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江湖人不知的是,在处于超然地位的无忧谷中,三十多年来关押了一个怪物。在连无忧谷中人都以为他们的前任谷主,于三十年前的那场江湖除魔战中逝世时,他们所崇敬的前任谷主,于无忧谷最深处,疯癫三十年。
即使是知其存在的谷主顾卿以及三十年前有幸存活的大长老、三长老,亦不知为何他们的师父、师兄会于战后变得那番模样。神智少有清醒、嗜血狂暴、功力无人匹敌也便罢了,最让人恐惧的是其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起初那些年,三人还想尽一切办法试图将其治愈。 然而随着其日益少有的清醒以及日趋的强大时,三人渐渐升起了将其除之的念头。令人惊惧的是,当三人怀着自我谴责与不舍的心情准备送他们曾经崇敬的人上路时才发现,没人杀得了他,包括他自己。
从此,怪物被锁在了无忧谷深处,岁月,似乎都无法在其身上留下痕迹,十多年来唯一变化的,是其日益的强大以及完全的失去了自我。就在三人心惊胆战于天下最牢固的锁链即将锁不住怪物时。顾卿的儿子,顾炎,闯入了无忧谷禁区,闯入了怪物的世界,神奇的,怪人在小小顾炎的靠近下,狂躁收敛,挣扎出少许的清醒。
再后来,是套着希望外皮的绝望。他们发现怪物的神志不清与其体内乱窜地内力相关,乱无可乱,唯一的出路似乎只有使其归顺。于是希望寄托在了唯一能靠近怪物的小小顾炎身上。人虽未彻底清醒,却也获得了喘息,不复疯癫与狂暴,可短暂地效用却让顾炎付出内力消耗的代价。从此,如饮鸩止渴,不停的修炼,不停的治疗,大长老三长老相继将自己一身修为传给了顾炎后不久辞世。可问题依旧存在,甚至越发不受控制,顾炎,亦一次次在阻止其发狂中受伤。
近二十年来,顾卿想尽办法延请名医名士,却又小心翼翼的封锁消息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腥风血雨。然而,在一次次面临绝望后,孤立无援的顾卿终于无法再顾忌那许多,正如顾炎所言,若当真能被邪魔歪道所控制,也不失是一种希望。
于是,惊闻真相的无忧谷中人终于体会到了他们谷主这三十年来所面临的忧惧。在生死恐惧面前,权势利益似乎已不再那么重要。更是有了,对于传奇“逍遥神医”的殷切期盼与热情欢迎。可惜,他们迎来了的,是冷面煞医。
68.日月星辰
夜,注定是无眠夜。
在屈辱与恐惧中煎熬了一夜的众人,于第二日清晨再一次迎来了无忧谷近两年的常客——薛赞。迎接,在和煦的气氛中结束,宾主纷纷入座。这两年,薛赞于无忧谷中进进出出也有了七八回,可今次,竟是第一次得到如此郑重的欢迎,奔波了一路的薛赞镇定而坐,心中却也有了定论,怕是顾谷主终于将那事,公之于众了。
不再顾及,薛赞将一路上所探听之事一一道来,使得微波荡漾的湖面瞬间滚滚翻腾。
然而,热议尚未开始,却突兀地陷入平静,众人默契地侧头向门口望去,那里,站着昨日那趾高气扬的“逍遥神医”。面对着众人的注目礼,逸轩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进,目光微微转动,于一侧坐处与其二哥四目相对。
平和一笑,逸轩快行了几步走至逸风身前,跪下行了一礼,口道,“二哥”。之后不待逸风有所反应,迅速起身走至顾卿面前一步之遥,跪拜大礼,三叩首。于众人惊木中咬唇开口,“逸轩昨日狂妄荒唐,今日特来赔罪,请谷主宽宥一二,逸轩愿接受任何惩处。”
“师父,逸风作为兄长管教不周,逸风是您的弟子,请师父责罚逸风。至于弟弟,逸风定会好好管教的。”逸轩的话音刚落,逸风便已于其身前跪下请责。两人的话语,在整个议事厅中刮起了一骤冷风,众人于消音中终于慢慢消化了一个事实,昨日,他们谷主,向他自己的弟子的弟弟,跪地恳求……
“我不同意,且不说薛大夫所推测的天残教银面修罗有魔功之事是否属实,就算属实,我魏青也不同意引狼入室。谷主前些日子才应江湖之邀请将天残教教主重伤,如今再去求人家出手,岂不是故意自讨苦吃。”反应最快的,反而是无忧谷中一向的直肠汉魏青,魏青虽说是生了个弯弯肠子的儿子,天天想着争着要继承谷主之位,可作为魏青本人,却是几十年不变的,奉顾卿为尊,见不得其受半分委屈。兴得其昨日未在事发现场,否则不知会如何闹腾。
“师父,我四弟……”
