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明甫跟个石头人一样,凭着多年的经验,徐姨娘知道该出必杀技了。于是哭号了一会儿,便攥着帕子歪身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真如落花委地凄伤哀婉。
锦言心里冷笑一声:玩我玩剩下的。于是也抬手扶额,摇摇欲坠,“咚”地倒在地板上。若论声势响亮,就比过徐姨娘去了。一时间,众人纷纷向锦言涌去,明甫也慌张起来,去探锦言的情况,没人再理装歪的徐姨娘,只有陈嬷嬷还记着,奔向锦言的时候还不忘在徐姨娘腰上踹了两脚。
作者有话要说:
35、晓之以情
明甫命人移了小轿来,把锦言抬回了漪兰居,虞氏也随着回去了。徐姨娘晕了一会儿,见没人理她,只好悠悠醒转过来,还准备哭了几嗓子的,就被锦心一把拽回去了。
一时间,茗秋堂的厅里空旷下来,剩下的几个姨娘婆子也被明甫差走了,外边的夕阳换做月色,从窗子里透进来,照在大理石的地板上明晃晃的一片,明甫袖手踱着步子,老太太拄着拐杖坐下,气还未顺。这时候,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这母子二人。
默了一会,明甫终于开口:“母亲,今日解气了么?”
老太太的脸色时青时白,恨然道:“你媳妇把我珍藏的玉杯尽数打碎了,是她解气了才是。”
明甫淡淡地笑了笑,掩饰不了眼角的疲惫神色,转身取了小木锤来,坐在老太太脚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老太太敲着腿:“文澜是个有气性的,做出的事总让人啼笑皆非,若是子钰当年也是这么个性子,也不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老太太倒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心里始终恨我,今天总算说出来了。”
明甫无奈地一笑:“难道母亲不知道儿子的苦心?儿子不想提起,不仅是因为儿子自己内疚,也是因为不想让母亲内疚。”
老太太咬起牙:“难道我该愧疚?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明甫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记得当年,最不想让子钰入门的就是母亲,要不是父亲坚持,这门亲事恐怕就搁下了。子钰入门之后,最见不得她的也是母亲。子钰出走以后,最开心的也是母亲。可子钰去世,恐怕却是母亲意料之外的吧。”
老太太的长眉也皱起,知母莫若子,明甫的一席话确实打进她的心坎里。
明甫想起悠远的往事,目光温暖又带着凄凉意味:“子钰表面上柔弱和婉,骨子里却倔强得令人憎恨。她一死了之,就是给我最厉害的报复。”说着,难过地一笑,看着老太太:“母亲,儿子从来没有怪过您,我知道子钰也不曾,您也不用再责怪自己。”
老太太锐利的双眼忽然暗沉起来,硬声说:“胡说,我从来没有怪过我自己,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明甫摇了摇头:“要说那个谣言,现在想想,真是不堪一击,当时我会信,不过是意气用事罢了,若我知道谁捏造的谣言,定不会轻饶了!”这些都是以后要做的事,现在,还是该劝动这个又臭又硬的母亲,于是又缓缓说道:“母亲,文澜和子钰不一样,她是看起来坚强,心里柔软,您若多跟她接触,就知道她心肠很好,没有坏心思,只是不惯讨好人罢了。”
老太太不认同地撇嘴:“我看她惯会讨好人,至少你就被她迷得七荤八素。”
明甫温和地笑了笑,不想跟母亲争辩这个,只低声说:“您瞧着几个孙女也大了,立远也生龙活虎的,您就不想再抱个孙子?”
老太太的眼睛倏然一亮——没有老人家不喜欢胖孙子的。老太太的目光落在认真捶腿的儿子身上,青黑的官袍还未除,三十多岁的人了,脸上一点也不显出来,仍是清俊的样子,这模样,像极了她早逝的小儿子明彦。
明彦虽然福薄,但生前总算是留了一个儿子。明甫膝下已经三个闺女,始终没有个儿子,好在年纪还不大,有的是机会。
“而且,儿子有个私心,想要个嫡子。”
老太太喝了口茶,眼神闪了闪。庶子再优秀,想要出人头地,还是太难了。
明甫继续劝道:“盈儿是好,漂亮,能耐,知疼识热,嘴巴也甜,可她只是个妾。也怪儿子这些年太纵着她了,把她的脾气也捧上去了。”说着,笑了笑,又道:“她要是再生个儿子出来,那文澜该如何自处呢?儿子不是要远着盈儿,而是希望文澜为我连家开枝散叶之后,地位稳了,到时候盈儿想要几个儿子都行。”
老太太倒也没多待见徐姨娘,只不过徐姨娘是个妾,再蹦跶也不能蹬鼻子上脸。不过认真想一想,儿子的话也不无道理。虞家兴盛,到时候儿孙的仕途还有的指望的。于是也就默了下来,不再说话了,指尖绕着茶杯盖发闷。
明甫知道母亲已经明白了,也就也不多言,绕开话题来:“音姐儿在母亲可懂事?”
