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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念梧大人 当前章节:150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23

——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不是?

“没本事把灯放天上去,倒好意思发小姐脾气。”声音惫懒,拖音拐调。锦言没好气地一记眼神瞪了过去,果然就是刚才被错认成小贼的少年。那少年讲话是时候并未对着锦言,只仰头望着扶摇而上的一只孔明灯,锦言知道他也在放灯,而且那灯放得极好,稳稳地飘扬上天空,越变越小了。

锦言酸溜溜地说:“你放得倒很好。”

少年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认同,侧目看了看锦言手里攥着的孔明灯,轻嘲出声:“没胆子再放一次啦?”

锦言瞥了他一眼,没好气说:“反正我放不好,你要是喜欢你拿去放吧。”说着,抛给少年。

少年从脚边捡起来,也没好气说:“小叫花子自然是捡别人剩下的玩啦。”

锦言本来想辩解没有这个意思的,可看他油腔滑调,面目可憎,还踢坏了她的莲花灯,于是转头不理他。只听背后懒洋洋的声音问:“你放灯是给谁祈福啊?”

“我娘,希望我娘……开心……”

少年这回倒没说嘴,放走了孔明灯,一边嚷嚷的:“好啦,就祝这位大小姐的娘亲日日开心,每天笑得合不拢嘴。”

锦言赶紧回过身子,看见少年手里的灯稳稳地飞上空中,和那片星海交汇,一齐飞向月亮去了。锦言才是笑得合不拢嘴,心里想着小叫花子生性顽劣,嘴不饶人,心倒是不坏,于是软了软语气:“你是给谁祈福来着?”

少年拍了拍身上,大大咧咧走到一边的长石头上躺倒,翘着二郎腿,冷言冷语的:“你是娘生的我就不是娘生的么?”

真是……讨厌至极!锦言打定主意不再理他的。捡了几颗小石子,一颗一颗地投到江里玩,夜里月光一照,石子落下的地方明晃晃几圈涟漪。

那少年其实并不是故意要惹人讨厌,只是方才在灯市上一出事故,惹恼了他,即便锦言客客气气的,他也偏要冷语相对,以为这样,锦言才不会小看了他。这会儿躺在凉飕飕的石头上,微眯着眼,实际上却在看锦言有一下没一下的丢石头,看久了,忍不住看女孩儿的面容去了,出了一阵神。看她眼里满满的哀伤神色,少年以为是自己方才惹着了她,磨磨蹭蹭提起一句话茬:“你跟家人走散了吗?”

锦言执意不肯再跟他说话,默默望向对岸,对岸是一排长长的古朴城墙,城墙上也被装饰了火红的灯笼,城墙幽然静立,对面有人往水里放荷花灯,顺着波浪摇摇曳曳飘到这边来,锦言拿着小棍拨拉了一个上来,荷花灯里有一张纸笺,上面有三排隽秀小楷:“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锦言默声读完,脸一烫,将纸笺放回原处,又将荷花灯推进汉江水里。

看着江天明月,锦言从袖子里摸出碧玉笛子,放在嘴边轻轻一按,笛声呜然咽然,还是那首《春江花月夜》。这时的情境再适合不过了,江流宛转,绕衔远山,江水尽头雾蒙蒙一片,只有一轮满月清明空净。锦言想起阿娘,想起外婆,还有乡下一群淳朴的玩伴,笛声中又平添两分凄凉之意。

“难听死啦!难听死啦!都吵着我睡觉了!”再静谧的氛围也有人捣乱。

锦言停下,本来要生气,又瞧他悠然自得的样子,心想他方才是也给他娘祈福,唉,无论他怎样,他娘一定是很疼他的。默了一会儿,问:“你叫什么名字?”

半天没有回话,锦言以为他不肯理人了,也就不作声了。一会儿,少年闭着眼睛悠然说道:“小叫花子哪会有名字啊,还不是走到哪里胡乱取一个就是了。天上飞来一排鸟,我就叫大雁儿,我爬到山上去,就叫滕云松,若是吹起风呢,我就叫一阵风,若是起了云,我就叫一片云。”说着,指了指汉江水,“我现在躺在汉江边上,那我今天就叫小鲤鱼。”

正胡扯着,河堤上忽然传来喧嚷的声音,锦言回头看,吓得绷紧了身子,少年也支着腿坐了起来,冷冷瞧着:原来是刚才那个商人打扮的小贼带了一队流氓打手来找少年算账了。

那小贼一声吆喝,几个五大三粗的打手就把少年围了起来,小贼恶狠狠说:“小畜生!”

少年翻了翻眼:“哪个王八蛋喊小畜生?”

“是我……”刚说一半,才知道少年占他嘴上便宜,赶忙住了口。

少年笑吟吟接了下去:“原来是你这个王八蛋喊小畜生。”

几个打手早把他从石头上拽了下来,扣着肩膀押到小贼面前,小贼左右开工打了俩耳挂解气,然后趾高气扬道:“小畜生,喊我一声爷爷,我就放了你。”

少年撇嘴一笑:“小畜生的爷爷,可不是老畜生!”