“现在境况已是紧急,哪怕有一线希望,我们都不该放弃。否则来日各位命都保不住了,更遑论其他?”见着一向一根筋的魏叔叔竟第一个冒了出来,甚至还动了脑筋将那个欺辱了他父亲的人故意晾在了一边,顾炎心中一阵感动。但对于薛大夫提出的让传闻中的银面修罗尝试用魔功吸尽怪人的内力精力,顾炎还是想要一试,正如他自己所言,形势已不等人了。
“师父,其实……”眼瞅着顾炎停口的空歇,逸风急忙第二次开口。本来义父提及银面修罗,说其多方探究,发现银面修罗修炼魔功,可吸人内力直至将一活人吸成干尸,逸风便一直犹豫要不要开口说出“真相”。可是如今逸风虽想说,却无人肯听了。
“炎儿。”无忧谷小诸葛刘阳仁冷冷打断逸风的话,逸风这半个弟子,刘阳仁一向还是很喜爱的。可今日之事,这耳光打的也太响亮了些。而这个一向玲珑剔透的人,今日竟看不透众人故意冷落他们,一再开口,不免让其有些失望,为其求情的心思也淡了些,“阳叔知道你很忧心怪人之事,此时亦却是事关重大。阳叔不懂武艺,却知道何为引狼入室。且不说这银面修罗是否当真有那等本事,可作为魔教魔头,刘某担心,其会为了报复,提出种种令我等难堪之事。若只是小小折辱便罢了,万一其要我等以命相偿,借怪人之深厚内力趁机称霸天下,该当如何?更何况,我无忧谷一向慎请外人入内,此次引狼入室,怕是无忧谷外层层屏障,日后便要形同虚设了。”
“师父……”逸风的面颊隐隐抽搐,可其“抗议”的声音,再一次被众人直接无视。
“刘阳仁,你要做那胆小的缩头乌龟我不做,请银面修罗来可能是个死,放任那个怪物长此下去那是必死。反正我苏玉,没你那么胆小,大夫什么的我看是靠不住了,谷主,不如我等就赌上一赌,不定还有条活路。”一向以谷主之位为自己儿子手中之物的苏玉,这些日子突闻噩耗,早已心神不属,如今终于忍不住,暴躁了起来。
“师父。”逸风此时对于获得发言的机会已经死心了,此时的一声师父,就仿若是忠于自己的职责般,有气无力的唤了声,果然!
“苏玉,别以为没人知道你那些心思……”
“够了,大家不必再争论了,阳仁,准备厚礼,联系天残教,请银面修罗做客无忧谷。”想及多日前某个孩子口中的一句句“师父说……”,顾卿终于选择赌上一赌,况且他亦不得不赌,“至于有什么后果,本谷主一力承当。”顾谷主拍案而起,霸气侧漏。
“其实,我就是银面修罗……”小心翼翼开口,看了一眼险些没站稳的二哥师父,无视厅中众人的踉跄之态,逸轩于一片寂静中诚心道歉,“昨日之事,正是因为气愤于在下的弟子被欺被伤,才会行那等狂妄之举。顾谷主,对不起,请您原谅,也请各位前辈宽宥。”说着又是一叩首,“对不起,轩儿知错。”
69.几家欢喜
缓缓收功,将自己的手自眼前人身上拿开。顾炎说不清楚自己心中究竟作何感受,或许他该欣喜的,因为,折磨了他十多年的隐患终将终结,而他也将获得足够的补偿,然而,顾炎心中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不知是为着自己这么多年的苦苦坚持,还是为着眼前那张苍白的脸。
自练功室中无言离开,却不足半个时辰又被叫了回来,当门缓缓关上时,那个人自信的踏步至身前,扔下了一番话,接着,复扔下了一套功法——日月星辰。
“让你来观刑,一是替我做个见证,二是想告诉你,我自己舍不得,守不住诺言。但却不会对你手下留情,日月星辰,自我始,至你止。而你,只能用这一次,日后若再动用或传于他人,我自己舍不得死,却不介意送你走。若不是怪人只允许你的靠近,我也不会传此魔功与你。你身上的种种暗伤,我亦会替你调理好。只希望你把我之前的话刻在心里。”
“掌握了?”眼见着身前的人收功后开始走神,逸轩无奈开口打断。
“恩,刚刚练习自你身上吸去了不少功力,不如你吸回来吧?”有些尴尬的开口,眼前的少年该是比自己还小上一两岁吧,可那份自信,那份强大,却让人忍不住想要仰视。
潇洒一笑,逸轩淡淡回道“不必了,本就不是正途所得,多与少又有何差别?练会了便回去休息吧,就算怪人允许你的靠近,这吸食内功之举未必不会引其反弹,还是妥善准备些的好。”
“等一下,”急忙叫住说完话便要离去的逸轩,顾炎踌躇了一下双膝着地而跪。“既是传授武艺,顾炎该拜你为师。”
“我比你还小。”
“闻道有先后,何况你今日之所行令顾某折服,顾炎,甘愿拜你为师,如此一来,万一哪日师父要清理门户,岂非更加名正言顺。”
深深看了顾炎一眼,逸轩正色,“你昔年之所为,亦令萧某折服。传你日月星辰,不是为毁了你,更不是为了清理门户。重要的是,”逸轩微微一顿后不自觉挑了挑眉,“我最大的弟子十七岁,最小的弟子不足十岁,你确定你要做他们的小师弟?”
