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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念梧大人 当前章节:149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23

承煜这才笑得得意:“搬到你房里去了,前阵子你不说看上我从外边买回来的一套木偶人么?”

无双总算满意,然后说:“大哥本来说好来的,可有事耽误了,要晚一些,咱们先吃吧,这一桌子菜都是我家厨房大师傅做的,不是我夸口,襄阳城没有谁家厨子的手艺比得过我家大师傅的。”

承焕笑着无奈摇头:“王婆卖瓜。”

无双说得不错,承煜和承焕两个人在一起,真是客气得够假的。为表现出兄友弟恭,承焕不停地给承煜夹菜。冰糖猪蹄儿、当归炖山獐、芥菜小黄鱼、什锦山菌卷……承煜的酒杯也没消停过。

本来一切都好,锦言忽然想起,按着无双的说法,承煜身上的伤该是没好呢,这些酒肉发物,不能多吃的。可惜无双不是个心细的人,没想到这一层,桌上众人只有锦言知道承煜有伤,又看承煜吃得畅快,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眼见着承焕又夹起一筷子芦笋羊肉,羊肉是发物,情急之下,锦言不羞不臊地伸过碟子去接了,说:“多谢承焕哥哥,我最爱吃这个了。”

众人纷纷侧目,锦言低头扒饭,心里鞭抽承煜无数遍。

承煜倒是似笑非笑地望着锦言,锦言只当看不到。

承焕又夹起一个糯米萝卜丝丸子,糯米是发物,锦言红着脸又把碟子伸了过去,说:“承焕哥哥真是客气。”

承焕心存疑惑,再夹起一块拔丝芋头,芋头也是发物,锦言又接了,尴尬笑着挠了挠脸。心里都快哭了:要不是承煜之前帮她捞笛子的人情,她才不要在承焕面前丢脸呢。

承焕淡淡地笑了笑,夹了一条清蒸蟹腿,蟹更是发物中的发物,锦言刚要把碟子凑过去,承焕温沉沉的声音道:“不用抢了,这回是专门夹给你的。你很饿吗?”

锦言真想找个地缝钻了,脸红了好一阵:“哪里哪里,是贵府的大师傅手艺好,真是好啊真是好。”

锦言的碟子已经堆得老高,吃都吃不完了,还好承焕不再给承煜夹菜了,却又道:“二哥,席上各位你都是第一次见面吧,应一一敬酒才是。”

承煜闻言一笑,没有反驳,自斟一杯,眼神先落在锦心身上,手执酒杯晃了晃,开口便是痞气十足:“这位姑娘看着好生面熟,不是在哪里见过吧?”

锦心先前对这个传说里的私生子没什么好感,虽说也是侯爷的儿子,可身世也太不体面了。今日一见,却也忍不住要多看他两眼,端的是俊美非常的。就算存着私心,也不得不承认,单论容貌,承焕是比不上他的。锦心也站起身端起酒杯,温温柔柔说:“二公子许是记错了,若我之前见过公子,定会记得的。”

承煜鄙夷地笑了一声,说:“我想起在哪里见过姑娘了。不过真是女大十八变,上回见到姑娘的时候,姑娘还恶狠狠地对我说‘给本小姐磕三个响头我就放了你’,一点都不似现在这样娇柔婉转。”

锦心越听脸越白,酒杯险些没捏稳当。立远也恍然大悟,看见姐姐这般尴尬,起身端起酒杯,朗声道:“原来二公子便是那天那位小哥,上回是我们的不是,这杯酒算我给公子赔不是。”说完,仰头干了。

承煜轻轻抿起嘴,摇晃着酒杯,丝毫不领情。

锦心脸色苍白,咬了咬唇,取了两只碗来,均斟满了,说:“我是有诚意认错,二公子若有气量,便和我干一碗,咱们就算前嫌尽释了好不好?”

承煜这才慢慢放下酒杯,端起碗,微一示意,把锦言急得直挠头:真不让人省心啊。这时,承焕却夺过锦心手里的碗,说:“她的酒,我帮她饮。”

锦言心里忽然一堵。

承焕饮尽倒杯,白皙的面孔浮上微红,锦心眼中温柔无限,楚楚地站在承焕身后。承煜跷腿歪坐,也将酒碗移到唇边,锦言劈手抢过酒碗,捧着对着承焕一敬:“我妹妹做错事,本该道歉,你喝的算承煜公子的,我喝的算我妹妹的。”说完,咕噜咕噜饮尽,眼睛呛得红红。

作者有话要说:  

31、脱衣有肉

承煜察觉到锦言的异样,转念便知,是承焕帮锦心挡酒惹那傻丫头伤心了。承煜望着空空的酒碗,脸上忽然浮上一丝愠色:她为别人伤心的样子,看着真讨厌。不知是不是上杯酒的关系,承煜的伤口忽然开始灼灼地疼。