小贼脸色一变,其中一个打手一膝盖撞在少年肋骨上,疼得他咧嘴弯下身去。小贼好不得意,也弯下腰笑说:“怎么样,还想见识见识大爷的厉害?”少年抬起头,一口血吐在他脸上,完了还咧嘴笑道:“让你尝尝小爷的口水。”小贼恼羞成怒,一挥手,几个打手得了命,拳打的,脚踢的,都往少年身上招呼起来。

锦言哪见过这阵仗,心里怕这群人会把少年打死的,于是壮了壮胆子,迎上前去,喝道:“你们做什么?赶紧放手!不然叫我爹来抓你们!”

小贼见是刚才被偷荷包的小姐一行人里的,心里嘀咕起来,面上还赔笑:“不知这位千金是哪个府上的?”

锦言正声说道:“我爹是知府连大人,你们再不走,通通都要去见官。”

小贼贼兮兮的眼睛一转,心里有了计较,巧言道:“小姑娘,你说你是连府上的,可有凭证没有?我可不会被你骗了,不如你跟我去连府走一遭,若你真是连府的,我就把小叫花子放了。”

少年一听,冷笑两声:“你信他的鬼话!哪有做贼的上赶着要去官府的,他是想掳了你去,敲你家里一笔银子。”然后又对小贼说:“刚才你的模样,她的家里人可都认清了,她丢了,连太守翻了整个襄阳城也会把你找出来,到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亏本买卖你也肯做?连小姐的家人马上就找来了,你们要是不信,就在这等着。”

小贼本也是一时起了歹心,并未仔细思量,被少年这么一说,几个打手换了换眼神,就把少年放了,转头要跑,又见锦言手上的玉笛子成色不错,临时起意想要抢走,锦言哪里肯从,挣扎了两下,笛子磕在地上,沿着河堤滚到汉江水里了。他们见没得手,也不肯耽误,挥手走了。

贼人一走,锦言就赶忙对少年急道:“你能不能帮我把笛子捞起来?”锦言小时候溺过水,长大以后再不敢落水。

少年吐了口血水,看见眼前的女孩儿清新秀雅,娇柔婉丽,更显得他污衣垢面,一身粗鄙,又兼方才在女孩儿面前被好打一顿,还是让女孩儿出言相救的,自尊心作祟,心里不痛快得很,听得女孩儿好言求他,忍不住烦躁起来,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没好气说:“好啊,给我三百两银子我就帮你捞。”

锦言身上哪有这么多,脸儿通红:“我没有这么多钱……”

少年“哼”了一声:“你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帮你去捞。”分明是模仿了锦心羞辱他的语气。

锦言气怔了,眼泪在眼圈里滚滚打转,狠狠瞪了少年一眼,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骂:“死叫花子!臭叫花子!”还没走出三步,就听到背后“噗通”一声,转头一看,锦言气结:“刀子嘴豆腐心的臭叫花子!”

腊月汉江水冻得刀子一般,少年上来的时候冻得直打哆嗦,一边摇头道:“江水急得很,早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

锦言一听,蒙着脸便哭了起来:“那是我娘留给我的……我娘……”

就听那厢笑声朗朗,锦言抬头,一支玉笛子就在眼前晃来晃去。锦言一记眼神刚要回敬过去,忽然就愣住了。

江水把少年脸上的污迹冲得干干净净,露出真正面容来。长眉英挺,一双眼睛狭长,只这一副眉眼就让人再转不开眼了。薄薄的嘴唇轻抿,脸颊上现出深深小小两颗酒窝。英气十足的眉眼,却配上顽气十足的酒窝,本该自相矛盾的,却浑成无碍。

少年拧着身上的水,见锦言陷入了痴呆状态,咬牙切齿问:“你想什么呐?”

锦言回过神,脸通红,讷讷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条丝帕,递给他:“给你擦擦水。”

少年一笑,接了帕子,忽然攥住她的手。锦言心绪大乱,挣扎地想抽出手来,听见少年惫懒的声音:“不要动。”

不可抗拒。

少年见她的窘样,添了一句:“你手流血了。”倒是光明磊落的语气。他用丝帕把锦言的手稳妥包扎,便松开了。因离得近,他抬头时候看见锦言明净的眼睛,心念一动,赶忙移开眼神,自嘲笑道:“小叫花子该去要饭啦。”

“你真的叫小鲤鱼?”

少年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小鲤鱼也好,鲤小鱼也好,鱼小鲤也好,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以后我小叫花不要饭到你家,你也再不会见到我啦。”

作者有话要说:  好热~嗷~

10、枕风入梦

等找着锦心他们,时候已经不早了,天上又飘起了雪籽儿,锦心少不了一通埋怨。回了府上,婆子丫鬟们早焦心侯在门前,一看小主子们都回来了,赶紧各认各的。陈嬷嬷给锦言围上一个大红斗篷,拉起她的手,关切问:“冷不冷?手这是怎么了?”