顾炎:“……”
最终,顾炎还是迈着纠结的步子独自向无忧谷禁地行去。太多的人,反而会引起师爷爷的敌视,是的,师爷爷,所有的人都称之为怪物怪人,可那个人,确是顾炎的师爷爷,是无忧谷的前任谷主。
顾炎立于师爷爷身前,深吸一口气,今日,他不止要结束师爷爷的生命,还要让其获得哪怕一刻的清醒,回应他一声呼唤。
一切,没有那么难;一切,顺利的让人怀疑之前的十多年不过是一场梦。轻轻地抱着已成干尸的人,顾炎心中百感交集。刚刚,他终于听到那个人,应了他的“师爷爷”,叫了他一声“炎儿”,还有那一声声“对不起”与“谢谢”。
确认人已逝,顾炎将干尸平放地上,退后一步拜了三拜,转身离去。对于这个人,这个折磨了他十多年的人,这个让他过了十多年痛苦无望生活的人,这个让他不得不将自己的妻子拱手让于他人的人,顾炎该是恨的,曾经,他也确是恨的。
然而,当一切烟消云散,当所有的痛苦纠结落下帷幕,顾炎方觉,其实师爷爷比他过的更痛苦,更绝望。
如今,师爷爷终于如愿而去,而顾炎,紧紧攥紧有力的手,心中不禁怀疑。那个人,那个银面修罗是故意的吧?不止是因为师爷爷最易接受自己的靠近,更是想,把这份力量给自己。师爷爷这些年递增的功力,还有当年石沉大海的大长老三长老一生的内力,以及自己十来年零零碎碎习得的内力,如今已全部归至自己手中。有那么一刻,顾炎甚至怀疑,尚被他吸走了部分内力的萧逸轩,其体内的功力,如今是否能强于自己。不如寻个机会比试一番?这么多年了,终于能正常练武,顾炎如今心里可是痒的紧。
丝毫不知自己已被人惦记上的逸轩,直至回至自己房门口,想及顾炎那纠结的表情仍是忍不住在无限愁苦中闷笑起来。其实这个人,这个于这一世心疼欣赏的人,逸轩更愿与其成为生死挚友。他想等着,等着有一日顾炎一步步踏上武学巅峰,等着他与他一起,共同笑傲江湖。
然而推开门,一切遐想烟消云散,“二哥……”看着二哥铁青的脸,逸轩决定还是乖一点的好。
“我不过去取个药,你就能溜走消失,看来真是没打疼你。”想及刚刚回来发现人已消失不见时的那份惊慌失措,逸风就一阵阵的心气不平。还好不消片刻便打听出四弟协同顾炎回了练功室,否则逸风真说不准自己会不会发疯。当年一觉醒来发现刚认下的弟弟消失不见已经足使其揪心,逸风不想也不能再承受第二次。即使如今已知其下落,逸风独待屋内亦觉焦虑难安。
“我……不是大事要紧么……轩儿将日月星辰传给了顾炎了……这样怪人之事便能早日解决了……哎……二哥……”不理会逸轩磕磕绊绊的解释,逸风将逸轩拉至床边将其按趴下去,什么日月星辰,什么怪人,在憋着一肚子火的逸风眼里,现在天大地大上药最大。然而,“二哥,轩儿不用上药。”
“你说什么?”逸风同逸轩衣服作战的手一顿,危险的眯起了眼睛。
“我……轩儿活该受罚,不敢上药。”低头回避二哥的视线,逸轩低声道。
“什么活该!谁说你活该!给我趴好了……”明显感觉到二哥火气蹭蹭上涨的逸轩,终于在哀嚎中投降,“二哥,二哥,这伤是要留给爹看的。上了药就不吓人了,万一爹不心疼轩儿不是白遭罪了么。”说完,怯怯抬眼看向二哥,只见二哥脸上五彩缤纷,上演了一场变脸大戏。
“确实活该,疼死你最好。”无奈将手里的药放下,逸风哭笑不得。他明明该是心疼的,他也确实是心疼的,可为什么现在想到他四弟很疼,心里会有些不道德的感觉很解气?
“二哥,爹发过誓说轩儿要是再敢动用魔功,就将轩儿逐出家门,不问缘由,生死击杀。二哥……”刚刚还嬉皮笑脸交代自己的小心机的逸轩,这一刻,终于忍不住在二哥面前展开了最脆弱的一面。无助,恐惧,惊慌,绝望……
“不会的,爹不是那等不明事理的人,轩儿别胡思乱想,爹舍不得的。”将四弟轻揽在怀里,那个高大到似乎无所不能的人,如今就像一个孤独无助的孩子,任二哥的手轻抚,从中寻求一丝丝安慰。
“舍不得么?当年大哥将困死于城下,爹可舍得?当年二哥临危前想见爹最后一面,爹可舍得视而不见?可是,爹终究还是……”低喃,自逸风怀中响起。
“那二哥就陪轩儿一起走!”脱口而出的话,连逸风自己都被惊了一把,然而转瞬间释然一笑,“别想太多,不上药也得好好休息下。若爹当真要履行誓言逐轩儿离家,那二哥就陪轩儿一同浪迹天涯,只是你,不许再不辞而别……”
夜,是安宁的夜。而本是心事繁多的逸轩,却靠着他的二哥,一夜无梦,睡得香甜。甚至当第二日在喧闹中被吵醒,逸轩脑中一片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师父……师父……”急促的敲门声,催促着逸轩慌忙拾回昨日的记忆,只是这声音,怎么这么像子羽?
