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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念梧大人 当前章节:150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23

锦心又在锦言腿上掐了一把,锦言心里嗷嗷的,忍着眼泪挠床板,心里想下手要不要这么重啊。

虞氏听得姐姐的话语,低头想了一阵,再抬起头时已经有了主意,眉一凛:“以后,言姐儿就留在漪兰居了。”

一语惊起四座,陆姨妈本来是想趁时候劝虞氏记锦心在名下,哪想到虞氏选了锦言那个病丫头,急忙加了一句:“至于到底选哪个姑娘,还是从长计议才好。”

徐姨娘见势,清泪两行,握着绢子哭倒在地上:“太太也太偏心了。言姐儿送太太灯笼,太太就收下了,心姐儿也送太太灯笼,连人都赶出来了。我道太太是最没私心的,原来还是瞧不上心姐儿是个庶出的,可谁能选肚皮投胎呢!”

虞氏脸色不好:“到底是谁开口闭口庶出的,心姐儿由得得你一个姨娘议论么?”

锦心也急了,看掐了半天没有反应,从头上拔了根金簪,悄悄藏在手里。锦言从眼缝里看见锦心这么,急得一头狂汗,这么扎下去,不死也残,装歪到此结束吧。趁着锦心的簪子没刺到肉里,锦言一个缩腿,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下床,抬起满是泪花的大眼,悠悠道:“别吵了,锦言走就是了,枕风阁也没什么不好,只是风大点嘛,吹一吹……病就好了……”说着,自己也觉得委屈,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虞氏心里想:“这孩子,和我一样,在连家都是无依无靠的。”这么一想,抚养锦言的心意更加坚决,转头对阿棠道:“去枕风阁,把大小姐的东西收拾好,今晚就搬来。”

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言姐儿回枕风阁去!”

连老太太是横冲直撞惯了,她处世原则总结起来就是八个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周玉乔跟她抢连君和,灭了周家!周玉乔嫁给沈大人,灭了沈家!陈姨娘跟她争宠,灭了她儿子!她横行霸道数十年,没有遇到阻滞,是因为命太好。连老太爷早早去世,她成了连家最高长辈,儿子孝顺,第一个媳妇软弱,第二个媳妇冷清,没有谁喜欢跟她争跟她闹,却纵着她的性子越来越跋扈,虞氏进门许多年,竟不许她过问家务。可她虽然有嚣张的性子,却没有供她嚣张的脑子。她以为,她只要把平时处事的威风拿出来,虞氏就会俯首帖耳,乖乖顺从。可她没想过,今日虞氏的姐姐正好在。要说虞氏最恨什么,其中一条必是在姐姐面前丢脸。本是淡泊不争的性格,只为不让姐姐看了笑话,无论如何也不肯退让的。

陆姨妈知道妹妹的脾气,既然有了决定自是不会改了,锦心的事儿只好以后再提了,于是淡淡一笑:“原来妹妹在连家,竟是一点主都做不了的。”

“你们在吵什么?”是连明甫的声音——书月看事态严重,把老爷搬了过来。

徐姨娘一看老爷来了,忽然如有神助,委屈得像窦娥一般,哭得跟孟姜女一样,抽抽搭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明甫心肠一软,又看母亲气得脸青,忍不住问虞氏:“你在闹什么?”

虞氏本是低着头的,被这么一问,抬起脸,竟是满脸泪痕。

连明甫心里轰然一乱。从来,他只见过虞氏冷冰冰的样子,骄傲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忧愁的样子……可就是没见过虞氏软弱的样子,更何况,她竟然哭了。坚强的人露出软弱的一面,更招人疼。徐姨娘哭一百次,连明甫未必能记住一次,可虞氏哭一次,连明甫却是毕生难忘的。

“文澜,这是怎么了?谁给你委屈了?”明甫的话语温柔到让徐姨娘嫉妒得吐血。

虞氏和老太太都不肯说一个字。明甫又问了一遍,眼神所到之处大家都垂头不语。明甫看了一圈,看着锦音说:“音儿,你最老实,你说,出了什么事儿。”

锦音低头绞着帕子,脸逼得血红,看了看锦言,又看了看徐姨娘,赶紧又低下头。

瞧这情形,明甫狠狠看了徐姨娘一眼,弯腰摸着锦音的头:“音儿乖,告诉父亲出了什么事儿,只要你说实话,谁敢厉害你,父亲打她手板子。”

锦音得到了鼓励,嗫嚅了半天,说:“大姐姐生病,祖母不给大姐姐看……太太要给大姐姐看病……祖母不让,大姐姐住的枕风阁漏风,太太要大姐姐搬到漪兰居……祖母也不许……”

锦言在心里给锦音欢呼鼓掌。

虞氏对明甫凄然道:“老爷,我嫁给你,可有求过你一次?”

明甫弄清了事情来去,也觉得母亲分明是欺负锦音,对虞氏自然万分歉然:“夫妻一场,说什么求不求的,有什么你开口便是。”

虞氏点了点头,走到锦言身边,一字一句道:“以后,锦言便是我漪兰居的人,谁要是跟她过不去,就是跟我虞文澜过不去,谁要是欺负她,我虞文澜自会给她出头。”

陆姨妈适时补充:“谁要是欺负我妹妹,就是跟我虞家过不去。我妹妹在连家受委屈,我父亲也不会坐视不理。”话说明白了,得罪了我妹妹,连明甫你的官还想不想做了?