自从知道陈嬷嬷的身世,锦言对这个把她带大的嬷嬷多了两分敬意和依赖,这会儿也不想让她担心,只轻描淡写说:“磕着啦,无碍的,我从外头买了好几样剪纸画,嬷嬷挑几样带回去贴窗户上,添一添喜气。”

“唉,今早上我去小姐的房里,冻得站不住脚,看了一转,丫鬟们也没配齐,这般行事,难道是大家规矩么?”言语间不免气愤。

锦言把斗篷拢了拢,心里透亮:她虽是连家嫡长女,可连府里里外外上百个下人,还不都是看人下菜碟。连家的话事人是谁?父亲一介儒生,嫡母喜好清净,家中的大权尽落在老祖母的手中。祖母再能耐,年纪也上去了,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能帮衬着的,一个就是徐姨娘,再一个就是老祖母亲手提拔的文姨娘。祖母不待见锦言,是人人都看得明白的,把她安排在枕风阁,又迟迟不配好下人,这是故意要她难看,谁要是帮她说一句好话,那都是明摆着跟祖母作对。徐姨娘自然不会去做这个好人,巴不得她难看呢,好显得锦心娇贵,即便是文姨娘这个老好人,也不大好忤逆祖母的意思。

不过锦言毕竟是多活过一世的,很多事都看得更开,面上做得再好看有什么用?尤其是她现在脚根还未扎稳,这些面儿上的琐碎事情免不了是要忍的,这时候她要是急赤白脸地争这个,祖母一句年下事忙就能打发过去,别人还会觉得这个新来的嫡小姐小家子气。倒不如将将就就一段时日,反正也不可能一直就这么下去。府里的明眼人,也都会说锦言沉得住气,有大家风范,等时间长了,谁看不出锦言受了委屈?到时候,就说不清到底是锦言丢脸还是祖母丢脸了。风言风语一多起来,不用锦言开口,自会有人解决这个问题。只要不碰着根本问题,别的嘛……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能博一个好让不争的名声。

陈嬷嬷见锦言半天没言语,心里暗叹:“这怯懦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啊?”转眼,却看见月光下锦言的眼睛沉静清明,似在思虑什么,那沉著的眼神,又让陈嬷嬷迷惑起来。正好,锦言摇着她的手臂,笑说:“嬷嬷,明天帮我把这个送去漪兰居吧。”说着,晃了晃手上的八仙过海花灯。

“漪兰居?送给你母亲?”陈嬷嬷微微讶异,忍不住小声道:“你那位母亲,可是个不好相与的……”

锦言微微笑道:“哪里就那么厉害了,只不过性子冷清些。”

“可是太太是和你没有血亲关系的,不像老爷老太太,再怎么,也是血脉相连。更何况……太太又是个没有实权的。”

锦言轻声地叹了口气,说:“我知道嬷嬷心里在想什么,我并不是要巴结讨好母亲,她是聪明人,我要是故意巴结她,你当她看不出来么?以她的脾气,也不会给我好脸子看。只不过,今天看锦心锦音都买了花灯送姨娘,立远也在街头买了块玉给婶娘,唯独我,没什么可亲近的长辈,漪兰居也是最冷清不过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

这一段话凄伤悲怜,就连已过花甲的陈嬷嬷也心头一动,只觉得这话如何也不该出自一个十二岁女孩儿之口。锦言是陈嬷嬷看着长大的,她的性子陈嬷嬷最了解不过的,跟她娘沈子钰如出一辙,都是千年的石佛像——老实人一个。沈子钰若是个有谋划的,当年也不会被逼得一走了之,最后落得气死在娘家的下场。锦言在沈家,不是被舅母数落,就是被表妹排挤,每一次受了欺负,都是躲在暗处哭一场就算了,陈嬷嬷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沈老太太在临死的时候也还在操心这个怯懦的小外孙女,生怕锦言跟了她娘的后路,被人踩着脖子敲脑壳也忍气吞声。不过如今看来,这个大小姐倒像是个有主意的,全不像在沈家的时候,许是……许是真的长大了吧。

第二天清早,是个难得的太阳天,光线从窗子洒进来,落得一地浅金。锦言抱着被子在床榻上滚来滚去,任阿棠怎么挠她痒痒,她都耍赖不肯睁眼。

“好累啊。”锦言如是说。

“我的大小姐啊,都是在乡下的时候沈老太太把你给惯坏了,每天早上都是这样,现在咱们可是在连家,小姐也该规矩一点才是。”阿棠才不给她情面。

锦言这才悠悠醒转,眯着眼睛,说:“眼睛疼。身上疼。”

阿棠点了点她的脑门:“你呀!又想偷懒。”阿棠之于锦言,更像是个唠唠叨叨的大姐姐。

锦言只觉得眼睛困乏,身上缠绵,艰难地勾了勾阿棠是手:“好像真的病了。”

阿棠看她脸上红悠悠的,不像是装出来的,赶紧在她身上摸了一把,说:“哎呀,可真是!怎么回事啊?”

自从进城那天在雪里行走,恐怕就落下病根了,又在这漏风的枕风阁住了好些日子,若不是锦言身体底子好,恐怕早病倒了,昨夜去看灯会,半夜着了风,这才触动了病根,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好呢。阿棠转身浸了帕子给锦言敷额头,边交待:“今天别去给老太太请安了,好好躺一天,我去跟老太太说,再让他们请个大夫来看看。”

锦言早把被子拉到脸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总算可以睡个懒觉啦!

阿棠继续絮叨:“要我说,罪魁祸首还是这枕风阁,要不尽早搬出去,病好了也没用。”说完唤来一个三等丫鬟明雁照看着锦言,自己赶紧去了茗秋堂找老太太。

明雁怯生生地插着手指:“小姐……我给您端盆水?”

