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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念梧大人 当前章节:151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23

承焕看了看茯苓块,又看了看跪得笔直的锦言,心里也好奇极了,听丽姨娘出言不善,于是帮忙说:“老太太,我倒觉得其中大有蹊跷呢,不如让连大妹妹把话说完。”

老太太点了头,锦言轻轻吐了一口气,笑意满眼,眉飞色舞地讲起来:“大家应该都听过麻姑献寿,就是那个在绛珠河边用灵芝酿酒祝寿的那个麻姑,传说她见过东海三为桑田。可她原本只是南城县一个农庄的普通女孩儿,你们可知道她怎么就变成神仙了?”见没有人理她,锦言挠了挠酒窝,继续说:“这个叫麻姑的女孩自幼就非常懂事,帮着家人砍柴、采菇。她和她嫂嫂每日一起出门,分头采菇,同一时间回家,可她嫂嫂发现,麻姑采的蘑菇总比她多好几倍。她嫂嫂起了怀疑,几经追问,才知道原来每次上山,都会有个女童带着麻姑去采蘑菇,可每次女童走到一棵大松树底下的时候,就不见了。嫂嫂心里好奇,于是告诉麻姑,让她再见到女童时,将一缕红丝线绑在女童身后,麻姑第二日就照做了,那女童走到松树底下又不见了,暗暗跟着麻姑的嫂嫂走了过来,发现地面上露出一截子红丝线,嫂嫂起了坏心,拿起锄头就挖,你们猜挖出来什么?”

锦言的故事讲得毫无悬念,别人都是一副内伤的表情,只有承焕忍不住要笑,边笑边答说:“是不是就挖出一个系着红线的茯苓块?”

锦言万分惊喜,重重点了点头:“公子果然绝顶聪明。”不理承焕笑得更猖狂,锦言继续讲:“后来啊,坏嫂嫂把红线茯苓拿回家去煮了准备吃,麻姑觉得茯苓的形状极像女童,心中不忍,趁嫂嫂不注意,要把茯苓救出来,谁知正巧嫂嫂走了进来,麻姑情急之下,把茯苓吞进了口中。最后,就坐着祥云,成仙去了。”顿了顿,又俯首扣了一个头:“孙女儿的红线茯苓虽然不是女童变的,但却有孙女儿的一片孝心在里面,希望祖母得了这红线茯苓,也能像麻姑一样,寿比天齐,天伦尽享。”

老太太的面色柔和许多,众人也都觉得这女娃儿伶俐。承焕也微微一笑:“跟连大妹妹的不死仙药比起来,我和家妹送的药材都不过是世间俗物,不值一提了。”

锦言回到人群中,悄声跟承焕讲:“多谢你啦,我没有值钱的东西……也没有时间准备节目……”说着,觉得靠承焕太近,脸红了红,退后了一点,轻声讲:“多谢你猜出我故事的答案,不然没人理我,我讲得怪闷的。”承焕轻嗽笑道:“你讲故事的天赋……真不算太高明。”

承焕几番为锦言开口,锦心早在一旁气结,只不过这时候若拂了锦言的面子,就是拂了老太太的面子,也是跟承焕作对,于是也就静默一旁,心里盘算着别的坏心思。

宴席摆在西院梅园空地上,南角支了戏台子。为驱寒气,地上设了十八口鎏金青铜蝉纹三足暖炉,暖气熏然,又有梅香暗度,白雪压枝,端的是清雅非常。老太太素喜承焕兄妹,于是在主人席上多设了两个位子,让承焕无双一左一右挨着她坐了。一出戏刚响了个音,就有下人端了梅花酒上来,然后是几样时新的点心。老太太笑言:“让哥儿和姐儿见笑了,没什么好吃的。”

无双夹了块拔丝西瓜,笑意吟吟:“哪里哪里,就说这拔丝西瓜吧,放在夏天只是一道寻常小吃,可寒冬腊月的,想吃西瓜可难了,最近我身上燥,吃这个最合意了。”

听得侯门千金这样赞赏,老太太也眉开眼笑:“这西瓜也还好,是儿媳妇的娘家人从广西带回来的,那碟子‘荷塘三宝’才最难得。”

大家都望向“荷塘三宝”,只见水晶盘上搁着三片碧玉般的荷叶,分别盛着甜藕、莲子、菱角,拿冰块镇着,都是极新鲜的成色,全无加工,莲子心都没去,菱角还带着泥。锦言心想,西瓜还能反季种植,可这这三样夏天才生长的果品,如何来的?果然虞家富贵如此,难怪虞氏虽与连明甫关系平常,又没有子嗣,连家上下却都让她三分。

承焕嚼了一颗莲子,笑说:“果然是‘清新自然’。”

锦心有心要卖弄学问,一边取了红菱来剥,一边笑说:“祖母这样清雅,我也附庸风雅,出个对子,若能对上下联的,我便剥一碟子红菱给他吃。”说着,眼睛一转,便慢慢念出:“莲子心中苦,这莲子又寓怜子,不能胡乱对上,既要工整,也要应情应景。”

一桌子长辈也有意试一试小辈的才学,便都不作声,立远素来好武轻文,想了一转都觉不好,锦音生性沉默害羞,不愿在人前显露,承焕有意谦让,锦言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有了答案,却被无双抢了先,无双嚷着:“我有了。”还没说,又扑哧笑了出声,众人都催促,无双才摇头晃脑吟道:“核桃壳里烂。”众人都说不通,只有锦言和承焕知道无双是接了之前说锦心是“被虫蛀烂的核桃”,于是都忍不住笑。

无双笑稳了又说:“前儿马府出了件大事,你们可知道?”

