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现在像只炸了毛弓着背的猫,恨恨地盯着锦言,锦言只当看不到,哼着小曲走了。
锦言回到漪兰居,走进虞氏的书房,虞氏正半靠在湘妃榻上读书,看见锦言匆匆忙忙的样子,皱了皱眉:“又怎么了?”
锦言自行走到案子上斟了茶灌了一杯,才笑着说:“刚在路上碰见新进府的一个小妾了,好像是叫刘暮飞的,听别人讲,这几日父亲都歇在她的房里,可喜欢她啦。”
虞氏气得扶额:“女孩家,胡说什么。”
锦言自己端了小凳子坐在虞氏的榻边,捧着脸说:“我见着她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因为她长得跟母亲有四分相似。”看虞氏不信,锦言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她和母亲一样,有长长的眉,她的眼睛要比母亲更窄一些,像柳叶一样,鼻子也是细细的,嘴唇薄薄的,她也不爱说话,说起话来却格外好听……”
虞氏便这么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锦言吐了吐舌头,小声道:“只可惜她只有母亲四成美貌,气质就更差得远了。”
虞氏用书本敲了敲她的头,说:“懒得理你。”
锦言揉了揉脑袋,不怕死继续道:“我看父亲心里是很喜欢母亲的,不然为何来了两个妾,他偏宠爱这个跟母亲长得相似的,听说那一个宋千雪,比这个还要漂亮呢。母亲要是对父亲好那么一丢丢,父亲何必要去找个替代品呢。”
虞氏已经拧过身子去了。锦言又把她掰了过来,继续叨叨:“那个刘暮飞长得没母亲一半好看,但是走路慢慢的,娇娇娆娆的,打扮得也很明丽,挽了个堕马髻,看着可惹人怜呢。对了,她还抱着个雪团一般的猫咪,见了人就喵呜喵呜的乖得不得了,可惜不是母亲抱着,不然我就可以多摸一摸啦。”
虞氏抽了抽嘴角,忍无可忍:“你到底要说什么?”
锦言扬起脸来,弯了弯眼睛:“其实每个人都不会顺心称意一辈子是不是?别人都说母亲是觉得嫁亏了所以才不给父亲好脸子看,我知道母亲不是因为这个,母亲是介意父亲心里有我的亲娘,身畔又有徐姨娘对不对?”说到这儿,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以前跟母亲一样,生活不如我意的时候,就放弃了向上的信念,只得过且过,怨天尤人,后来……后来我明白过来,如果我都放弃了生活,生活自然也会放弃我的,要想把日子过好,还得靠自己奋斗。”
虞氏的眉头松了松,却不知说什么,只静静听她讲。锦言垂了头,声音低低的:“如果,让我再回到小时候,父亲和阿娘吵架的时候,我就不会一直躲在一边哭了,哭有什么用?我会尽我的力量,让阿娘和父亲解开误会,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块。可是……不可能再回去了。”
锦言又抬起脸,眼中隐隐有泪光,却微笑说:“虽然阿娘不在了,可母亲跟阿娘一样对我无微不至,阿娘和父亲的遗憾已难回首,我只希望母亲能振作起来,和父亲幸福下去,若是赌一时之气,毁掉一生幸福,以后一定会后悔的。我早立下决心,不再浪费这辈子的每一个时辰,不仅如此,我……我还想让每个关心我的人都顺心如意,我……”说到后来,眼泪不能自抑,锦言双手捂上眼睛,不能再说下去了。
虞氏真的着了慌,不知这会锦言因何会触动成这样,掰开她的手拿帕子给她细细地擦眼睛,锦言拉过帕子捂在眼睛上,越哭越伤心了。
虞氏把她揽到怀里,一边哄着,一边软声说:“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啦,你别哭了行不行?”
锦言抽噎着,闷声问:“真的知道啦?”
虞氏无奈,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嗯,知道啦。你别哭了,你无双姐姐在你我卧房等着你呢!”
锦言扬起脑袋:“母亲方才怎么不说?”
虞氏捏面团一般揉着锦言的脸:“你一进来就胡说个不停,我哪有机会说话啊?”
无双那个急性子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看见姗姗来迟的锦言,没好气道:“我难得出来一次,就想着来见你,你倒是不紧不慢的。”
锦言揉了揉眼睛,招呼她坐下,说:“一点事耽误了。”
无双掰开她的手左右看了看,惊诧问:“你这是哭过了?怎么的?被继母欺负啦?”
锦言摇了摇头,说:“你别瞎猜,母亲对我不知道有多好。”说着,从腰间解开一个绣着葵花的鸡心荷包递给无双看,问:“可不可爱?是母亲绣给我的。”
无双端着看了看,又给她系好,说:“绣工快比上我家绣娘了。”
锦言得意地笑了笑,说:“这不关绣工什么事儿的,是母亲的心意,比什么都值钱。是了,都这个时候了,你来了还怎么回去?”