承焕却想:锦言今天一路帮着承煜挡酒挡肉,难道她也知道承煜中箭受伤的事情?这小妮子不是倾心于我的么,怎么又和那死小子扯上瓜葛了。这么想着,深深瞥了承煜一眼。

锦心缩在承焕身后,一双美目盈盈挑衅似的看着狼狈的锦言,眼神像胜利的将军。锦言的头昏昏的,眼前的一切都如隔着水汽般不甚真切,最不真切的是,从这双醉眼里看去,锦心和承焕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气氛渐冷,承焕微微笑着,绕到承煜身旁,道:“原来二哥同几位都是旧相识,原是我不知,多此一举了。”说着,在承煜的肩上拍了三下。

承煜脸色忽然变得苍白,嘴角勉强还挂着笑意,可指节已经捏得青白。

承焕在承煜肩上拍了三下,锦言的肩头就不自觉地缩了三下。她听无双讲过,鲤小鱼受伤的就是右肩,这么个拍法,他肯定要疼死了吧。不过看他还挂着笑容,锦言心里一通恼火:还笑个甚啊!还装个甚啊!回去养病去啊!

无双也察觉出承煜神色有异,总算想起来承煜有伤在身,于是霍地站起,说:“煜哥哥,怎么大哥还没来,你去瞧一瞧。”说着,唬下脸来,给承煜使了个眼色。

不及承煜有所反应,承焕已经吩咐了身边的一个小厮去找承烨,然后道:“妹妹也太无理了,这种事让下人做就是了。咱们这么喝闷酒也忒没劲了,该想个节目才是。”含笑踱了两步,扇子在手上一打,说:“是了,我记得二哥剑术甚佳,颇得家父风范,几回我都落得惨败,今日大家都在,二哥不妨露两手助个兴,我也陪着耍上一招半式,只求二哥手下留情,不要让我输得太难看。”说完,微笑看着承煜。

承煜跷腿歪坐着,闻言不屑地一笑。无双怕承煜的怪性格会一口应承下来,赶忙打着哈哈劝道:“三哥,天儿这么热,还是算了吧,别沾了暑气。”

承焕仿若未闻,抽出宝剑,走到屋外的梨花树下,落花簌簌,霜白的袍裾随风卷着落花,身段颀长,眉目如画,端的是一个玉人。

承煜凑近酒杯的唇线一撇,酒杯掷到桌上,洒落两滴酒水,他不疾不徐地站起,缓步向梨花树走去。竹青的云锦袍子被风灌满,青玉冠束起的长发被吹到一旁,脚步虚浮,身形摇晃,左手提着的长剑泛着冷光。

承焕深致的双眼满是笑意,温和得像天边的流云。看着承煜迎面走近,承焕的唇角勾得更紧,扬手挽了一个剑花,招式流丽,剑光和落花夹杂在一起,渐欲迷乱人眼。

无双的手已经捂上眼睛:煜哥哥这个鬼德行,还比什么啊,扔剑走人啊。锦言的脸也轻轻别了过去,气鼓鼓地想:他都不顾自己死活,我还瞎操什么心。

承煜也挽剑而上,迅疾如风,并不在意承焕花俏的招式,只钻着剑花的空子直直刺去,许是受了伤势的影响,他的剑势微重,并不似平常般轻快流畅。不过三两式之间,承煜的剑还是已经抵上承焕的下巴。

“好,好,好!”陆鸿抚掌大笑,“剑术上乘的人陆某见过不少,左手使剑,还能运用自如的,实为少见,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啊!”

无双放在眼上的手也拿了下来,无双方才还在担心承煜的伤势,这会儿承焕落了下风,她又担心起三哥来了。听陆鸿夸承煜,无双忍不住横了他一眼。

承焕瞬刻间面如死灰,握着剑柄的手一阵无力,宝剑闷声掉在地上。承煜用剑尖抬着承焕的下巴,宠溺一笑:“三弟的剑招和人一样,好看得很。”

承焕冷然用手指拨开剑尖,抿了抿嘴角:“你赢了。”

承煜乱嗽几声,将剑回鞘,脸色愈白,微喘道:“天气有些热,与……与三弟比剑出了身臭汗,容我……容我回去换身衣裳。”

无双奔了过去,赶忙对承煜说:“快去快去。”说着,拉着承焕的手臂,生怕承焕又好巧不巧地把手拍在承煜肩上。

承煜报之一笑,回身走了。

锦言看着承煜离开的背影微有踉跄,心里还是有些担心。于是也站起身说:“我酒劲好像上来了,想去园子里走走。”

无双也担心着承煜,但她是东道主,总不好离席而去,正好锦言开口,无双巴不得一声应了,锦言走的时候,无双悄悄在她手里塞了一个药瓶。

已是初夏,扇子再摇,也解不开一身热气。锦言顺着路找了一会儿,才在一个老榕树下看见一袭青衣。承煜靠在树干上,左手按在肩上,脸上已经没了血色,远远地看见锦言来了,狭长的眼里忽然有了些神采。

承煜努力平稳着声音:“刚去了大哥的房里,他不在。今天,谢谢你……”话没说完,已经疼得咬住牙。

锦言给他看了看掌在手心的药瓶,说:“无双给我的。你若不胡闹,也不需要我帮你。”那碗酒还是有些劲力的,刚喝完的时候不觉,出来吹了些风真有些难受,说话也夹着舌头。

承煜听见这种嗔怪的语气,十分地受用,勉强挤出笑容来,说:“没用的,我自己一只手,上不了药。”

