慢起身,“姗姗,我承认,时至今日,我依然爱着你。可是萧逸云不是一个人,萧逸云是萧家的长子,是萧将军的继承人。我愿意信任你,可我不能拿萧家做赌注去相信不会再有下一次的背叛。对不起,你我今生无缘……”近似呢喃的告白与拒绝,话音刚落仿若有野兽在后追赶,萧逸云慌忙转身离去。
“萧大哥!”急切地将那匆忙的脚步叫停在门口,夏灵珊含泪微笑。“萧大哥,倘若姗姗只是个青楼女子,可有福分伴你一生?”
手攥紧着门框,萧逸云任泪悄悄滑落,背着身,只留下淡淡话语:“当年,你我之事被家父知晓,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死,二是娶你为妻;当年,你不辞而别,天大地大,我已备好了行囊。可惜,你终究不是一个青楼女子。”
望着空空无人的房门,独留室内的夏灵珊趴于地上无声痛哭。刚刚,她听到了那个人的告白,听到了最动听的情话,听到了震撼人心的誓言。可是,在当年自己将亲手伪造的军中调令献给父王的那一刻,一切的一切都只能成为过去,成为令人痛悔的回忆。
近乎晕眩中,姗姗朦胧听到门关的声音,任着陌生而熟悉的气息靠近,将自己抱于床上。泪,生生止住。她知道,这个怀抱不是他的,可她又多么的渴望,那是回转的他。
“谢谢你,萧公子。”顺势斜倚在床头,珊珊尴尬一笑,接过萧逸轩递来的药丸,却举于身前久久凝视。“在经历了那样的事后,萧大哥仍愿信我;可在萧大哥仍愿信我的时候,姗姗依旧满口谎言。”苦涩一笑,抬头看向逸轩,“那一刻,我竟是在希望,自己当真病入膏肓,时日不多。”紧握拳头,几欲将手中药丸捏碎。
萧逸轩见状忙出手解救,“别乱想那么多了,如今不是试出大哥不仅对你余情未了,甚或爱入骨髓么?我们现在该高高兴兴来为下一步筹谋才是。”微施力引着姗姗的手将药丸塞入其口中,逸轩微松了口气,若是夏灵珊一时钻了死胡同,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让她服下解药才好,届时估计只能用强了。那种毒药虽说只是制造一种病入膏肓的假象,但毕竟还是对身体有害的。
可那松的一口气还未完全喘匀,萧逸轩突然面色一滞。刚刚虽一直知道门外有人,可这是深夜青楼,没人才是怪事。然而,突然的惊醒让逸轩意识到,这个人,竟是在门外停留了片刻,如今更是呼吸紊乱。惊转头向门口望去,正见那门如幽灵施法般缓缓开启,熟悉的面孔在烛光中,倍显惊悚。
“萧……大……哥……萧大哥!”失魂般的呢喃在那人转身毫不留恋的离去中化为凄厉的呼叫。此刻,她该高兴她的萧大哥竟然真的回转了,还是该再一次痛悔?跌倚回床上,姗姗如木偶般眨着眼睛,无神无望。
“药效还未过,你先好好休息,大哥那边我去解释。”说完,逸轩也顾不得探看失魂落魄的姗姗是否听进了自己的话,慌忙追了出去。
自我检讨中苦笑哀叹,此次貌似不小心帮了个“小小的”倒忙,甚至还把自己搭了进去。他不就是不忍见姗姗在那难逃的命运夹缝中苦苦等待着幸福么?他不就是在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对于姗姗那费劲心机只为求一个爱他的家人而感同身受么?他不就是在床上养伤太久有些无所事事了么?怎所得结果,竟与预期如此背道而驰。看如今,一个心灰意冷,而另一个……
胡思乱想中追上了疾步前行的大哥,却在感受到大哥冰冷的身上传来的低气压时,终究没勇气直接将人拦截,此刻若是二哥自己还敢上前去插科打诨一番,可是这是一向都看自己不顺眼,自己此番归家唯一没有表现出欢迎之意的大哥,逸轩最终选择如个小跟班似得,默默低头随着大哥向将军府行去。