锦言揭开被子一看,就是个□岁的小丫头,还没换好牙呢。锦言挥了挥手:“去玩吧,一会儿有事再喊你。”

明雁答应了一声欢快地出去了,留了锦言一个人枕着胳膊躺在床上寻思着什么。阿棠说的不错,这枕风阁是不能再住下去了。老太太选了这个地方给锦言,倒是仔细思量过的。除了这里风大难居以外,还有别的因素。

一来枕风阁南边就老太太的茗秋堂,老人家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任你连锦言是个无法无天的孙悟空,在老祖宗的眼皮底下也翻不出花样来。二来,枕风阁的东边挨着徐姨娘和锦心住的鸣玉轩,老太太有看管不到的地方,徐姨娘乐得效力。三来,枕风阁离连明甫的书房还有虞氏的漪兰居都很远,要想告状,还得过关斩将。

锦言翻了一个身儿,觉得骨头都在疼。心里暗想:得想个法子搬出去才是,身子骨一定要打好了,不然像阿娘一样,还没打仗呢就撒手人寰,剩下敌人乐得逍遥。本来脑子就不太够用,若再加上一条身残志坚,那就是和尚头上盘辫子——空绕一圈了。

正想着,阿棠喘着气跑回来了,进门就急得跺脚:“明摆着欺负人。”

锦言倒不意外,问:“搬出去的事儿没求着?”

阿棠秀眉一拧:“搬出去的事儿还没开口呢,我刚说了一句,小姐病倒了,老太太就数落小姐故意偷懒,眼中没人,我急得都快哭了,老太太才松了口,说后日正好有大夫来给老太太请平安脉,到时候顺便让大夫到枕风阁一趟就是。你说说,这是什么话,病还能这么拖么?”

锦言心里一凉,想这祖母比她预料里更狠心,原本只以为祖母是跟她斗气呢,看这架势,说是玩命都不为过。

阿棠又道:“出门的时候,文姨娘追了上来,悄悄塞给我几个小瓶子,我走远了打开一看,原来是些成药丸儿。”

锦言点了点头:“她倒是个有心的。”

阿棠取了药来给锦言喂了,语气松了一松:“刚才经过鸣玉轩,听两个小丫头嚼舌根子。今早啊,鸣玉轩闹了个笑话。”

作者有话要说:  

11、姨妈到访

锦言颇有兴致,翻身起来撑着脸听阿棠讲。阿棠给锦言掖好被子,说:“小姐不是让陈嬷嬷送太太一个花灯么?太太没说什么,但是收下了。不出一会儿,徐姨娘让二小姐和三小姐也拿了两个花灯送到漪兰居去,太太连门都没让她们进,徐姨娘这回是丢人丢到家了,回了她们鸣玉轩,气得砸了一上午的东西,还教训了几个小丫头出气。”

锦言勾了勾嘴角。想来这些年,徐姨娘的舒坦日子也过惯了,老爷宠她,婆婆也待她客气,虽没有儿子,可她也才三十,以后日子还长,总还有个盼望。就是这种舒心日子过得久了,徐姨娘才快忘了身份了,以为她才是连家新的女主人,飘飘然,就觉得其他人也都该给她脸面才是。只可惜,虞氏却总时不时敲打她,提点她,告诉她,她再能耐,也只是个妾。虞氏就是盆冷水,该给她冲昏的头脑降降温。

锦言送虞氏花灯,是让嬷嬷带过去的,不过是个心意,锦言又没什么求她的,虞氏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可徐姨娘,却是恨不得敲锣打鼓,带着两个女儿表孝心去,之前又提过想把锦心记到虞氏名下,虞氏若是给了她这个面子,以后还想安生么?更何况,虞氏最擅长的,就是不给人家面子。

“真好意思,也不想个别的招,小姐送花灯,送得合情合景,她们简直是东施效颦。”阿棠语气大为快慰。

锦言却又隐隐皱起了眉:她让陈嬷嬷送灯的事情,只有陈嬷嬷和阿棠知道,陈嬷嬷做事向来沉稳,也不会让别人轻易看见了。怎么鸣玉轩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想到这儿,锦言的嘴角一扬:“这徐姨娘胆子也忒大了,敢在虞氏房里安眼线。”

“小姐你说,徐姨娘这回碰了这么个钉子,记名的事儿会不会就这么算了?”阿棠扶着锦言坐了起来。

“我瞧以姨娘的脾气,恐怕还是火烧芭蕉不死心呢。也难为她这么死皮白赖,锦心大了,再两年就到说亲的年纪了,姨娘养的说出去总矮了别人半头。”锦言抚着衣摆上的流苏坠子,慢慢说。其实名分也是次的,姨娘心里最惦记的,是虞氏那份丰厚的嫁妆。

“嗳,我倒能体谅太太的心情。二小姐的生母好端端的,就是记在太太名下,心里头还是跟生母亲近,等嫁了人,一有了好处,哪能想到太太去。再说了,若平日里徐姨娘肯对太太尊敬些,太太如何会这样下她的面子,还不是她仗着老爷的喜欢,没规没距惯了,惹了太太的眼。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开口就相求,求不着还要甩脸子,哪有这么的?人不要脸鬼都怕,可难为太太要招架她了。”

锦言笑得软在床上,伸手要撕阿棠的嘴:“小蹄子越发尖牙利嘴,我要不好好收拾你,以后别人说我不会管教丫头。”说着,又去挠阿棠的腰。

阿棠躲了又躲,好容易握住锦言的手,笑道:“说正经的,太太最近不知道是不是拜错了菩萨,烦事儿一件跟着一件。”

锦言整了整头发,笑道:“我真是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又怎么呢?”