无双展颜一笑:“我好容易求了我母亲,让我留在这陪你过一晚上,为了这个,我给母亲捶了好几天的腿。”
锦言点了点头:“那我一会儿让流光把铺盖收拾好,咱们睡一个床,这几日我都是跟母亲睡的,我的被子都还在母亲的卧房里的。”
无双撑着脸听锦言讲话,大大的眼睛里忽然浮出几分羡慕。锦言瞧她的表情,惊讶道:“难道你没跟你母亲一起睡过么?”
无双摇了摇头:“从小都没有过的,母亲很爱干净,别说一起睡觉了,自我有记忆起,就我六岁那年生辰的时候,母亲抱过我一次,之后就再没有了。”语气里失望难掩,旋即又欢快起来:“但是母亲对我也是很好很好的。”
锦言笑着点了点头:“是呢,天下哪有不疼儿女的父母。我看你精神头不是很好,来找我做什么呢?”
无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耷拉着脑袋,万分无奈:“别提了,最近我们家可真是鸡犬不宁啊。”
作者有话要说:
27、闺蜜心事
无双有一箩筐的话要说,锦言看时候也不早了,就让皎兮把铺盖收拾出来,流光负责伺候梳洗。无双三下五除二地梳洗罢,便坐在一旁托腮看流光给锦言打辫子,锦言拿百合凝香膏搽了脸,又递给无双,无双摆了摆手说:“我向来不用这些。”
锦言瞧了瞧她白脂玉一般的脸蛋,笑道:“天生丽质的果然不一样,我就不能了,一到春天脸上起白皮儿,离不开这些玩意儿。你别冻着了,先躺进被子里,随你喜欢睡里边还是外边,铺盖都是新的。”
无双答应了一声,爬到床上窝进靠外的黛蓝暗花丝缎被子里,把枕头立起来靠在腰上。锦言收拾好了,趿着软鞋走到床边,看见无双的被子只拉到胸前,雪白的肩头就露在外边,锦言笑着摇了摇头:“你就不冷?”
无双让出地方让锦言爬进去,说:“没事,我天生火底子。”
锦言侧身躺下,看见无双白玉一般的肤色被黛蓝的被子一衬,愈发宛如凝脂,忍不住摸了摸,羡慕道:“真是软香温玉啊软香温玉,我多会儿能有你这么滑溜就好了。”
无双在锦言的腰上一通咯吱:“我还羡慕你苗条来着。”
锦言好容易笑稳了,掐了掐自己的脸,说:“你瞧,最近我脸上可有些肉了,都是母亲每天逼我吃猪蹄。对了,你说你们府上出什么事儿了?”
无双翻了个身,趴着枕在胳膊上,轻轻叹了一声:“要说具体出了什么事儿,好像又风平浪静的,可我总觉得,我们家里跟以前不一样了。都是那个半路来的煜哥哥,自从他来了,家里人都变得怪怪的。”
锦言脑袋里绕了几个弯,才明白过来这个“煜哥哥”就是小叫花子鲤小鱼。自从那天宴会起,锦言就再没听过他的消息,这会儿也好奇起来 ,问:“怎么的呢?”
无双皱起眉,慢慢说:“在人面前的时候,煜哥哥和我二哥……唉,现在是三哥了,煜哥哥和我三哥总是特别特别十分十分的客气。不是一般的客气,直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那种。有一次,全家一起吃饭的时候,三哥夹了一块芙蓉糕给煜哥哥,说煜哥哥初来乍到理应被照顾,煜哥哥又夹回给三哥,说长幼有序哥哥自然要让着弟弟,然后三哥又夹给煜哥哥,煜哥哥又还给三哥,后来……后来那块芙蓉糕就碎掉了。”
锦言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古怪的画面,于是也点了点头说:“有蹊跷。”
无双继续道:“等到了没有人的地方,两个人又跟仇人一样,一次我躲在林子里看他们俩比剑,平日里三哥也会和父亲比剑,都是点到为止的,可和煜哥哥比剑,我不懂剑术,也能觉出杀气来。”
锦言立刻问:“那承焕哥哥可受伤了?”
无双不满地看了她一眼:“难道非是我三哥输吗?”
锦言的脸红了红,喃喃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双却哀怨地叹了一声,说:“可惜就是我三哥输了半着。煜哥哥身形较快,格开了三哥的剑刃,三哥的剑就被震掉了,可煜哥哥还不肯收手,又一剑直指向三哥,三哥被逼得没有办法,只好拿手来接……”
锦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地揪着被角。无双缓了口气说:“当时我就快吓死了,以为三哥的一只手就得废了,幸好幸好,煜哥哥的剑只打断了三哥的一只白玉扳指。”
锦言惴惴的心总算稳了下来,说:“还好他手下留情……”
无双柳眉横立,气鼓鼓说:“什么手下留情,我还说是我三哥有心承让。我三哥几时这样狼狈过?竟一句恶言也没有,这是何等的涵养何等的气量?煜哥哥倒好,打断了三哥的玉扳指,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收起剑就走了,论人品,可真比不上三哥。”
锦言却疑惑起来:“他俩到底结了什么梁子?”