锦言眯起眼盯住承煜。

承煜本来狡黠的笑赶忙换成一片真诚:“真的,还要绑绷带,以前都是大哥帮我的。”

锦言转身就走。

锦言一走,承煜立刻晕倒。

好吧,其实在乡下农忙季节,庄稼地里的汉子都是不穿上衣的。锦言如是劝自己。承煜半合着眼,架在锦言肩上的手臂颇有些不适应,含含糊糊对指引:“喏,那边有个古玩仓库,寻常没人的。”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人之为善百善而不足,隐忍是美好高尚的品德,锦言心里默默念叨着。

仓库很大,有几十排雕花架子,锦言把承煜扶到最后一排架子后面的墙角,抹了抹汗。就着窗子露出的光线,锦言看见承煜肩上隐约有了血迹。

承煜微有喘息:“你怕不怕见血?”

锦言心里是有些怕的,一看见尖锐的东西或者是伤口心里就麻麻的,但是这会儿只能硬起头皮,说:“不怕。”

承煜虚弱地勾了勾唇,盘腿坐在地上,伸指解开袍带,脱下锦袍,又解开玉石腰带,露出胸口一片旖旎风光,顿了顿,说:“那我脱了?”

锦言酒后脑子一片迷糊,不耐烦地问:“你还害羞?”

承煜的耳根真有些发红,给苍白俊美的脸上带来一丝血色。

锦言小扇又摇了摇,半晌一旁没了动静,以为承煜就这样昏死过去,赶紧走过去看他怎样了,却见他红着脸绷着唇手指抓着衣角一副要死不死的样子。锦言的扇子敲上承煜的头:“快点!”——要是一会儿有人来了,可不好了。

承煜横了锦言一眼,脱下里穿的衣衫,露出结实精壮的肌肉。

咦,平时穿上衣服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其实还是蛮有料的嘛。有了这个想法,锦言真想把自己敲晕然后抬走。

解开绷带,血从裂开的伤口中渗出来,锦言头皮略麻:“做什么要跟人打架?知道有伤在身做什么还要糟践自己?”

承煜淡淡一笑,感受到锦言软软的呼吸扑在他的脊骨上,轻声问:“那你为什么关心我?”

锦言想了想,说:“自上元灯节那晚见过你,就知道你其实不是坏人,你帮我放过灯,捞过笛子,包扎过伤口,其实无双也很关心你,你跟承焕哥哥过不去,无双夹在中间很难做的。”

承焕哥哥……叫得可真亲热。

“你一点也不像个千金小姐,千金小姐不会给男子这样包扎伤口。”

锦言给他的后脑勺一记白眼:“你也不像侯门公子,侯门公子的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疤。”确实,承煜蜜色的脊背上有五六处疤痕,有的还是陈年旧伤。陈年……那他受伤的时候才多大?他的幼年,该是过得很苦吧。

“嘶……”承煜倒吸一口凉气,不满道:“疼……”

锦言硬声说:“忍着,一会儿就好了。”无双还说他怎样怎样坚强,多疼都不会吭一声的,可见是夸大其词。

等上好了药粉,锦言又从他袍子上扯下一块,给他包好,吩咐道:“我包得不好,等你找到大公子,让他给你重新包扎一遍,这衣服上扯下的布条也不够干净。”

听她唠唠叨叨像个老婆婆,承煜眼中笑意愈浓,忽然不知怎的,他脸色一变,迅疾回身,捂着锦言的口拉她进怀里,声音压得极低,在她耳边道:“有人来了。”

果然,静下来细细听,确实有故意放轻的脚步声移到门边,静了一会,门就被推开了,一个娇柔而又清亮的声音喊道:“连锦言,我知道你在这里。”

锦言的心快从喉咙里跳出来:是锦心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武侠看多了……见谅

32、衣衫不整

这里不是鲜有人至的嘛?

锦心怎么找来这里的?

而且锦心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的?

听到锦心幸灾乐祸的语气,锦言倒抽一口凉气。

悠悠转目,看着地上零落的衣衫,揽着她的赤/裸臂膀,因为躲藏而散乱的发髻……锦言忽然有想死的冲动。

就不该给他上药的!可……难道就要看着他孤零零地疼死在老槐树下嘛?其实他也就是嘴巴坏一些,人谁无过呢,总不能因为这个缺点就要有此悲惨下场吧。而且她是对他心无杂念,坦坦荡荡的,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不会觉得这是一件让人害羞的事情,若是换做承焕……她肯定早就羞得弃甲投降了。所以,就算时光倒回,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也会帮他上药的,锦言如是想。

那时候无论怎样都该带个丫鬟一起的,都怪那碗酒烧坏了脑子,做事这样不谨慎!不过……就算带个丫鬟出来,这么个情形被锦心看见了,也好不到哪去,只是从一男一女偷欢变成一男两女偷欢……口味略重……

好在来人是锦心,锦心说过,都是姓连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锦言伤风败德有碍风化的名声若传了出去,锦心也落不着好。锦心还没定亲呢,这种险她才不会冒。可是以锦心的脾气,这事儿她也不会帮忙瞒着,既然不能捅到外面出去,恐怕是要私了了。是了,锦心一定还会告诉承焕去。