连明甫听得一阵心惊,转头对连老太太硬声道:“儿子送母亲回去。言姐儿就留这儿了。”

老太太气得脸色铁青,仍是不依不饶:“好啊,有了媳妇忘了娘,你们一家子和乐融融,我老婆子是多余那个!”

连老太太的性子做儿子哪里不知,明甫见母亲一来不讲道理,二来不怕家丑外扬,三来也不顾儿子官运前途,一时也气急了,话也说得重:“子钰被您赶走了,文澜您也要赶走吗?非得儿子孤家寡人了母亲才遂心么?”

往事涌上心头,连老太太气得面皮红紫,一句话都说不出,甩袖颤巍巍走了。连明甫看着地上哭泣的徐姨娘,忍不住一阵烦乱:“你还在这做什么?还不去服侍老太太!”

作者有话要说:  

14、金钱绿萼

锦言的面前有七个盒子:小叶紫檀木盒里的是翡翠,金丝楠木盒里的是软玉,剔犀云纹漆盒里的是金器,象牙雕山水纹盒里的是珐琅器,青玉云纽圆盒里的是宝石,竹雕海棠镂空盒里的是各式宫花,白釉莲瓣纹瓷盒里是满满一盒珍珠。

左边是书月捧着十二套不同款不重色的衣裙,右边是画月端着个漆盘上面是各式各样的妆粉胭脂。玉衡和孟冬,一个端盆掌水,一个手执象牙梳子。各个人都是抿着嘴直笑。

虞氏已经洗漱好,穿戴整齐坐在一边,吹着一碗参茶,慢悠悠说道:“仔细看,慢慢选,配错了可要打手板子的。”

锦言早就知道这个母亲富贵滔天,却不知竟然到了如此地步。随便拣出一支簪子,就是黄金凤衔玛瑙的,凤凰熠耀生辉,却不如那颗朱砂色的玛瑙抢眼,玛瑙中间有水,放在耳边摇一摇汩汩有声。锦言再回眸去看虞氏,只见韶颜淡妆,端庄素雅,便把手上那沉甸甸的凤簪赞搁下,选了一支羊脂玉的双鱼钗,触手生温,圆润可爱。再仔细翻看了衣裙,最终选定一件淡青水墨莲花的裙子,还有一件玉色掐金线的夹袄。选好了又不敢给虞氏过目,只在身上到处比划,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挠头。

虞氏轻轻瞟了一眼就否决了:“寡然无味。”

锦言讷讷地放下手上的,兜着手转了好几圈,终于拿起一件浅黛色花鸟纹纱裙,又配了一件秋香色的小袄,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又在小叶紫檀木盒里挑了一条翡翠项链。转过身去小心看着虞氏。

虞氏抿了口参茶,言简意赅:“老气横秋。”

锦言丧气垂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选定一柄丁香宫花,一件海棠红裙子,一件鹅黄的羽缎袄子,然后交差。

虞氏的评价十分之中肯:“俗不可耐。”

要不是重生不容易,锦言现在愿意去死一死。

虞氏瞧她霜打的茄子一般,摇了摇头,搁下茶碗,走到首饰盒前立住,拿起锦言第一次选的羊脂玉双鱼簪子,说:“这个选得不错,你头发黑,更能显得簪子白润。我问你,这个簪子配什么发髻?”锦言望着天挠了挠酒窝,答道:“堕马髻?”虞氏摇头:“你本来就瘦,堕马髻越发显得没有精神了。”锦言答:“单螺髻?”虞氏又摇头:“你下巴尖,再梳这个显尖刻。”锦言举起食指:“茴香髻!”虞氏继续摇头:“太风尘!”“双丫髻!”“太小气!”“元宝髻桃心髻十字髻飞仙髻!”“孟冬,拿板子来!”

到早膳的时候,锦言梳着百合髻,羊脂玉双鱼簪子插在发鬓,只是这样就略显单调了,于是在发髻上缀着秋海棠的宫花,一身丁香紫绣梨花的裙子,外面罩着简简单单一件藕色夹袄。

“你皮肤底子白,穿紫色就显好,深紫太老成了些,丁香紫浅浅的正好。”说着,虞氏拿公筷夹了一筷子熘肉段放在锦言小碟子上:“多吃一点,长点肉在身上,衣服穿不满怎么好看?玉镯子带在柴火棍上别糟蹋了。”

大清早一桌子下粥的菜,锦言也用公筷夹了鸡肉春卷放在虞氏的碟子上,小声说:“母亲也吃肉。”

虞氏非但没有领情,还多加了一句:“坐端正了,一会儿起来的时候衣服多一道褶子,手上得多一道印子。”