疾步前行的萧逸云,心思混乱纷杂,连自己都分不清转身肃然离开的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第一次狠心离开,他的心是痛的,痛到感到胸口的肌肉都在痉挛,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如木偶般行于街头,脑子里却反反复复听到有个声音在说:“她要死了,今日是最后一次相见了,他以后连远远望着她、掩饰般劝慰自己她在某个地方过的很好的机会都没有了。”
如着魔般的胡思乱想中,萧逸云想到了一个人。那一刻,是与那个人相识的两年里,萧逸云第一次庆幸,庆幸那个自己恨的人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萧逸轩。
萧逸轩,那么多人说他是神医,这一年来,他那为人敬赞的医人事迹,总是恼人的自他耳边飘过。萧逸云的嘴,在他自己未察觉中,悄悄裂开。此刻之前,他对那个人的医术总是嗤之以鼻,不屑的觉得不过是江湖造势。而此刻,他却笃定的认同,那个人是神医,并且治得好珊珊的病。
想及日后,他又可以悄悄地念着看着她,萧逸云迅猛转身回奔,至于萧逸轩会不会答应帮忙治病,姗姗又要在哪里治病,丝毫未及考虑。他只是迫不及待地想告诉姗姗……日后,他们还可以相望相思,以及心底被遏制的某个念头——他们,还有机会……
可是,当他迫不及待要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在他脑子里迷糊地想着若是萧逸轩当真治得好姗姗的话,或许,或许他可以考虑原谅他的时候。他听到了什么?他听到了他爱的人,他恨的人,那两个霸占了他一切强烈情感的人,他们在合伙演戏!他们在谋划他!
那一刻,佳人无碍的庆幸,被欺骗背叛的愤然,对自已单纯易骗的厌弃,难以割舍的爱,难以自抑的恨,种种情绪纷至沓来。萧逸云亦不清楚被某个人跟着的自己想做什么,他只是憋着几股乱窜地气,无意识地向将军府行去。
“大哥……”眼见着大哥闷着头直直向他自己的房间行去。小小衡量了下呆会被关于门外,自己破门而入而不死的可能性。萧逸轩咬牙选择直接拦截,“大哥,要不先去轩儿屋里歇歇?”抓着萧逸云胳膊的逸轩一脸尴尬假笑,唔,貌似自己屋子比大哥屋子远了不少,干嘛要去自己屋歇?
悄悄磨牙地萧逸轩,不出所料地被逸云甩开,却于张口伸手间,愣愣地看着大哥转了方向。咦?刚刚自己还在衡量“在大哥屋外破门而入”和“将大哥绑架至自己屋”哪个方案安全些,这怎么,这么容易就搞定了?
呆愣片刻,眼见萧逸云的身影于转角处消失不见,萧逸轩忙敛了心神,追了上去。
61.谁之资格
来不及为那仍在震颤的门哀悼的萧逸轩,小步紧跟大哥进了屋,也不待吩咐,状似乖巧地跪地屏息。
第一次走进这个陌生的房间,愤然四望,却于片刻后定睛于一点,被蛰疼了的眼睛越眯越紧,视线却莫名地倍加清晰。拳头紧紧的握起,指甲自虐般地狠狠抠向掌心,萧逸云的喘息声逐渐粗重,终是按捺不住,三步上前抓起那“镇静而立”地灵牌,将其猛贯于地,看着裂痕乍现仍不解气,抬脚跺上。
“大哥!”面对突变的逸轩,思绪仍停留在如何自圆其说上,直至那被自己供若神灵的牌位,于萧逸云脚下被碾碎时,惊楞抬头,双眼渐渐在升腾而起的怒气杀气中瞪圆泛红。
得意地勾起唇角,萧逸云终于放过了脚下断碎的木头,行至萧逸轩身前,无视着那双饱含讯息的眼睛,强硬地捏起逸轩的下巴。“怎么?只不过是块破木头,这就生气了?还别说,你果然是那个贱人肚子里出的贱货。一样的自以为是,一样的工于心计,不过那个贱人不如你这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儿子,早早得了个杖毙的下场。哪里如你这般本事,把所有人都耍的团团转,果真是了得。哦对了,那个贱人最会爬床了,不知道她教出的好儿子,有没有也学得了一二?”