老太太手上的茶杯盖子一磕:“蜜糖罐里长大的孩子也不会太懂事,像心姐儿,该笑笑,该闹闹,该发脾气就发脾气,这才像个孩子。”
明甫点了点头:“音姐儿内向。”
老太太不以为然:“内向也就罢了,成日小心翼翼、胆战心惊的,倒是可怜。剩下两个姐儿还好说,心姐儿的亲事要早点开始寻摸了。”说完,忽然颇有深意地一撇嘴:“言姐儿倒是个有趣的。”
明甫展眉,也有了兴致:“怎么说?”
老太太鼻子里哼了一声:“平时不声不响的,心里聪明着呢,徐姨娘撞上她也算倒霉,她还真是个不好惹的。”
不好惹的锦言在轿子里扎扎实实打了个喷嚏,旋即从轿窗探出小脑袋喊:“母亲。”
虞氏的指尖戳了戳锦言的脑门:“做戏要做足,进去!”
锦言又缩了回去,枕着手臂躺在小轿子里,想起徐姨娘那副欲言又止梨花带雨的样子,真是解气。也难为母亲了,凶恶婆婆,阴险姨娘,实在令人难以招架。
小轿子晃晃悠悠的,催得人来了睡意,锦言刚合上眼皮子,忽然想起舅父一家来了,那……马上就该见到表妹灵姐儿了。灵姐儿……锦言睁开眼,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灵姐儿,名叫沈芷灵,比锦言小了半岁,和锦心同月出生。要说容貌,沈家出的女儿都是一个模子:大眼睛、尖下巴、细瘦身段,只不过芷灵脸上少了些血色,苍白里隐隐透出些黄气,不够水嫩。
想起和这个表妹的关系,锦言忍不住捏了捏眉心。一切渊源都得从沈老太太说起,锦言的娘无论是模样还是性子都随了沈老太太,而她弟弟沈堂却和沈老太太闷不吭声的性格如出一辙,故沈老太太疼爱女儿更多一些,也是人之常情。谁知这样一个心尖肉嫁人以后没少受委屈,又因病早逝,沈老太太伤心之余,将对女儿的疼爱尽数倾注于锦言身上,也是疼惜锦言早年丧母。于是芷灵自长大,眼里尽是祖母如何偏爱她的外孙女,自觉受了冷落。
因沈老太太念及连家是官家,锦言是官家小姐,所以即便再清贫,也将锦言往官家小姐上培养。而芷灵,稍懂事一点就要帮着她娘担柴挑水,洗米做饭,锦言也觉得如此差别待遇实属不妥,于是读书写字之余,也会偷偷帮着芷灵收拾些家务,芷灵却不很领情。
用芷灵的话说:“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寄人篱下,就别端小姐架子。”
芷灵对锦言的敌意,锦言非常之理解,因此多数时候,锦言也会让着芷灵。舅父一家对她有恩,她对芷灵好,也算是对外婆的一种报答。
轿子稳稳落下,就要婆子掀了帘子来探头一望,笑道:“原来姐儿已经醒了,自己能走吗?”
锦言点了点头,扶着婆子的手下了轿子,进了漪兰居,便自个向卧房去了,还在门外,就听见书月紧张的声音:“表小姐,这个您真的不能动。”
作者有话要说: 好啦,本文最大一个极品要出场啦~
36、表妹来袭
锦言头皮一麻,呼了两口气,才抬腿进了卧房。书月听见小姐进来的脚步声,如闻大赦,赶忙走到锦言身后,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小姐,我实在是没辙了……”话音未落,又掩住口惊道:“小姐的脸怎么了,是老太太……唉,我去拿井水浸了帕子来……”说着,行礼退了。
芷灵这才放下从屉子里拿出来的首饰,抬起眼皮子,没好气道:“你的丫鬟也忒烦人了些。”
锦言好声好气道:“书月姐姐是细致人。”
芷灵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说:“这也不许摸,那也不许碰,生怕我偷了似的,我都跟她说了,连锦言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说着,轻轻一笑,看向锦言:“我们俩从来不分彼此,不是么?”
“是。”锦言什么都顺着她说,总没有错。
芷灵这才满意地扬了扬眉,张开手比看着一手灿灿的戒指,说:“你住我家那会儿,我有什么,你就有什么,就连我没有的,你还是有。一条鱼,祖母夹了肚子给你,给我剩下头尾,一件衣裳,你穿旧了才轮上我,是不是?”
全都是事实。锦言心里也愧疚得很,外婆偏心如此,实在是委屈了芷灵。这会儿,锦言也认真地点了点头,挨着她坐下。
芷灵身上有淡淡的咸鱼味道,竹泉村靠水,每到腊月,沈家都会腌制许多许多的咸鱼,一排溜挂在窗户底下,开了春用来就饭吃,能省下一道菜,这会儿都七月了,年下腌成的咸鱼还没吃完呢。想到这些,锦言鼻子一酸,问:“外公身体还好?”
芷灵“嗯”了声,说:“好得不得了。”这回沈堂一家子上襄阳来,是瞒着老爷子的,之前周氏就隐隐提过这话,老爷子一口否决了,说锦言也刚回家,脚根还没扎稳,哪有工夫应酬沈家人。周氏气不过,撺掇了丈夫趁着老爷子钓鱼的空当,卷了行李留了字条走了,先斩后奏,回去少不得一通教训。芷灵把十根手指头都伸到锦言的眼前,问:“你觉得我戴哪个好看?”