锦言举着筷子的手抖了抖,不过很快安慰自己:老说打手板子,还不是都打桌子上了。锦言只觉得眼皮子困倦,昨天被陆姨妈拉着训话一直到半夜,说得无非就是要知恩图报饮水思源一类,要不是虞氏拦着,锦言恐怕得彻夜无眠了。锦言的卧房就在虞氏卧房的西面,穿过一条短廊就到了,床铺温暖,房间不漏风,一早到天明,身上的病也好了大半。

“吃了饭,去春晖堂,你宝岑姐姐等着你呢。”虞氏吃得少,早早放下了筷子。

“咦,宝岑姐姐也随姨妈来了么?”锦言倒对这个表姐颇有好感,大方可亲,温柔持重,是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嗯,姐姐这回过来准备小住几日,鸿哥儿宝岑都跟着。”

陆鸿也来了!锦言对这个人总是有非常不好的预感,觉得陆鸿像天上的阴云一般,压在心里闷得难受。不过心里又微微好奇,想知道这个上辈子把她气死的纨绔子弟到底是什么鬼德行。

“今天倒是热闹,早上听说李家二公子和大小姐也来了,李二公子在老爷书房里,李大小姐估计也在春晖堂,你一会儿去了就知道了。”

吃过早膳,锦言就赶紧去了春晖堂,许久不见她们几个,心里倒想得慌。还没进门呢,远远地就看见无双那一身火红。锦言笑了笑,踏进门槛,无双迎了出来,一把揭开她的刘海,手心在锦言额上一试,点了点头:“嗯,还有点温,得继续吃药。”

锦言嘟了嘟嘴:“你见面就撩人刘海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啊。”

无双左右开弓,掐了掐她的脸,洋洋得意说:“我呀,就想有你这么一个好欺负的妹妹。”

锦言摸了摸脸,不满意道:“还好你没有妹妹,不然你妹妹就命苦啦。”

宝岑掩嘴直笑,过来拉了锦言的手:“昨儿听我娘说,你搬去漪兰居了。怎么样,还习惯不习惯?”

锦言拉着她们坐下,笑说:“好得很,母亲待我极好。”

“刚才宝岑说你病了一场,我还焦心来着,现在见了你,倒觉得你的气色比病前还好了两分。”说着,无双向锦言通身一瞧,拍了下手:“今天打扮得倒像个样子,快把连锦心比下去了。”

正说着,锦心和锦音也来了,锦音见着她们自然开心,热络地过来寒暄。锦心眼睛却是通红,想来是哭了一夜的,看着她们闺蜜几个拉着手闲话,也没搭理谁,一声不响地坐在椅子上,拿着小手绢,一脸幽怨。

锦音跟宝岑最要好,来了便先问:“宝岑姐姐这回来住多久?”

宝岑微笑说:“这回多住一段时间,正好也赶上侯爷大寿,咱们几个能好好聚一聚。”

无双点头道:“是了,这次我和二哥来,就是为了父亲大寿的事情。二哥来送帖子,我是来借梅花的。”

锦心悠悠叹了一口气,引得大家都去看她,却瞧她侧坐在位上,也没怎的,只是委委屈屈的样子,像是别人都欺负她呢。无双白了她一眼,说:“别理她。我母亲说,宴厅里差几瓶梅花,我想了一圈,就你家梅花开得好看,尤其是你母亲从西南带过来栽的几树金钱绿萼,又清雅,又清香。”

锦言羞她:“侯府的千金小姐,惦记我们这一点东西,好意思呢!你也来得巧,听母亲说今年再开这最后一次,就得等明年了。”

无双是个立说立做的急性子,说着就站起了身,催促道:“咱们这就去,等午后你们和我一块回侯府,父亲晚上宴请呢。”

宝岑向来温厚,这时候大大方方地走到锦心面前,说:“锦心妹妹跟我们一块去摘梅花吧。”

锦心柔柔怜怜向无双一望,又低下头去,酝酿她那一腔的委屈。

锦音也怯怯说:“姐姐一块去吧。”看锦心没反应,锦音只好转头去看无双,希望无双能表个态。

无双烦闷地嚷了一句:“要走快点走,要大家等你一个!”

锦心听众人都开了口,这才缓缓起身,捏着帕子跟在后面。锦言又站住想了想说:“你们先去,我回去抱个大花瓶来,不然怕梅花放不住。”

等锦言抱着霁蓝水纹长颈瓶到梅园的时候,无双正颤巍巍站在爬梯上,够一枝开得像金钱串子一般的绿萼梅,两个身壮的丫鬟扶着梯子,锦心她们都在底下瞧着。锦音一脸心惊,喊着:“无双姐姐,小心点,看着脚底下。”

宝岑也扬声劝道:“大小姐,下来吧,你要哪一枝,让个子高的丫鬟去够。”

锦心扯着手绢在下面看热闹,看见锦言来了,还不忘白她一眼。锦言抱着花瓶,气喘吁吁,问宝岑:“她怎么自己上去了?还爬得这么高!”

宝岑笑嗔:“她是玉帝爷嘴上也敢拔胡子的性子,浑身是胆,哪里知道怕?”

锦言擦了擦汗:“也没人劝她?”