无双忿忿不平:“三哥为人和善,从不与人结怨,倒是煜哥哥一身戾气,最爱和人打架了。”
锦言想起那天承煜受伤的手臂,也同意无双的说法。无双忽然转向锦言,笛声说:“我不是信口开河,这个煜哥哥古怪得很。有一次,三哥送我的鸽子翅膀刮伤了,我为这个去我们家的药房取药粉,还没进门就听到药房里有声音,当时已经夜了,我想这个时候谁会在药房呢,我以为是我大哥哥,或者是哪个丫鬟,谁知进去了却发现没人,我在门口分明听见有声音的,心下起了疑,便仔细地寻了两圈,最后发现在最后一排药架子后面露出一角青衣,我以为有贼,吓得掩上嘴,踢倒了一个矮凳。这时候,药架子后面的人忽然说:‘不要喊。’”
锦言皱起眉问:“是二公子?”
无双重重地点了点头,继续讲:“我听那声音沉沉的,还带着喘,壮起胆子往药架子后面瞄了一眼,差点没吓死。煜哥哥满身的血倒靠在墙上,手按在肩头上,看见我还扯了扯嘴角,说:‘你来了正好。’我看他伤得重极了,当时父亲进京去了,我就说去喊母亲,可他不让,还说什么‘你若想帮我便别让你母亲知道,否则便走’。我想他定是和人打架怕母亲责骂,想在药房里拿些药敷了了事,哪晓得正好碰上我。不过我瞧他那个样子,半死不死的,根本没力气自己上药。”
锦言又问:“他现在没事了吧?”
无双看锦言老是跳戏,无奈说:“你听我慢慢讲。我当时想着自己是个女孩家,他虽是我哥哥,可总隔着母的,就算是三哥,男女大防,我也不能亲手给他上药的。可他疑心重得很,也不许我叫小厮来,我想来想去,倒是有个人能帮他。”
锦言问:“是承焕哥哥?”
无双摇了摇头:“别说我三哥当时正好出去办事,就算三哥在,我想煜哥哥也不许我叫三哥来的,他们俩向来不对付。我说的是我大哥哥,我大哥哥是天下第一好人,而且又通医理,我跟煜哥哥说让我大哥哥来救他,他倒没有反对。”
锦言抿着唇直笑:“天下第一好人?比你三哥还好?”
无双认真地点了点头:“比我三哥都好。有时候我不高兴,最爱去找大哥哥说说话,若不是大哥哥最近忙着照顾煜哥哥,我又何必来找你。”
锦言笑着点头:“好啊好啊,原来我是替代品。”忽然,心里电光火石般闪出一个人来,忙问:“你大哥哥是不是爱穿一件蓝衫,面色有些苍白,还带着一身药气?”
无双“咦”了一声,说:“我大哥哥向来不见客的,你怎么见过她?”
锦言心想难怪了,总觉得那天湖边晒药的蓝衫大夫似曾相识,原来是承焕和承煜的哥哥。锦言把那天的事三言两语地讲了,又催促她讲后来的,无双踢了踢被子,继续道:“我大哥哥来的时候,煜哥哥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了,大哥哥先给他上了些成药粉,煜哥哥本来已经闭上眼了,又给疼醒了,倒有一点让我佩服的,上药粉的时候他一声也没吭,硬挺过来的,我听大哥哥说药粉里有味药辛辣,一般人都受不住,我大哥哥还说,他受的是箭伤,四下又没有箭,定是煜哥哥回来之前就拔掉了,那个疼法,比上药粉还要厉害许多呢。”说着,无双缩了缩肩膀。
锦言听着也锁起眉:“他没说是谁把他伤成这样?”
无双摇了摇头:“之后就一句话也不肯说了,大哥哥说他已经无碍了,这事只有我和大哥哥知道,别人都没告诉。他真是个怪人,一向形单影只的,也不爱理人,也不爱笑。”
不爱笑?这跟锦言对鲤小鱼的印象大有出入。无双兴致上来,爬起身:“他就算笑,也只是这样……”说着,学着承煜的样子扯了扯嘴角,然后不屑地哼了一声,惟妙惟肖。
锦言笑得捶床,捏了捏她的脸:“鬼灵精,我瞧你跟他真有几分相似。”
无双不高兴地撇撇嘴:“谁要跟他相似。”
锦言仰躺着枕着手臂,不知在想什么,又被无双扯了过来,神秘兮兮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三哥?”
锦言的脸立刻变成一颗番茄,说话也结巴了:“你……你说什么呐。”
无双得意起来:“我三哥那样优秀,任谁也会喜欢的。锦心不是也一直缠着我三哥么,我三哥品味那样好,才不会看上她呢!”
锦言忽然有些泄气,点头附和道:“是呀。”——承焕品味那样好,又怎会看上我呢?锦言心里如是想。
为了岔开话题,不再说这个,锦言悠悠叹道:“最近有个烦心事,你记得那个陆鸿吗?”
无双转过脸:“记得。”
锦言点了点头:“我跟你好才告诉你,你千万别说了出去。陆鸿的母亲,也就是我姨妈,想把我许给陆鸿表哥,这回她来就是为这个。”
无双睁圆眼睛,惊讶道:“你们……你们看起来一点也不配呀!”
