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十年光阴过去,她一点都不确定杨书彦的心思了。
那青年是否还像从前一样被恩情所缠绕困缚,而愿意追随她呢?
无意义摇摇茶杯里有些凉了的茶,白圭目光空洞了好一阵,大婶与小二一搭一唱说得那些闻者喷泪的月沉殿心狠手辣事迹都没听进去。
不过大约都那几样,连听都不用听了。
然后,终于来到白圭最害怕的问题了。
关于那个人,是她爱人,也是她爱将的那个人──闵上轩。
白圭饮了一口茶,顿了顿,才平缓问道:“大婶,那你可知当年白圭另一个护法,闵上轩的消息吗?”
“他呀,还活着,而且可有名了。”
小二也接腔:“看起来仙风道骨的,却难缠的要命,七年前还灭了纪原门呢!”
看来他终于完成了复仇,白圭眸光失焦,这样想着。
闵上轩,她枕边常客,最让她沈溺,也是最强悍的“爱犬”,同时,也是最居心叵测的一个。
这个家伙,也在白圭与殿主约好的放生名单之中。那样让人摸不透的闵上轩,没了她一直以来的压制,离月沉殿越远越好。
不然,那家伙迟早要把月沉殿那曾困住他的所在,给毁的精光的。
*下章预告:
白圭本来不想多事,只想当个无人知晓的影子,谁知──谁知来者,竟是月沉殿故人。
小厮留在门口的那盏灯,昏黄荡漾,却足以让两人看清对方。
他们都是一惊,如遭雷击。
“白圭!”来者不敢置信,脱口而出。
那两字一出,就让白圭不想多事的初衷彻底毁灭,瞬间旋身欺上。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从本章各线索就能看出,白圭从前的忠犬路走的无比坎坷……
VIP章节 6伍、
伍、
与厨娘小二两人组的谈话尾声,白圭才问起寒山城,而得到的答案,也与猜测的相差无几。
多年来,寒山城声名与势力不断爬升,到今日,已是美名远播名闻遐迩,更是百姓心目中英雄与楷模,有着至高无上地位。
要知道,寒山城只不过是个私人山城,仅有三十年左右历史,甚至连门派都不算。
这样的城,却在短短三十年内,就站上了与江湖顶尖名门并列说话的高度,拥护者无数,甚至超过国内那些爱民的清官。
这些全都因为一人──寒山城城主,戚渚流。
从寒山城横空出世到今日,三十年来城主一直都是戚渚流,早在上任殿主时代,白圭就听过这人名讳,但及她自己成为犬宫之主、真正对上那人,白圭才知道,戚渚流到底是何等人物。
戚渚流,当年以美青年姿态出现在江湖上时,就已是青春永驻的武人修为。
其剑术之出神入化,姿态之超然尊贵,没几年就有了剑仙美名。
戚渚流不是江湖上,唯一拥有剑仙美名的,也不是唯一拥有不老修为的,却是最让白圭不由自主战栗的一个。
只要对上有戚渚流参与的正派队伍,白圭没有一次不是重伤归返的。
那个男人不只武术造诣登峰造极而已,谋略更是凌厉一针见血,像是披着仙人皮囊的修罗。
一直以来,白圭都对齐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可是今日来看,却是寒山城的天下了。
而,关于为她补足多年江湖情报的小二、大婶,其实聊天那段时间里白圭脸上笑着,心中却在犹豫,关于要不要杀掉这两人。
从前她带狗群征讨逼问情报,惯例是没有活口,因为月沉殿太多死敌,只要人活着,敌人总能从那些人嘴里猜出些月沉殿今后意图。
但白圭想过,就算真的有人探听她好了,也无法从与小二他们的谈话推出什么,因为她就只是了解一下月沉殿、明阳堂、寒山城近况罢了。