嗡嗡声入耳,萧逸轩“平静”地听着身前人传来的咬牙切齿的话。可微颤地胳臂乃至身体,出卖了他此刻的“平静”。木头?那怎会只是个木头,那是他的神灵啊!而他的母亲,亦是他心中的神。
曾经,那个千疮百孔的灵魂将自己封印在了千年冰层中。上天给了他临死前期许的来生,却多事地给了他不再需要的母亲。那个“坚强”的灵魂被困在小小婴孩的躯体中,他定下的,是冰冷潇洒的一生。可是,管他是千年万年寒冰,其终究有融化的那一天。
在那每日睡前的一吻中,在那似捧珍宝的怀抱里,在那淡淡的母亲味道下,那个伤痕累累的小人儿小心地开了一条门缝,任久违的阳光悄悄撒入。本是和顺的温暖却是炸药般攻陷了坚固的壁垒,那个曾经以为他的生命中永远不会有阳光的人,在他的“娘亲”面前,幸福地败北了。
那个女人,那个被眼前这人践踏的人,给了他“血肉”,给了他“生命”,给了他“未来”。萧逸轩,他甘愿为了“娘亲”背下上辈人的债,却容不得他心中的“神明”被“打扰”。
“够了!”怒吼,终于宣泄而出,伴之而出的真气将萧逸云抛向白墙,正于其跌落于地时,逸轩缓缓站起,沉步向前,却于刚迈出一步时,耳边传来了清冷的声音,本是势不可挡的步伐于犹豫中暂缓。
“够了!”自两人进府门,便被恰巧行过的萧逸风察觉了其中弥漫的危险气氛。暗暗担忧地逸风终是不放心,索性远缀于二人身后。想着该当给两人相处的机会,逸风十分不客气地做了一回听墙角的小人。
只是,逸风本并不是十分忧虑。他的四弟之强大,天下怕是很难有真的能伤到他的人,逸风只是有些心疼那个伤还没全好,却成天笑的没心没肺的人不知今日又要吃多少苦头。迟迟不肯离去本只是为着万一大哥出手过重自己也好拦上一拦。却未料到形式急转直下,惊楞地看着大哥自墙角爬起恨然而视,萧逸风那拦抓逸轩的手紧紧攥紧。
扶墙而立,萧逸云神经质般的轻笑起来,“逸风,你看到了?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好弟弟?呵呵,一言不合便出手相伤,怕是哪日惹了大魔头不痛快,笑颜转瞬成罗刹,取了萧家满门性命呢!”
怒红的脸色渐渐被灰败取代,耳边响着萧逸云阴阳怪气的话,眼睛呆呆地看着地上破裂的灵牌,逸轩轻轻伸出另一只手,却在还未来得及用力将胳臂上的手挣掉时,二哥那只紧抓的手却自己松了开来。视线缓缓回归,呆滞地看了眼空了的胳臂,逸轩一如既往的勾唇微笑,张口欲言,话却被另一个声音阻在了嘴边,永远失去了脱口的机会。
“够了!大哥,你错了,着魔的人不是四弟,是你!你睁眼看看,你究竟在做什么?他是你的弟弟啊,且不说上辈的恩怨与出生于府外,成长于府外的四弟究竟有何干,就算那些都是四弟的错。那么这些年来,四弟为了这个家,为你做的事还不够吗?有人买凶取你性命时,是谁孤身灭了整个血煞门?你在战场上被敌人围剿,连爹都不得不狠心放弃的时候,是谁闯出去救你?你被人设计陷害出卖军情,是谁在军法下为你剖析真相?你被囚于牢中酷刑加身时,是谁为你以身代刑累得险些丧命?前前后后,他救了你四次性命,你是眼瞎了还是心盲了,多大的恨让你无视这所有的一切,紧紧抓着那些怨那些恨不放?追其根源,四弟不过是二十年前欠了你一条命,可二十年后你欠了他四条!现在是你欠他的你明白吗?逸风不知道今日你二人是发生了什么,但不管是什么,都不该如此欺他辱他。”
努力平复了下激动的情绪,逸风继续轻言道,“大哥,逸风今日放肆了。只是,若你当真一辈子放不下那份执念,无法待四弟如兄长视其为亲人的话。那么便请大哥记住,刚刚跪在你身前的这个人,他是当今太子的恩师,是御前一品带刀侍卫,是第一魔教教主的师父,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银面修罗,是天下敬重的逍遥菩萨。你,没有那个资格。”
言罢抬头,伸手指向门外,“这是逸轩的房间,大哥请!”