“我是听漪兰居的小丫头说的,太太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今儿的要来府上呢。”

“有亲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锦言大大地不解:这算是什么烦事儿?

原来,这位姨妈就是陆宝岑的母亲,锦言和宝岑在老太太寿宴上有一面之缘。陆姨妈嫁得是湖广左布政使陆怀礼,育有二子一女,陆家是武昌府的豪门大户,陆姨妈现如今已是三房的当家主母,日子过得可谓是风生水起。相较之下,连明甫虽也是年轻才俊,官拜四品,可总不敌陆家权势浩大,且连家一脉单传,人丁有限,这也是因为老太爷早逝。

说起来,虞氏心里最大那根刺还在于,陆姨妈是正正经经的元配嫡妻,而虞氏却是连家续娶的妻子。续弦虽然也是明媒正娶,但如琴弦已断,另配一根,毕竟没了同心结发的情谊。连明甫文人性格,即便对沈子钰没有“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深情,也有“此情可待成追忆”的遗憾。何况,虞氏进门的时候,连明甫和徐姨娘的情意已笃,丈夫的心里记着亡妻,怀里搂着娇妾,也难怪虞氏冷了心。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姐姐,婚事上却有天地之别,见了面,免不了有龃龉。

“我听说,去年这位姨太太来的时候,不知道说了什么,气得太太一个月都没出门。前年就更厉害了,姨太太一走,太太就把姨太太送来的东西全都打发给了下人。”阿棠说着忍不住笑。

“那今年怎么又来了?”

“毕竟是亲姐妹,还有隔夜的仇么?”

大户人家的姊妹,即便是一个娘生的,也各由嬷嬷带大,在长辈面前,都是相亲相爱的样子,实际上,少不了明争暗斗。出阁前就是比绣工、比女红、比才艺、比礼仪……等嫁了人,就要比嫁妆、比夫婿、比儿女……总之,能和睦处之的少之又少。

忽然,锦言心里闪过一件事情——湖广布政使陆家?锦言绷直了身体:上辈子锦言定下的亲事,不就是和陆家的长子……这么说,这个陆姨妈,就是锦言上辈子的准婆婆。那她这回来,恐怕是来相看儿媳妇的。想着,锦言背后出了些冷汗,上辈子就是因为那个纨绔子弟气死的,这回可得长点心啦。

漪兰居的卧房里,虞氏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拉着茶杯盖子发呆,陆姨妈靠在蜀绣竹报平安引枕上,眉飞色舞地说些什么,时不时饮一口六安瓜片。

“地方官虽比不上京官,可是天高皇帝远,地方官有地方官的好处,单说财源滚滚这一条,就是京官比不上的。不过,俗话说得好,朝中有人好办事,地方官到了京城去,也不能仗着品级一味拿大,否则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到时候考绩升迁任命样样都会受制的。所以我们老爷,年年都往京城里送钱,什么‘冰敬’、‘瓜敬’、‘炭敬’……哟哟,一年四季都不落下的。”陆姨妈虽和虞氏是一母所生,可长相却大不一样。虞氏是瓜子脸、柳叶眉、瑞凤眼,高挑身段,皙白皮肤,陆姨妈却长了一副长圆脸蛋,微微有肉,看起来比虞氏福相不少,浓眉杏眼,肤色微深,保养得极好,比虞氏大了六岁,可也没在脸上尽显出来,身材略显富态,穿着雪青夹金线绣海棠裙,云锦雪花袄子,浅绛比甲,来时候外面罩着的雪狐毛斗篷,搭在衣服架子上。

虞氏仍是一身清淡,但细看还是能看出精心打扮过的。白玉兰花簪子、百蝶穿花苏绣裙子、五彩缂丝皮褂,再加上淡淡描画的妆容,显得一旁的陆姨妈富则富矣,少了几分清贵之气。

“今年我家老爷上京的时候,动用了许多关系,给我那小儿子鹏哥儿谋了营缮司的差事,有咱们父亲照看着,总出不了大错。鹏哥儿是个稳重不过的,有好事的人这回给我露了个口风,说是京城骆家有意与我们家攀亲,这个骆家倒没什么,只不过是二房里头飞出个金凤凰,出了个骆贵妃,骆家也算是新贵了,这两年很是春风得意,我见过这骆家大房的小女儿一次,长得也得人意,性子也软和,就是怕同意了这门亲事,反得罪了彭皇后……”

虞氏低头啜了口茶,依然没什么可说的。

“骆贵妃虽是圣眷正浓,可还没有皇嗣傍身,骆家的根基也浅了些,皇后就不一样了,娘家是凉国公府的,父亲是开国元老彭敬,这些年彭老太爷虽是功成身退,可彭家人身居要职也不少。我倒是看上了彭皇后哥哥的小女儿,但是其中又有个缘故,咱们可以私下里说,彭皇后是庶出的,她的嫡姐是宫里的玉贵嫔,地位却远不如她,传闻里她们不和。皇后的哥哥是和玉贵嫔一母同胞的,和皇后还隔了个肚皮,我怕要是真说了她哥哥的女儿,巴结不上皇后,还碰了一鼻子灰。听说你们连家老太爷在世的时候,跟彭家颇有来往,若能帮忙打听一下,再穿穿线……”

“老太爷死了二十年了……”虞氏终于缓缓开口,却是不耐烦的口气:“人都化成灰了,亏你还有心惦记着。”

“话不是这么说,人没了人情还在,若能联络联络……”

“姐夫那样本事,你何苦来找我。”虞氏放下茶杯:“地方官那样好,怎么还要巴结京城里的贵门,难道姐夫还想上调?”