于是小二和大婶幸运的躲过一劫。
两人打赏后还乐呵呵的,完全不知眼前这阔气的客人,曾对他们动过杀机。
在那间客栈,白圭休憩了几天,那些日子里她用偷来的玉石,又唤出了些东西。
其中最实用的大约就是那一黑一白两条小蛇,两条都以道力与血喂养颇久,黑的能麻痹人,白的能毒杀人。
两蛇原形的小石被白圭镶到了自己手腕上,藏在袖管里。
一有需要,便会让小蛇现形,出其不意进攻。
而在那客栈,心不在焉过了两天吃饱发呆思索、睡饱饱的日子后,白圭终于决定动身。
时值盛夏,艳阳高挂,辣辣的烤着,白圭戴着长纱斗笠堤防过路商队与马车,但就算白圭身着薄纱与罗衫,还去买下马匹代步上路,却仍出了身薄汗。
天气热的她一路臭脸,想灭了无处不在惨叫的蝉,却还是固执想尽快到大城去逍遥。
马蹄踢达,滚烫硬土路蒸腾,白圭不断与旅人擦身而过,甚至有人来与她攀谈。
有个同是骑马的旅人,颇无聊模样,架马赶上她,搭讪漫聊。
蒙蒙斗笠长纱下,白圭有兴味的打量那应该是武人的旅人,闲散应答,一直到岔路道别前,两人都结伴闲聊,笑语如珠。
“有缘再见了。”那武人友善报上名讳,就与白圭别过,各分东西。
一直到那人消失在视线前,白圭都浅笑看着那人。
对她而言,有人攀谈真是前所未见的趣事。
从前出门不曾落单,总跟着人马,不是阴阳怪气就是煞气阵阵,根本无人会来攀谈,会近身的也只有激情奔来的仇家。
黄昏,白圭选择在一处偏远小城里落脚,找了间城里三层楼的客栈,住了下来。
安置好行囊后,她上街挑了把上好的匕首,贴身收着。
虽说如今没有乱窜寻她的仇人,但没有什么利器贴身放着,白圭还是无法睡上好觉,疑神疑鬼已成习惯,根深蒂固。
沐浴后,白圭借着烛光,打开了随身地图。
这地图是白圭路上所能买到最好的了,密密麻麻标着所有路径、地形与城镇,风景名胜还特意标大了些,怎么看怎么讨喜。
她托腮带笑看着,拿指头在上面比划。
想去南方的水乡泽国,坐上满乘歌姬的画舫,在漆黑夜里点上灯火来段华美的航行;想去北方的广大草原,策马狂奔,让狂风将衣袖满灌……
也想在风景明媚之处,买座庄子,安定下来。
究竟是要定下来置庄后再游玩?还是反过来?白圭暂时没有个定论。
虽说好像应该先四处看看观察的,但置庄安稳生活实在她一直以来的梦,实在难以取舍。
再来,也该找个伴……
灯罩中烛火摇曳,白圭忽然从地图上抬起了眸,嘴边也没了笑意。
窗外风一阵一阵的吹,虽然还远,她却听到了不该有的杂音。
刚来时,还觉得这偏远小城不会有多大事端的,此刻看来,却必定将有个不平静的夜。皱眉了一阵,白圭还是吹熄火光,决定今夜提早歇息。
没想到,入夜后却是越发的乱了。
先是附近有了骚动,没多久后楼下竟开始传来惊慌奔走声,白圭慢悠悠从床上坐起披上外衣,却不急着走。
来人有一定数量,混乱互斗着,好像还有一方在找东西。
这么乱的时候,她一个女的从窗边飞出去,两边大约都会把她轰下来。
白圭接近略开一缝的窗,开始观察要去哪暂时藏着好。没想到都还没有所动作,祸事就自己闯了进来。
“救命呀!女侠!救命呀!”
一个穿着睡袍的小厮,提灯惊惶冲了进来,跪在地上,抖的跟筛子一样,不断磕头。
“小的曾学过点武功,今日您入住时就看出女侠实力不凡,请您帮帮我们一家吧!”小厮连滚带爬,满脸涕泪,“那些黑衣人闯进来就开始翻箱倒柜,还把我爹捉了去,现正逼问着!求求您了!”
一连串说完,那年轻小厮猛把额往地上撞,一边惨声重复:“求求您了!我给您磕头了!”