锦心刚才一心出风头结果被无双搅和了,心里不痛快,默默喝酒,无双瞟了她一眼,慢慢说:“怎么?马府出事,锦心妹妹一点也不关心?”

锦心没好气说:“我为什么要关心?”

无双没有接她的话头,只讲她的:“马府的大公子,就是与锦心妹妹交情甚好的马子原,在刘御史家做客的时候,瞧见了人家的小妾,趁着吃饭的时候,偷偷塞给那个小妾一枚鸳鸯配,还好那小妾是个不错的,转身便禀告了刘御史,你们猜怎么着?马子原就被刘御史五花大绑押回马府的!”言罢,正色道:“本来,这些话不该我个女孩儿家说道,只是今儿在厅里,看见锦心妹妹跟马子原要东西来着,我母亲常说,一些鸡鸣狗盗之徒常就是因借东西之故撮合上的,你要了人家的东西,又拿什么来还呢?”

这几句话说得十分重,锦心吓得脸儿立刻白了,刚要跪下辩解,老太太青着脸低吼一声:“坐好!”锦心只好又坐下,冷汗已经濡湿了中衣。

一个是侯府千金,一个是自家妹子,锦言心想,若是帮了前个,会让家人觉得她胳膊肘往外拐,若是帮了后一个……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毕竟锦心是犯了错的,她一个新来的也没什么发言权,多说多错。这么想了一会儿,锦言决定远离战争,低头扒饭。

承焕放下手里的筷子:“无双,不许乱说,我听得分明,锦心妹妹只不过找马子原借书来着,哪就成这样了。”

无双冷冷一笑:“上回除夕宴上,锦心妹妹暗里给相识的公子哥们每人一个平安符,二哥也收到了,这事儿可不是我胡诌的吧。”

锦心心里大喊冤枉,她哪送了那么些平安符,只不过暗里送了李承焕一人罢了。可现在这情形,她总不能说她只送了承焕一人,这等于是告诉大家她心里恋着李承焕。徐姨娘不在主人桌上,锦心像老虎没了牙,一时竟不知如何辩驳。

承焕本也以为锦心只送了他一个人,现在也淡淡一笑,不说话了。连明甫是读书人,脸皮最薄,女儿这样不知羞耻,他气得手颤。

锦心还要争辩,锦言心知再这么下去,再难堪的话也得说出来了,到时候,老夫人的寿宴泡汤了不说,万一传了出去,连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想到这儿,锦言拿了个菱角,在手中悄悄磨蹭,然后在锦心耳边轻声说了句:“妹妹,你脸上有脏东西。”

锦心最着紧衣饰妆容,每次出来见客人总是精心打扮一番,连指甲上的丹蔻都不许有一丝剥落的,这会儿听锦言这样说,锦心立刻慌急起来,小声问:“哪里脏了?”

锦言伸出食指在锦心脸颊上一点:“就是这里啊。” 手指尖预先抹上的泥,正好蘸在锦心脸上。

锦心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狼狈的样子,于是袖子蒙了脸,推说去加衣裳,福身告了退。

明甫对着锦心的背影狠狠说了一句:“一会儿你不用出来了,晚上跟我到书房。”过了一会儿,又说:“锦言,锦音,你们也来。”

桌上的气氛冷到冰点,锦言也寻了个事由离了桌,阿棠跟上了,在锦言耳边悄悄说:“小姐,你看李大小姐,那才真真是贵门嫡女的样子呢!那排场、那气势,啧啧……”

锦言仰天长叹:这就是命好啊!无双是侯爷唯一的女儿,除了有父亲母亲的疼爱,还有两位哥哥给撑腰,不像锦言,上有严厉父亲凶恶祖母,下有阴险姨娘美貌庶妹,若她也像无双那样威风凌厉,恐怕只会招致祸柄。像她这样不受宠的嫡女,想要把日子过好,还是得小心翼翼,步步为营。转念又想:立远有林氏,锦心锦音有徐姨娘,只有她没有人依靠,凭着单枪匹马,恐怕不是徐姨娘母女的对手,大树荫下好乘凉,须得寻找一棵大树傍身才是……正呆呆出神的时候,身后传来怯怯一声:“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在看一个冷到哆嗦的古耽文,那个作者文笔很好,故事也很搞笑,但是不是热题材,也没有签约,文冷到爆,但是她还是笔不辍耕,一日最少三更,真是励志啊~我被感动得眼泪哇哇的~~我也要努力码字啊啊啊!

6、戒尺风波

锦言转过身来,发现喊她“姐姐”的原来是锦音,旁边还有一个披着浅蓝斗篷的女孩。锦言偏头:“妹妹可有什么事情?”锦音低头为难了一会儿,轻轻拉上锦言的手:“姐姐,你跟我来。”锦音走路微微有些跛,锦言从身后打量她,只觉得她比同龄女孩要矮半头,身子也十分瘦弱。锦音拉她到了院子里一个僻静的地方,才停下展开手心,说:“姐姐,这个给你。”

手心上放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纸包,锦言接了细看,疑惑道:“这是什么?”