看了看逸轩恢复了些红润的脸色,逸风甩了甩为了避免逸轩睡时压到伤口而饱受一夜摧残的胳膊,面带笑意的轻步开了门,果见一小小身影,果断绕过开门的门童,向他的师父奔去。
“师父,师父,听说你受伤了,有没有事?那个,子羽不是不听话没留在天残教养伤,是师母闯进天残教硬要找师父的。对了对了,师父,师母好漂亮呀,也好厉害,天残宫外那么多阵法,还有这无忧谷外那些,在师母眼里和过家家似的。还有还有,师父告诉你个好消息,子羽在京城建了个天残宫小总部,怎么样厉害吧?这样师父既可以回家,子羽也可以跟着师父了。而且啊,聪明的子羽决定,以后师父去哪里,天残教的总部就迁到哪里,师父……”
任由小弟子拉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无视被闯谷了的无忧谷众人幽怨的眼神,逸轩嘴角挂着宠溺的笑,安静地细细聆听。
被完全无视了的逸风,摇头轻笑,悄悄出了屋子轻轻关上了门,隔离了屋外的一双双眼睛,明智地给那对师徒制造独处的机会。然而浅笑抬头时,却与一双眼睛四目相对。
逸风张了张口,却发现无言以对。“随牧儿一起,叫我哥吧,”随即顾炎自嘲一笑,“或许当年就不该任由牧儿一直叫我哥哥的。”说罢将手揽向逸风的肩膀。
逸风在顾炎半推半请下,不由自主地与顾炎一起向外走去,给院中他人留下了一对和谐的背影。然而身处其中的逸风心中隐隐生出层层叠加的不妙之感,喂喂,四弟啊,轩儿啊,别忙着叙旧啊,偶尔也要想起你二哥,你要不赶紧来救命,回家二哥可不帮你了昂……
70.结局无悔
向着祠堂的方向踏步而去,萧汉辰的步伐却是时快时慢犹豫不决,书房中逸风的话,反反复复在耳边飘荡,扰得萧汉辰心绪烦乱。
逸风说:“爹,轩儿那魔功日月星辰被无忧谷察觉了,而且,是义父提供的线索。”先摆出噩耗,且毫无压力地将义父拉下马,满意看到父亲色变。
逸风说:“爹,无忧谷中有一怪物,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神智失迷,嗜血残暴,并且即将失控,为祸江湖。”最恐怖的事实前情,且毫无夸张之处,逸风说的心安理得。仔细观察父亲心神已被纠起,暗暗点头。
逸风说:“爹,风儿的师父,即江湖正道之盟主,跪地叩拜,恳求四弟为天下苍生,出手相救。”绝对的事实,至于稍稍改变了下时序,相信没人会在意的,逸风轻轻咳了声,满意看到父亲惊讶的表情。
逸风说:“爹,轩儿是看在风儿面上,才将风儿的师父放在眼里,视无忧谷谷主为长辈的。”话出无虚言,至于视为长辈之后是为某狂妄之举赔礼道歉,不再追究伤其弟子之事还是其他什么的,比如长辈之恳请不敢辞之类的,爹您自己想……
逸风说:“爹,轩儿不吃不喝独思了三日,才下了狠心……”恩,这里有点夸张,虽然不足一天,但意思差不多,无碍无碍。偷偷一瞧,父亲面色尚算平静,再接再厉。
逸风说:“爹,轩儿他自罚鞭笞,直至失了生机才放任自己昏迷过去,停止刑罚。”恩,中途被自己使计逼停了,不然肯定是这样的结局,所以这不算撒谎。
逸风说:“爹,四弟他伤得那般严重,却是不肯用一点药,说是他罪孽深重,违背誓言,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父亲,活该疼死,最后,最后没剩的多少皮肉竟都腐烂了。”哽咽的声音中,逸风低着头不停地擦着干巴巴的面颊,他死也不会承认临到家的最后一天他俩偷偷撒了一瓶增腐的药。自手缝中窥探,恩,父亲双手剧颤,差不多了。
逸风说:“爹,轩儿一回家就去跪祠堂请罪了,爹您就看在风儿的面上,看在天下苍生的面上,看在轩儿知错的面上,原谅四弟一回,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逸风说:“……”这回不再给逸风聒噪的机会,萧汉辰一阵风般扬长而去。被冷落在书房的逸风跪坐在地上呼出一口气,“四弟,能做的二哥都替你做了,剩下的靠你自己了。”
被逸风一番狂轰乱炸后的萧汉辰,终于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萧家祠堂,入目的,是那个挺直的身躯,以及,惨不忍睹的背脊。踉跄一步进屋,萧汉辰呼吸粗重的走至逸轩身侧,自上而下将他的儿子审视一番,眼睛突被蛰痛,额角青筋暴起。他在做什么?那地上拇指长的密密麻麻细针是什么?那旁落的点点红迹是什么?那灰色衣裤上的殷红是什么!愤怒,瞬间席卷萧汉辰的胸膛。
目视着逸轩脸颊上流落的一滴汗珠,萧汉辰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起来!”
一直秉着呼吸收敛心神的逸轩,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父亲,只见父亲铁青的脸色,额角青筋条条暴起,心中又惊又惧,父亲果真是气急了。看来二哥的求情也未起多少作用,那么今日,莫非真的难以善了了?