白圭很想说她是学道的,不是武人,而她这辈子,最讨厌分不清楚道士与武人的死老百姓,但无奈小厮激动,她始终无法插话,而等小厮说完了,那家伙又开始磕头。
完全无法沟通的状态。
于是白圭顺手一劈让那可怜虫昏了,单手把他提起扔到墙角去。因为,就算他不说,人也跟着那小厮寻上门来了。
入夜晦暗中,来者无声无息来到她房门口,却掩不住一身血腥。
浓重血味中有别人的血,也有来者的血,还伤得不轻。
白圭本来不想多事,只想当个无人知晓的影子,谁知──谁知来者,竟是月沉殿故人。
小厮留在门口的那盏灯,昏黄荡漾,却足以让两人看清对方。
他们都是一惊,如遭雷击。
“白圭!”来者不敢置信,脱口而出。
那两字一出,就让白圭不想多事的初衷彻底毁灭,瞬间旋身欺上。
那人伤重,不过是几招之间,就不敌软倒在她怀里,
将没入来者心口的匕首拔出,白圭拥抱婴孩那样,缓缓弯腰将死者轻放在地。而从匕首没入来者那瞬起,那人的五指就一直紧紧抓着她发丝。
白圭一边轻手轻脚将指头扳开,一边目不转睛看着死者。
这人白圭记得,虽过了十年,这女子模样并没有多大变动。
这是她从青楼带回月沉殿的妓,一带回去,就被敌对的长老拣走,从此与她形同水火,一见她,就怒目相向。
还记得当时自己有多伤心,她好喜爱这女子弹的琵琶,可被长老带走她之后,就只能远远听。
这女子就这样成为了白圭死对头长老的下属,而从她杀死那派长老扶植的殿主候选、帮助丁哲骧上位殿主后,两派就结了不共戴天的仇。
她复生一事被这女子看见了,若不下杀手,恐怕不出几天自己又要死去一次。
毕竟她不再是那统帅犬群的犬宫之主了,那些老头恨不得杀之后快,绝对比谁都急切热切。
女子被放到地上,死不瞑目般双目圆睁,眼底还氤氲着让人不忍的泪。
就那样看着她,好像做鬼也要把这带她入月沉殿、还杀死她的凶手记个清楚,转世都不忘。
白圭才刚以衣袖将女子双目轻轻闭拢,门口又无声无息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没有受伤,实力极佳的青年,明显是追着女子而来的。
这个人,也是白圭没在第一时间就离开此处的原因──明阳堂道士。
早在住进客栈里没多久,她的飞蛾,就捎来镇上潜伏不少明阳堂道士的消息,似乎老早就埋伏在这,等着月沉殿的人。
这次白圭没再大意,以衣袖掩住口鼻面容,缓缓起身与青年拉开了距离。
“这都是为了自保,请公子见谅。”她缓声道。
知道明阳堂风格绝不无故为难人,白圭坦然在衣袖掩盖下抬眸去看那人,才发现,出现在她房中的,是个年轻的青年。
青年二十多岁年纪,淡蓝深衣,衣带墨蓝,面容端正清冷,漆黑长发高高绾起,正平淡看她,闲静,端正,熠熠。
在当年,这位青年,绝对是白圭会想留在身边的类型。
青年平淡看她,好一会,才将目光移向地上女尸,再挪动眸子,瞥了阵角落昏迷的小厮。
“在下何清秋。”他淡淡报上名号。
短短一句自报姓名,仿佛就说明了一切。
何清秋,明阳堂,月沉殿,美男子……这,就是那江湖上不知道就是傻子的何清秋?
白圭险些呕血,青年潇洒归潇洒,但还真笃定短短自报姓名,就能让她理解一切状况?而且在小城里也能遇见月沉殿和明阳堂互斗,还遇上了明阳堂老不死的左右手,还真是有幸呀!
见鬼了草!
无视白圭面目扭曲,何清秋自顾自拾起那盏灯,到角落去看小厮的状况,一边凉声发问。
“敢问姑娘是?”
白圭木木道:“只是一无名道姑,无须挂齿。”
何清秋看了她一眼,就将小厮不费吹灰之力扛起,道:“今夜不平静,是否要到我们那处,待黎明再离开?”
“不用了,感谢公子好意。”
何清秋有礼一点头,没有多加追问就走了。
青年临走前带上尸体、阖上房门,虽淡漠少言,却知道她衣衫单薄,一直都低眉敛目。
这样的人果真不负江湖盛名,是个让人不由萌生好感的翩翩公子,白圭缓缓放下衣袖,看向刚刚女子横尸处,有些黯然。
她其实想亲自埋葬那女子的。
走向窗边,看见一度凝滞死寂的街上,开始出现盏盏灯笼,人们交头接耳,互相走告,明显是今夜乱事告一段落。
白圭放下悬着的心,同时也有些疑惑。
刚刚何清秋投来的少数几次目光,不知为何,几乎都死死粘在她脸上。可白圭并不识得何清秋,也一直掩着自己面目,他没理由看出什么,是否是自己多心?