旁边那个蓝斗篷女孩儿温温柔柔笑道:“是巴豆粉。”那女孩儿姿容不俗,温柔静默,方才也在主人桌的,只是锦言不认得,没等锦言多问,女孩自我介绍起来:“我叫陆宝岑,是你母亲的侄女儿,你没见过我,但我听小姨妈说过,你比我还小一岁呢。”

锦言喊了声“宝岑姐姐”,然后问:“这巴豆粉是做什么的?”

宝岑看了一眼锦音,锦音头低得看不见脸,声音小小的,却是十分十分好听:“这是给老夫人送寿礼那会儿,姐姐——我是说锦心姐姐,非要把这个塞给我,让我找机会下到你的茶里……说我个子小,没人会发现的……”

锦言惊得下巴合不上:“锦心是要下毒害我嘛?”

锦音赶紧抬起脸,摆了摆手:“不是不是,这个不是毒药,只不过会让姐姐一直……一直出虚恭罢了……”

锦言哑然失笑,心想这个锦心真是……太无聊了。想了想,又背过手去,眯起眼问锦音:“那你为什么不听锦心的话啊?”

锦音声音细成蚊子了:“因为……我……我才不害别人呢!”说着,抬起头来,清亮亮的眼睛看着锦言,然后又不好意思地笑了:“而且我还有事情想求姐姐。”

锦言疑惑,她才来了家两日,能帮着这小丫头什么?锦音低头好半天也没好意思说出口,宝岑代为说道:“她呀,说想学你的《春江花月夜》。”被道破了心思,锦音好难为情,锦言点了点她的额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来,坐下,我教你。”

锦音欢喜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柄竹笛,锦言瞧了说:“你的笛子也很好看。”锦音听别人夸奖,小脸红成火烧云,喃喃道:“这是我自己做哒。姨娘不肯给我买,我只能照着图自己做了。”锦言好奇起来:“姨娘只让你学古琴吗?”锦音摇了摇头:“古琴是姨娘找的师傅教姐姐的时候,我在一边偷偷学的。后来姨娘看我弹得好,姐姐又改学古筝,就把古琴给我了。”锦言大为感慨,同是一母所生的姐妹,只因资质不同,就这般差别对待,可恨至极。

锦音的乐感极强,锦言才把曲子吹了一遍,锦音就能吹出大半段,锦言摸着她的头:“很好很好,比我吹得都好啦,你的名字真取对了。”

风声暗暗,月光像淡烟一样笼在白雪上。本一切都是静谧的,书房里却时不时传来不和谐的声音……连明甫忍无可忍一手拍在案上,一方冰纹端砚落在地上砸得粉碎,锦言锦心锦音三个都跪在地上瑟瑟,虞氏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端坐品茶。明甫今年三十有五,端的是仪容雅秀,风神俊逸,连家是书香世家,明甫自幼苦读诗书,气质中自有一段儒雅风流,只是于家事人情,一概不通,文人熟悉的那些迂腐陈言根本解决不了宅门里的弯弯绕绕,以至于连府常年鸡飞狗跳,乱七八糟。明甫生平最在乎的,莫非“清誉”二字,这回让侯府一个十来岁的女娃当面呵斥,他怎能忍得,一掌就把自己最爱的端砚拍得稀烂,明甫心里抽搐一下,面上仍努力威严着:“锦心,你怎么做出这种事来?”说完,也觉得气势不够,于是添了一句:“你不要脸面我还要脸面。”

锦心素来要强,听得父亲在姐妹面前骂她骂得这样难听,眼圈也憋红了:“只是借书罢了,偷书的还叫个‘雅贼’,借书的怎么就不要脸了?女儿闺门不出,又怎么知道那马子原是个登徒浪子,哪里就像无双妹妹听了那么多闲话的。”

明甫在襄阳城当官六载,最尊敬的就是襄阳侯李侯爷,也听说侯爷夫人蕙心纨质,持家有道,把两个哥儿一个姐儿教育得温然有礼,这会儿听锦心言语里冲撞了李无双,火气更不打一处来,语气更严厉了:“哼!你若心无旁骛,规规矩矩的,人家公子哥会粘着你?怎么不见他找你姐姐找你妹妹?还不是你每天打扮得跟夭桃花似的,难怪引得一堆狂蜂浪蝶!”

锦心强词夺理起来:“别人家的女孩就没打扮得像样的么?偏只有我打扮得好?让锦音也打扮成花蝴蝶,看有没人理她呢!还不是因为我生成这样,他们才愿意跟我玩。我生得好也怪得了我么?”

锦音听锦心这样说,头愈低了,委屈得眼泪夺眶。锦言跪直溜了,冷声说:“一个人若是心术不正,五官生得再好,也只会面若蒙尘,神情有脱。妹妹好好想一想,都说娶妻娶贤,在相貌上挑样的是纳小妾的规矩。咱们家虽然不是贵门豪族,但好歹是书香门第,咱们家出去的姑娘,难道要给人做妾吗?”

锦心秀眼狠瞪了锦言,压着怒气颤声反驳:“谁说要给你做妾了?”