想到承焕即将看见她和承煜这幅模样,那双静如湖泊的眸子该写满怎样的失望和鄙夷,锦言难过得抽了抽鼻子……呃,忘了某人的手还捂在她的嘴上,抽鼻子的同时正好闻见他手上淡淡的酒气。转念一想,若是真的被承焕知道这件事,又会怎样处理呢?男未婚,女未嫁,偷欢被抓,一般的解决方法都是把这个女的嫁给这个男的以掩人耳目。再惨一点,聘则为妻奔为妾,侯府要是拿大的话,锦言说不定只能当个小妾。

小妾……锦言抽了抽眼角。

承煜可没锦言那么多想法,应该说,承煜现在根本没法思考。

如果锦言可以抬头,就会看到承煜红得透明的耳垂。

锦言软绵绵的头发,蹭得他……好痒。

锦心慢慢地往里走,一边娇声喊道:“出来,我已经看见你了。”

锦言伸出手,把承煜脱下的锦袍往里勾了勾,一动弹,忽然感到揽着自己的右臂轻颤,绕在她耳边的声音几欲不可闻:“你压着我伤口了。”

锦言赶忙停下动作,微微转头,果见承煜呲着牙看着自己,锦言刚想移动身子,把承煜的右肩解放出来,拢在手上的手臂忽然紧了紧,骨节分明的食指向雕花架子上一指,锦言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心里一哆嗦,架子上一只青花团福的细颈瓶颤巍巍站在架子边缘,再一动弹,非得掉下来不可。

锦心的脚步逼近,声音里也有了些不耐烦:“我没工夫跟你捉迷藏,快点出来。”古玩房里暗沉沉的,只有小窗透进来的几束光线,却也不大起作用,锦言站在中央环顾一周,实在看不出这里面藏了人。承焕哥哥分明说锦言和小叫花子进了这里,难道是看错了?这是别人家的古玩仓,若耽误久了,被人当成小贼就冤大了。锦心这么一想,脚步也顿住了。想了想,准备往回走。

锦言终于松了一口气。耳边承煜的呼吸也变沉了,锦言心里想:再忍一忍,再忍一忍,等锦心出门就可以动弹了。

承煜还算争气,可架子上的细颈瓶太不争气了,等不了最后一刻,便从高出笔直地飞了下来。

千钧一发的时候,承煜松开锦言一把抱住了掉下来的花瓶,轻手轻脚地放在地上。锦言出了一身冷汗。

不等锦言悬住的心放下来,方才细颈瓶旁放着的玉盘哐啷一声砸在地上。

完了完了,什么都完了。

锦心的小肩一抖,刚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凤眼微眯,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声音来源的地方。

要嫁给鲤小鱼做小妾了,承焕哥哥要变小叔子了。

在锦言顿失所有希望的时候,门却吱呀一声打开。来人脚步极轻,吓得锦心掩住了口,待看清来人,却发现是不曾见过的,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结结巴巴道:“这……白玉盘是自己掉下来摔碎的,不关我的事。”

来人穿着普通的蓝色布衫,略显苍白的面容俊美如画,虽是穿着布衫,却难掩通身不食烟火气息的清贵,天人下界也不过如此,只是,那微笑看着锦心的眼神,并不像仙人般疏离隔世,而是很亲近很温暖没有一分恶意的感觉。他对受了惊的锦心说:“我相信你。”

声音暖然,让人觉得刚泡过温泉一般舒舒服服——是侯府大公子李承烨的声音!锦言回神,这个声音,听过一次定不会忘记的。承煜的呼吸也松了松,定也听出了是承烨来了。

承烨如温玉相扣一般的声音又响起:“姑娘是迷路了吗?”

锦心赶忙摇头,略一顿,又点了点头。

好在承烨并未看出她的慌乱,仍静静看着她。

锦心说:“我是来找我姐姐的,有人看到我姐姐和贵府二公子进这里来了。”

承烨闻言淡淡一笑,是破冰一般的温暖:“姑娘许是弄错了,我二弟刚刚还在我房里呢。”

二弟……锦心的七窍玲珑心立刻反应过来,眼前的人便是传说中深居简出的侯府大公子。一丝讶异过后,锦心发现,承烨的面容确实与两个弟弟有许多相似的地方。

趁着锦心发愣的时候,承烨又补了一句:“如果姑娘不信,大可派人到我房里一探虚实。”

那双狭长的眼睛和承煜别无二致,只不过,承煜眼神中多是狡黠不驯,而承烨的双眼,满满都是真诚与坦然——即便说起谎来也如是,眼神清澈到不会让人起一丝犹疑。

锦心心里犯起了嘀咕:果然是承焕哥哥看错了,擅闯别人家的屋子总不是件好事,大公子不追究该赶紧离了这里才是。于是也报之笑容:“多谢大公子相告,是我太心急了。这白玉盘碎了,若是有人问起来……”

承烨并无半分责怪的意思,帮助别人仿佛是份内事般理所应当:“若是有人问起来,我便说是我失手打碎的。”