想想,还是觉得罢了,明阳堂最爱民了。相信只要她明日一破晓就远走高飞,就会没事的。
于是白圭钻回被窝,在这刚死过人的房间里,没多久,就睡去了。
*下章预告:
那个女客,让何清秋想起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闵上轩──那个在七年前,率人灭掉一整个纪原门的翩翩修罗。
还记得,灭了纪原门后几年,闵上轩左腕就多了一串漆黑佛珠。
各种猜测,就像生了根的种子,在何清秋心口开枝展丫。
作者有话要说:
VIP章节 7陆、
陆、
何清秋右肩扛着昏迷的壮硕少年,左臂勾着月沉殿女尸,走过客栈长廊,悄声下了楼。离开了那个有窗的最高楼客房,离开了有那红发女子的房间。
刚下到一楼,明阳堂道士们就围了上来。
“师兄!这是……”
他们争先恐后,抢着帮忙接过他身上那两人,嘴巴也没闲下来。
“啊!这是客栈主人的儿子!我们正愁找不到他!”
“刚刚客栈老板正哭天抢地的,说他儿子被月沉殿的人追着跑走了,求我们救人呢!”
“这是刚刚被逃掉的那个月沉殿杀手吧?竟是女的?”
……
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师弟师妹们虽你一言我一语,倒也手脚勤快,马上就将儿子扛起往老板那送,几个师妹则往女尸身上一阵摸索。
也很快发现女尸的伤口不对劲。
“师兄?……这伤口是短刃,人不是你杀的?”他们迷惑抬眸:“你遇见了谁吗?”
何清秋没有多加解释,只是吩咐:“八师妹,你带上四个师弟妹,去看着那三楼独身女客,查查她的来历。”
“加上我总共要五人?”八师妹诧异,“师兄,你看出了什么?”
“……事情还不明朗,先去查查吧。”
习惯了师兄的少言,一班师弟妹们互看了一眼,就各自做份内事去了。
何清秋也没闲下,开始巡视起这间客栈,以防再有事端。
夜里客栈诡异喧闹着,害怕的来客们都怀抱摇曳烛火,出了房门,下楼与明阳堂的道士们待在一起,就怕再有月沉殿恶徒来袭。
就这样,客人与道士们停留的一楼大厅,烛火点点,景象有些离奇,像是妖异来犯之际、百姓群聚的那种不安。
何清秋一处处巡视,却满脑子都是那杀死月沉殿女杀手的红发女客。
那个女客,让他想起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闵上轩──那个在七年前,率人灭掉一整个纪原门的翩翩修罗。
还记得,灭了纪原门后几年,闵上轩左腕就多了一串漆黑佛珠。
那佛珠黑的泛不出丁点光,仿佛能将所有光线吞噬,圈圈缠绕在闵上轩左腕。有点道行的都会说,那是串十分邪门的魔珠。
散发森冷气息的佛珠,至今作用仍无人知晓,但今夜,他心中却多了份不祥。
各种猜测,就像生了根的种子,在他心口开枝展枒。
*****
遇上何清秋那晚,白圭睡的有些浅。
睡的浅,还在黎明时分,梦见了极富灵气的月沉殿。
蓊郁如仙境的美丽山谷,在春季里开了满山遍野的花朵,梦境一般美景,那个她一路成长却也将她囚禁的地方。
天色微亮,白圭就彻底醒了,眼角有点薄泪。
缓缓坐起身来,白圭披头散发,想起昨夜杀死的那个女子,那个她曾经非常喜爱的乐妓,也是这样氤氲了泪,在她怀里死不瞑目的软倒。
胸口忽觉重如千钧。
转身缓慢下床,白圭将双足往绣鞋里塞,转眸看向房门,心想明阳堂人马,大约还在这客栈里,而这样一想就有些不安。
还是快快离开此处吧。
白圭很快的漱洗整顿好自己,杯起行囊就从窗口飞身走了,连下楼打照面都省了。
但刚飞身下楼来到马厩,便听见了些不寻常的细微声音,白圭脚步不停,走向自己的马,眉头却无奈簇起。
何清秋那家伙,竟然派上几个小毛头来跟她了。
握着缰绳,白圭一边牵马向外走去,一边想着该如何摆脱小毛头,同时,也在心中算起何清秋年纪。
还记得,当初大婶说何清秋今年二十七,那么十年前就是十七。