锦言刚才见不惯锦心侮辱锦音,忍不住冷言相对,这会儿回过神儿来,才想起来装无辜:“妹妹,我不是有心说重话,只是道理如此。你想想,马子原这样的轻薄小儿,你身边纵使有一百个一千个又如何呢?别人家只会说咱们治家不严,就连跟你最好的承焕哥哥也会轻看了你。”

一席话说进了锦心的心坎,锦心神情委顿,可又不肯服了锦言,嘴上仍硬:“到底是别人看轻了我,还是父亲姐姐看轻了我。”

明甫气得拿起戒尺要打,可总也下不了心,正恼火着,门外徐姨娘再也耐不住了,推门而入,跪在地上:“老爷要打,就打我吧。”

明甫挥袖气道:“你急什么?把女儿教成这样不知廉耻,你还想逃了罪么?”

徐姨娘眉目楚楚,丹凤眼里满满是泪,又不肯流下一滴,只显得更加委屈隐忍,不哭不闹,忍着哭腔缓缓说:“老爷,锦心七岁那年犯错,我拿着荆条就要抽到她身上,可老爷拦下了,说花骨朵一般的姑娘,哪能跟小子般教养。如今锦心又犯了错,老爷却怪我没好好教养,倒成我的不是了。”

锦言心想:父亲心思明纯,徐姨娘老姜头一般身经百战,三言两语就得把父亲打发了。还没想完呢,明甫手里的戒尺就“啪”掉在地上,脸上青一会红一会。锦言心里默念:“不争气呀不争气。”

徐姨娘抬着袖子擦了擦眼角,秀眉一凝,长叹一声:“老爷,姑娘大了,我一个妾,能教姑娘什么?就像大姑娘方才说的,难不成也教出一个妾么?太太才是名门闺秀,我常说,若是锦心能得到太太的教导,那真是天大的福分。”这是徐姨娘想趁次机会,让明甫同意把锦心记到虞氏名下,将来攀亲的时候,身份上好看一些,嫁妆也有一份。

明甫也早有此意,只是几番开口,虞氏只用“不收”二字就顶回去了。这时明甫又望向虞氏,虞氏端坐着拨拉着茶杯盖,嘴边嘲弄地笑:“徐姨娘,你真舍得让我来管教锦心?”

徐姨娘听她松了口,也舒展了眉头行了大礼:“太太要肯管教锦心,那真是她上辈子修来的……”

没等徐姨娘的陈词滥调讲完,虞氏已经放下茶杯,扶椅起身,捡起地上的戒尺,狠狠敲在锦心的脊背上,一套动作毫无滞顿,一气呵成,锦言暗暗竖起拇指:好身手!好功夫!徐姨娘傻了一会儿,立刻扑倒在锦心身上:“太太,你若不待见锦心,也用不着这样。”锦心也开始嚎啕。

明甫这种斯文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赶忙伸出袖子护住徐姨娘母女:“文澜,你这是做什么?”

虞氏冷哼一声,敲着戒尺:“老爷,你方才也听见了,是徐姨娘求了我让我管教锦心。徐姨娘的话这么不算数吗?老爷的话也这么不算数么?可我虞文澜讲话,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既然答应了,那可是一千个算数。”说完,眉峰骤聚:“让开!”

明甫被虞氏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且位置尴尬,让开吧,颇觉得没有面子,不让吧……还没那胆儿。虞氏没给他犹疑的时间,径直绕开了他,继续打锦心,边打边问:“知错了吗?”

“不知!是李无双冤枉我,我……啊……”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徐姨娘若是挡呢,虞氏就连着一块打,打得母女二人抱头痛哭,虞氏仍问:“知错了吗?”

锦言忽然开始同情徐姨娘母女了。

“呜呜呜……不是我的错……”

“哼,那就打到知错为止”

锦心捂着头在地上打滚,裙子滚脏了,妆也哭花了,气也快哭断了,终于松口:“好啦,我知错了……”

“大声点。”

“好啦,锦心知错啦……啊……怎么还打啊……”

虞氏扔了戒尺,走到明甫的身边,不理会他苍白的面色,洋洋得意说:“怎么样,还是我会管教吧。”完了,又向徐姨娘说:“你还让我管教锦心么?”

徐姨娘咬着银牙,摇了摇头:“不敢。”

虞氏甩了甩帕子就走:“要不是你方才求着我教,我才懒得费神儿呢。”

望着门外虞氏潇洒的背影,套用阿棠的话,“这才真真是贵门正妻的样子呢!那排场、那气势,啧啧……”

作者有话要说:  快用收藏淹死我吧,快用评论砸死我吧~

7、一段往事

出了书房,锦言望着悠悠月光,嘴边噙着笑意,问阿棠:“你看是姨娘厉害还是继母厉害?”

阿棠抖开小披风给锦言系上:“先前我瞧着,徐姨娘是把软刀子,处处算计,又不轻易得罪了人,还要做出委屈的样子来,在娘子里也算将军了。我自小在奴婢堆里长大的,这种人啊我是见惯的,那种心气儿高的,又想争上游,只能在歪处耍心机、博同情。太太就不一样了,贵门嫡女,大家闺秀,模样才情都是拔尖的,可就不在人前儿显好,我只道她是大小姐脾气,没有心机手腕,必会吃亏的。谁知道今天,才发现看走了眼,太太才是这个呢!”说着,竖起大拇指晃了晃。

锦言想起方才虞氏的作为,还有徐姨娘的表情,实在大快人心:“若论心机城府,徐姨娘未必就在继母之下。只不过,徐姨娘顾虑太多,想要的太多,算计得太多,而继母,不用讨好公婆,不用取悦丈夫,而且身子立得正,所以才会占上风。”想了想,又问:“祖母吃软不吃硬,姨娘吃硬不吃软,你说,这继母是吃软呢还是吃硬?”

