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来到这座先前曾短暂停留的城市,我和戴月在邓铎的引领下先去卷烟二厂附近转了转。
因为城市以烟叶和旅游闻名,卷烟厂是市里数一数二的企业,二厂仅是个分厂占地都有千亩以上。
这一块在中心城区边缘,邓朝军失踪的十几年来,已经发展成一个独立王国。
厂区在山脚下,一栋二十多层,装修豪华的办公楼后面,一排排钢结构的厂房和各类管道井然有序。
厂区门口是宽阔的马路,对面是家属区,除了一块挂有‘卷烟二厂家属文明楼院’的楼盘稍微有些破旧,其他都是围绕厂房后来盖的房子。
邓铎为我们介绍:“当初我家就住在这个家属院,不过那时候这些高楼大厦,包括对面的办公楼都没有,马路也没有这么宽。当时二厂的大门不是这样开的,也没有这么大。我爸每天上班从家属院出来上门口的马路,一直走到南门那里,那时候南门才是大门。”
家属院里一直都比较热闹,人群进进出出的,我问到:“这里还有你家的熟人吗?”
邓铎说到:“早些时候还有,但现在都分散搬进了附近新开发的楼盘,这老楼院基本在出租。再说我爸当年性格耿直,虽然在普通职工中很有威信,但领导都是不待见的,所以在厂里基本上没什么朋友。”
戴月说到:“咦,既然有威信,那应该很受职工爱戴啊,怎么会没朋友?你爸失踪后厂里就没一个人奔走呼号一下?”
我冷笑一声:“这不是很正常的吗?涉及到利益的时候威信其实是被人当枪使。我打个最简单的比喻,假如当年某一次二厂的年终福利忽然变少了,职工们有意无意的在邓朝军面前抱怨,出于责任感邓朝军可能会去跟厂领导争取。”
“嗯,这不是很正常的吗?”戴月插了一句。
我冷哼一声:“你有没有想过争取之后呢?如果争取成功,职工会认为这本来就是他应得的;如果不成功,职工们便会说邓朝军也不过如此。这样也还好,还有第三种,就是争取的时候处于焦灼,领导征求职工们的意见,这些人就会装死,有些想讨好领导的还会在背后来一枪,说是邓朝军在挑起职工情绪。”
戴月想了想:“一个福利而已,这么复杂的吗?”
我摇头:“这不是福利,是人心,这只是人心的表象而已,真正的人心比这些还要复杂得多。”
邓铎带着我们来到厂区的后山上,指着西南角的一排厂房说到:“那里就是我爸当年监理的包装车间。”
看起来和别的地方相差不大,也就是前面的厂房要稍微新一点而已。
“那里曾经是乱葬岗?看不出来啊?”戴月开口到。
我淡淡说到:“咱们国家几千年到现在,朝代兴替各种起义各种争斗各种灾害,哪一寸土地没死过人?要说乱葬岗,那处处都是乱葬岗,不过两代人的时间所谓的乱葬岗就会湮没归于尘土。”
戴月不接话,看了看时间:“老三快下班了,不知道他这一个星期有没有打探出什么来。”
正说着老三,老三就给我来了电话:“阿烈,我打探到一个办法让你进烟厂了,而且就在邓朝军失踪前监理的那一块。”
我问到:“什么办法?”
“我马上下班,咱们在家属院会合再说。”
炎焕彰给我们在家属院租了套房子,等到老三下班,带着我们来到房子里。
才一个多星期没见面,老三显得异常兴奋:“你知道吗,乱葬岗的那一片包装车间,从开建的时候就闹鬼,一直到现在闹鬼的传说都不停。厂里的领导经常请高僧大德前来,不过平息一阵子之后又会有鬼出现,最近这一年多出现的是女鬼,吓得职工们都不敢往那里去,如果你能抓鬼的话,不就可以自由进出厂区调查了?”
戴月有些猎奇心理:“先前邓铎说的那些不能打桩,连接桥不能合拢都是真的?”
老三说到:“岂止这些,什么女工回头看见无常啦,谁也不认识的人吊死在管道上啦,还有各种不可能发生的失误导致死人等等层出不穷。包装车间的工作内容轻松,但工资比其他地方要高,就是因为在那里上班随时面临着遇到鬼被索命的危险。”
我想了想:“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吧,如果真的随时遇到鬼被索命,那得开多少工资才有人去?”
老三说到:“所以包装车间都是些年纪偏大,家里缺钱的人,在那里上班人人身上都带着护身符,还有些请了法器带在身上。这一块是个顽疾,厂里换了几任领导都没能解决。”
邓铎插嘴到:“这些跟找我爸爸有什么关系?”
我说到:“你忘了之前褚少平说你爸爸失踪是因为他力排众议一定要在乱葬岗建厂打扰了地下的阴灵,所以被阴灵害了的话吗?”