将一直手举的藤杖复高举,哀声求道,“爹,轩儿真的知错了。这是最后一次,保证是最后一次。爹给轩儿一次机会吧,爹您打我,一百藤杖,不二百,三百。爹,不然爹将轩儿打死吧,轩儿不要被赶出萧家。”
“滚起来!”死?又是死?你就那么想死。身体不是你的啊!知错罚完不知道上药啊!你这跪的是什么破玩意!腿不要了是不是!
“不要!轩儿不起,不起!爹,求你了……”恐惧迅速蔓延,眼见父亲的怒火呈迅速上升之势,逸轩陷入深深的恐慌绝望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做了这么多准备却不见父亲有丝毫的心软。莫非,自己的幸福真的走到尽头了么?不要,怎么可以!此刻的萧逸轩完全没有料到,他的父亲不是不心疼,而是他们“药”用的太猛,使得其父心疼过了头,直接升华为生气了。在逸轩还停留在父亲因日月星辰之事生气的思路时,萧汉辰已完成了由日月星辰之事的惊怒,到得知细节的心疼加自豪,再至儿子过分糟蹋自己的气愤的心路转变。
此时再也等不及的萧汉辰,气急间一脚将逸轩踹到,终于看到折磨他儿子凶器的全貌,满腔怒火汇聚于右脚之上,将那带满尖刺的铁板狠狠踢向墙角,在其撞向墙面的一刹那,四分五裂。
被踹倒在地的逸轩,顾不得去感受胸口的疼痛,视线被那一声巨响吸引,呆滞地盯着破裂的墙壁以及四分五裂的铁块,心沉入底谷。还有什么好奢望的?父亲的愤怒如此显而易见,再多的努力都仿若无用功,莫非真要拉上二哥离开么?呵,不属于这里的只是自己,离开的,也只会是自己。可是离开又该去哪里?天大地大四处都可容身,可家在哪?心又该放哪?
苍白的脸色,呆滞地目光,本就是疲累不堪重负的身体,此时仿若灵魂已自那躯体中被抽离,没有一丝生机。萧汉辰深切的感受到来自于眼前身体的浓浓绝望与死亡的气息。
“轩儿……轩儿?”慌乱的萧汉辰颤声呼唤,小心翼翼生怕仿若稍有不慎,会将那最后一缕魂魄惊散。“轩儿你醒醒,看看我,我是你爹,你,只要你肯好好治伤,爹就什么都不追究了,你糟蹋身体爹也不生气了,轩儿你看看爹,爹不吼你了,爹不对你大呼小叫了,那个你看一眼爹,爹,爹就揍一顿逸云给你出气好不好?还有,爹娶你娘,做爹的贵妾,不不,做平妻,爹去求娉婷给你娘平妻的身份,轩儿,轩儿,你不想看爹,眨下眼睛也好,轩儿你还想要什么?你以后想做什么都好,爹都支持你,比如……那个比如你以后想用那什么日月星辰的,随便用,爹不掣肘你了,轩儿……”
“什么?”微弱的声音,在轻动的眸眼下轻轻发出。
“轩儿你眨下眼睛,说句话啊……恩?”后知后觉的萧汉辰,才发现半趴半躺在他怀里的人在轻轻挣扎。努力的思考了一番,“什么什么?”
“咳,你刚刚说什么?”脸色添上了少许红润,逸轩挣扎着想起身直视父亲。
“啊?爹说娶你娘,给你娘平妻的身份。”萧汉辰半开心半忧虑道,刚刚光顾得许诺了,娉婷那里,怕是不好交代了。
“不是,爹刚说日月星辰……”随着心中的紧张,逸轩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日月星辰?这事你二哥已经跟爹说清楚了,不怪你。你也是为了天下苍生,何况堂堂盟主都跪地求人了,也做不得其他选择了。”萧汉辰真心回道,却于话音落下后,才恍然明白刚刚地那份绝望与死寂来自于何因。
萧逸轩:“……”这,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每个字都懂,合起来却听不懂?说清楚了?不怪你?为天下苍生?没其他选择?那,那您刚刚那铁青的脸色是做什么!