阿棠抿了抿小嘴:“太太啊,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小姐以后还是离她远远的才好,小心她的板子哪天打到小姐是身上。这么晚了,小姐还去看墨心姑娘吗?”

锦言这才想起还有一茬事儿,笑说:“她叫墨心?”

阿棠点头:“今天下午的时候我抽空去看了看她,已经能下床了,看着过两天就能大好了。跪了我几次,流泪让我多谢小姐呢。”

穿过月牙门,往北再走一段,就是下人们住的小院,统共两排屋子,锦言由阿棠领着,进了角上的一间,上回在雪地救下的那个女孩儿正缩在床上咳嗽呢。看见锦言来了,连忙下床,锦言按下了,笑说:“你叫墨心对不对?”

墨心生得不错,苗条身段,清秀面容,两汪秋水般的眸子,嘴唇薄薄的,却是个苦命模样。她在床上磕了两个头,哽咽道:“我今儿能起来了,想去看望小姐,阿棠姐姐说小姐忙着,我只好作罢了,哪知道小姐竟亲自来看我了……小姐救了我性命,还对我这样好,小姐菩萨心肠,以后终有好报的。”

一番话说得很是老成,倒不像是出自一个十三四岁女孩儿的口。锦言笑了笑,问:“你家里人呢?那日发生什么事儿了?”

提起这个,墨心两汪泪水终于止不住:“我家是南阳农庄上的,家里父母兄弟都在逃荒路上饿死了,不是小姐出手相救,我也随了家人去了。”

锦言听这样说,拉过她的手安慰着:“那你以后怎样打算呢?”

墨心擦了擦泪,吞声道:“这两日我躺在床上,也想了想我以后的路子,我虽然是正经农户的女儿,但是穷得常吃不上一口饭,我如今冒昧想着,若小姐不嫌弃,我情愿给小姐做丫鬟,总能有口饭吃,若小姐嫌弃我粗手粗脚,我就想法子到外面谋个差事,总不会饿死。”

锦言知道她的心意,轻声说:“你不要这样说,你并非奴籍,给我做丫鬟是委屈了你。你若真希望留下,我可以去找祖母说说,我也做不了什么主的。”墨心赶忙叩谢了,锦言让她躺好,又掖好被子,说:“今天晚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出了门口,阿棠问:“小姐留她么?

锦言慢慢走着,也拿不定主意:“我瞧她模样倒好,就是太会说话了,也不知道品性如何。但就这么赶走了,倒可怜见的。”

阿棠可怜墨心的身世,于是说:“怕什么,留她在外面使唤,不近身就好了,我帮小姐盯着她,若有不妥,再赶出去不迟。”

正说着,前方隐隐传来争吵的声音,只是都压着嗓子,听不太真切。锦言拉着阿棠躲到假山后面,倒不是存心偷听,只是不知道什么事故,若然冒然冲撞上去,恐招人忌恨,初来乍到,一切还是小心些好。借着青白月光,锦言发现,老槐树底下,是陈嬷嬷和连老太太在争执。锦言恍然:昨夜祖母看见陈嬷嬷的时候表情有异,原来二人是旧相识。

只听连老太太手上的拐重重在地上一捣,冷笑说:“别来无恙啊,陈姨娘!”

锦言心里一惊,阿棠也握紧了她的手。

陈嬷嬷的声音苍老而冰冷:“我该喊你什么好呢?让我想一想……小姐?太太?呵,你看你现在已经是满头银丝,半截土埋到脖子了,还是喊你一声老太太才是。”

“你自己不也是满脸皱纹么?当年俏成一枝花的陈姨娘,现在看起来比我还老十岁呢。”

陈嬷嬷怅然一笑:“老太太你这么些年来,养尊处优,夫疼子孝,哪里像我,拜老太太所赐,变成一个历经风霜的乡野村妇。”

老太太脸色一变,厉声问:“那你这次来连家干什么?连君和那个老鬼二十年前就死啦,你要是找他应该到地下黄泉去呢!”

陈嬷嬷似想起一段遥远的往事,说:“当年老爷对我很好,教我识字,教我画画,但我看得出,老爷一直不开心,对着我也不开心,对着你……哈哈……就更不开心了。我常想啊,如果老爷娶的不是你,而是周玉乔,那会不会多活几年呢?”

锦言手凉了凉,周玉乔正是她外婆的名字。

老太太扶着拐杖,似乎站不住了,声音发颤:“是周玉乔那贱人让你来的?你们以为凭着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娃就能扳倒我么?”

陈嬷嬷声音里充满嘲笑:“沈老太太去世的时候跟我说,‘斗一辈子,输了赢了,还不是要死’,沈老太太一辈子忍你让你,我只道是软弱,现在我才知道,她才是聪明一世的。你喜欢她的未婚夫,她装作不知,你联同你父亲整垮了周家,她嫁给一个能助她娘家翻身的沈大人,你已经如愿嫁给了她的未婚夫,成了连夫人,还不肯收手,又想法子让沈家获了抄家之罪,她呢?只是云淡风轻地随着丈夫到了乡下,安安稳稳过了一世。你瞧最后怎么着?老爷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她死的时候,沈大人守到最后,你死的时候,谁会念着你想着你为你流一滴眼泪呢?”