“嘴皮子都说破了,”宝岑无奈摇头:“不然你试试。”

锦言仰头,太阳明晃晃的,看得人眼晕,对着无双喊道:“我看下面那枝就很好,别够那远的了,哎呀,怎么还往上上啊,你是猴子变的么?越说越逞强了,你再不下来,我去喊我母亲了。”

话音未落,不知是谁忽然在锦言身后一推,锦言身子一晃,连带着怀里的花瓶,重重地扑倒向爬梯。只听得一声惊呼,无双直直从梯子上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15、姐妹之情

锦言活了两世,有一个人在她心中,始终被列为仇人。

这个人就是陆鸿。

如果陆鸿知道的话,一定会感到很无辜。锦言从没有见过他,一个没有见过的人怎么会变成仇人呢?如果陆鸿知道锦言上辈子是因为要嫁给他而被气死的,他会觉得更无辜,还会有些许疑惑,因为在他的心中,无论哪个女人要嫁给他,对于那个女人来说,都是一件非常值得开心的事情。

可惜,锦言对陆鸿的仇恨程度,和他的自恋程度也差不了多少。锦言却没有想到,第一次和这个陌生的仇人相见,是在一个白云缱绻的上午,正值浅青的绿梅花纷纷而落,满园清冷的梅香暗暗浮动,她是以一种极为优雅的姿态横摔在地上,而他,在花下淡淡微笑,怀里还抱着个红衣女孩。

这个女孩,当然就是刚刚从爬梯上直直跌下来的李无双。

刚看见他的时候,锦言并不知他就是陆鸿。只看他高大挺拔,眉目硬朗,穿着宽大的帛黑色锦袍,漆黑的头发随意地束起,乌沉沉的眼神无论看向哪里都满是笑容,却没来由地让人觉得不怀好意。直到宝岑喊了一句:“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锦言才了悟过来,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上辈子把她气死的陆鸿。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锦言小脸绷得紧紧的,硬声问:“为什么不守规矩?为什么不待在厢房?为什么要到处瞎逛?”心里愤愤地想:“哼,空长了一副好皮囊!”

陆鸿略微诧异,挑起眉毛,戏谑地望着锦言,笑吟吟说道:“好厉害的小丫头!不知道是哪位妹妹?”

宝岑听出锦言语气中的怒意,又见自家哥哥一副轻挑模样,连忙说:“也不怪锦言妹妹生气,我这个哥哥啊是没规矩惯的,还不快给几个妹妹赔不是。只是怎么这样巧,你路过救下了侯府李大小姐,不然我非告诉母亲去。”

锦言听宝岑这么说,脸微微一红,方才一时气涌上头,没顾虑到宝岑的感受,直通通地把陆鸿数落了一顿,陆鸿虽然是笑眯眯的没有见怪,可宝岑怎么好意思呢!也亏得宝岑大度如此,没有因此恼了,反过来还打圆场,化解了僵局,锦言心中很不好意思,于是低了头不再讲话。

陆鸿听妹妹说他怀里的就是侯府的千金,挑眉往怀中一望,无双也睁开了眼,正瞧见陆鸿不怀好意地通身打量她,急得一把把他推开,恼羞之下,“啪”地打了陆鸿一巴掌,陆鸿的右脸登时红了。

陆鸿微微一愣,抬手摸了摸脸。没等他反应过来,李无双扬手又是一巴掌。

陆鸿右边脸又多了五指印,乌沉沉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边也浮上了淡淡笑意。

李无双眸子要放出火来,恨不得把陆鸿嚼碎了,又扬起手来,这回腕子却被陆鸿攥住。

“诶,”陆鸿仍是那贱兮兮的模样,微笑着凝视住无双:“我陆某英雄救美,美人就这样报答英雄?”

宝岑沉下脸来,气道:“哥哥,你再这么不尊重,我就告诉母亲,把你遣回家去。”说着,眼圈也红了。

陆鸿看妹妹生气了,挑了挑眉毛,松开了手。无双早就又羞又恼,恨不得找地缝钻了,陆鸿一放手,无双便一跺脚跑了,宝岑狠狠看了陆鸿一眼,去追无双了。妹妹走了,陆鸿又露出轻浮痞气,眼神溜了一圈,停在了锦心身上,陆鸿眯起笑眼,做了一个揖:“不知道这位漂亮妹妹是哪位妹妹?”

徐姨娘几番交待过锦心,一定要和陆家搞好关系,陆家虽不比侯府,却也是家业丰厚的显贵之族,到时候若攀不上侯府,陆家便是极好的备选。可惜徐姨娘得要过两年才会知道,这个陆家的长子只不过是表面风光,到了二十五岁,也没有成家,又没有立业,终日游手好闲,一事无成,还摊上了克妻和好色的坏名声。锦心本来垂下的眼睛也轻轻抬了抬,向陆鸿偷偷地一顾望,瞧见他通身英朗的气派,心里暗想:长得倒是很好,只可惜……年纪有些大吧……不过锦心听他这样讲,心中对他的印象又好了两分,娇滴滴地低头福了福:“锦心向陆表哥问好。”

陆鸿还了礼,便眼神轻移,颇玩味地看着锦言,流里流气道:“那这个厉害妹妹一定是锦言妹……”

没等她话说完,锦言便“啪”一声打了陆鸿的左脸,道:“左右对称才好看。”

嗳,这一掌全因锦言上辈子堆积的怨气。

说完,看着锦心锦音说:“我们走吧。”走了两步,又停下,侧头向丫鬟们说:“今日的事情谁要是说出去,我禀了母亲赶你们出去。”

锦言是真的动了气,走得飞快,锦心在后面跟得费力,转念一想:“我凭什么跟着她走呢!”于是停下脚步,娇嗔道:“走那么快作死么!”