锦言被耀得一阵眼晕,眨了眨眼,才看清芷灵手指细瘦,骨节却格外宽大,手上的皮肤也比别处糙黑些,是长年累月做活人的手。锦言在她手上抚了抚,心里很是难过,认真说:“芷灵,等我做得了主了,一定把你们都接到城里来,再请几个下人,不再让你们操劳了。”
芷灵忍不住皱了皱眉,觉得锦言是故意顾左右而言他,于是轻咳一声,强调道:“我问你的是,哪个好看!”
锦言恍然,咧嘴无奈笑了两声,这才认真看起芷灵指上的戒指,然后指了指她的左手食指、无名指,右手的中指,说:“这个彩金的、碧玺的还有这个白玉的你戴着好看。”
芷灵又比着看了半天,皱了皱鼻子:“这几个是不是便宜货啊?”然后又瞥了锦言一眼:“要不然你舍得送给我?”
锦言太了解这个表妹了,所以无论她说什么,锦言都笑眯眯地望着她:“怎么会呢!这个碧玺的戒指是姨妈送给母亲的,母亲觉得颜色太浮,于是转送给我的,我虽也不太懂首饰,但姨妈送母亲的总不会是便宜货色。”
芷灵把剩下几个戒指从手指褪下,转而又拿起各式钗子来端详,一边看,一边酸溜溜说:“你母亲对你还真舍得!”她看着满满当当的首饰盒,珠宝玉翠各不重样,看起来都是光华名贵,刺得她眼睛都有点疼。她自小就常听她娘周氏提起沈家先前是如何的风光,住着如何华丽的宅子,有着如何温顺的下人,穿着如何精致的衣裳,就连吃饭的碗筷都镶着金边。芷灵吃着咸鱼,就想着她娘口中描述用来漱口的燕窝,搓着衣裳,就幻想着一根指头都不用抬的奢侈生活。
如今,她总算踏入了这样一个宅子,走进这样一间屋子,明晃晃的琉璃灯不会像煤油灯那样熏烟,松软帘帐下的软床躺上去简直要陷进去了,被子的缎面比村头的泉水还要滑。手上的这些首饰,更是之前想象不出的贵气,每一样她都叫不上名儿来。这才是她幻想中的生活,是她娘口中描述过的日子。可,好像都是属于别人的。
还是属于寄人篱下从小受惯她欺负的连锦言的!
芷灵愣愣地瞅着眼前的锦言,只才半年未见,锦言就焕然像个新的人一般——真就像个大小姐了。且不说那身簇新明艳的衣裳,恰到好处的首饰,只看她养得水嫩的皮肤,稍稍有肉了一些的身段,笔直端庄的坐姿,还有那一举手、一抬眸,哪里还是记忆里软不溜丢的连锦言,这气质分明就是个大家闺秀。
锦言瞧她眼睛都愣直了,于是戳了戳她:“你想什么呢?”
芷灵回过神来,酸溜溜地问:“你母亲对你可好?”
锦言莞尔:“很好的。”要说有多好,那真是说一夜也说不完。锦言又拿出虞氏绣的小荷包来,掌给表妹看:“你瞧这荷包,就是我母亲绣的,上面葵花,可爱吧?”
芷灵只淡淡地看了一眼,心里的酸劲儿就更大了,一个劲儿地绞着手上的帕子,只听锦言又道:“只有一点不如意的……”
芷灵立刻竖起了耳朵。
锦言一边塞回荷包,一边笑道:“母亲喜欢逼我吃肉,还是肥肉,肥嘟嘟的,我都得用汤就着才能咽下去。你不知道我们小厨房的厨子……”
之后的话,芷灵一句也没听见,只在心里吼得像个小狮子:“凭什么!凭什么锦言能这么好命!在我家的时候,祖母什么都向着她惯着她,回了连家竟然还能养尊处优,过我梦想中的日子!继母不是都很坏嘛!不是都该关着继女在小黑屋里扎针玩嘛!为什么锦言的继母这么好!为什么!为什么啊!”
锦言唠唠叨叨说了好大一通,却不见芷灵有反应,想她长途跋涉定是累了。这时书月回来了,拧了井水冰过的帕子给锦言敷在脸上,锦言好言谢过,又吩咐了皎兮和流光,让她们收拾出床铺来,看芷灵的样子,今晚是要跟她睡了。
正安排着,坐在一旁的芷灵忽然直直掉下几滴泪来,丫鬟们都面面相觑,锦言也纳了闷了,不知又哪里得罪了这个小祖宗,只好先示意让丫鬟们出去,等掩了门,锦言才坐在芷灵面前,拿着帕子给她细细擦泪珠,好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芷灵自顾自地流着眼泪,眼里满是哀伤。锦言耐着性子慢慢问:“是不是想外公了?”其实锦言自己都否决了这个想法,想了想,又问:“你好好说,我能帮上忙,就一定不会袖手。”
芷灵沾了沾眼泪,凄然道:“看着你,我只觉我命苦。”
锦言一愣,忽然没了好颜色,冷着声说:“你怎么命苦了?父母健在,爹疼娘爱,家中虽清贫,可也没饿着你一顿,家人都用心待你,你说这话可有良心?可对得住家里人对你的心意?你道托生在富贵人家就是命好吗?爹娘的疼爱,姐妹的和睦,家庭的温暖,是这些珠钗翠华、高屋大宅所能弥补的吗?你以为我顺风顺水万事如意,你可知我的难处?我还不是……”锦言微微低头,她还不是吃一堑,长一智,活了两世才能走得稍微稳当些,这高门大宅里的暗水坑多着呢,一不留神就会跌倒,让别人看了笑话,再差一点,就像上辈子一样被气死。
芷灵被锦言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肩,反应过来哭得更厉害了,一双眼通红。锦言晓得话说重了,也只好软下语气来:“好啦,是我凶了,我叫她们来铺床好不好?”