“够了!”老太太声音愈沉,“我死的时候,还有佳儿佳妇送终,你呢?哼,孤家寡人一个,还是自己操心自己得好。”

陈嬷嬷哑着嗓子:“你儿子?你儿子的命还不是用我儿子的命换来的!”说完,气氛静寂下来,陈嬷嬷稳了稳语气,慢慢说:“以前的事,我不想再多提。我现在的确是伶仃一人,无亲无故,只有沈老太太托付给我的锦言小姐,我这后半辈子只求拼了全力保得锦言小姐富贵平安,谁要是挡她的路,就得先跟我老婆子过上两招。”

锦言心下感动,也终于明白为何外婆会要陈嬷嬷跟在她身边。

老太太干笑两声:“你是什么东西?我看那小丫头眉眼跟周玉乔一个模子出来的,我偏见不得她!要不是死鬼老头子非让周玉乔的女儿给明甫当媳妇,又哪会有这个小孽障!”

陈嬷嬷冷笑:“这么说,当年是你使计把锦言的娘亲赶走的?”

“好啊好啊,坏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你们都是好人!”说着,气得拄着拐杖,甩袖而去。

等陈嬷嬷也走了,阿棠也轻轻说:“小姐,咱们也回去吧。”锦言点了点头,只觉得脚步沉重如心事。阿棠最终没忍住,问:“小姐觉得是老太太诬陷赶走小姐娘亲的吗?”锦言缩了缩肩膀,说了两字:“未必。”完了就不再开口,抬头看了看寒星白雪,心里想,以前在乡下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真的要结束了。

上辈子就是光顾哀叹人生了,没有做好信息收集工作,导致死得不明不白。这辈子锦言吸取了教训,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于是阿棠就担当了搜集情报的职责。阿棠性格爽利,府里的丫鬟嬷嬷都愿与她顽笑,凭着极好的人缘,阿棠将里里外外几口都摸得门清。

明甫几个妾侍,除了徐姨娘外,还有丽姨娘文姨娘。丽姨娘是家养下人的女儿,因为生得好,所以开了脸,最开始是做通房的,后来抬了姨娘。性格直爽刻薄,一点不如意就显在脸上,气性大,心机也浅,进门三年,下人们对丽姨娘的评价褒贬不一,有的说她脾气不好,喜欢出风头,也有人说她对待下人大方,不太拘束。至于文姨娘,大家的评价倒很一致,都说她是个温吞水般的老好人,性子绵绵的,明甫有不顺心的时候,就喜欢去她房里。但她是外面买回来的,地位远不如徐姨娘丽姨娘,而且生得普通,只不过性子讨人喜欢,是老太太亲自抬的姨娘。进门九年,有个姐儿,在两岁时候夭折了,之后再没生过孩子,文姨娘也算连府的老人儿了。

主母虞氏,是工部左侍郎虞大人的幺女,又兼曹运总督,母家父亲任吏部考功司郎中,主管官员的升迁考绩,虽品级不大,却是个极大的肥差,两家联姻,可谓是富富联合,虞家有多富?京城曾经流传着“天子御花园,不如虞家院”,就是在说虞家的豪奢富贵。只不过,大梁景朔年间,惩治了一个权势极大富可敌国的贪官,整治党羽时,牵扯到了虞家,为求自保,便将虞氏嫁到连家,连家也动用了连老太爷打仗时结下的关系,让虞家转危为安。

说起连老太爷连君和,也是一个奇人。连君和的父亲只是六安县七品县令,清水衙门,家业微浅,连君和却笃志好学,十岁便通音韵、善文辞,平生志向不在温饱,二十岁便揽解元、会元、状元于一身,成为大梁开国以来第一个连中三元的考生,三元及第的殊荣,就说前朝,也不出五人。而后出任御史,巡按安徽,又逢前朝遗孤陈太子谋反,康帝为防武将权力膨胀,于是派连君和文官带兵平乱,后因平乱有功,擢升兵部右侍郎,只可惜连君和命短福薄,若不是三十出头就驾鹤西归,不然封侯加爵都是指日可待的。

除了明甫这一房,还有寡妇林氏一房。林氏的丈夫明彦是明甫的胞弟,二十三岁就得病撒手去了,留下一个哥儿,就是连立远。林氏性子软弱,只求立远长进,别的事情都由着老夫人做主,也不大出门,对人也淡淡的。

连家不是豪门大户,人口结构还算简单。锦言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不知在盘算什么,阿棠怕她闷得慌,说了些旁的:“小姐,我昨儿经过鸣玉轩,你猜二小姐在做什么?”

锦言翻了个身儿,闷闷说:“做什么呢?”

阿棠合掌一笑:“她动员了鸣玉轩所有的丫鬟,帮着她抄女四书呢!老爷说了,若她抄不完,不许她去上元灯节的灯会!”