锦言也停下,转头看着锦心,就这么静静看着她,锦心就觉得起了一身寒栗,第一次感受到这个姐姐眼神中的震慑力,被这样看着,没来由地就感到心虚,至于心虚些什么,却又说不上来。锦言看了锦心良久,忽然冷声说:“锦音你先回去,锦心你跟我来。”完了转身就走。

锦心不满地喊了一声:“我凭什么听你的?”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锦言。锦言一直走到了花园的北墙蓦然停步,转头去看锦心,一字一句问:“你,刚才为什么要推我?”

锦心眼睛忽然睁圆,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笑:“你是说,刚才有人推你……所以,你以为是我推你?”

锦言将锦心推摁在墙上,扬声问:“不是你是谁?”

锦心俏丽的小脸微微扬了起来,悠悠道:“还可以是很多人。”

锦言逼近锦心的小脸,恶狠狠说道:“我知道,就是你!”

锦心并没有被她吓到,娇柔地靠在墙上,低头绕着头发,软软说:“就是因为你们是闺蜜,所以无论是什么坏事恶事都是我做的咯。”

锦言不屑地哼了一声:“我明白你的心思,本来你在连家是万千宠爱于一身,我一回来,你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姐姐,所以你讨厌我。”

“我再讨厌你,你还是我姐姐啊。”锦心倒不避认讨厌锦言这个事情,只是她又继续道:“我们再合不来,也都是姓连的,一辱俱辱,一荣俱荣。我讨厌你,但我可以在别的时候别的地方欺负你、对付你,可今日我推你做什么呢?我得什么好处了?”

“因为无双和我好……”锦言说了一半,忽然咬住唇,也想到其中的蹊跷。锦心即便是要离间她和无双,用这个方法也太冒险了!万一无双有个三长两短,连家和侯府恐怕要因此翻脸了,多少年的交情可能会毁在此处,如果两家的关系变成这样,锦心还怎么可能指望嫁给李承焕呢?就算要赌气,锦心也不会用自己的姻缘前途来赌。

锦心瞧锦言这副模样,便知道她已经想通了,笑着推开锦言的手,踱了两步,慢慢道:“我讨厌你,难道锦音就不讨厌你么?她本来只有一个样样比过她去的姐姐,现在却变成了两个。难道她就没有一丝妒忌之心么?反正她也嫁不好了,拉我们垫背也不错。”

“绝不是她。”锦言嘴唇发白。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绝不是她,另一个声音又在说什么都有可能,心绪乱乱的,终于,信任的声音压倒了不信任的声音,锦言又斩钉截铁得说了一遍:“绝不会是她!”

锦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说:“还有宝岑,你才见过几次?你就那么信任她?你瞧着她表面好,难道你能瞧见人心里?”

“宝岑……”锦言沉吟片刻,便摇了摇头:“她根本没有理由这么做。”

锦心撇了撇嘴:“谁知道呢!有的人啊就喜欢做一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锦言也抿唇:“我看啊,你才是这种人。想了一圈,还是你最可疑。”

锦心摇了摇头:“你错了,我连锦心呢,从来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若没有好处,我才不会费心思费力气。而且,我要是不喜欢谁,都会让他清楚知道,比如我讨厌你,你就知道。不像你们几个,表面上称是好闺蜜,好朋友,背地里还不是耍一些肮脏龌龊的手段,比起你们啊,我这个自私自利的人也甘拜下风。”

锦言听她这一番好笑的言论,点了点头:“很好,你真是天底下最了解你自己的人。”

“还有,”锦心站定,偏头看着锦言:“我和你这份姐妹之情虽然有限,但是对待外敌的时候,我很愿意跟你站在同一战线。不过,若我们两个出现了什么利益上的争斗,那我也不会手软。之前以为你是个软弱无能的,现在才知道,你是狗头上安角——装样呢。以后我可不敢疏忽大意了。”

锦心的一番话,也激起了锦言心底的斗志,锦言扬起唇角:“好,我有你这样一个亦敌亦友的妹妹 ,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上两……一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在追的耽美男主小名叫花花,所以我一看见有读者给我撒花花我就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啊~

16、蓝衫少年

坐在去侯府的小马车里,锦言默默的看窗外暖阳,一语不发。宝岑她们都道是锦言怀有心事,只有她自己晓得心里还是在为推她的人耿耿于怀。

心里长了刺,脸上也能看出写着“生人勿近”的,尤其是这种我在明敌在暗的情况。最令人糟心的,是总要以最恶的想法去推测别人的用心,无论是好人坏人敌人朋友,在这一种心境看来,一概都心怀鬼胎。