“爹,对不起,惹您生气了。”咽下一肚子的疑惑不平,萧逸轩选择乖巧认错,不管怎样爹既然这样说了,那这事该是可以翻过去了吧。
“你还敢说,”一听儿子‘生气’二字,萧汉辰心头惊慌过后又是火气,一把拽趴逸轩在自己腿上,粗暴地拽下儿子的裤子就巴掌连连的招呼上去。“你还知道为父生气啊啊?你瞧瞧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了啊?你看看你那背,肉都烂成什么样了啊?还有那腿,跪那玩意你腿还想不想要了。”
耳边充斥着父亲的训责,清脆的巴掌落肉声在祠堂中回荡。萧逸轩把艳红的脸颊深深埋在臂弯里,口中碎碎念,“爹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发泄的畅快的萧汉辰终于在胳膊一阵酸麻中停了手,回想起之前的种种,这孩子让自己心疼到无以复加的种种行径,以及那份令人心悸的绝望与死寂。萧汉辰伸手轻抚逸轩的发髻,望着那个不肯抬头的后脑勺认真道,“轩儿,爹以前说的不要你,逐你出家门的话都是吓你的。你是爹的儿子,永远都是,你成了万夫发之的魔头也好,成了万人之上的江湖侠客也罢。你生是萧家的人,死是萧家的鬼。”
此刻,萧汉辰敞开心扉,说出了藏于内心最深处的话。他以为这回他终于做了最正确的选择,却未料到不久的将来,萧汉辰在面对“无法无天”的猴子时,痛苦地追悔莫及。以至于某一日萧汉辰在发现了某些端倪后,郑重地将逸云唤至书房,严声道,“云儿,你一定要记住,有些话,千万不得乱说。”而回应萧父的,是逸云闪过一丝愧疚后真切回道,“父亲放心,云儿如今已经明白了。过去,是云儿钻了牛角尖,能有轩儿这个弟弟,是云儿今生之幸事。云儿必当珍惜,昔日之事,不会再发生了。”然而面对逸云的坦白,萧汉辰心中无限哀嚎,不得不开门见山狠狠道,“就是今日你对为父说的这些话,日后心里知道就好,千万别说出来,千万别让你四弟知道,切记,切记。”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红着脸侧坐在地上,哀怨的看向一边的父亲,萧逸轩欲哭无泪。他宁愿被罚跪在针板上好不好,这种罚法,光着被巴掌招呼成馒头的屁股坐地上,以后不要见人了。可偷偷地邪眼看向跪在一边的父亲,想起刚刚父亲说他也违背了当初的誓言要一起受罚的话,萧逸轩还是忍不住挂起了幸福的,傻傻地笑。
只是在不停的笑与哀怨中,放松心神的萧逸轩方觉疲累难支,脑袋昏昏沉沉,无意识中有些东西好像在脑子中乱窜。貌似,是些前世的记忆?对了,自己是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的,可是,为什么一要回忆脑袋就更迷糊地厉害?
前世,是怎样的呢?好像有个师父,恩,师父是逍遥门门主,可跟师父是怎么认识的来着?师父管自己的时候是和自己教子羽他们时一样么?苦苦思索却一无所获,逸轩伸出拳头微恼地锤了锤脑袋。明明逍遥谷的那些武功身法都还记得,怎么就想不起其他的事了?
还有前世自己也有父亲的吧?不知道跟爹比起来哪个更好?奇怪,明明是记得的为什么想不起来?还有母亲,自己肯定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那就肯定是有母亲的,只是不知道跟娘比起来谁更温柔更漂亮,前世母亲长什么样子呢?好像,记得跟绝情宫的素颜很像,可有几分像,七分?五分?三分?
想到素颜,也不知道怎么把子羽给收买了,整的子羽天天张口闭口“师母,师母”地叫,这一路上素颜更是跟着二嫂腻在一直一路跟来了京城,可自己虽说对其有几分好感,却也不觉与素颜之间有什么特殊感情。不过前世母亲应该比素颜厉害,不然怎么能把自己教成神医?唔,怎么教的?
无奈的摇了摇头,泄气的垂了脑袋,罢了罢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反正是前世的东西,二十年前便该忘记了的,现在才忘貌似也不吃亏。
夕阳西下,昏暗的祠堂中两个身影一跪一卧,一个脑袋枕在跪坐的大腿上,睡得香甜。
(完)
番外一前尘往事
“生日?生日是个什么东西?”边想着侍剑禀报的话,萧霸天边漫步在园中,凡是遇见的人皆屈膝行礼,萧霸天却无一丝反应,本是司空见惯的事,不过是和这园中的景色一般只是配景罢了!
只是虽未想透,双腿却先思想一步做了决定,待萧霸天回神时,已经站在了那个人的门前。
“爹?您怎么来了!”
萧霸天觉得,自己清晰的从那个孩子的脸上看到了惊讶与激动,或者,还有些别的?
“嗯!”淡淡的应了一声,萧霸天径直进了屋,果然桌上摆着丰盛的酒菜,还有,两个酒杯?
“那个……是备用的,轩儿……酒品不好,酒杯常常掉地上,这样就不用再去取一个了。”见父亲进门便盯着那个酒杯静静地瞅着,云轩连忙开口解释。
“嗯!”自顾地坐在一个酒杯前,萧霸天提起筷子淡淡开口,“坐吧,侍剑说你特意为生日制备了酒菜,以前怎么没听你说?”
“是”坐下拿起碗筷,心思却明显不在吃食上,眼前的这个人,是与自己相处了三年的父亲,亲生父亲。云轩忍不住想去多看两眼,深深地记住那张脸,不知道他日他地……他生相见,是否还会相识?
“以前……没!”明显半截的话,云轩却没有再接下去,而萧霸天也没再追问,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有没有答案都没什么关系。
“你的手在抖……”面前斟酒的手微微颤抖,虽然轻微,却逃不过萧霸天的眼睛。
“啊!轩儿……这是第一次过生日,爹来,轩儿很开心!”,母亲从来都不会给轩儿过生日的,相反生日这天,往往是轩儿最难熬的一日。
努力稳住心神倒完酒,云轩深吸一口气举起酒杯。“爹,轩儿敬您!”