如木偶般向门口走去,却在行至逸风身边时咬牙道,“萧逸风,你我是同胞亲兄弟,他害的是你我的亲娘,是你的一生……”“大哥请。”清亮笃定地声音将逸云微弱的抗议打断,目送大哥离开,逸风沉沉叹息一声,彷如大病一场般虚脱,可当他微白着脸转头看向此事的罪魁祸首,看着他的弟弟呆呆傻傻地眨着眼睛,微张着嘴半天没点反应时,逸风在苦闷疲累中,释然一笑,抬手狠狠拍向那个傻了的脑袋。
“二哥,何必?”颤音而出,逸轩眼眶溅湿。
“何必?二哥只是想让大哥看明白一些事,大哥有些固执,有时候不用猛药怕是不成。更为了……”伸手握着逸轩的后颈摇了摇,“轩儿,再给大哥一次机会可好?你看二哥都为你报了仇了,把大哥喝得那么惨?”
闻言逸轩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身蹲下小心地收拾着地下的碎板。没有得到期望中的回答,逸风也不气馁,一同蹲下伸手欲帮忙,却被逸轩止住,“别碰,我自己来。”“轩儿!”微拔高的声音中暗含责意,手却停在半空,收回不甘心,欲身却踌躇。
抬头深深看了眼锁眉的二哥,往昔的保证,今日的回护自脑中飘过,低头看向那只略显尴尬的手,逸轩附手于其上,抓着那只和他一样大的手,向地上碎板拾去,嘴中却在喏喏埋怨,“就知道二哥是跟大哥一伙的,一个白脸一个黑脸……”
听到那句如小孩子赌气般的话,那副委委屈屈不甘不愿却又不得不妥协的嘴脸,尤其是听得那声“二哥”和“大哥”,逸风终于松了口气,畅快大笑了起来。而于笑声中暗暗磨牙地逸轩不会承认,本是怒火难抑的自己,在二哥的横插一杠中,莫名添了几许心虚。
62萧父家法
肃颜端坐的萧汉辰,望着地上排排跪的三个儿子,发现近日来头疼病犯的越来越频繁了。待听过了三人交代的事情始末,萧汉辰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恍惚中竟觉得他错了,他今日就该早早去军营,看着大儿子那精彩的脸色就不该好奇逼问,这可倒好,如今前因后果都知晓了,如何能再甩手不理?想及此萧汉辰自嘲地摇了摇头,自己这是怎么了,自己儿子们的事,他不管谁来管?
稳了稳心神,萧汉臣沉声,“轩儿,为父曾严令萧家之人不得与异国公主有任何接触,你却故意背道而行,且以阴谋诡计设计兄长,你可知错?”