锦言轻轻呼了一口气,想从这种心境里解放出来。现在她真希望,推她的那个人就是锦心,反而一切都释然了。

侯爷的寿宴出乎意料的隆重盛大,据说侯爷为人低调,从不张扬铺排,这次除了同宗同族的亲戚都收到帖子,襄阳城内七品以上的官员及家眷也都无一例外被邀请了。如此阵仗,实不属侯爷的作风。筵席设在侯府后院的一片空地上,共设一百零八桌,女眷们被安置在一个大隔间里,用黄花梨木大屏风隔开的,屏风那边正挨着主人家的席位。

一开始,和所有的筵席没什么不同,拜寿听戏品菜聊天,只不过因为人多,所以更热闹了些。虞氏本不爱热闹的,却也不得不来,坐在锦言对面的桌子上,同一群官太太们闲话家常,准确来说,是官太太们负责闲话家常,虞氏负责发呆。锦言夹了一块糯米桂花糖藕在碟子里,屏风那边,承焕如夜风沉沉的声音在嘈杂喧闹中隐约可辨,锦言咬了一口糖藕,倍觉香甜。

过了一会儿,李夫人去了虞氏那一桌。这是锦言第一次见这位侯爷夫人,早听说李夫人端庄贤惠,温雅大方,今日得此一见,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端的是清贵流丽,眉目动人,看起来并不像这个年纪的女人,但也不是刻意往年轻里装扮,穿的戴的都是十分平常的,甚至不太掩饰脸上的细细的皱纹,却给人舒舒服服自自然然的美丽。

本来一切都是在喜气融融的气氛里,直到侯爷端起一杯酒,对着席间众人,自饮一杯,开口便是平地惊雷:“李某年过不惑,平生自问无甚大过错,今日请各位前来,却不为过寿,只为认一桩陈年错事……上个月,我终于寻回了我流落在外面的一个儿子。”

侯爷的语气轻描淡写,说是认错,却无半点歉然之意,这次的寿宴,原来是为了宣布这样一个既成的事实。锦言看见侯爷说话的时候,李夫人执着酒杯雪白的手指轻微地颤了一颤,锦言心里想:难道这件事,李夫人竟是先前不知道的么?可李夫人除了轻颤了下手指,也再无别的惊诧表现了,面容上仍是淡淡的温然柔和的表情,听完侯爷的话,又多喝了两小盅酒罢了。

锦言艰难地用筷子夹着虎皮花生放进嘴里,心想:私生子该登场了。果然,屏风那边一个如二月暖阳般的声音懒懒响起:“在下李承煜,以后承蒙各位照顾。”

锦言夹花生的手一顿,筷子尖上的花生掉在了桌上滴溜溜打转,锦心适时给了锦言一记眼色,只可惜锦言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根本没注意到锦心的咬牙切齿。

锦音早就发现自梅园出来锦言便一肚子心事,这会儿又在众人面前失了神,一会儿再闹出什么笑话,恐怕别人要议论连家了。于是伏在锦言耳边轻声问:“姐姐,你怎么了?”

锦言的思绪被扯了回来,才发现一桌子的闺秀都用好笑的眼神看着自己,尴尬万分,只好轻咳一声,扶了扶额:“那个……我好不舒服,容我离开一会儿。”

等锦言离了席,席间的闺秀们窸窸窣窣开始议论起来,一个问锦心:“这就是你乡下回来的姐姐么?”

锦心:“……”

另一个说:“你这个姐姐看起来好生奇怪哦。”

锦心:“……”

再一个说:“我刚才瞧她一直吃不停,恐怕在乡下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吧。”

锦心:“……”

锦音担心锦言,于是追了出去,在院子南边的一方小湖边上,看见锦言抱膝坐着。锦音弯了弯眼角,笑喊:“姐姐。”便走了过去,坐在锦言的旁边,锦言正捡着小石子投进湖里去。

锦言见锦音来了,只淡淡笑了一下,锦音从袖子里取出竹笛,笑说:“在家的时候姨娘管得严,难得见着姐姐,今天正好,我把姐姐教给我的《春江花月夜》再吹一次,姐姐看哪里不对,也好指教指教。”

明澈的笛声便悠悠绕耳,此时正值夕阳晚落,月华初明,石子投进湖水中被激起一圈圈的涟漪,明月,春水,笛声依然,锦言心中轻轻一动,一些回忆像雪融般汩汩流动。锦言抬起右手,空握了一握,手心上还留有一个浅浅的伤痕。笛声乍停,锦音偏过头来笑道:“姐姐,怎么样?”

锦言手覆上锦音的手,慢慢说:“人可以伪装,笛声伪装不来,你吹出来的笛声空明澄净,若不是有颗赤诚之心的,笛声也不会不夹杂一丝污浊。”顿了顿,又说:“对不起。”

锦音睁大了眼睛:“怎么呢?好好的为什么说这个?”