锦言抓狂了一会儿,郁闷道:“就是啊!我一点也不喜欢他。”
无双郑重其事地说:“他也不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28、陆郎妙计
无双像只被人侵入领地的小兽,严肃的表情真把锦言吓了一跳,锦言捂上嘴,不可置信地说:“你……你们!啊?”
无双不高兴地瞥了锦言一眼,觉得她大惊小怪,嘟起嘴说:“怎么?只许你喜欢我三哥,不许我中意陆郎吗?”
锦言捂着胸口,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你喊他陆……陆什么?”
无双这才露出一点羞涩,眼底尽是少女情怀:“陆郎啊。”
锦言只觉天地一阵眩晕,捏了捏眉心,沉住气问:“我记得你第一次见他就打了他两巴掌……”
无双涩涩一笑,打断道:“陆郎说了,我们这叫不打不相亲。”
锦言翻起身来就要拧她的嘴,两个人扭成一团闹了一会儿,笑得都瘫在床上,锦言好容易喘上了气,才一本正经道:“那个陆鸿,听宝岑说,今年都二十二了,比你整整大了九岁呢!他为何这个岁数了还娶不上老婆,你就不想想?若论家业,你是金尊玉贵的侯府千金,他陆家比侯府还是差得远了,古人云高嫁低娶,道理还是有的。还有他母亲,就是我陆姨妈,又自私又爱算计,不是个好对付的,你要嫁进去了有你受的。你还是好好想清楚。”
无双满不在乎的样子:“你说的这些,都关陆郎什么事儿呢?我中意的是他这个人,只要他对我好,别的都不算个事儿。”
锦言又说:“我听母亲讲,他前儿还为了一个歌妓跟王同知家的公子争风吃醋。”
无双弯弯的眼睛里满是欣赏:“这个事儿我知道的,那个叫怜怜的歌女原本是良家女子,被她狠心的继母卖去青楼的,陆郎是在喝酒时候结识了怜怜青梅竹马的表哥,听说了这件事,才为怜怜出头的,如今怜怜恐怕跟她表哥过着逍遥日子呢。”
原来其中还有这样一段故事,锦言对陆鸿的印象着实又好了两分。笑着问:“你母亲可知道?”
无双这才变了变脸色,拧着眉摇了摇头:“这种事,我也就只敢和你说一说。母亲要是知道了,会打死我的。我也不许陆郎告诉别人,这事儿还是个秘密。”
锦言叹了一声,婚嫁之事,实不能由自己做主,无双存下这个念想,以后可有的头疼的。锦言着实为无双忧虑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应该告诉无双陆鸿白天跟她说的话,刚要开口,无双平稳的呼吸声已经响起,转眼一看,锦言失笑,真是个心宽的,只希望她量大福大吧。
睡到迷蒙的时候,锦言觉得有人推她,睁开眼看见是流光,揉了揉眼睛看窗外天还没亮呢,于是小声问:“怎么这么早?”
流光一笑:“也不早了,只是天亮得晚,是宝岑姑娘来找你了,在外边等着跟你一起去给老太太请安呢。”
锦言挣扎着起来,脑袋里昏昏的,昨夜睡太晚了。流光抿了抿唇,指着无双笑:“小姐你瞧。”锦言扑哧一笑,无双睡得死死的,胳膊腿都露在外面,被子大部分都掉下床去了,只留个角盖着肚子。流光把被子给无双小心翼翼地掖好,倒把无双弄醒了,也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流光嗔道:“你们昨晚上做什么了?既然醒了,不如起来吧,听说宝岑姑娘今日就回家去了。”
一句话倒把锦言和无双都说醒了,锦言问:“真的就回去的?”无双问的是:“怎么就回去了?”流光哪里知道为何两人这样激动,只看她们都醒了,就叫了皎兮进来帮她们梳洗。
宝岑的一盏茶已经见底了,看见她们出来,微一惊喜:“李大小姐怎么在这儿?”
无双脸色微红,浅笑说:“宝岑姐姐,以后喊我无双就是。”
锦言绝倒:这是面对未来小姑子的娇羞嘛?
宝岑哪里知道她们的鬼心思,只盈盈笑道:“好。这会儿来是跟锦言妹妹告个别,正好你也在,母亲决定家去了,咱们估计得有一年半载见不上面了。”
这话落在无双心里,分明是说有一年半载要见不着陆鸿了,无双的嘴已经嘟起来了,锦言怕她说出什么来,宝岑心思绵密,无双要是露出什么端倪,定会惹得宝岑怀疑。于是不等无双开口,锦言先笑着说:“怎么走得这样突然,之前都没听姨妈说起。”
宝岑拉着她们坐下,皎兮换上热茶来,宝岑把热茶盅捧在手心,才说:“说来巧得很,前儿和母亲去真武山上香火,下山的路上被一个大道士拦下了,说我母亲面色不好,恐怕家里有灾。我母亲向来信这些,为求安心便让那道士给算了一算。真是巧得很,那道士竟说出我大哥的生辰八字,还说了一通我不懂的,大致意思可能是我大哥的运道被一个女子克住,若尽快远离此人,恐怕会惹祸上身。”
无双不明白了:“你们到底为什么走的这样急呢?”