锦心眼睛一亮,随即福身下去笑言:“多谢大公子,我先告退了。”说完,忙不迭地走了。

听锦心真的走了,锦言才长舒一口气,刚要换个姿势,一个高大的影子便笼在了地上,承烨笑意温然:“你们俩果然是在这里。”

锦言的呼吸滞住:她和承煜这个样子就被人看见了!且不说别的,光是承煜赤/裸的胸膛,起伏的喘息,还有迷蒙的双眼——其实是因为疼的,都足以令人遐想连篇了。锦言的脸瞬间变成火烧云,承烨却仿若未见一般,仍是亲切地笑着:“方才在路上碰见无双,说连二小姐面色有异地走了,不知为何事,让我跟过来看看,无双要带着客人游花园不得空,她还交待,若她问起二弟,一定说在我房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这样近的距离,锦言能看到承烨浓密的睫毛弯成好看的弧度,要说承煜的眼睛和他有哪里不同,就是承煜的睫毛不似他这般浓密纤长,这样好看的睫毛,倒与无双有几分相似。侯爷这三个儿子,生母虽各不同,可都有一副珠玉风流的好模样。

承煜也撑身站起,蜂腰阔背,挺拔精壮,比承烨还要高出小半头,没了血色的唇抿起一笑:“小事情,大哥先去会客,晚一些我到大哥房里去等。”

承烨点头说好,对着锦言施礼离去。

待承烨走了,承煜拾起衣衫,转眼却见锦言一脸紧张。锦言硬着头皮问:“大公子会不会以为我们俩……我们俩有什么?”

承煜先是迷茫,旋即笑得不怀好意:“有什么?”

锦言踢了他一脚。

承煜眯起眼,指着衫上最高那粒侧纽,说:“扣不到。”

锦言作势又要飞腿相踢,承煜赶紧换上一副无辜表情:“一会儿出去了被人看见我衣衫不整,问起来,那……”

锦言横了他一眼,说:“站好!”踮起脚尖给他系纽绊,一边问:“大公子会不会误会什么啊?”

承煜低头凝视着认真系纽绊的小人儿,摇了摇头:“大哥看不到。”

锦言抬头,还没明白过来。

承煜解释道:“你没听说过吗?襄阳侯府的大公子自出世便患有盲症。”

作者有话要说:  我家鲤小鱼人气貌似挺高~快点拿留言击中我吧,看着你们的留言我更有动力码字啊码字啊!

33、战火高炽

坐在回府的小马车上,锦言仍心有余悸。

坐在对面的锦心还是一脸狐疑地看着她,之前锦心问过锦言当时到底在哪里,锦言只能信口胡诌。

唉,锦言托着脸心里悠悠叹息:以后做事再这么莽撞,重生几多次都不够死的。以后可得约法三章,尤其是不许再沾一滴酒了。

到了连府已是黄昏,初夏的傍晚仍有些凉意,下了马车,刚进内院,就看见文姨娘焦急地在门口盼着,一见锦言回来了,赶忙过来拉住她的手,道:“可算回来了,再耽误一会儿,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呢。”

锦言听其语气发慌,赶忙问:“什么事儿让姨娘急成这样?”

文姨娘脸色为难起来,锦音和锦心也围了过来,文姨娘踌躇一会儿,说:“老太太和太太在茗秋堂快打起来了……”

锦言和锦音脸色都发白,只有锦心一副想要瞧热闹的模样。几人连忙跟着文姨娘去茗秋堂,路上锦言问:“到底是为了什么?”

要说最根本的原因,其实锦言是明白的。虞氏连日来与明甫琴瑟和鸣,老太太早有一口闷气郁结在心。从前连府的家政大权旁落,一是因为虞氏性情孤冷,二是因为连明甫和虞氏关系冷淡,而且从沈子钰走到虞氏过门这段时间,都是连老太太打理家中事务,虞氏过门之后,老太太恋权,这才导致如今的局面。其实以虞氏的聪敏才慧,家世财力,只要肯用心,一定能把连府打理得妥妥帖帖。如今虞氏和明甫重修旧好,想要收回大权轻而易举,且是合情合理。老太太的霸道脾性,哪里肯让,只是不占理,只能在旁的地方找茬拈错,这就需要个引子由头,锦言问的,就是这根引火线是什么。

没想到,倒是关锦言的事儿。

文姨娘絮絮地说:“早上姐儿前脚刚走,后脚姐儿的舅舅就到了……”

锦言惊喜仰头:“舅舅来了?怎的事先没有书信通知呢?”

文姨娘淡淡一笑,继续道:“就是来得突然,倒让人没防备呢。不只是舅老爷,舅太太还有一个小姐也一起的。”其实喊沈堂一声舅老爷是客气着呢,沈家现在破落得只剩几间土屋,沈堂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房赶出去,通身就是庄稼汉子的模样,哪里能想到是连家的亲戚呢。

锦心耸了耸鼻子,嫌弃地问:“乡巴佬来咱们家做什么呢?”

锦言停下脚步,盯着锦心,语气从未有过的冰冷:“那是我舅舅,舅母,还有表妹,不许你这么说!”