锦言轻轻叹了叹,说:“今天在梅园里,是有人推我,我才摔倒的。”

锦音也忽然静了,想了许久,慢慢开口:“姐姐是怀疑我了的,所以跟我道歉。”

锦言的头轻轻靠在锦音肩头,歉疚道:“在家里,除了母亲,你对我最好啦,我不该疑你,只是……唉……生活太艰难了。”

说着,宝岑也从后面绕过来,边走边道:“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你们在这里,也不怕被别人看见了。”

锦言抬起头,说:“不会的,这个时候大家都在筵席上呢,谁会来这儿。”然后又对她们说:“你们先回去吧,人少了好几个一眼就被看出来了,我一个人待一会儿,透透风就回去了。”

待她们都走了,锦言托腮想:不是锦音,就是宝岑了。

忽然,从身后传来隐约的脚步声,锦言吓了一跳,赶忙起身,低着头快步走着,走到一片小空地时,身后那人喊了一句:“请别踩着药了。”

锦言刚抬起来的脚赶紧收了回来,果然,借着月色看,空地上平铺着许多药材,应是在这里晾晒的。锦言听声音近得很,又是男声,前面的路被药材挡住了,窘迫得要命,只好退到一边低头行了礼:“实在不好意思,筵席上太闷了,想来透透风,没想到这个时候这里会有人。”

那人的声音听在耳里,全身就像被温水过了一般舒舒服服的,他说:“无碍的,是我的不是,忘记药还晒着,这时才来收,吓到姑娘了。”

锦言又行了一个礼,便往反方向走着,与那男子擦肩而过的时候,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药气,又穿着一件蓝色布衫,锦言心里认定:这是侯府里的大夫。未走两步,大夫蓦地叫住她:“姑娘,方才我依稀听见有笛声,好听极了,可是你吹的?”

锦言赶忙站住,退到一边,摇了摇头。

那边没有反应。

锦言心想:“哎呀,又犯晕了,黑夜里谁能看见你摇头啊”于是加了句话:“不是我吹的。”

大夫闻言似乎大为失望,眉间隐隐有了落寞神色。锦言忍不住去瞧他,因是对着光,还能看清他的面容,锦言看见他,只觉他的眉眼像一个人,轮廓又像另一个人,至于到底像谁,又说不明白,总之是有了几分的亲切之感。只是那眼神望向你,能温暖最冷的人心,只有大夫才会有这种目光。大夫在月光下淡淡报之一笑,说:“打扰了。”

锦言低下头去,又屈了屈膝,转身飞步离去。谁知来的时候是从晒药那块地的方向来的,走的时候却从反方向走的,她是第一次来侯府,连正门口都不知道在哪,如今黑漆漆的夜里,想从侯府的花园里绕远回去,可真是个难事,更何况,锦言的方向感实在弱得可怜。

总之,是迷路了。

若搁在平常时候,园子里总有些仆人,虽然在园子里瞎跑被人发现是件不甚光彩的事情,可现在连个问路的人都没有,若一晚上回不去,那……事情就可有些严重了。急则生乱,越走越遭,明明依稀能听见唱戏的喧闹,可循声而去,不是被条小溪挡住了,就是被栋房子遮住了,为今之计,只好走一步算一步。穿过一条紫藤花廊子,是一个枯败了的梨树园,这里听戏台那边的动静格外真切,想是离宴会场所不远了,还没等高兴,几步外的一棵梨树底下,一个男人的影子倒在石椅上,一个女人站在他的面前。

女人的声音清冷如梨花白的月光:“他一向如此,既然不想让咱们知道,咱们就断不会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17、鱼跃龙门

那女人的声音寒彻,锦言躲在暗里,吓得手指冰凉。

女人戚戚然又道:“他还是不信我。这之前竟一点风声都没有,直到刚才,廖管家的口风才松动一些,说老爷一个月前就找到这孩子了,安置在了城外,老爷却一直跟我说,遍寻无果,还让你带着人马四处搜寻。”

原来声音的主人是李夫人,锦言心想,那……石凳上的该是承焕吧。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父亲的用心……还真是良苦。”果然是承焕,只是他的声音除了往日的温沉,还多了几分混沌。

李夫人低低笑了两声,无奈而凄凉:“听廖管家说,那女人去年底的时候,染病去了,其实,老爷一直都和她没有断了联系,我以为我很聪明,却被瞒了许多年。”

“我不明白,”承焕的声音压在喉咙底:“无论我怎样优秀,父亲却从不多看我一眼……”

锦言的手一颤,不小心折断了一段枯败的矮树枝,李夫人听到声音,深深看了儿子一眼,就快步抽身去了,锦言也惶急起来,转身想离开,承焕摇摇站起,温沉沉的声音浸在夜风中:“锦言,是你么?”

锦言心跳如鼓,身子往后躲了躲,轻声说:“是……二公子好。”顿了顿,脸色微红,小声说:“我记得我从没跟二公子说过……我的名字。”

承焕没有答她,苦笑了一下,说:“我现在是三公子了……”,言罢踩着地上的枯枝,向她走来,高大的影子笼在地上,俯身微笑:“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锦言闻到了酒气,抬头,果见那双漆黑的眸子现在被酒熏得通红,脸逼得很近,锦言快要能感到他呼吸的温度,心里跳得不行,赶忙退了一步,低下头来:“二……三公子,你……”

“我没事。”承焕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温沉喑哑,身形一摇,扶住了身边的矮树,枯木沙沙而响,他看着锦言:“我不喜欢别人叫我三公子,你像锦心一样,叫我承焕哥哥好不好?”