宝岑笑了笑,接着道:“不知道怎么巧成这样,回家以后,我大哥立刻就病下了,床都下不了,我母亲这才着慌起来,对那道士的话深信不疑了,这才琢磨起道士的话,道士说,那克住我大哥的女子,是属马的。”
锦言啜了一口茶,轻声说:“我是属马的……”说完,和无双互望一眼,心里便都有了数,这事儿,定是陆鸿安排下的。陆鸿的主意倒是不错,知道母亲迷信,于是就在运道命数上做文章,果然就把陆姨妈骗过了。可这种事,宝岑本不该告诉锦言她们,今天却故意要提起来,又连用了好几个“巧得很”,恐怕心里也起了疑,说不定已经猜到是陆鸿搞鬼,锦言也逃不开干系。
果然,宝岑又缓缓说:“这些阴阳八卦的事儿,我倒不很信,只是不知道,怎么就这样巧了。”说着,轻笑一声,看她们两人的面色都有些不好,才又热络起来:“我还巴巴地等着锦言妹妹做我的嫂子,这下算是没有盼头了 。”
一句玩笑话没让气氛好起来,反而更尴尬了。无双见陆鸿和锦言的亲事黄了,不知道有多开心,可又想到代价是陆鸿就要走了,心里又落落寡欢起来,纠结了一会儿,眸色一闪,说:“宝岑姐姐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许走的,本来打算今天把帖子给你送去的。”说着,让随身丫鬟落英拿了帖子来,递给宝岑。宝岑打开看了看,抿起唇来:“后日原来是无双妹妹的生辰。”
锦言也是不知道的,听无双欢喜道:“是的,只不过你们应该也听说了,我父亲上京去了,这回的生辰不能大办,我就想着就请你们几个,还有我家里人,一起小聚一番,宝岑姐姐要是今日走了,我们可就冷清了。”
宝岑见无双热情得很,于是也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我回去跟母亲说,三日以后再启程也不迟。”
无双明显松了一口气。
戏文里怎么唱的来着?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 花谢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来也……锦言心里赶忙打住:呀喂,都哪里听来的淫词浪曲啊真是的。
无双走了以后,锦言把帖子给锦音和锦心送了去,立远也有——恐怕是为了显得陆鸿一个外男不算突兀。锦音困在茗秋堂久了,闷得不得了,总算有个机会出去玩,自然欢喜,锦心就又有机会见李承焕了。锦言逛了一遭回来,累得倒在床上,皎兮捧了个檀木漆盒来,说:“这是李大小姐送给小姐的。”
锦言打开看了看,是满满一盒子新式的绢花,锦言从里面选了几个鲜艳的,说:“这个送去给锦音她们。”又挑出两柄极为素净的:“这个给婶娘送去。”然后又选了几种清丽的搁在一边,这是留着给虞氏的。剩下还有大半盒子,锦言想了想,又仔细挑出两款,一款极为精致明艳,另一款就普通了许多,还有几分老气,锦言问:“你知不知道父亲新到的两个妾住在哪里?”
皎兮说:“听说是一起住在荷风居。”
锦言点了点头:“好的,这两柄给她俩送去,剩下的给几位姨娘自己选就好了。”
皎兮领了命就要走,又被锦言喊回来:“嗳,算了,不用你去,把墨星喊来,劳她跑一趟吧。”
皎兮不满意:“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嘛?”
锦言拧了拧皎兮的脸:“你也想忒多了,我是疼你嘛,怕你累着。”
一会儿,墨星来了,满面春风:“小姐叫我什么事儿?”
锦言盘腿坐在床上,笑道:“不是什么好差事,要麻烦你跑一趟。”
墨星笑意不减:“哪里的话,今天天气这样舒爽,正好想去院子里转一转呢。”
锦言就将方才吩咐皎兮的又细细讲了一遍,墨星本来还是笑着的,听到后来忽然脸色一变。锦言也察觉出来了,问:“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墨星忽然往小腹上一按,“哎哟”一声窝下身去,说:“小姐,我突然肚子疼。”
墨星的脸色十分不好,锦言也没多想,赶紧让皎兮把她搀回去,且交待若有什么一定去请大夫,皎兮走的时候不忘贫嘴:“兜了一圈还得我去办,小姐白疼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暴雨,差点回不来更文了~
29、新到成员
午觉睡起来,皎兮也回来了,进门就觑起眼来看着锦言,说:“小姐,你真坏。”
锦言眯起笑眼拱了拱手:“哪里哪里。”
要不是自家主子,皎兮真想一巴掌拍在锦言后脑勺上,忍了忍,还是问:“小姐你怎么知道荷风居的两个妾会为了这绢花闹起来?”
锦言微微一笑,招手让皎兮过来:“给我捏一捏。”
皎兮不情不愿磨蹭过去,在锦言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锦言乐得消受,才慢慢讲:“最开始,我也以为那个刘暮飞跟母亲一样,只是不喜热闹的人。可后来她也太目中无人了,除了父亲,谁都不搭理的,而且这么久了,也不来给母亲请安。你想想,以徐姨娘那么大的架子,也不敢误了每日的晨昏定省,母亲再不喜欢和人交际,每天给祖母请安也从不缺落。所以我就琢磨着,这刘暮飞并不是表面看得那样孤傲冷清,只是故意装成那个样子吸引父亲呢,何况在青楼那样的地方,真是那样孤傲的人,又怎么受得了呢?”