芷灵拧过身子去,对着窗外的明月抽噎着,任由丫鬟们服侍着她更衣洗面,本来书月心里不太喜欢这个眼浅的表小姐,可看见她里外衣裳都在暗处打了补丁,心里也轻轻叹了一声。
夜已经凉透,锦言在床上翻了个身,芷灵的呼声渐起,还伴着一两声抽泣,睡得倒很香。锦言缩在床边,尽量地让出地方给张牙舞爪的表妹,月光淡淡地透过纱帐,芷灵的脸色莹然,锦言撑着头看了一会,还是心疼她凹下去的面颊,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锦言心里琢磨着,明儿得去求一求母亲,送给舅父一家些银两,马上就八月十五团圆夜了,外公他们也能聚着过个好节日。
正盘算着还要给舅父带些什么礼物,芷灵嘟嚷着伸了伸腿,一脚把锦言踹下了床。
“嗳哟,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锦言捂着额头,泪语问苍天。
过了一会儿,虞氏听见有怯怯的喊门声:“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
37、琴觅知音
翌日清晨,日光尚浅,茗秋堂里来了人通话,说老太太倦怠,这几日的晨省便免去了。锦言昨夜被芷灵踢下了床,滚来了虞氏的卧房,这会儿睡得正香,忽然觉得有人在扯她的被角,她嘴里咕噜了一声,换了个姿势死死捂住被角,又觉得有人笑着挠她的脖子,锦言这才微微张开一只眼,看见是锦音站在床前闹她。
锦言缩进被子里装死装得还挺像。
锦音笑了笑,在她腰里一拧:“快起来吧,你不跟我一块去送宝岑姐姐了?”
锦言这才一骨碌爬起身,迷糊着睡眼:“姨妈他们今早启程?”
锦音点了点头:“嗯,昨晚没机会告诉你。”说着,掰过锦言的头看了看,轻轻叹了口气:“祖母下手也忒重了,昨夜你们都走了,父亲在祖母跟前劝了半宿,祖母貌似被父亲劝动了,以后不会再找你们的麻烦了。”
锦言揉了揉眼睛:“那昨夜父亲怎么没来漪兰居?”
“在文姨娘那里歇下了。”
锦言心里明白过来,父亲是为了让祖母宽心,才故意没有来漪兰居,徐姨娘那里自是不会去了,文姨娘是老太太最信任的人,自然是歇在文姨娘处最妥当。难怪母亲昨夜那么晚了还在看书,恐怕也睡不着吧。
正说话呢,锦言睡眼望去,仿佛是有人倚在卧房的门边,锦言喊了声:“是谁在那里?怎的不进来?”
那人听见声音,才忸怩地进来,原来是芷灵。锦言招了招手,让芷灵过来,和锦音互相问了好,锦言才发觉芷灵闷闷不乐的样子,于是牵着她的手问:“可洗漱了?昨晚上睡得香吗?”
芷灵眉尖动了动,问:“锦言,你是不是嫌弃我?不想跟我睡在一块?”
几个妹妹私底下都直呼锦言的名字,可见锦言这个姐姐当得有多么失败。相比之下,锦言顿觉一旁的锦音可爱极了。
芷灵又问:“你若是嫌弃我,告诉我便是,我还非赖着这儿不走了么?你别小看了我,这里虽富贵,可毕竟不是我家,你若开口说半个请字,我立刻就随着父母归家去,不在这讨人嫌。”
锦音听得一头雾水,怎知锦言也是。锦言挠了挠脸,只好实情相告:“你可别胡想,我哪里有半分嫌弃,只是昨夜你睡得很香,把我踹到了床下,我若不来这睡,得在地上过一宿了。”
锦音不禁掩口偷笑。芷灵的脸由白转红,委屈死了:“我哪里有恁大的力气,定是你信口胡诌的。”自知理亏,只好换了话题:“你们刚才说要去哪的?”