“轩儿知错,可又没人告诉轩儿啥啥严令的,我这不也是一片好心嘛……”回完话,逸轩轻声嘟囔起来,虽不大,却也足以令屋内的人听个一清二楚。
“恩?你说什么!”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桌子,萧汉辰严声道,心里不禁暗骂你小子老实认个错不成么,非得拉东扯西的。
“没……轩儿就是说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乱管大哥的事了。”听闻儿子的话,萧汉辰莫名感觉心中一滞,胸口似突然堵上了一团棉花似的难受,“你……”犹豫半晌,心底爬出的那句随便管,使劲管终究在耳边化成“知错就好。”
深吸一口气复缓缓叹出,萧汉辰一边死命地揉着太阳穴,一边声音疲累地道,“既知错为父也不多罚了,念你初犯,二十藤条,逸云,你来代为父执刑。逸云……逸云……逸云!”见自己下完令,一个两个三个都老老实实跪着不动,萧汉辰皱眉喝叫明显心不在焉的大儿子,厉斥道:“想什么呢?何时学会了罚跪也三心二意的?一个个真是出息了,为父说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被父亲呵斥地一怔楞的逸云,终于从那漫长的神游中回了少许神。自逸轩屋内被“赶”出来,逸云便一直神情恍惚,恍惚着被父亲逮个正着,更是恍惚着被罚跪了半天,如今勉强清醒甚至有些茫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爹,孩儿知错。”
坐于桌案前的萧汉辰握紧拳头,喘气喘气再喘气,咬牙切齿道,“为父让你教训弟弟二十藤条,此回可是听清了?”
“是,孩儿遵命。”想着不过二十藤条,倒也不多,也没多做纠缠,娴熟地起身走至架子前取下家法藤条,回身行至萧逸风面前,抬头看了看父亲铁青的脸色,轻声道,“二弟,去衣吧,这是家法的规矩。”
一时间,萧汉辰青筋暴起,萧逸轩脸色逐渐泛白,萧逸风额角流下一滴汗,尴尬抬头看向大哥,而萧逸云眼神中无奈与心疼间,仍是显眼的游离。
逸风轻扯了下嘴角,心中于思过与忧虑间不合时宜地窜出些许欢乐,缓缓低头思索着如何应对这尴尬的局面。然而当视线触碰到身旁那张苍白的脸,看到直直盯着大哥脸色的逸轩时,莫名一愣,心思急转下惊楞地瞪大眼睛,猛抬头看向大哥。
入目的,还是那个不够清醒的神色,可此时的逸风却更希望那张脸上,有的是恨怨,是报复后的得意,或者是犹豫,是疑惑。因为那样,就不会意味着如今大哥的行为举止来自于真实的内心与本能。可是,没有,除了那份迷茫那份恍惚,什么都没有。父亲的话在脑海中回响,“为父让你教训弟弟……”而大哥,毫无犹疑地走向了自己……。
又一次勾唇,却是满怀苦涩。“逸风口出无状,对大哥不敬,理应受责。”梯子终究还是递上了,然而淡淡地言语有些苍白无力,自己这旁观之人都觉心伤,那么四弟呢?
压下心中的烦乱,见父亲只是闷着张脸不做声,便依大哥言着手去衣。虽说只是为着下台阶,但逸风也确实觉得自己该罚,那是从小疼自己,宠自己的大哥,自己今日却那般待他。辜负了大哥往昔的疼爱,可是那一刻,心中的不平是那样的强烈,话便不及细思地喷涌而出。可细思了又能如何呢?逸风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错,顶多是背着人,言语再婉转些罢了
然而,当逸风手碰上衣裤时,百感之中仍止不住脸色渐渐泛红,在萧家,自己是一个特殊的存在。由于身体的原因,除了小时候那回,萧家的家法一向是遇着自己便绕道走的,如今这竟是这么些年来,第一次“碰上”。抬头看向父亲一脸正色道:“爹,逸风明日便要上路了,这伤在那里,怕是会影响行程。不如改为鞭……背?”