锦言怕他摔着,看见他站稳了,又将头低下,说:“承焕……哥哥很优秀,严父出孝子,你不要多想了。”

承焕的嘴唇抿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你觉得我好?”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鼓槌击在锦言的心鼓之上。

锦言觉得这个谈话再这么继续下去要出大事了,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一步,却没留意到身后的枯塘,脚踩了个空,心一坠,仰身往后倒了,却又被一个力量拉了回来。锦言的腕子被承焕攥在手里,既拉回来了,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透过薄纱袖子,锦言甚至能感到他掌心的热度,是酒后的燥热。锦言脑里嗡鸣,挣了挣腕子,声音慌如六月乱雨:“我该回去了。“

承焕宽大的袖子被风扬起,手扣着锦言的腕子,执意不松,熏然的目光笼罩着锦言:“我喝了一坛子陈酿的女儿红,走不动了,扶我回去,好不好,锦言?”

锦言。一字仄音,一字平声,平淡无奇的音调,从承焕嘴里吐出来,却是这样的抑扬顿挫,动人心弦。

锦言怔了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转头别开他的目光,说:“承焕哥哥,容我去宴上禀夫人,让夫人遣了人送你回去,咱们这样,不合规矩。”锦言心中为自己欢呼鼓掌,在这种缠绵悱恻花前月下的美好气氛,这个一见倾心芝兰玉树的男子就在咫尺之间,她还能尚存一丝理智坐怀不乱,实在是可歌可泣。

这时,一柄合起的象牙骨扇在锦言的腕子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一个惫懒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不如让二哥扶三弟回去吧。”

月光下的少年锦衣华袍,玉冠长发,全然脱去了小叫花子那一身破烂装束,唯那一双狡黠刁钻的眼睛,和颊上两颗深深的酒窝,和上元灯节汉江水畔的小叫花子别无二致。

锦言心中想:就知道是你,可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你。

其实,对于际遇的改变,锦言不会像别人一样过于意外,还有什么比死去的人又重新活过来这种际遇更离奇呢?

少年的扇子在手上转了个花,又“哗”地打开,在面前装模作样地扇了两扇,月白扇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翩翩公子李承煜。”

锦言绝倒。

承焕的放开手,酒气去了大半,换上一副冷冰冰的表情,硬声问:“你做什么偷听别人讲话?”

承煜挑了挑眉毛,对住锦言,扇了两扇:“说你呢,你做什么偷听别人讲话?”

锦言柳眉一横,侧头剜了他一眼。

承焕无可奈何,不愿同他牵扯,拂袖便走,承煜一边扇着折扇,一边追喊道:“三弟不用二哥相扶了吗?”承焕头都懒得再回,承煜这才回身叹道:“真没有礼貌。”

锦言笑看着承煜:“你改行啦?”

承煜瞥了她一眼:“最近要饭行业很不景气,想来若再这样下去,恐怕真得要到连大小姐的府上了,未免太难看,所以谋了个公子哥的差事。”说得格外正经,一点都没笑场,生怕锦言不信,又添了一句:“不知为什么,我不想在你面前太难看。”言罢,一双狭长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锦言。

锦言抽了抽嘴角,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岔开话题:“大冬天打什么扇子,你瞧你那扇子,我都不想说你,要想学得有风度一点,看一看人家承焕公子的行头举止……”

承煜收住笑容,冷然说:“他是贵门公子,我是装成贵门公子,自然有区别。他才是君子风度,我远比不上他,对不对?”说到后来,语气里似乎已经清楚知道了答案,颓唐里又有些许自嘲。

锦言的喉咙里咕噜一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他比承焕气质上差远了这个事实,本来想躲开他眼神的逼近,却忘记了一个严重的事情。

一般正常人不会在一盏茶的时间犯同样的错误两次。

锦言能倒回时光再世重来,自然不会是一般的正常人,于是她脚一打滑又仰倒向了枯塘。

这回攥住她的只能是承煜,幸而承煜反应得快,不然锦言一身烂泥地回了筵席,连家姐妹仨会被一桌子闺秀鄙视到死。承煜松开手,眼神落在她的手心,漫不经心问了一句:“手上伤好了么?”

锦言摊开手心,上面有一条浅浅的红痕,说:“快要好了,不知道会不会留疤。”这时,承煜的胳臂往后缩了缩,锦言抿起嘴:“不用躲了,你拉我的时候我看见了,你怎么也受伤了?”承煜的胳臂上包了几层纱布,因穿着宽大的袍子,并不显眼。

承煜一手背到身后,嘴角勾了勾:“不劳大小姐费心。”

锦言瞧他又犯别扭了,懒洋洋地松了松筋骨,斜觑着承煜:“对了,刚才你是故意要偷听,还是一不小心偷听着了?”

承煜轻嗽一声:“那你是故意要迷路,还是一不小心迷了路呢?”

锦言双眼瞧天,嘴上仍硬:“谁说我迷路来着,我瞧这里绿树成荫,皓月千里,别有洞天,美不胜收,特地停下脚步来欣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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