邓铎有些义愤:“这都是他的狡辩。”
我冷冷到:“不管是狡辩还是事实,我们必须查清楚。地下的阴灵,你爸失踪前的活动轨迹,包括厂区一直以来闹鬼,咱们都得查清楚。”
邓铎说到:“卷烟二厂就这么大,十五年来来来往往的人至少有数千万次,每一寸土地都被人迹踏遍,但没有一点点关于我爸的消息,我觉得还是得调查褚少平才能查出我爸的消息,说不定我爸现在都被他给关着,所以你才测不出他的生死。”
这孩子,和他爸一样,都是认死理的人。当然,我不想评判这种人或者说这种处事方式的对错,但是很明显的一点是我们无法接近褚少平,而且没有丝毫的证据。
对付这一类人,我不喜欢讲道理:“如果你觉得应该调查褚少平,那么我们兵分两路吧,你去查褚少平,我在厂区找线索。”
邓铎头也不回的出门:“行,我去查褚少平。”
“咦,”老三看着他的背影:“这孩子怎么这样?”
我说到:“不管他,你继续说说厂里的情况。”
老三掏出一个小本子,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将这一个星期打听到的情况整理了个时间线,从头至尾慢慢说给你听。当年邓朝军失踪的时候,卷烟二厂的厂长是褚少平的姐夫卫建军,那个时候卷烟二厂的情况和现在不一样,薪酬发放是工资加奖金,除了这个还经常有各种福利。这个福利的钱就是二厂按上级计划完成产量之后多生产出来的香烟自已给处理,这是官方一点的说法,实际上就是贩私烟。二厂贩私烟的人,就是褚少平。而借由此,褚少平也完成了最原始的积累。后来监管严厉私烟贩不了,恰逢厂区扩建,褚少平便拿钱组建了个建筑公司。在建厂房的时候,确实遇到了很多灵异事件,那些老职工们比邓铎说得神乎其神多了。我试探着问当初建厂房的时候有没有偷工减料的事,职工们都有些讳莫如深,不过厂房立起来已经十五年,倒也没出过什么问题。”
听到这里我皱皱眉:“讲重点。”
老三说到:“我得把前因后果给你一次性交代清楚啊。我问过老职工们关于邓朝军失踪的事,当时因为包装车间这一片都是工地,除了建筑工人外,那些上班的职工也不会来,所以没有谁见过邓朝军。至于那些建筑工人,听说那天凌晨刚刚浇筑混凝土,所以白天停工等混凝土干,所以也没有谁见过邓朝军。”
“慢着,”听得津津有味的戴月打断到:“建筑工人的事情职工们怎么知道?”
老三解释到:“你知道一个人突然失踪是多大的事吗?瞬间就传遍整个厂区,人人都在议论,相互之间传消息不是很正常的吗?”
我点点头:“接着说。”
老三继续说到:“在邓朝军失踪后,他的家人因为俩人的矛盾,几次在工地上与褚少平发生冲突,后来厂领导干脆决定不允许邓家人出入。另外还有一件事,邓朝军失踪两三年后,他的家人想报死亡,希望可以从厂里拿点抚恤金,但因为没有死亡证明,事情没有办成。新的包装车间建成后,褚少平大赚了一笔,公司又积累了经验,便干脆和卷烟厂脱离关系,自已经营公司去了。卫建军带领卷烟二厂在两年内利税翻了一翻,也上调到了烟草公司,不过这个厂里到现在为止主事的人都是卫建军提拔的人,所以他在厂里就是土皇帝。”
老三翻了下笔记本:“咱们回到包装车间本身,建成投入之后几个月,忽然有个职工把头伸到了抓取烟盒的钢爪下,因为钢爪是光电开关控制的,有东西经过下面阻挡传感器就会传出信号让钢爪抓下来,这个可不管你是烟盒还是脑袋都是照抓不误,这个职工脑袋被钢爪抓穿,当场就死了。这算是个工伤事故,但怪就怪在那整套装置都非常低,如果人不主动趴在地上把头伸进去的话是不可能出事故的,这个就好比非要用手指怼进插座孔一样。”
老三又翻了一页:“这是第一起怪事,厂里领导在处理了事故之后便请高僧做法,车间内部再也没出过这样的怪事了,但后来压缩空气管道,辅材库房等等地方相继发生各种怪事,厂里不停请高僧做法实在是烦不胜烦,下定决心请人抓鬼,是抓鬼哦,可不是做法镇压或者请走之类的,是一定要把鬼抓住让领导亲眼见证,厂里将会重重酬谢。”
戴月皱眉想了想:“这不是哄鬼的吗?这世上哪有鬼?再说如果真有鬼,厂领导能看到吗?”
我问老三:“你说的抓鬼重酬这事,是真有其事还是职工们在传而已?毕竟你也才进去个把星期。”
老三说到:“这种事情肯定不能形成文件啦,但厂领导之间确实说过这种话。”
我想了想:“我知道怎么做了,因为我们都不相信所谓的鬼神,所以这些奇怪的事情就是我们的线索。老三,这两天帮我留意厂里任何一位领导的外出行程,能不能进入工厂内部认真调查就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