“恩?”青筋渐消中,萧汉辰闻言挑眉。眼见自己盛怒还在这种问题上纠缠,你小子胆子不小啊。“鞭什么背?你何时见为父罚人时还有鞭背一说?觉得丢人以后就警醒着些别犯错。至于赶路骑不得马还坐不得马车么?至不济稍候几日再走,逸轩,还愣着干什么?二十藤条还要为父说几遍!”说着“二十藤条”,萧汉辰心中的火又开始上窜,我干嘛要顺着逸风的话下来!虽说逸风确实也要罚但刚刚自己明明罚的是逸轩!是逸轩!
经过激烈的挣扎与反复的自我安慰,逸风终于咬牙豁出去了,抬头审时度势一番,以前偶尔碰到过父亲罚人都是趴桌子上,可如今父亲在桌前端坐,自己过去贴上那张青脸明显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咬牙快速起身,行至墙边,去了衣服把手和脑袋都顶到了墙上,颇似传说中的鸵鸟,唯一可惜的是那墙比沙漠中的沙子硬太多。
萧逸云作为大哥,以萧家子弟犯错的频率,在萧父这些年的训导下,其打人的机会与自己被罚的次数相差无几,其手段早已娴熟。二十藤条很快,萧逸云在父亲的看护下既不敢放水,也不会刻意为难。至于说怪?虽说逸风如今被罚是因了自己,可别说萧逸云如今神思不属,就是清醒时,怕是也不会怪自己疼惜呵护了二十年的亲弟弟。
头抵着墙的逸风咬牙屏息,二十藤条不算重,可架不住挨打的是十多年没被一指加身的萧逸风。萧逸风阵阵抽冷气中不由后悔的想,自己曾经怎么会觉得兄弟们能出入书房,能出门闯祸回来受罚是件幸福而让人羡慕的事。不幸福,半点不幸福!
当逸风流着冷汗起身时,萧汉辰不理会那个咬牙整理衣衫的人,冷冷看一眼逸云,手指一指逸轩。“轩儿也罚二十藤条。”
闻言萧逸云身形一顿,愣愣抬头对上父亲逼视的目光,犹豫片刻抬步走至逸轩身前,却在逸云还在踌躇是否开口如何开口时,惊见本是端跪于地的逸轩竟是动用轻功起身转离逸云身畔。
见着逸轩竟然躲罚,本是憋了一肚子气的萧汉辰再也压不住心中怒火,随手拿起身前的茶杯向地上贯去,于逸轩身前脆成了片片碎瓷,“混账!你若不愿受萧家家法管束,就给我滚!”
话,于愤怒间未经思索脱口而出,却于屋内人的心中炸响,逸轩脸色瞬间苍白慌张屈膝而跪,某个念头却于心底滋生而出,“一切竟是如此薄弱么?如那水中月般只需小小一颗石子,便轻易消散?”窒息,迅然而至。
紧闭双眼深吸一口气,逸轩缓缓压下心中那些不听指挥的念头,“不,不是的,父亲只是一时气急口不择言罢了。快言快语嘴硬心软,父亲的脾性自己不是两年前便了解了么。”
暗暗鄙视一番自己的患得患失敏感多疑,逸轩在反复下定决心要寻回自己曾经的坦荡潇洒后,终于睁开眼睛,微张开嘴话却未出口,只因两边唇角得意勾起。入目的,是刚刚扎痛了他心的碎瓷,可如今逸轩瞧见这些散乱于地的瓷片,只觉顺眼的很。
刚刚地片段一闪而过,他于繁杂思绪中惊慌而跪,却站立不稳踉跄一番才跪了下去。那时心滞哀怨的他只当是自己过于激动,如今方醒,那时,是有人于身后狠拉一把,将自己拉离了那一地碎瓷。