锦言答道:“陆姨妈今日回家去了,我们打算去送一送话个别,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我介绍姨妈给你认识。”
芷灵嘟了嘟嘴:“你姨妈又不是我姨妈。”
锦言脸色又要不好看起来,芷灵马上改了口风:“不过见一见也无妨的,只是有个条件。”
锦言抽了抽嘴角:“说……”
芷灵嫣然一笑,抬了抬胳膊:“你瞧我穿成这个样子,怎么好见客呢!听说你们大家规矩,家常一身衣裳,见客一身衣裳,出门又是另一身衣裳,你瞧我这满身补丁,连你们家丫鬟的寝衣还不如呢。我倒没什么,反正也是第一次见,真丢了人大不了以后不见,可我怕别人说你有这么寒酸的表妹,脸上挂不住呢!”
真是一套一套的,不就是一身衣裳嘛,珠宝首饰都给了那么多,这算个什么大事,还值她废这么多口舌。锦言一挥手,丫鬟就捧了好几款衣裙来,任芷灵挑选。
芷灵翻来翻去看了半天,也没有个主意,又耐不住锦言的催促,只好问:“你觉得我穿哪身好?”
锦言倒是耐着性子选了选,挑出一身来,在芷灵身上比划,芷灵站在穿衣镜前左左右右看了许久,才问:“你穿什么色的?”
锦言说:“今日穿绯红。”
芷灵眉一竖:“怎么你穿红的我穿绿的,显得你是红花我是衬叶是不是啊?”
锦言忍无可忍,咆哮道:“你那是湖蓝!湖蓝!”
总算伺候好了祖宗,芷灵穿了一件水色窄腰丝质衣裳,下着湖蓝暗纹莲花裙,头上戴着新得的几样钗,这才美美地跟着锦言她们去了清香院。
路上,暖风卷卷,几人都觉得身上微热,拿着小扇扇着,因是耽误了好一会,锦言和锦音脚步都略加快了些,生怕误了时候,芷灵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迈着碎步,忽然瞅着锦音大声说:“你这腿脚是怎么了?”
闻言,锦言先被吓得一个趔趄。锦音跛脚之症是府里一个忌讳,大家虽都知晓,可谁也不会提起这个让锦音难堪,毕竟是个小姐,有这样的缺陷实在令人难言,谁知竟被口无遮拦的芷灵一语道出了。
锦音先是微微怔了怔,瞬即脸色红得要滴出血来了,窘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抬起的脚立刻放了下,也不知该不该走,也不知该怎么走,在芷灵的目光下更觉得头沉得抬不起来了。锦言一把把锦音拉到身后,怒道:“沈芷灵,不是我让着你就代表所有人都要让着你!”
芷灵扁了扁嘴,委屈得眼圈又要红。
锦言凑到芷灵面前,绷起小脸,一字一句:“不许哭!”
芷灵抽噎来了一下,总算没哭出响来。锦音这时扯了扯锦言的衣角,软声说:“没事的,芷灵姐姐也是说事实。”旋即对着芷灵说:“我这是小时候生病时候落下的根,好不了的。”
芷灵小小声嘟嚷着:“就是嘛,我说的都是事实……”又瞟了一眼脸越来越黑的锦言,恨不得将指头戳在她太阳穴上:“连锦言呀连锦言,当了小姐果真是不一样了,说话也粗声粗气起来,把我当丫鬟一样呼来喝去,我是来做客的,又不是来要饭的,你何必做出这副样子给我看呢!”
嗨哟哟,才半会功夫,芷灵又像是占上理了,不依不饶起来。锦言才懒得理她,拉着锦音一边走一边说话。锦音心里虽不好受,但又怕锦言难做,便也寻了话来说:“姐,你要是再碰见无双姐姐,帮我传个话,给李家的大公子道声歉。”
锦言偏过头来,一脸惊讶:“你认得大公子?”
锦音微笑着摇了摇头:“哪里会认得,只是那日无双姐姐生辰宴上,你和二公子离了席,三公子便提议带着我们游园,游到一半,三公子不知上哪去了,一会儿二姐也没影了,又过了一会儿,无双姐姐和陆表哥也跟丢了,表弟本就没跟着来,只剩我和宝岑姐姐在园子里瞎晃。”
锦言摇了摇扇子,暗自一笑:无双那个鬼丫头。
锦音接着说:“当时太阳晒得很,我和宝岑姐姐便冲着一个凉亭去了,好巧不巧,亭子里放着一把古琴。我瞧那琴的断纹,便知是有些年代了,一时技痒,便上去按了几个音,宝岑姐姐说好听,我便弹了一曲。怎知离开的时候便碰上了大公子,开始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只是被撞上了挺不好意思的,大公子非但没恼,反而告诉我们他是琴的主人,是李家的长子,瞧他那温和样子,还真一点都看不出来。之后……之后他还说方才所听的琴音绝妙……”
锦言扇子抵着下巴想了想,忽然笑道:“这个大公子可不止一回夸你呢,上次侯爷寿宴的时候,你不是跟我在湖边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么?后来你回去了,我碰见了大公子,大公子专门问我那首曲子是不是我吹的,我说不是,他很是失望的样子,还说那曲子吹得空明澄净,非心思恪纯之人不能奏出。”
锦音脸色微红,眼底满是被人称赞后的喜悦,然后轻轻说道:“那天他也问我们了,是谁弹的古琴,我以为他要发怒,一时不敢言语,还是宝岑姐姐替我揽了下来,谁知大公子竟没有发怒,还夸了好几句,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锦言疑惑:“是宝岑姐姐帮你揽下?那大公子不就不知道是你弹得了,你高兴个什么劲呀?”