陆姨妈被呛了一句,倒也没恼,仍笑眯眯的,彭家的事儿只不过就这么一提,人走茶凉的道理她怎会不明白,这回来连家,其实是为了另一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  记得写这章的时候,姨妈真的来了,囧~

12、相看儿媳

陆姨妈深知妹妹的性子,若她不露一点短处,妹妹也不会有好颜色,于是长叹一声,道:“我也有我的苦处,陆家上上下下七房,有哪一房是省心的,什么姑嫂关系姊妹关系妯娌关系,样样都让人头大。这也还好,大不了关起门过日子,我膝下还有两个儿子,出了什么事儿也有人给撑腰。最最刺心的,还是我家老爷,前儿陈总兵送了我家老爷三个歌姬做妾,老爷照单全收,本来官场之间互相赠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这还没消停呢,老爷从外面又抬回一个良妾,真真是让我恼了。老爷要是没有子嗣也算了,先不说我那两个哥儿一个姐儿,光是有子女的姨娘就有四个。都五十岁的人了,怎么好还糟蹋人家十几岁的姑娘?外边人看着,还说我有个贤良的名声,可谁知道我心里头的苦?”

虞氏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劝了句最没用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说起来,自从你进门,连老爷可没再纳过妾了,连开脸的通房都没一个。”陆姨妈悠悠道:“我知道你心里头有埋怨,可说真的,你以为父亲当年就没为你考虑过半分?”

虞氏眉头一低,当年她下嫁给连明甫,是为了保住虞家的家业。她是家中幺女,无论模样性情,都与母亲如出一辙,她在家时也是父亲最疼的一个女儿。谁知道母亲刚刚去世,虞家就被卷进景朔贪案里,为求自保,父亲就将她嫁到连家。不说这个嫡亲的姐姐,就连上面几个庶姐,都比她嫁得好。

“连家虽然不是什么豪门大户,可人员结构简单,以你的性子,嫁到大户去,恐怕也得吃亏。连老爷又是父亲一手提携上来的,他的性子,也是父亲拿捏得住的。父亲就是怕你心里觉得遗憾,母亲的嫁妆多数都给了你,说起这个,我们几个姐姐的嫁妆加起来,恐怕也没你的多。”陆姨妈的语气有了酸溜溜的意味。

虞氏转茶杯盖子的手一顿,本来一腔委屈,被陆姨妈这么一说,反倒生出两分愧来。

陆姨妈看虞氏神色有了松动,趁热打铁:“父亲也是看连老爷年轻,也还没有儿子,你要是入了门,夫妻琴瑟和谐,三年抱两还不是指日可待的。谁知你气性这样大,对丈夫这般不理不睬的,你嫁进来多少年,我就来看了你多少次,你当我就不想看着你好?”

虞氏的语气软了软:“我考虑过自己的路……”

“考虑?怎么考虑?”陆姨妈忍不住打断,拨绕着脖子上的碧玉珠链,慢慢道:“整个连家,最碍眼就是那个徐姨娘了。她有两个姐儿,你有什么?她年纪也不大,保不准过两年再有个哥儿,到时候,你想压她也压不住了。你不如趁现在,选个孩子记到自己名下,再好好调养身子,生个儿子出来,到时候儿女成双,别说徐姨娘,谁还敢跟你置气。那个二姑娘我是见过的,模样才情都是掐尖的,虽说是个庶女,可比人家家嫡女还好呢,只是太伶俐了些,不知道你收不收得住她。三姑娘也就不提了,姑娘家落了那样一个病根,恐怕也不好攀高门了。听说那个嫡小姐最近也回来了,让我也过过眼,我没别的,只是看人还准些。你也好好寻思寻思,这两个姑娘你中意哪一个,不如就收在房里头管教,有你的好处。父亲岁数也大了,你也该让他省省心了。”

还没等虞氏讲话,陆姨妈就招呼漪兰居的大丫鬟书月:“去把几个小姐请来。”书月看虞氏并没有反对,就屈膝退下了。陆姨妈探身坐了起来,笑说:“都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其实养儿养女,其中的乐趣,没有孩子的可不知道。就说我那两个哥儿,鹏哥儿从小就小大人一样,稳顿持重,最像我家老爷,鸿哥儿嘛……”想到这个长子陆鸿,陆姨妈的心沉了沉,其实这回来连家,就是来看看连家这位嫡小姐。 按说以陆家的门第,若是挑了连家的小姐,是低就了。只是一来陆鸿不像他哥哥是个长进的,二来连家和陆家有这份亲戚关系,以后的儿媳妇也好拿捏一些。陆姨妈心里有计较:之前见过锦心,倒觉得不错,只可惜是个庶出的,这回再看看这个嫡小姐,若样样都能比过锦心去了,那是最好不过的,若是个不成气候的,那只好作罢了,就定锦心好了,再撺掇着妹妹记了锦心在名下,好好管教,也不比嫡女差,而且到时候,妹妹那份嫁妆……少不得还是进了陆家。