皎兮沉吟道:“所以,小姐就用送绢花这件事来试一试她?”
锦言笑着点头:“知我者莫若皎兮也。宋千雪是个直肠直肚的,我送一柄好的一柄坏的给她俩选,宋千雪自然选那个名贵精致的,刘暮飞若真是有傲骨的,必定不会为柄绢花和宋千雪争执,可若是个内心虚荣外表冷艳的……”
“哎呀,小姐可说对了。”皎兮手上的劲儿加了加:“她俩都抓着那柄好的不放手,嘴里都骂得可难听了,这些我就不说给小姐听了,别脏了小姐的耳朵。两个人你拉我扯的,一会儿绢花就散架了,刘暮飞冷笑一声放了手,说一拍两散,气得宋千雪指甲直抓向刘暮飞的脸,刘暮飞也急了,放了猫咬宋千雪,后来就打成一团,我怎么拉也拉不住,由她们了。”
锦言轻轻“啊”了一声,实在想像不出那只可爱的云团凶狠挠人的模样,失望地摇了摇头,然后又说:“其实绢花只不过是个引子,主要是因为绢花是从咱们漪兰居送出去的,在她们看来,是连府正妻给的脸面,所以才会争得这么厉害。”
正说着,流光笑吟吟地进来,说:“小姐快去太太房里看看,有新鲜玩意儿。”
锦言来了兴致,跳了起来:“走,咱们去看看。”
只是片刻,锦言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哆哆嗦嗦躲在雕花屏风后面,任谁拉也不肯出来,一边颤声问:“母亲……这……这是做什么啊?”
虞氏安抚着被锦言吓得乱吠的长毛细犬,十分的委屈:“你不是说别人抱着只猫很可爱吗?非要我也给你抱一只回来。”
锦言眼角飙出一滴泪:“当时您说明白了,我以为您真明白我说的了,我不是让您去学人家……再说了,人家那是小猫咪,小小的猫咪!这个是猎犬,会叫,会咬人!呜呜呜……”
虞氏不觉得有何不妥,自顾自地摸着细犬的毛:“明明是这个可爱一点嘛。”
细犬附和似的“汪汪”两声,这只细犬通身黑色,只有胸前有一簇白花。
锦言小时候在乡下被狗追过几次,之后见着狗狗就发憷,那种温吞吞的西施犬也罢了,还敢凑过去摸两下,虞氏选的这只,看起来好凶猛哦。
锦言趁着吠声小了,蹑手蹑脚移到门口,对虞氏小小声说:“母亲,我出去串串门,我晚上想吃您亲手做的梅花糕。”
虞氏现在眼里只有狗狗:“有空再说吧。”
在狗狗的欢送声中,锦言落荒而逃,出来抽出小手绢擦了擦脑门,皎兮鄙视地望着自家主子。
“走,咱们去丽姨娘那坐一坐。”锦言挥了挥小手绢。
“丽姨娘?很少来往诶。”
锦言微微一笑:“听说丽姨娘做点心的手艺是一流的。”
“吃货!”
这个丽姨娘,不仅有一流的容貌,还有一流的厨艺,所以即便脾气大了些,说话直了些,但在连府的地位一直稳稳当当的。
锦言心里还有别的打算:刘暮飞和宋千雪打了起来,不用锦言开口,父亲一下朝,徐姨娘自会逮着机会告状,以徐姨娘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毛病,父亲一定会想办法躲开她,文姨娘这几天都留在茗秋堂伺候祖母,父亲能去的地方,就只有丽姨娘的梨花房了。
唉,锦言心里叹,亏她还费尽心思帮母亲牵红线,母亲非但自己不操心,还找了只猛狗来吓父亲,真是太让人伤心了。
丽姨娘是个好客的,锦言主动登门,丽姨娘欢喜得很,亲自下了小厨房,没多会儿,就端出七八碟子点心来,锦言嘴里塞满了好吃的,说话难免口齿不清:“真好吃,我以后要常来的。”
丽姨娘的眼睛要笑成一片弯柳叶,说:“言姐儿真是客气,我这儿哪比得上漪兰居。”
锦言筷子停了停,说:“母亲老让我吃肉,而且这些苏式点心,我也不常吃的,姨娘是江苏人?”