锦音微微笑着:“他赞的是我的琴音,这就足够了。”
正言语着,已经到了清香院,院子里婆子丫鬟们忙进忙出地收拾东西,宝岑和陆姨妈没在院子里,倒是陆鸿负手靠在树干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指挥着。还是那一身玄黑,显得精神极了。
见有人来了,陆鸿也走了过来,微微笑着看着锦言,仍是那种不含好意的笑容。
锦音客气地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家去了?”
陆鸿眯了眯眼睛,笑得狡黠:“此话该问锦言妹妹才是。”
锦音转而看锦言,锦言只能一脸无辜。要说陆鸿,真是帮了锦言一个大忙,若不是他想出的好主意,这会儿陆姨妈还在跟虞氏讨媳妇呢。上辈子,锦言就是因为要嫁给陆鸿所以气死了,如今,气死他的这个人就站在她的面前,眉目英挺,身材伟岸,虽然有些油嘴,却算不得什么坏人……其实,当算是一个好人,瞧他怀里抱着的长剑,衬得他真有些侠气。锦言心里想:若上辈子知道陆鸿是这样一个人,她还会被气死吗?自然不会了,虽然没有什么感情基础,可还不至于被气死。可见上辈子自己有多无聊,有时候觉得路走到了死胡同,就要放弃了,说不定再咬咬牙往下走一走,还能柳暗花明的。锦言上辈子就死在南墙前面一点点,若她肯咬牙走下去,说不定又是一条明路,又何必费事重生呢。
只是,上辈子锦言打听陆鸿此人的时候,名声是多么的恶劣,又是克妻,又是好色,传闻里他连父亲的小妾都不放过,他去青楼的次数比回家还多。再看看眼前的人,怎么也不像是那样污糟。到底是为什么呢?锦言低头思忖了许久,可惜终不得其解,只能等两三年后,才能揭晓答案了。
作者有话要说:
38、庭院夏浓
陆鸿眼波轻晃,凝视住芷灵,眼中仍是邪邪的笑意:“这位妹妹是没见过的……”
不等芷灵出声,锦言赶忙挥袖挡住芷灵,以一种威胁似的眼神望着陆鸿:“陆表哥小心说话……若是不小心我告诉了别人去……”
陆鸿立刻咳了一声正经起来,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倒有几分滑稽。被锦言挡了个严严实实的芷灵不满地嘟嚷了一声。
只说了这几句话,锦言三个就进屋里找宝岑去了,锦音最舍不得宝岑,拉着宝岑说了好久的话,芷灵闷得怪闷的,晃悠着腿儿想插上两句,可惜宝岑也不太搭理她。锦言只在一旁静静听着她们说话,姨妈这里的茶是上好的,锦言品得悠哉。
宝岑打着扇子,转头向锦言抿唇道:“怎么?我哥哥要走了,锦言妹妹就这么闷闷不乐的。”
锦言一口茶差点呛住,撂下茶碗赶忙摆了摆手:“你胡说什么呢!这种话可不能乱讲。”
宝岑扑哧一笑:“瞧你急的,我哥哥有什么不好?还委屈了你不成?你若看不上我大哥,还有我二哥……”
锦言已经急得跳脚:“锦音,快撕她的嘴!”
宝岑笑了好一会,才慢慢缓了过来,说:“是了,刚才我娘去找你母亲,你母亲到茗秋堂给老太太请罪去了。”
难怪一大早都没见过母亲!锦言心里默默地想,以母亲以前的性子,只要她是对的,不论别人怎样劝,她都不会先服软。这回竟亲自上门去请罪了,可见父亲在她心中的分量。
因是心里惦记着母亲,锦言又稍坐了一会便告辞了,锦音说要再待一会,芷灵便随着锦言出去。出了清香院,芷灵就像活了一般,叽叽喳喳个没完:“锦言,那个宝岑是什么来路?怎生那样傲气?”
锦言知道她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子,若不告诉她,她非得一直问下去,于是一边快步走着,一边答道:“她是陆姨妈的女儿。”
“那……刚才那位公子……”
“我是陆姨妈的大儿子,是宝岑姐姐的亲哥哥。”
芷灵挽着扇子上的流苏,站着想了想,又追上锦言去:“陆家怎样?”
锦言嫌她走得慢,拉着她飞步:“什么怎样?”
芷灵不耐烦道:“就是家中是否富贵?是否官家?比之连府如何?”
锦言总算明白过来,唬下脸来:“你别想了,你没希望的。”别说陆鸿心里已经有了无双,就算没有,以沈家现在的境况,又怎么可能与陆家结亲呢,陆姨妈当初看上锦心和锦言,还是因为陆鸿本身不争气,怎么不见陆姨妈把陆鹏亮出来呢?