沉稳地拿起酒杯倒入口中,眼前的那个孩子一直定定地看着自己,眼神有点奇怪。第一次过生日?是激动的吧,激动地手都抖了。只是……
“别喝!有毒!”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萧霸天急忙将云轩将要入口的酒杯打落在地。便运功开始逼毒。
“爹,没用的。这毒,没解药。任您武功盖世,也奈何不了它的。”静静的捡起酒杯,云轩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呵!终于是成功了,父亲的吃食一向谨慎,自己这里,怕是唯一的漏洞了吧!
这样,一切便都可以结束了吧!江湖不再腥风血雨,自己也不用再天天与父亲作对了。只是可惜,这是轩儿唯一的一次过生日,是父亲……唯一陪轩儿过的生日。
“畜生!”萧霸天用尽全力一掌扇去,在那张白皙的脸上留下了血红肿胀的指印,却也又一次扇落了即将到口的酒杯。
被一掌掀翻在地,云轩趴在地上却不愿再起。为什么?我们一起走,不好么?我要杀你,你不恨我么?
回答云轩的,是剧痛的一脚,又一脚。无止尽的踢打下,云轩觉得自己的全身上下都在痛,内脏齐齐叫嚣,怕是伤得不轻!忍不住吐了一口血,云轩挫败的闭上了眼睛。
没想到,这么厉害的毒,都奈何不了父亲。而在身上的层层叠加的剧痛中,云轩的内心深处,却轻轻松了一口气。父亲死不了了,只是,自己会被父亲打死的吧!这样也好,死了,便不用再想那么多了;死了,便不会再痛了。
只是,云轩终究是未能如愿的。从昏沉的黑暗中渐渐清醒,云轩茫然的睁开眼睛。怎么?自己还没死么?疼痛,依然在叫嚣。一切,依旧没有结束?茫然四顾,眼睛却被离自己不远的倒地身躯刺痛。
“爹?”惊慌中挣扎着爬起来,云轩踉跄地跪倒在父亲身边,颤抖着伸出手。
没有,没有呼吸,没有脉搏……
“爹!你怎么了?醒醒!”轻轻的摇着那个庞大的身躯,却未得到一丝回应。“爹,起来啊!那毒不是对你没用的吗?你快起来啊,地上凉……”宽敞的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来回答那个茫然失措的孩子的疑问。
抱起父亲渐渐冰冷的身体,已经多年不属于自己的泪水缓缓从眼中溢出。三年的一切从云轩的眼前飞速划过……
那天,自己又惹母亲生气了。然后,就像日复一日都会发生的那样,自己跪在地上任母亲手中的凶器一下一下地朝自己身上招呼。
不是没有想过离开,可是童年时为数不多的几次逃离,惨重的代价深深地刻在了心里。三年前的自己,已经没有丝毫逃离的勇气,即使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即使自己已经武艺高强。
可是,那一天终究是不同的。煎熬竟然早早地结束,抬起头时,只见母亲倒在地上,身前被鲜血浸透,睁大着眼睛仿佛无法相信这个世界已经离她远去。
然后,那个持着染血的剑的人说,“我是你父亲,跟我走……”
自己也不知道当时为何就乖乖地跟着走了,父亲?自己也有父亲了?可是,母亲说,父亲是个恶魔,父亲,杀了那个以折磨自己为乐的母亲,可是,她依旧是我的母亲不是吗?
之后,自己便待父亲淡淡的,却在了解了父亲的生活后,处处与父亲作对。父亲要杀的人,自己便去救;父亲设好的局,自己便去破坏;父亲准备好的行动,自己总会设法去通知目标。
数次无可奈何暴跳如雷后,父亲终于找到了应对自己的办法。自己的身边总会被安排许多人服侍,每当自己与父亲作对后,自己身边已经熟悉的那些人,便会面临生不如死的折磨。父亲确实捉住了轩儿的死穴啊!
可是,当轩儿终于跪下苦苦哀求“求您了,罚我打我吧,别再牵连无辜……”,终于妥协开口叫了那个人“爹”时,终究是自己胜了。那以后无论自己被父亲罚得再狠,父亲都没有再动过自己身边的人。
其实,父亲待轩儿很好的,即使轩儿一次次的破坏了父亲的计划,可是父亲再生气,都没有真的伤了轩儿。父亲与母亲是不同的,母亲会毫不留情地打断轩儿的腿,可父亲的惩罚不过是让轩儿痛罢了!
父亲是爱轩儿的吧!可是这份爱,被自己亲手给扼杀了。母亲,你该高兴了吧?轩儿给你报仇了。可是,轩儿为什么要报仇呢?天下江湖是否安宁,又与轩儿何干?