又闲话了几句,书月带着三个小姐来了,声音朗朗地请了安。趁着她们进来,陆姨妈早把锦言深深看了几眼。只见她穿着松花色小袄,桃红色绸裙,颜色搭配极为娇艳,头上挽着随云髻,平常简单的发髻上又簪了好几样发钗,略扫一眼便知是手工粗陋的便宜货色,脚步虚浮,面有菜色,显得一双好端端的大眼也淡然无辉。陆姨妈心里先摇了摇头:果然是乡下长大的,脱不开小里小气,不过相貌还是次的,至于品性如何,还得再观察观察。

待她们请了安,陆姨妈将她们拢在身边,摸了摸锦心笑道:“一年没见,越发出挑了。”说着,从怀里取出三个绣云燕的荷包,一人给了一个,笑道:“姨妈没什么好的,这个拿去玩吧。”

荷包里是七八个千足金的小金鱼,锦心锦音倒还好,落落大方地谢了礼,锦心还取出一个香囊,送给陆姨妈:“姨妈,这是锦心自己绣的,每年都拿姨妈的礼,怪不好意思的,这个也只是表表心意。”陆姨妈微笑收下。再转眼去看锦言,只见她已经笑得合不拢嘴,把小金鱼数了一遍又一遍。

锦言一边数着小金鱼,一边暗道:“今天可得把丑做足了,不然被姨妈选中去当陆家臭小子的媳妇就不好了。”本来,锦言这回大可推说生病不来的,可锦言考虑,这个姨妈早晚是要见的,躲着不见,反让姨妈对她的好奇加深,不怕贼偷就怕贼惦心,不如见一面趁早让姨妈死心。

陆姨妈热络地揽了锦言,笑道:“姨妈是第一次见大姑娘,还得一份见面礼,她们俩都收过的,你也不用客气。”说着,从腕上取下一个翡翠镯子要套在锦言手上,忽然看见锦言手上包着帕子,陆姨妈疑惑地望向虞氏。虞氏也看见了,问:“你的手是怎么了?”

锦言将手藏在背后,结结巴巴说:“昨晚……踮脚够一个花灯的时候被人挤倒磕伤的。”

虞氏想起锦言送来的花灯,声音柔了柔,只说:“淘气。”说完,看了一眼书月,书月领会,弯下腰来笑着跟锦言招手:“小姐,来,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

锦言点了点头,向书月走去,忽然,眼神散了散,脚步一顿,软绵绵地就仰倒在地上。

会演戏是重生必备技能之一。锦言在乡下看戏时候研究所得,晕倒是必杀技。龙三娘被父王罚去牧羊时,要晕倒;梁山伯知道祝英台嫁人的时候,要晕倒;窦娥判了死刑跟婆婆诀别完了,要晕倒……总之,要想重生混得好,走路一步一晕倒。

一时间好些人围簇了上来,喂水的、扇风的、擦汗的应有尽有,虞氏也吓得站起身子,陆姨妈皱了皱眉:“都让开些,别都围着。”疏散了人群,书月和画月架着锦言放到榻上去,陆姨妈走近,伸手探了探,吓了一跳:“哎哟,身上烫得厉害。”

虞氏也走到榻前,坐下,手掌覆上锦言的额头,轻轻皱了皱眉,喊画月:“去请大夫。”

阿棠这时慌忙跪下,带着哭腔说:“老太太不让请大夫。”

锦言眯了眯眼:嗯,阿棠也是演戏的一把好手。

虞氏和陆姨妈互望一眼,都不解。

阿棠继续抽抽噎噎道:“今天早上一起来,小姐就烧起来了,我赶紧就去了怡秋堂找老太太,老太太只答应,后日王大夫来请平安脉的时候,顺道去看看小姐。小姐身子骨一向好,我以为能撑住的,谁知道……就……就倒了。”

虞氏面色一冷,陆姨妈坐到一边的红木软椅上,颇有看热闹的架势。虞氏转头向画月说:“你去请于大夫来,就是我常看的那位。”然后又向书月道:“去库房药柜第二排最左边拿疏寒散和桑姜露来,都是拿西洋琉璃瓶子装的。”画月和书月领了命,各自去了。虞氏这才转过身来,又在锦言头上摸了摸。这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新来的嫡小姐,瘦瘦弱弱的,衣裳也穿不满,露出来的小胳膊不堪一握,面色皙白如纸,下巴尖尖的,再看一旁的锦心光艳照人,哪里能知道这才是嫡女呢!

陆姨妈坐在一旁,一边喝茶,一边在心里给锦言做了个总结:没有品味,没有健康,没有地位的三无嫡女。

这时,外院的丫鬟晴兰进来福身道:“太太姨太太,老太太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你醒一醒啊醒一醒啊~

13、唇枪舌剑

听说老太太来了,锦言仰躺着抠床板:唉,这连府里的消息都是长了翅膀会飞的。

老太太由徐姨娘扶着,边走边笑:“听说姨太太来了,有些日子没见了,要早告诉了,我好让厨房准备下姨太太最爱的金丝枣糕。”说着,径直走到软榻坐下,把拐杖交给徐姨娘拿着。榻上躺着的锦言、地上跪着的阿棠、满地惊慌的丫鬟,老太太似乎一个也没见着,只笑着客气。

陆姨妈端着茶杯喝茶,缓缓咽下一口,才点头笑道:“老太太身子骨可好?”