作者有话要说:  考试月,在上学的妹纸们都考个好成绩哈~

8、上元灯节

要问宅门里的婆姨娘子们,一年到头最受欢迎的节日,那绝不是除夕,也不会是中秋端午,而是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上元灯节。每年到了这个节日,襄阳城汉江水岸会举办为期三日的灯展会,一泓江水都会被彩灯照得缤纷绚烂。这一天,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都会在腰间佩戴一个策栗大小的灯笼球,三五一成群地流连于灯市。

连家连老夫人身子不适,去不了;明甫忙于政务,去不成;虞氏不去;几位姨娘倒很想去,但家里大主子们都没有去的意思,只好作罢了;于是几个小辈欢喜地梳妆打扮好,携手同去。果然,水岸上星光宛转,人海人山,一路上见着日月灯、诗牌灯、马骑灯、兔儿灯、莲花灯、牡丹灯……还有悬挂在头顶上的彩锁灯,铺在水面上的过桥灯,粘在竿头高高悬起的百戏灯。每个巷子口,还有奇人异士搭台表演的,喷火的,吞剑的,卖药的,算卦的……小孩儿们难得见这般热闹,都目不暇接生怕看漏了什么。

锦心一边拿帕子擦着汗,一边娇滴滴抱怨:“我就说应该坐车的,你们偏生要走路,你们瞧路上的大家小姐,哪个不是坐在雕车里的。”锦心说着,乌溜溜的大眼来回看了一转,别家小姐的马车都用彩绸和银纸装饰好的,车窗的珠帘用银钩挂在两边,小姐们都端坐在车厢里,茶水糕点伺候着,碰见骑着高头大马的公子哥儿,眼神轻轻一碰就又转开了,这才是大家小姐的做派呢!锦心难免气闷,她好不容易抄完了女四书,争取到了出门的机会,本想着精心打扮一番,成为灯展会上的焦点,谁知道徐姨娘只许她穿最普通的衣裳,不许她再出风头了。锦心看了看身上穿的老气横秋的银红衣裳,再看看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忍不住要抱怨。

锦言哪里不知她心里的弯弯绕,好言劝说:“车里哪有走着看得真切呢?我听说无双姐姐也打算走路呢,说不准一会儿就能碰上了。”这当然是胡乱编的。

锦心果然竖起了耳朵,精神头也足了三分,忽然,又硬起语气:“对了,你怎么和无双姐姐那么好了?还有承焕哥哥,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锦言心里好笑,只应付她说:“说来巧得很,那天我从乡下回来,路上粮食吃完了,碰上李二公子……”

锦心语气欢腾起来:“你是要饭的时候认得承焕哥哥的?”

锦言嘴角抽了抽:“是……”

锦心扬起嘴角:“难怪呢,我承焕哥哥最乐善好施,宅心仁厚的,无论是遇见什么杀猪的、卖狗的、耍猴的、要饭的,都一应以礼相待。”

锦言抬头望花灯,看看眼泪能不能回到眼眶里……

“锦言你瞧,那个莲花灯扎得多精巧!”锦心只有在长辈面前才会喊锦言一声“姐姐”。

锦言倒不以为杵,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锦心的眼光还是万里挑一的。那盏莲花灯是用粉色琉璃雕成,分光叠翠,流光溢彩,果真是漂亮至极。当姐姐的,总要拿出姐姐的样儿来,锦言从袖子里摸出荷包,数了几粒碎银子,从卖花灯的那里买了三盏,想着锦心锦音立远兄弟一人一盏,也算尽了做姐姐的心意。路上又看见讨饭的花子,锦言才发觉一路上乞讨的很多,看来南阳的饥荒更严重了,于是将手里剩下的几个碎钱都放进花子碗里。

买了花灯回来,立远执意不肯拿着,说是太女气了,锦言笑笑只好自己拿在手里,锦音很开心地收下了,锦心倒想要来着,却还要拿着款儿:“你当我也是花子么?占你一盏灯的便宜……更何况,你从乡下回来,有几个钱能让你显摆的,我还是把钱给你吧。”刚要从腰上解荷包,忽然发现,装钱的荷包不翼而飞了。一着慌,回过身去,正看见两个人不知在争执些什么。

其中一个商贾打扮的油头肥脑的中年男人,口里嚷道:“小兔崽子,偷人家的钱袋,可不让我逮住了!”

另一个是衣衫褴褛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衣裳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头发随便用一根破布条子束着,脸上污脏,看不清楚容貌,眼睛也斜溜溜的,不肯看人,一手拿着半拉烧饼,另一个手一下一下抛着一个荷包——正是锦心丢的那个。他听得商贾的言语,在地上狠狠一啐:“放屁,你自己偷人钱袋,被小爷我撞见,不磕头认罪,还想反咬一口。”

锦心看到自己的荷包在那少年手里,又看他一副潦倒模样,心下起了鄙夷,牙尖嘴利起来:“贼模贼样的,一看就不是好人,有手有脚,却爱偷别人东西,真是不要脸。”

那少年歪着身子,侧头向锦心一行人瞧了一瞧,倒没恼火,油腔滑调说:“小爷我今儿走运,遇上这样三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儿。”

立远火窜上头,提拳就要上去,锦言连忙按下了,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立远只好按捺下火气,还是忍不住向那少年瞪两眼。

锦心不依不饶的性子,哪里肯让人,只不过方才听少年夸自己美貌,心里也得意:果然世间男子不论是豪门公子,还是臭叫花子,都懂得欣赏自己的容貌。却忘了那少年一句话夸了三个,并不是真心要夸,只是想占嘴上便宜罢了。锦心嘴一撇:“你说不是你偷的,我的荷包怎么就在你手上了?难不成我的荷包自己长了翅膀会飞?”