耳边传来身后二哥淡淡地呼吸声,逸轩抬头看向大哥,反复想着之前房中二哥那番恳求,跪直挺身开口 “轩儿知错,请大……请……”本是已决心而出的话却在颤抖的唇间徘徊。破裂的灵牌,恶意的谩骂以及之前那本能的无视,种种情境蜂拥而至,渐渐地占了上峰,那个反复自我开导的理性萧逸轩,终是败在了感性萧逸轩的面前。
无力低头,声音也透着苍白无力,“轩儿知错,请父亲责罚。”那一刻,逸轩仿佛听到了身后屏息后失望地叹息。心中默念,“二哥,对不起。”
“爹,逸风也是做哥哥的,大哥罚过逸风也累了,不如让逸风代执罚。”未待父亲回应逸轩的话,逸风抢先开口,本是一番请求问句,生生被其说成了陈述语气,其人更是不待父亲反应,径直起身伸手取向逸云手里的藤条。
感觉到微微的抗拒,逸风终是看向了这书房的最高主宰,眼见父亲惊楞却未加阻止,逸风心中稍定,微一用力,取走了逸云手中的藤条。
63.一生承诺
满腔怒火瞬间熄灭,征战沙场兵法娴熟的萧大将军终于于醒悟间呆愣了。他是知道逸云的心思的,这个孩子心中有着和曾经的自已一样的恨乃至更甚。可萧汉辰刚刚发现,他不了解逸轩的心思了。
他对那孩子的认知仍停留在一年前,一年前的那个人潇洒恣意,无论别人如何待他,他都微笑而对。他的面前仿佛有个过滤网,可以滤掉一切的不愉快一切的伤害,然后依旧是义无反顾的坚持。
可是,本以为一切仍是那般的萧汉辰,以为之前的矛盾虽然让人头疼但他来个各打五十大板便可了事的萧汉辰,今日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轩儿。原来,他亦会受伤,会生气,会不肯原谅。
在逸风挺身而出取走逸云手中藤条的那一刻,他终于看懂了刚刚发生的一切,那个孩子,不肯原谅了;那个孩子,是不愿认那个大哥,不愿接受其管教了。
对他们兄弟间的矛盾未过于忧虑的萧汉臣,其自信来源于对轩儿那大度而痞赖般手段的信心,可如今方知,问题,远比想象中严重,而作为父亲的他,无措了。
目光随屋内的逸风而动,反思中的萧汉辰默默低下了头,今日之事,怕是要认真慎重对待了。而被父亲行了注目礼的逸风,直接选择了无视某个目光,径直走向逸轩,温暖而笑,向逸轩伸出了一只手。
顺从地扶着二哥的手起身,感受到二哥的纵容的逸轩也不磨蹭,流利的去衣扶墙,却迟迟等不到预料中的疼痛。疑惑转头,入眼的是二哥紧皱的眉头。
萧逸风确实纠结了,起初自己挨了二十藤条,虽是疼的厉害,最后还破了皮但他知道并不严重,尤其是对于“身经百战”的逸轩来说该是小菜一碟。因而,逸风才毫无心理压力地揽下了这个活计。可如今,看到四弟身上被大家都忽视了的伤,那刚刚结痂的条条伤痕横亘臀腿,怕是一下下去就是皮开肉绽了,如此这般,他如何下得去手?
求助般看向父亲,只见其正在认真地整理衣袖,扯了扯嘴角,逸风回转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四弟,“还是鞭背吧,上衣去了。”说完试探地复转向父亲,果见其仍然坚持不懈地与衣袖“作战”,逸风的嘴角扯了又扯,终是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喂,老爹你这是偏心吗?刚刚是谁说家法没鞭背一说?