丽姨娘笑着点头:“扬州的,我这还有自制的酱菜,你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带些走,让太太也尝尝我的手艺。”
锦言不好意思地抹了抹手:“又吃又拿的,姨娘该嫌弃我啦。”
丽姨娘又转身入了厨房,拣了几种点心放进食盒里提了出来,说:“这些也给太太提回去,太太要是赏脸就尝两块。”
锦言赶忙道:“姨娘哪里的话,母亲要是知道这是姨娘亲手做的,定会好好品尝的,况且还这么好吃。其实母亲只是表面上不容易与人亲近罢了,不是那种轻狂的人。”
丽姨娘叹了一声,说:“我难道就看不出吗?其实咱们院子里,属太太的人品是拔尖的,只是太太名门贵女,我们这种又不好太亲近了,省着被别人嚼舌根子说我巴结着太太。”
锦言又夹了一块桔红糕在碟子里,说:“母亲每天也很闷的,父亲也很少去漪兰居,姨娘要能去陪着说说话才好呢。”
丽姨娘闻言,脸色一变,咬牙道:“还不都是那个徐盈儿每天霸着老爷,她以为自个儿是正主么?”说完,又赶忙“呸呸呸”,说:“不该在姐儿面前说这个。”
锦言倒是笑眯眯接话说:“姨娘说的不错,拿皇宫打比方吧,若皇后受宠,那后宫上下必定和乐融融,可若是某个妃子盛宠,皇后受了冷落,其他的妃子都会各自谋算,那后宫就乱套啦。”
这个道理,丽姨娘应该最明白。只要徐姨娘不倒,丽姨娘和文姨娘都只是毛毛虾,以徐姨娘的霸道个性,别人根本甭想有好日子过。虞氏就不一样了,正室气度,只要虞氏地位稳固,徐姨娘蹦跶不起来,丽姨娘才有机会过上好日子。
丽姨娘沉吟片刻,便挑眉笑道:“言姐儿真是通透过人。”
又坐了一会儿,连明甫下朝了,果然拧着眉来了梨花屋,看见锦言也在,眉头稍展了展:“言姐儿怎么在这儿?”
锦言歪了歪头,笑道:“我想跟丽姨娘学整糕点,回去整给母亲吃。”
明甫有了笑意,点了点头:“果然懂事了。”
锦言粲然道:“母亲今天做了梅花糕,父亲要不要去赏个脸?”
明甫面露为难之色,前几次去漪兰居都碰了钉子,他又没有受虐倾向。丽姨娘这时摇摇站起,笑道:“老爷,外边天也黑了,你就送言姐儿回漪兰居吧。”
这个丽姨娘真是个聪明人。
连明甫只好点了点头,跟着锦言出了梨花屋,锦言软软道:“父亲不要生母亲的气了,上回母亲发脾气,是因为父亲纳了两个新妾,母亲吃醋了。”
明甫有些不自信:“你确定是吃醋了?”
锦言瞧她父亲的模样,差点笑出声,点了点头说:“可不是,那天母亲亲手整了梅花糕,准备给父亲吃的,结果……结果一听说那个消息,就气得把梅花糕都丢了,你说是不是吃醋了。”
明甫轻嗽一声,正经道:“不许说你母亲的坏话。”
锦言乐歪:“遵命。”
明甫摸了摸锦言的脑袋,又看了看她,点了点头:“最近胖了一些了,你母亲对你好吗?”
锦言狠狠点头:“可好了,跟我娘亲对我一样好。”
提起沈子钰,明甫的眼中瞬时暗了暗,锦言忽然站住了,仰起头问明甫:“父亲,您当年是不是真的相信那个谣言?”
明甫眉间漾起轻波,微微伤感道:“我不该信的,可是我当时确实是信了。”
锦言眼睛一润,拉了拉明甫的袖子,轻言:“如果娘当年跟父亲不吵架,好好坐下来说清楚,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样了。”
明甫的面容在暗里看不太清,声音里透出悔意:“是。”
锦言抹了抹眼睛,说:“娘若是听见,会高兴的。逝者已矣,现在陪在父亲身边的是母亲,你们要是有什么误会,一定要坐下来好好说清楚……”
明甫的手在锦言肩上轻轻拍了拍,说:“咱们走吧。”
锦言又想起一事,赶紧跟上说:“父亲去了漪兰居可别吓着了。”
“什么事儿?”
“父亲您怕狗吗?”
作者有话要说: 好好码字!天天向上!
30、小小白花
事实证明,锦言是鸡抱鸭蛋——白操心了。
烛影沉沉,熏风晚静,芙蓉帐下,明甫和虞氏并坐在床边,脚下,还趴着一只细犬。
明甫说:“咱们给它起个名儿吧。”
虞氏低头沉吟一阵,说:“你瞧他胸口哪簇白毛,像不像白色的胸花?”
明甫歪头认真地看了看,点头说:“就叫小白花吧。”
虞氏“嗯”了一声,揉了揉小白花的脑袋:“我以为你也会怕它呢。言儿就怕它得很。”
明甫想起一段悠然往事,笑容淡淡的:“我以前,和子钰养过一只狼犬。”
虞氏没讲话,明甫自顾自地比划着:“比小白花还有大一圈,但是腿很短,又爱睡觉,我们叫它连小困。”说着,从袖子里找出一块犬形的玉佩,递给虞氏看。
虞氏拿过玉犬,也没细看,只用流苏坠子逗弄着小白花,闷闷问:“你是因为连小困才喜欢小白花吗?”