芷灵可不这么想,撇了撇嘴:“你怎么知道陆表哥心里是什么想的,我瞧着他对我好像也有点……”
锦言赶紧捂上了她的嘴,小声说道:“这话你可别瞎说,我确定陆表哥跟你没戏,你死了这条心吧。”
芷灵好容易才从锦言的手心挣出来,不满道:“哼,不喜欢我难道喜欢你啊?是了,定是你喜欢陆表哥,所以才这么紧张陆表哥喜欢我……”
锦言真想一脚把芷灵踹回娘胎重新来过。
回到漪兰居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虞氏还未归,小白花懒洋洋地趴在花瓶底下,锦言看它今日乖得很,便斗起胆子在它背上摸了两把,小白花立刻来了精神,滚起来冲着锦言蹦跶,吓了锦言一跳,锦言缩在花瓶后面慢慢说:“看在我平时把肉都省下给你吃的份上,别吓我了好不好?”
小白花勾起前爪在锦言的裙角蹭了蹭,“呜呜”了两声,甚是乖巧,锦言探出手来小心翼翼地在小白花头上摸了摸:“咱们这算是和好了?”
小白花在地上滚了滚。
锦言这才高兴起来,去小厨房寻了几根带肉的骨头来喂小白花,小白花啃肉之余不忘亲了亲锦言的手指,锦言先是不很习惯,后来又试探性地伸过手去,小白花又温柔地亲了一亲以示好意,锦言笑着顺着小白花的毛:“母亲养的狗狗就是乖。”
小白花一边吃,锦言一边跟它聊天:“母亲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
小白花抬起脑袋还要吃。
锦言把肉骨头全给它放进小盘子里,在水盆里净了手:“我去找母亲去。”
日光白晃晃的晒得地上发烫,门外的大树上叶子都是一片一片绿得反光,锦言走得急,小绸伞也隔不开热气,锦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看见虞氏直直站在茗秋堂门外。
虞氏已经站了好几个时辰了,那黢青的大门始终没开。画月劝了虞氏许多次,虞氏只执意站着,她说:“我尽我的本分,别人我也管不着。”
锦言三步并两步地走到母亲跟前,踮起脚尖把绸伞举过母亲头顶,一只手递上帕子:“母亲,擦汗。”
虞氏微微地笑了下,脸色有些发白,鬓角已经湿透了。
锦言扯着她的袖子:“既然祖母不开门,咱们就走吧。”画月连忙接口一起劝着。
虞氏无奈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说:“你们都先回去,我再站一会。”
锦言摇头:“母亲不走,我就陪着母亲。”
虞氏看锦言红扑扑的小脸,忍不住捏了一把,叹道:“好了,走吧。”转身接过伞来,拉着锦言慢慢往回走,才走了几步就崴了一下,锦言赶忙撑住了,扶着母亲小心地向前。
“脸还疼吗?我昨晚找出了几样药膏子,若还疼便敷上些,好得快。”
锦言摸了摸脸,说:“早不疼了,我皮糙肉厚,禁得住打。”
虞氏不禁莞尔:“婆婆是冲我生气,你还不赶快躲远点,非要揽上身,可见你是天下第一蠢人。今日我站这么一会儿,婆婆脸上也有了光,应是不再会为难你了。”
“要不是母亲帮着舅父家说话,也不会惹怒了祖母,我是天下第一蠢人,母亲可也不怎么聪明。”锦言说着,忍不住扬起嘴角,忽然又想起一事:“我还有事要求母亲,马上中秋了,舅父老远地来一趟,盘缠也不多……”
还未等锦言支支吾吾地说完,画月先笑了:“太太早先想一步了,预备下了二十两银子,等舅老爷回去时带回去呢。”
锦言心里热乎乎的,不知该说些什么感激的话,只听母亲淡淡地问:“听说,你也给了灵姐儿好些首饰?”
锦言点了点头,掰着指头说:“给了三样戒指,还有两副钗,一身衣裳。”
虞氏抚着锦言的脖颈,摩挲着说:“言儿,你瞧我平日穿得怎样戴得怎样?”
锦言不知母亲问话的用意,只依实答道:“母亲的衣裳都是半旧的,首饰也只选清雅的,那些贵重的都锁着不常露面。”
虞氏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可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许多贵重的东西?”
锦言一口答道:“因为母亲疼我。”
虞氏这次却摇了摇头:“你是女孩,我给你这些东西,只为了让你见惯了富贵,以后不用去眼馋别人的,而不是让你去向人炫耀的。你要记住,向人炫耀的永远是自己缺的,越是没底气的才越爱显摆。”
锦言心里把话都记下了,说:“母亲教训得是。”
虞氏淡淡笑了:“我知道是灵姐儿私自翻出你的小宝箱出来的,不是你故意跟她炫耀。只是你该明白,沈家确实是败了,灵姐儿如今也不是官家小姐,你给她的这些东西,只会勾起她心中本不该有的期许,到时候反而是害了她。”
虞氏是为灵姐儿设身处地地考虑过了,锦言心中彻悟过来,顿觉自己愚钝,心想还是母亲考虑周到。
到了漪兰居,院子里好几个丫鬟都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看见锦言她们回来了,又连忙收了口,却都用古怪的眼神望着锦言,锦言摸了摸脸上确定没有饭粒子,疑惑问:“你们怎么这样看着我?”