而被儿子暗暗嘲笑鄙视了的萧汉辰仍是无动于衷,他才不会承认他心软了,他改主意了,他想说“免了,不必打了。”所以,二小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被老爹坑了的逸风无奈举起藤条,向四弟的背脊一下下抽落。今日之前,逸风只打过一次人,便是当年那与逸轩泯恩仇的三下藤条,那次的他是用了全力甚至动用了内力的。可如今,逸风当真不知轻重该几何了。
眼见着四弟在自己的藤条下无半点反应,该是不重吧?可是四弟的强悍自己又不是没听说过,何况这是背脊,可重伤不得。于是,在一次次地渐渐放松力道中,逸风被自己正在罚的弟弟暗中翻了无数个白眼,而对此无所察觉的逸风在对父亲的数次试探后,藤条挥舞的“不亦乐乎”,险些超了规定的数目。
罚完起身的逸轩瞟了眼二哥额上的冷汗,伸手摸了摸自己干巴巴的额头,伸出脑袋瞅了眼被二哥遮挡的父亲,逸轩的脸颊跳了跳,之前的那些情绪莫名消散,唯有冲着二哥尴尬咧了下嘴。有句话在嘴边转了转,最终还是选择老实的咽回了肚子里。
装聋作哑的萧汉辰悄悄注意着那边的动静,瞥见俩小子间的互动,终是忍不住咳嗽了声。老子还在这呢,你们放水也放的遮掩些成不成,咋还挤眉弄眼的,想看不见都不成。而被父亲“警告”的俩人,“乖巧”地跪直听训,却不料短暂地沉默后,却是被“赶出”了书房。
听命离开的俩兄弟,对视一眼后齐齐瞥了眼身后被关上的门,心思各异。
将门扣上的萧汉臣,转身久久地注视着跪于地中央地大儿子,无奈叹了口气。想了又想,他终究还是选择让另俩小子回避了。稳步行至桌前拿起逸风搁下的藤条,萧汉辰冷冷地看了眼逸云,复举藤条点了点桌子。
二十年的光阴早已让这对父子俩在某方面配合默契,逸云也不待父亲多言,起身行至桌前去衣趴好。却没有丝毫预兆的,藤条直接一下下抽下。沉静的书房里,唯有藤条破风砸落声回响于耳畔。
疼痛很久方歇,萧逸云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喘息,耳边传来父亲淡漠的声音,句句话语入耳,将其本就烦乱的心思搅地更加晕乱,直至离开书房独自一人回屋,耳边竟亦不得清净。
“可知为父为何罚你?”
“可是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事,为父替轩儿出气,为轩儿娘亲出头委屈了你,委屈了你娘?”
“萧逸云,那是你弟弟不是你的仇敌。”
“我是父亲,是一家之主,既然我已认可了他认可了他的生母,就由不得你来置喙。”
“当年之事千错万错,却也是阴差阳错,是为父没本事,不过一妻一妾便闹得家宅不宁,保不住自己心爱的人;是为父当年的自私只顾与你母亲的情意便不虑其他;是为父没能力,中了人的套自己留下了种。萧逸云你听着,从今天起你要恨要怪,便恨为父怪为父。逸肃也好逸轩也好,他们是你的弟弟,你是他们的大哥。”
“云儿,二十年了,有些执念该放下了。”
“大哥,你错了,着魔的人不是四弟,是你!”
“前前后后,他救了你四次性命,你是眼瞎了还是心盲了,多大的恨让你无视这所有的一切,紧紧抓着那些怨那些恨不放?”
“四弟不过是二十年前欠了你一条命,可二十年后你欠了他四条!”
“现在是你欠他的……”
“大哥若你当真无法待四弟如兄长视其为亲人的话。那么便请大哥记住,你,没有那个资格。”
萧逸云痛苦地拼命摇着脑袋,仿佛想把耳边那些没完没了的声音甩掉,待终得一丝喘息一丝清明时,抬头却发现自己竟是走错了路,来到了不该来的地方。然而那一刻,腿却麻木了,他想急急逃离,却久久伫立。
当挂着浅浅笑意的逸轩自二哥房间回返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个雕塑般的人。逸轩不知道来人在门口呆了多久,只是之前因想及二哥被自己强行上药时的窘迫而生的笑意消失无踪,而二哥那被自己选择性遗忘的话爬上心间。
刚刚在二哥房里,二哥那样定定地看向自己,面带祈求,那个疼宠纵容自己的哥哥看着他反反复复地说,“轩儿,再给大哥一次机会可好?”此刻地逸轩不得不承认,他是自二哥房中逃离的。他知道二哥的为难,了解二哥的期盼,可那个“好”字终究牢牢地守在黑暗里,不肯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