明甫微微一愣,忽然明白过虞氏的意思,默默伸出手,磨蹭了半天才覆在虞氏的手上,说:“初宁年的中秋,襄阳侯府晚宴上,大家制灯猜谜作乐,你挑了一盏兰花灯,解下谜签,只念了一遍就道出了谜底,那只兰花灯正是出自我手。”
一抹讶异浮上虞氏的眉,抬头看着明甫,本就不善言辞的她现在这个情形更是没说出一句话来。她以为,他第一次见她,便是洞房花烛夜的时候。
明甫想起年轻时那一次心动,微微一笑:“以前这里叫影水居,那次晚宴回来,我就改成了漪兰居,牌匾上的字儿是我那天夜里写的。可能从那夜,我心里就种下念想,希望漪兰居的女主人,是猜出我兰花灯谜的女子。”
虞氏眼睛里热热的,垂首不语,小白花适时叫了两声。
明甫与虞氏并排坐着,拘谨得像洞房花烛夜的新人,一腔子心事如流水般缓缓道出:“那时子钰离开我已经两年,我和子钰都是心思重的人,争执免不了,可谁知道,一次我以为平常的吵架竟让她一怒之下回了娘家,还因此病死。是我把她逼死了。”
虞氏小声劝道:“谁家的公婆不吵架,不生闷气,你别想太多了。”
明甫摇了摇头:“正是因为是这样寻常的事,竟然让子钰没了性命,我才觉得心里更堵。我一直不敢见言姐儿,我怕她问我,我为什么没好好照顾她娘。直到现在,我看见言姐儿这样懂事,我才明白,是我自己太懦弱,既然没照顾好她娘,该好好照顾她才是。我没关心到她,她反倒来关操心起我,我真不称职。”想起锦言劝他的话,明甫忍不住微笑。
虞氏也欣慰莞尔:“言儿是个好孩子。”
明甫的眼神停留在虞氏的面庞上,目中皆是暖意:“后来,打听到你是虞侍郎家的嫡女,来襄阳是探望家姐路过的,我就想我这番心思得一辈子埋在心里了,若不是有景朔年那件案子,漪兰居恐怕得空置了。”想到这儿,明甫真的有些庆幸。
虞氏却不以为然,把弄着手上的玉犬坠子,挑眉道:“就会说嘴,平日里总见你去鸣玉轩去梨花房去荷风院,也不常来漪兰居的。”
明甫的脸红到耳朵根子,半晌,才说:“我是看你对我淡淡的,每天也不甚开心,听盈儿讲,你是不想嫁给我的,我喜欢你,你却讨厌我,我没来由的就在心里跟你赌气。”
虞氏的脸也变成个烫番茄,被明甫攥住的手也出了汗,于是轻轻抽手出了翻了个面又放进明甫手里,然后说:“别人说什么你都信。”
明甫心惴惴真如半大的毛头小子:“那你是讨厌我吗?”
虞氏好看的薄唇旋即抿起,手指在明甫的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语气软得像棉花:“讨厌死你了。”
明甫笑声朗朗,揽着虞氏靠上他肩头。
窗外,锦言被皎兮一把扯走,皎兮白了锦言一眼:“少儿不宜。”
“那你快把小白花带出来,别让它学坏了。”
“……有本事你自己去啊。”
父亲和母亲重修旧好,着实让锦言欣慰了许多天,这些日虞氏的脸上少了冰霜色,多了许多神采,说话也软了许多,走路也慢了许多,估计这就是传说中的女人味吧。
老太太向来不待见虞氏,儿媳妇家世煊赫,再得了宠,可得冲击她在府中的霸权地位了。徐姨娘自不用说,每天在鸣玉轩哭哭啼啼,还唱什么“最毒负心人”之类的流行戏曲。荷风院两个新妾,都互相怪罪,成日厮打,明甫见了她们都绕道走。不管外边几许风雨,漪兰居三人一狗总算是一片温馨太平气象。
锦言撑着头打了个哈欠,一大早被捞起来参加无双的生辰宴。侯爷因为私生子的原因才被皇帝训了一通,如今万事低调,连宝贝女的十三岁生辰也只是摆了小小的一桌,锦言眼波一转,都是熟人。
无双仍穿着一身火红的裙子,红衣染得一张俏脸也是红粉菲菲,言语间仍忍不住去看正对面的陆鸿。陆鸿黑发黑袍,谈笑风生,漆黑的眼里映着火红的影子。立远坐在陆鸿边上,宝岑和锦音挨着坐着,各执一把小罗扇。锦心独自坐在一旁,打扮得花枝灿烂。还有三个位子是空的,只设了碗筷。
等了一会儿,承焕和承煜并肩而来,承焕一袭霜白色锦袍,微笑颔首,承煜一身青色,吊儿郎当。
没等二人坐下,无双便大喇喇地问:“礼物呢?”
承焕早有准备,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锦盒,无双打开,是一柄精致绝伦的玉钗,无双嘟了嘟嘴:“我又不爱这些玩意儿。”话音未落,又转而笑道:“有总比没有好。”然后斜着眼看承煜:“煜哥哥,礼物呢?”
承煜提起筷子,说:“忘了。”
无双绷起嘴瞧了他一会儿,看他分明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于是对落英说:“去,把他碗筷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