老太太缓缓说道:“我是土淹脖子的人了,七十瓦上霜,八十风前烛,算来我还有几年能为儿子媳妇操持操持,再辛苦也得撑住了。成家容易养家难,姨太太的妹妹又是个不惯操心的,反而能享享清福。”

虞氏见她的位子被老太太坐了,只好转身坐到陆姨妈身边,玉衡也沏了热茶给老太太奉上。老太太揭开茶盖看了看,便微笑着搁在案上,淡淡说了一句:“我房里难得能见着六安瓜片,是明甫怕我看见了会想起你公爹。”

过世的连老太爷是六安人。

虞氏听老太太这样说,只好转头对玉衡道:“给老太太换君山银针。”

这会儿,书月喘着气跑进来,手上拿着两个小瓶儿:“太太,桑姜露没有了,我看惠清丸能用,就自作主张拿来了。”转眼看见老太太稳稳坐在榻上,赶忙噤了声,退到一旁行礼。虞氏接过药瓶在手里看了看,点了点头:“快给言姐儿用上,于大夫估计也在路上了。”

“不用了。”老太太的茶杯碰在茶案上一声脆响,“我让木棉去请刘大夫了,媳妇也别忙活了。言姐儿真是个不稳重的,既然带着病,为何还要见客呢?万一过了病气给姨太太可不好了。”说着,起身接了拐杖,徐姨娘一个眼神,两个孔武有力的嬷嬷就要架起锦言。

“慢着,”虞氏脸色微微发白,扶着书月起身,“言姐儿这个样子,出去再受了风可怎么了得。不如就在漪兰居歇下,先喂些疏寒的药,再等着于大夫就好了。我这里暖和,挪来挪去费事不说,还耽误了病情。”

老太太立在门边,侧目笑说:“媳妇平日里不过问家事,有些缘故是不知道的。于大夫自然不错,可擅长的是疑难杂症,府上若没有什么大病,从不会轻易劳烦了于大夫,言姐儿受了些风,何必去动用于大夫,说出去了让人家议论咱们家小题大做。”

虞氏心思任直,最不爱跟人兜着弯儿讲话:“哪个大夫不是大夫?这个于大夫还看不得言姐儿了么?到底是于大夫气焰嚣张,还是婆婆无端生事!”

徐姨娘不等老太太开口,先“嗳哟”了一声,软语相劝:“太太气性也忒大了,老太太也没说不给言姐儿治不是?刘大夫在拟方开药上面也是不错的。大家都是为了言姐儿……”

虞氏冷然打断:“为了言姐儿?听说清早的时候枕风阁就遣人去求婆婆请大夫了,现下都日落黄昏了,大夫呢?婆婆只怕别人议论咱们家小题大做,就不怕别人议论咱们家罔顾人命么?”

老太太气得一个趔趄,徐姨娘赶忙说:“太太说的哪里话,言姐儿难道不是老太太的亲孙女,不过是今日忙到现在不得空罢了,言姐儿昨晚上还活蹦乱跳的,今儿来了太太这儿就这样了,恐怕是跟太太撒娇呢。”言下之意,是锦言在装歪。

这时,陆姨妈微笑着悠悠开口:“真是各家有各家的规矩,在陆家,姨娘若敢跟主子还嘴,那可是十个掌掴伺候。”

徐姨娘脸色倏然一变,咬了咬银牙,退到一边,侧头跟锦心使了一个眼色,又意味深长地深看了锦言一眼。母女连心,锦心略想一下便领会了,不动声色地移到锦言所躺的榻边。

“当家人,恶水缸!”老太太铁青着脸开口:“我是唱白脸唱惯的,我老婆子心里敞亮,就不怕别人泼我脏水。古语说婆媳亲,全家和。只可惜我这个儿媳妇还没有一个姨娘知疼知热。”

明显的捧一个,踩一个。虞氏听到婆婆将她跟一个姨娘对比,又是在亲姐姐面前,扶着椅子的手都捏白了,气得唇颤:“她自然是个好的!我算得了什么!”

锦心趁着几个大人说话,挨着榻边,在锦言腿上狠狠拧了一把。锦言舒舒服服地躺着听她们斗嘴,哪料到会被偷袭,疼得泪花子直冒,差一点就叫出来了,还好定力够强,只哼唧了一声,大人们吵得厉害,也没人注意。

“不养儿不知父母恩,”老太太鼻子里哼了一声:“徐姨娘有两个姐儿,自然知道孝顺我,儿媳妇不曾生养,不懂什么是百行孝为先。”

陆姨妈听到这里,手里的茶盖子一碰,笑道:“老太太聪明一世,这句话却说错了。姨娘所出的孩子,还不是喊我妹妹一声嫡母,好端端的主子,难道喊一个姨娘做母亲么?《谷梁传》里说过‘勿以妾为妻’,姨娘再好,还能抬正么?那可是羞耻门楣的事情。”说着,眼睛珠子一转,笑吟吟继续道:“妹妹不如选个孩子养在身边,省得落了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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