锦心翻了翻白眼,懒得讲话了。文姨娘赶忙打着圆场:“那会儿我们几个都在漪兰居给太太请安,太太知道舅老爷一家大老远来了,便吩咐准备好厢房饭菜,好好招待他们,还说等晚一点,让舅太太和那位小姐到漪兰居说说话。本一切都好的,谁知徐姨娘背过身去就传话给了老太太……”

祖母素来与外婆家不和,且沈家败落至此,娘亲又早早去了,祖母就更不愿同沈家人来往了,锦言心里暗忖。

锦音不知道这些,于是开口询问:“祖母又怎么同母亲闹起来了?”

文姨娘面色更为难起来,让她说老太太的坏话实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思前想后才拣了些重要的说:“老太太今天起得早,头有些疼,性子比平日里焦躁些,听见舅老爷来了,不知怎的,偏生不许舅老爷做客,喊了几个婆子来说要把舅老爷一家赶出去……唉,也是老太太的脾气……”

锦音闻言摇了摇头,叹气道:“祖母做得也太过了,怎能以贵贱论人情呢。”锦音是不知道祖母和沈老太太年轻时候那档子事儿。

文姨娘接着道:“太太也是个耿性子,先是好言劝了几句,老太太的火愈发上来了,就争执了几句。太太也是好心,人家远路迢迢地赶来,眼赤脸白地把人打发走,这哪是大家规矩?再说太太疼言姐儿是众人可见的,舅老爷家清贫如此,还抚养言姐儿到这么大,可见心意,太太心里自是也想见一见抚养言姐儿的一家人。”

锦言一想起母亲,心中就热乎乎的,就像遥远的小时候,父母都是身后坚实的靠山,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转过身去,都有最熟悉的温暖。锦言想了想,问:“于是母亲和祖母就为这个事吵起来了吗?”

文姨娘拧了拧帕子,无奈道:“要只是吵几句,我也不用在门口巴巴地等着你们。老爷早朝的时候就吩咐了,晚上要去赴宴,无论如何我也不敢惊动了老爷。太太辩解了几句,一不留神袖子把桌上的一只青玉杯子带到了地上砸了个粉碎,这青玉杯子原不是用来喝水的,是老太太嫁妆里的旧物,原本是成套的,一式八个杯子,还有一个青玉酒壶,今日是老太太特登拿出来给徐姨娘看的,谁知道……太太就失手打了一个。”

锦音吐了吐舌头:“这套玉杯可真是祖母的爱物,每个月都要寻出来抹上两遍的,太太也真的不好彩。”

“可不是,”文姨娘摇了摇头:“老太太揪着太太不让了,又哭又闹的,太太不理会,老太太更闷气了,取了簪子就要往胸口上戳,太太一时情急去夺簪子,不小心推了老太太一个趔趄,老太太气得脸绿,说……说太太想要老太太的命。之后,更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说太太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锦言越听脸色越沉,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为了点陈年旧物,就将人贬损如此,也欺人太甚了。

文姨娘又叹了一声:“太太的气性你们也知道,也不是个好欺负的,看太太的脸色,本来想要道声歉的,可老太太说话也忒难听,太太火上来,当着老太太的面,把那套玉杯剩下的也都砸碎在地上,一个也没留。老太太气得脸都发紫了,太太还跟没事人一样,差了丫鬟从漪兰居取了一套差不多的青玉杯来,展开一看,哟,比老太太那套成色还要好许多呢,且是一式十二个玉杯,一双玉壶,真个是宝贝。”

锦言也忍不住抿了抿唇:就是嘛,母亲可不是好惹的!

锦心却笑吟吟说:“那祖母肯定会说母亲是富贵压人,更气不顺了。”

老太太娘家虽是元帅府,可因那一场大水,早就败了,虞氏的娘家却是如日中天,权势富贵一样不差,比起来,老太太自然占不了上风。老太太是处处要强的性子,本来就是借机敲打儿媳,反被儿媳呛得没有面子,战火恐怕得更高涨了。

未等文姨娘再解释,她们已经走到了茗秋堂门前,远远地就能听见屋里面老太太凄厉的叫骂:“我儿子上辈子做了什么冤孽,这辈子要娶你过门来克我,仗着娘家有几分权势,跟我在这要强掐尖。哼,你们虞家算什么东西,放在三十年前只配给我们元帅府提鞋,你这破杯子烂碗,以前在我们家都是给下人吃饭的。”

虞氏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了下来:“爱要不要。”

锦言她们进门的时候,老太太的拐杖正狠狠杵在地上,指着虞氏的鼻子尖:“你给我把地上的碎片捡起来,少一粒我都不饶你。”

虞氏微笑:“那些下人吃饭的破杯子烂碗老太太紧张个什么劲儿。”

老太太的手一扬,正想打虞氏一个耳刮子,忽然觉得腕子被谁牢牢钳住,昏花的老眼一看,啐,竟然是小妮子连锦言。

锦言仰起头,一字一句说:“不许打我母亲!”

老太太气得哆嗦,换了只手顺势便刮在锦言的耳根子上,骂道:“倒会看时机巴结人!”锦言眼前一黑,只觉耳朵里呜隆隆,倒在虞氏的怀里。

虞氏扶着锦言,瞧见她侧脸上红红的五指印,登时眼圈就红了,十指丹蔻都深深扣紧在手心,颤着声儿道:“做什么要动手打孩子?言姐儿不过十二岁,还是个姑娘,你也狠心下得去手!”