流光缓缓走了上来,伏在锦言耳边细说:“小姐,侯府三公子送东西来了。”
侯府,槿花似火。
小檀居里焚着青龙木香,香气暗走,养心宁神。承煜下著月白暗云纹绸裤,赤着上身,盘腿坐在榻上,承烨侧坐在他身后,纤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承煜肩上扎的绷带,轻轻碰了碰伤口,忍不住皱了眉:“都快好了的,又裂开了。”
承煜满不在乎的样子,挑起嘴角,露出两粒深深的酒窝来。
承烨微笑:“这是那位连家大小姐给你绑的绷带?”
承煜:“唔。”
承烨眉梢微挑,摇了摇头:“手艺可真不好。”
承煜转过头来,眯起眼看住承烨,本想给个威胁的表情,却想起他什么都看不到。
可承烨偏偏领会了,扶正承煜的脖子:“你也不怕坏了别人姑娘的名声。”
承煜心中本无礼法,听承烨这样一说,酒窝愈深了:她要嫁不出去了我倒乐意娶上一娶。
承烨似乎能洞悉承煜心里想的,说:“连家大小姐真这么好?三弟似乎也对这个姑娘颇有好感。”
承煜脸上忽然就没了好神色。
承烨边上着药粉,边问:“现在,你总能告诉我到底是谁把你伤成这个样子了吧。”
承煜歪起嘴角,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不说,说了你也不信。”
39、投桃报李
李承焕送的东西摆满了厅堂,地上都迈不开脚去了,虞氏似笑非笑颇有深意地望了一眼锦言,锦言立刻飞红了脸低下头去。
流光在一旁抿着笑解释着:“二小姐三小姐都有,少爷也有,只是都没小姐的多,只论这荔枝,就只有小姐有,还用大盒子封着冰块送来的,还有那茶叶,听说二小姐那边只用普通瓷罐装的,小姐这是十八个琉璃罐子,每个罐子里都是不同的品种,还都是上品里选出的上品,可见心意。”
这时,锦言的舅母周氏也从偏厅迎了出来,满面兜笑:“言姐儿回来啦?快来让舅母看看。”说着,拉着锦言左瞧右瞧,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窄缝:“真是女大十八变,才半年时间,出落得越发水灵了,还是连太太会教养女儿。”
锦言好容易才适应了周氏的热情,躲过她各种捏掐摸拧。虞氏在一旁浅浅地笑:“周姐姐,饭厅上菜了,咱们一边吃一边叙。”
吃饭的时候,芷灵也来了,虞氏是用了心思的,一桌子菜都是精品,周氏一边往芷灵碗里夹菜,一边笑道:“那位送东西来的公子,听说是襄阳侯府的?”
虞氏笑而不言。周氏愈发来了兴致,脸上笑出的褶子能夹死蚊子:“言姐儿真是好命,连侯门公子也对你另眼相看,不出时日,言姐儿定能飞上枝头,到时候,也别忘了提点提点我们灵姐儿。”
锦言的脸上烧得厉害,虞氏放下筷子,正色道:“周姐姐恐怕是误会了,侯爷刚从京城回来,李三公子是代侯府送东西过连家来,都是老爷与侯爷交好的缘故。言儿是长女,三公子多送她一份,是要她分给弟弟妹妹,不是别的什么原因。”
周氏讷讷地住了口,以为是虞氏不想插手灵姐儿的亲事,故意要做出正经样子来,只好低头吃菜。灵姐儿幸灾乐祸地说:“太太说的是,锦言你该把东西分给妹妹们去,我听说你家二小姐听说了这事,把柚子砸了一地。”
锦心吃醋了呀?锦言心里暗爽。
但是去耀武扬威在人伤口上撒盐的事儿锦言还做不出。
“你是怕了她吗?我听说这个二小姐向来爱欺负你,你就不趁机打击报复?”灵姐儿颇为不痛快,与锦言同仇敌忾起来。
锦言夹了一块咕噜肉堵上芷灵的口,无奈摇头:“你都是听谁瞎说的?”
芷灵吃得满嘴喷香:“墨星。”
锦言扶额,绕开了话题:“舅母,你们什么时候归家啊?外公上了岁数,一个人在家中我总有些不放心。”
周氏抹了抹嘴:“明天我和当家的就回去了。”磨蹭了一会儿,又道:“灵姐儿在你这多住些时日可好?”语气小心翼翼的,倒不好让人拒绝。
不过是个小孩子,能翻出什么天来?虞氏便应下了。
午觉时间,平时都睡得鼻子冒泡的锦言十分意外地失眠了,从床的这头滚到那头,又从那头滚到这头,皎兮看不过去了,把她揪了起来,问:“小姐,睡不着去练字吧。”
锦言怔怔的,抱着被角说:“为什么承焕哥哥要特别送东西给我呀。”
皎兮:“因为看你可怜。”
锦言不解:“我哪里可怜了?”
皎兮:“长得丑。”
锦言不满地望着皎兮,皎兮压力颇大,只好又说:“是不是你最近帮了三公子什么忙?”
锦言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最近差点添了乱倒是真的。
皎兮在锦言热乎乎的脸上摸了一把:“那还是因为你长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