不,不是的,轩儿是江湖人。轩儿是师父的弟子,除魔卫道是轩儿的责任。对啊,还有师父,轩儿不是自己一个人,还有疼轩儿的师父。可是,师父不会再认轩儿了吧!轩儿已经成了师父嘴里的魔头了!师父不会再叫自己“轩儿”了,师父也不会再抱轩儿了。
记得自己十岁那年,那回母亲直打断了轩儿的腿仍不罢休,轩儿以为那回便是要死了。可是也是那回,轩儿第一次被人抱,被师父抱着,竟是从未有过的温暖。这个世上只有师父抱过轩儿,连爹都没有。
可是,师父也不是总抱轩儿的,师父很严厉,即使轩儿腿断了,师父仍是严格的要求轩儿日日习武。轩儿努力地达到师父的要求,努力做到最好,可是师父虽然偶尔会笑着说“练得不错”可是,师父再也没向初见时那样抱着轩儿了。
或者,当时是因为轩儿已经没法自己行动,所以师父才会抱轩儿的?终于发现了问题的关键后,自己便不再那么认真听话,可师父虽然会严肃的罚轩儿,却并没有超出轩儿的承受能力。于是,自己便故意去惹恼母亲,还要故意避开师父,因为师父要是早早拦下来,轩儿就没法重伤到无法行动了。
果然,那回的轩儿如愿了,已经被伤得无法轻动的自己,终是被师父又一次抱了起来。可惜还未等体味其中的滋味,自己便撑不住晕过去了。
待醒来时,一次次的伸手抓住那个为自己上药的胳膊,轩儿想说“轩儿不想上药,轩儿想让师父抱着!”可是师父说“别动,再不听话师父可不再管你了啊!”于是,到嘴边的话便被永远地咽了回去。
而现在,什么机会都没有了。轩儿已经回不了头了,娘死了,师父不认轩儿了,而爹……
一身血的云轩缓缓起身,抱起父亲让其倚靠在床上摆好姿势,云轩也郑重地上了床,把自己窝在父亲的怀里,然后拿起父亲的双臂,环绕在自己的身前。
真好,虽然身后的这个身体有点冰冷,但依然很舒服,很温暖。
“爹,以后每天都这样抱着轩儿好不好?”
久久地寂静,没有人回答。是父亲不愿吗?可是现在父亲没有拒绝,没有生气地把自己推开。
“爹不说话,那轩儿就当爹默认了啊!”
没有听到反对的声音,云轩满足的动了动身子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挂着幸福的笑安心的昏睡过去……
番外二童年
偷偷地跟着大哥溜出府,远远地缀着的逸肃却不敢再靠近哪怕一步的距离。“大哥和二哥都不喜欢自己。”这是逸肃这些年早已明白了的事。可以,逸肃仍是忍不住想去靠近,默默地看着大哥二哥在不远处玩闹。仿佛只要这样看着,便能说服自己说,自己每天都是在和大哥、二哥一起玩的。
小小孩童的记忆里,也曾经有那么一段快乐的回忆,在那零碎的回忆里,逸肃迈着小步子,亦步亦趋的跟着两个哥哥玩乐,两个哥哥虽然也不比自己大多少,可是却总是宠溺谦让着自己。可是,一切的美好,都在五年前的那一晚被打碎,碾成粉末,随风飘散。
那一年,逸肃才三岁。早起要去找哥哥玩的逸肃被告知,府里的二姨娘,他的生母,去世了。逸肃是自小被祖母养大的,虽然偶尔也会去见见二姨娘,可是三年来,逸肃跟他的生母并不是很亲近。但饶是如此,或许是血缘天□,被告知不许乱跑的逸肃想要再去见生母一面的想法在心底生根发芽,迅速窜长,止也止不住。
逸云、逸风见着郁郁寡欢的弟弟心生不忍,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悄悄向灵堂奔去。此时因怕被抓而忐忑不已的逸肃不知道,他将为这一次的任性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
作为妾室,死去的二姨娘的灵堂只是设在了她自己的小屋里,只待下葬那日再移出府。在两个哥哥的带领下,逸肃终于如愿以偿的看到了他并不是很熟悉的生母,面容憔悴,即使已经故去,眉头还在紧紧地皱着。待要想伸出手去尝试抚平那让人不舒服的眉头时,逸肃被逸风一把拽着,藏到了床下。待看大哥也钻了进来后,逸肃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是有人来了。
那之后的事,便像是一场噩梦。逸肃听到了祖母和父亲的声音,听到了一个可怕的故事。小小的逸肃并没有完全听懂,但他听出来那个故事里,有死亡,有恨。本就忐忑紧张的逸肃害怕了起来,他悄悄的依偎到大哥的身上,可是出人意料的,他并没有得到预料中无言的安慰与温暖,而是被重重的推倒在地。
进入父亲与祖母视野的逸肃无措的看着父亲,看着大哥爬出来痛哭着质问,看着二哥一言不发的从他身边走过,看着父亲望向自己那一贯的冰冷眼神。
三岁的逸肃还太小,这一场噩梦他似乎懂了,又似乎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从那以后,大哥与二哥再也不搭理自己了。渐渐长大了的逸肃一次又一次地回忆那一夜,才慢慢明白在这个世上他只是萧家的三少爷,而不是什么人的弟弟了。
“幺,这不是将军府的公子么?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说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用力将逸肃推倒在地。这个世上无论在哪里,都不会缺少欺软怕硬的小霸王的。
“你要怎样?我大哥马上就来了!”捧着被蹭破了皮的手小心的站起来,逸肃向前方张望了一下,惊喜地发现不远处的大哥转过身子看了过来,可当笑容刚刚要挂上嘴角的时候,逸肃绝望的看着大哥转回身子,扬长而去。
“呵呵!大哥?谁不知道你大哥、二哥可是从来都不管你的!小子,别总是油盐不进,乖乖叫我声老大,从此跟着我混,我可以当大哥罩着你。”说完身后跟着的十来个小孩七嘴八舌地吆喝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