徐姨娘这时也拧着腰过来看锦言,睁着眼说瞎话:“没事没事,一点也看不出来,太太也是,说出那样冲的话来,难怪老太太恼了。”

老太太看见锦言半边脸都肿了,知道自己手重了,心里有些懊悔,可面上仍做出厉害样子,冷笑一声:“好一个母慈女孝,外人见着,还以为你是亲娘呢,哼,不过是继母罢了,做出和祥可亲的样子给谁看呢,还不是为了让我儿子夸你一声贤惠。”

虞氏让锦言坐在位上歇着,自己直起身来,毫不畏惧老太太逼人的目光,一双美目莹然,目光里隐隐透出正气,她慢慢说道:“你也知道她是个没娘的,那么小的年纪就丧了母,有家不许回,伶仃一人寄人篱下,你就不想想她的日子是怎么过的?看见别家小孩和爹娘撒娇,她会不会伤心?想起跟娘在一起的短暂时间,她会不会哭醒?你们合家欢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流落在外边的连家小姐?”

老太太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变得灰白。

锦言的眼泪不住地从手指缝里流出,交织泪眼里看见虞氏的背影,瘦削而坚忍,锦言心里不住地念:母亲,母亲,我愿用我一世的幸福,换您一生的平宁。

作者有话要说:  

34、以牙还牙

一会儿,陈嬷嬷也闻讯而来。陈嬷嬷进门绕眼看见锦言肿了半边的小脸,还有虞氏通红的眼睛,本来黝黑的面庞更变得黑云满布。陈嬷嬷嘴角微扬,看着老太太点了点头:“好,好,好,这么多年,你的性子依然是这么个样。”

老太太本就被虞氏问得哑口无言,这时又见陈嬷嬷来了,气势已经弱了大半,说话也觉得提不起气来:“你个老不死的来做什么?”

陈嬷嬷撇了撇嘴,愤然说:“我来看你这个老不死的在这现什么眼!”

徐姨娘凤眼一瞟,没好气地说:“哟,我当是哪位说话呢,原来是言姐儿的奶娘,不过是个下人罢了,敢这么着教训老太太!”

陈嬷嬷扯了扯唇角:“哟,我当是哪位骂我是下人呢,原来也是个下人。”

徐姨娘来了劲,不依不饶起来:“你说什么?别以为你年纪长一些,就敢在这倚老卖老。喊你一声嬷嬷是抬举你,不过是乡下来的老婆子罢了,敢跟我说嘴。”

陈嬷嬷面不改色,仍是平缓的语调:“我说错了什么吗?你就是个妾,妾就是下人,你再威风再能耐,也是个下人,要想不让人说,滚回去重新投胎!”

徐姨娘平生最恨人提她是个妾这个事实,陈嬷嬷竟当着这么多人不给她面子,气得咬碎银牙。锦心冷冷一笑,帮着姨娘讲话:“陈嬷嬷,我可是主子了吧,我说话你总得听。”

陈嬷嬷也冷笑一声:“庶女罢了。”

锦心霍然起身,对着老太太的几个嬷嬷招手:“过来,给我掌她嘴。”

陈嬷嬷微微一笑,看着老太太轻蔑地问:“你的人要掌我嘴?你不拦一拦?”

老太太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长叹一口气,对着几个跃跃欲试的嬷嬷说:“你们下去。”

徐姨娘和锦心互望一眼,都觉得奇怪:老太太因何不敢和区区一个陈嬷嬷对阵?

锦言也歇了过来,耳朵里还有些低低的嗡鸣,咧了咧嘴,只觉得生疼,看见陈嬷嬷制住了祖母的戾气,心里一阵快慰,原来这个嚣张跋扈的祖母也有软肋,想来当年害死陈嬷嬷儿子的事情始终是祖母心头的一根刺。

锦音这时也牵住了老太太的手,轻轻摇晃道:“祖母,咱们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好。”

老太太眉色一松,眼神颇为暗淡。徐姨娘见老太太有了退意,心里不值起来,转而又道:“你们仗着人多,欺负起老太太来了,也不看老太太一把岁数,被你们气成什么样了?”

虞氏冷声问:“我们哪里欺负老太太了,你不要在这里颠倒黑白。”

徐姨娘用帕子擦了擦额,挑眉笑道:“依太太的话,倒是老太太欺负太太了。”老太太心里一阵闷气,刚要开口,就被徐姨娘用眼神压住,徐姨娘继续道:“按道理来说,沈家的人来连家,本就不该接待。言姐儿她娘已经去了多少年了,难为他们还急着咱们这份亲。而且言姐儿她娘出门子出得也不甚干净,他们也好意思再上来……”

锦言气得一阵头疼,喉咙里像有火一般,冲到徐姨娘面前厉声道:“不许你胡说八道!”

徐姨娘耸了耸鼻子:“我胡说八道?连家的老人儿们谁不知道那段苟且,你娘为了别的男人一病不起,老爷何等的胸襟,仍是衣不解带地陪着你娘,后来怎么着?还不是收拾了东西回了家乡去找那个男人去了……”

锦言已经扯住徐姨娘的领子,一字一句:“你再敢说一个字!”