“估计荷包也看上本小爷模样英俊,巴巴地飞来的。”说完,随手一掷,把荷包抛到锦心手里,“看好你的臭钱,别让它又巴巴地飞到别人手上。”

锦心“呸”了一口:“你那脏手碰过的,难道本小姐还要么。当是小姐我赏你的。”说着,将荷包又砸向少年,好巧不巧,正好砸落了少年手里的半截烧饼。

少年面露愠色,挥了挥手:“算啦,有钱狗都瞧不起人,小爷又何必跟你们计较。”说着,晃悠悠就要走。

立远向锦言点了点头,拦下少年,客气道:“这位小哥,大家有眼看着,荷包确确实实是在你手上,现下路上人这样多,贼一定也不止偷了我姐姐一个人的,你不如自行将衣裳解开,若然没有别的钱袋,我们就放你走,若然有别的,那我一定带你见官。”

少年格开立远的手腕,吊儿郎当说:“你们呢,要是有证据就抓我见官,平白无故的,我干嘛要脱衣裳。”

立远哪里肯让他走,反剪了少年的双手:“平白无故的我姐姐的荷包就在你手上了?你要是不肯除衫,只能我动手了!”少年的脸逼得通红,却也哼都懒得哼一声,只不肯服软。

锦心大模大样地站在少年面前,笑说:“你给姑娘磕三个响头,我立刻放了你。”

这时,街边一个卖鱼的姑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来到人群间,抱拳道:“各位,我刚才在一旁瞧得分明,确实是那个商人偷了这位姑娘的荷包,被这位哥儿拦下的。若是不信,大家可以搜一搜那个商人的身上,恐怕不少赃物。”

商人一听漏了馅儿,拔腿要跑,少年拧开立远的手臂,就要去拦那商人,却被商人推得一个趔趄倒在地上,立远回过神儿的时候,商人早钻到人群里不见踪影了。立远心知错怪了好人,脸微红,想要抱拳认错时,那少年支着腿坐在地上,脱了鞋倒着沙子,一边阴阳怪气说:“唉,好心没好报呐!果然有钱人没个好人。”说得立远刚到嘴边的话也生生咽下了,气得转头就走。

锦心是个最没胆儿的,看不占了理儿,还不脚下抹油,随着立远走了。少年坐着向卖鱼婆拱了拱手:“大恩不言谢!”卖鱼婆也不过十□年纪,笑说:“不知道有钱人这样不讲理 ,不然早就出言帮助小兄弟了。”

方才搜身的主意,其实是锦言想出来的,这会儿好没意思,站在街上低头想了想,从荷包里取出两枚铜板,怕他多心,也没多的,只是个烧饼钱,弯腰递给少年:“方才我妹妹打落了你的烧饼,我赔给你……原是我们的不是……”还没说完,手上的铜钱就被少年打落在地,滴溜溜地转了几转,少年在地上啐了一口:“狗眼看人低!臭钱拿回去压棺材吧!”

宅门里人心再险恶,面上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锦言哪被人这么直刀直枪地骂过,眼圈一红,心里也厌恶他起来,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那少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一脚踢翻锦言的琉璃莲花灯笼,哼着小调,大摇大摆地走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  电脑坏啦啦啦啦,以为今天更不了了

9、小叫花子

莲花灯被那少年一脚踢翻在地,琉璃灯罩裂成好几瓣,锦言绞着手指站在路中间,直到那少年早已扬长而去,锦言也没憋出一句话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这样一闹,锦心他们也走远了,不知道去哪了,锦言看灯的心情全无,心里闷闷的,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悠,忽然被一个老者拦下了,颤巍巍说:“小姐,买一个吧。”

锦言看那老者也像是进城逃荒的,原以为是乞讨的,仔细看发现他身边立了一个麻袋,里面都是手糊的白色灯笼,锦言才知他是自食其力做小生意的,软语问:“老爷爷,这是什么呀?怎么跟莲花灯牡丹灯不一样呢?”

老者殷勤答道:“这个叫孔明灯,襄阳城的习俗,到了上元灯节这晚,都会放孔明灯,给亲人祈福,保家宅平安啊。”说着,往汉江河堤遥遥一指:“大家都买了到河堤上放呢。”

果然,天边星星点点的天灯都摇摇坠坠地顺着江水的方向飞去,江水的尽处是一轮浑圆澄明的满月,这样一看,倒像是一幅飞星逐月图。锦言含笑:“我买两个。”

提裙下了河堤,又是别一种热闹。

锦言看着别人如何放灯,学会了,便行到一个宽阔的地方,将孔明灯撑起,闭着眼睛合着手许了半天的愿望,然后才点上火,双手撑过头顶,正好来了一阵江风,孔明灯就猎猎地往西南飞,虽是看着别人放得好,总还是比不上自己亲手放上天的,何况竹泉村没有这个习俗,锦言也是第一次见这玩意儿,难免兴奋。谁知道,孔明灯好端端地飞高七八尺,忽然被风吹破了纸,火苗一下窜上纸糊的灯罩上,还没等落下来呢,就烧得只剩个竹篾架子。锦言的脸色从欣喜的红润变成一脸菜色,气鼓鼓地踢了地上的灰一脚,到石头边上坐着生闷气去了,也不肯放另一只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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