徐姨娘巴不得锦言打她一顿,这样到时候就可以委委屈屈地去老爷面前告状了。于是笑得更猖狂,挑衅地看着锦言,勾起了唇角:“怎么?你娘没告诉过你她年轻时候的风流往事吗?”

锦言有把徐姨娘捏死的冲动,正要把冲动付诸行动的时候,一只柔软的手拉开了她的腕子,锦言仰头,是虞氏面色平和地拉着她的手说:“言儿,不要闹。”

锦言一时不知怎么好,心中的委屈憋成一腔火,徐姨娘倒是妖娆一笑:“还是太太识大体,到底是出身名门……”话还没说完,脸上就落了火辣辣地一掌。

徐姨娘不可置信地昂起脸来,结结巴巴地说:“太太……打……我!”要说徐姨娘进门以来实在没受过什么委屈,府中上下人都算尊重她,以前锦言她娘主事的时候,倒是人家正妻受了不少气,虞氏虽然一向不待见她,但是虞氏一尊冷菩萨,要说打在脸上,还是头一回。

虞氏微哼一声:“打的就是你!”

徐姨娘可能被打懵了,扬起袖子就想还手,锦心在后面看得胆战,适时扯了扯徐姨娘的衣角,徐姨娘反应过来,若这掌打了下去,任她多能耐,也别想在连家混了,手便生生停在半空。陈嬷嬷心里一笑,没给徐姨娘放下手的机会,便过去捉住了她的手腕,道:“以下犯上,你好大的胆子啊徐姨娘。”

徐姨娘咬住唇,还想辩解:“我只是要扶发髻……”

这会儿,门吱呀一开,迈进一个石青官服的人影来,厅堂里的丫鬟嬷嬷们纷纷行礼:“老爷安。”连明甫刀裁一般的眉微皱,一进门眼神便落在徐姨娘被陈嬷嬷攥住的手腕上,疲惫地问:“什么事?”

未等大家反应过来,锦言踉跄地走到明甫身边,拉住明甫的官袍,可怜兮兮地指着脸:“父亲,姨娘打我……”

众人讶然。

——却没人敢出来辩驳锦言脸上那指印子不是徐姨娘打的。

徐姨娘几次张了口,都没说出话来,像脱了水的鱼。锦心倒想说来着,可眼神一碰见老太太凶神恶煞的脸,便吐了吐舌头,垂下头去了。

徐姨娘本想做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可明甫的眼神再不放在她身上,他拉过锦言,心疼地看着她的脸,沉下声来:“她为何要打你?”

锦言抽了抽鼻子,扁了扁嘴:“她骂我娘!说我娘的坏话,我娘心里只有父亲一个,是她造谣……呜呜……”语无伦次的,也难为明甫听懂了,他越听脸色越黑,沈子钰是他心里永远难过的回忆,谁也不许碰,谁也不许破坏。

锦言又呜咽着:“舅父一家来做客了,姨娘说……说沈家是穷亲戚,不该来的……不让他们进门。沈家把我养大的,我不许姨娘这么说,姨娘就打我……打我脸。”

明甫怒意难掩,看着锦言脸上的掌印触目惊心,还有沈家人来了,一时间心里汹涌,遥远的往事像洪水一般袭来。

当时年少,明甫秋闱中举,意气风发,刚得了消息,便跑去找子钰:“我要娶你过门。”

青梅竹马的子钰亭亭如水仙花,取了帕子给明甫擦汗,一边抿起唇来:“瞧你这样子,也不怕别人笑话。”

明甫鼓起勇气拉着子钰的手,俊秀的脸逼得通红:“我不怕别人笑话,我只要娶你。”

子钰抽出手来,惆怅一叹:“我家不比从前了,抄家过后,恐怕要搬到庄子上去了。而且,这回我家遭难,是因为你母亲……”低了低眉,又道:“我母亲说,不许我嫁给你,说我嫁给你会受委屈,我母亲让我嫁给我表哥去,虽不显贵,总算殷实。”

明甫急得不知该怎么了,连连赌誓:“我定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子钰眼睛一亮:“真哒?”

明甫从回忆里抽出来,难受地喘了口气,子钰的音容渐渐远去,眼前女儿锦言的容貌越发出落得像她娘了。

徐姨娘挣开陈嬷嬷的腕子,扑跪在明甫脚边,哭得肠断欲绝:“老爷,老爷信我,是她们合伙来污蔑我……”

明甫根本懒得看她一眼。

徐姨娘的眼泪如黄河之水奔流不绝:“老爷,我服侍您这些年,我是怎么样的性子老爷还不清楚吗?老爷只关心言姐儿挨了一掌,就不关心我了吗,老爷瞧我的脸,不是也挨了太太一掌吗?”

明甫仍不理会。

徐姨娘咬了咬牙,扯着锦心跪下:“我知道老爷疼言姐儿,自言姐儿回来了,老爷再没正眼瞧过心姐儿,同是老爷生的,怎能厚此薄彼呢。看在心姐儿的份儿上,老爷无论如何也该体谅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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