白圭记忆力不差,没听说过何清秋这名,再说一个十七岁的明阳堂少年,如果不是特别杰出,一旦被她遇上,不是俘虏就是死。
如果范围放广点,她心中倒是浮现几个少年人影。
可是都不太能与何清秋这人兜上。
不到一刻,白圭便甩开尾巴们,飞过小城围墙,背着小包袱,往她早先就想好的繁荣大城飞去。两天之后,她抵达了那座夜夜笙歌的奢靡之城。
*****
头上罩着长纱斗笠,腰间挂了吓阻的短鞭,白圭自得的在这热闹大城里逛了起来,很快找好客栈将行囊都安顿,她出了大街,左看右看的。
被这城华服行人们所感染,终于因为太过心痒,白圭钻入了家奢华成衣店,将身上低调的平民衣装都换成了熟悉的锦缎,连发饰也一并换了。
爱美之心人人有,何况是曾日日被男宠包围的她。
吩咐将几套衣装首饰送到客栈,白圭乐滋滋继续游荡,在有名酒楼里大吃一顿后,心满意足的坐在楼上,从挑空的中央区块观察起下方来客。
正想着,等等要先去茶楼听说书打听消息,还是去卖武器的店铺晃晃,却传来了歌声。
很奇怪,歌声是从楼上传来的,可是上面明明就是个别的用餐厢房,酒楼演唱的歌姬通常都是在一楼的。
跟很多客人一样,白圭疑惑探头,询问小厮,却都只得到是楼上客人,其余不知的答案。
在众人骚动同时,上方的歌声也还在继续,还在花火一般攀爬绽放。女子清亮的歌声充满渲染力,却是不曾听过的曲调,歌词也好生奇怪。
起初白圭只是好奇侧耳倾听,没想到听到最后,却是眼眶发热。
那口语易暸的歌词,很容易引起共起共鸣,勾起某些遥远从前──如潮歌声,一波波涨到最高处,白圭屏住呼吸,抬眸望向歌声来源处。
她突然很想要那个歌姬。
如果此刻白圭还是犬宫之主,便绝对会派人上去,把那个正在歌唱的女子给掠来。
不过此时,她已经不再有那个能力。
但没想到身边的客人非但没像白圭那般听的入迷,反倒退潮一般跑了。没吃完的菜肴一点都不心疼,逃命般惊惶离去。
众人快步离去同时,“于双双”“倪彩衣”“丘望”这三个名字被低低提起的声音,也不断飘入她耳中。
白圭一头雾水,有这么可怕?简直像见到了豺狼虎豹。
还好这高级酒楼客人还算有良心,不少还记得留下饭钱,看见欲哭无泪的掌柜要小厮去一桌桌收钱,白圭起身下了楼,往掌柜面前放了一锭银两。
看见那色泽温润上等的银两,掌柜两眼立刻放了光,将银两收入怀中同时不忘周延问道:“客倌,有什么能帮忙的?”
“想问问,客人们为什么听到那歌声就跑了?唱的挺好的不是?”
“唉,唉,客倌有所不知,那是鼎鼎有名的丘望与于双双夫妻档呀!瘟神哪!要不是带来一堆大户,又付足了银两,我哪会让他们在我的店里唱歌、吓跑那么多人呀!”
草,姐不在江湖十年真的落伍了,完全不知这些后辈到底是做啥的。
白圭愁眉苦脸看着掌柜。
可是掌柜却副她必定知道怎么回事模样,不打算多做解释,而是面带谄媚,等她问下个问题。
白圭只好像个土包子,苦笑:“不好意思,最近刚闭关结束,什么都没听说,能否说说他们有什么能耐,竟能让大家如此害怕?”
恍然大悟模样,掌柜连忙解释起来。
“哎呀,客倌,那些人都邪教歪派的,大家当然怕了,但之前还没这么怕的,是最近扯上了月沉殿,才会这样恐慌!”
月沉殿刚从掌柜的口里吐出,白圭也恐慌了。
这十年月沉殿莫非扩张了许多?不然怎么每走几步,就能遇上与月沉殿有关的纷争?
月沉殿如此蒸蒸日上,丁哲骧必定是几代以来最勤奋有为的殿主了,了不起呀,可造之材呀!
白圭热泪盈眶,耐着惊惶,吞了吞口水再问:“月沉殿做了什么?”
“他们不知盯上于双双的什么,日日追着他们,搞得大家一见到于双双那些人就怕得要死,唯恐下一刻月沉殿的人就跟着出现!”掌柜看着小厮收来的少量银钱,也是热泪盈眶:“好在我刚刚问过,他们说用完午饭就要离开这城了,他们再不走,这繁华大城也会变成空城的!”
一听到月沉殿恶鬼们随时会出现,白圭一颗心都要跳出口了,还好掌柜后面那句“他们要走了”即时缓住了她的崩溃。
此地自然不宜多留,道了谢,白圭就脚底抹油滑走了。
这酒楼在城北,怎么也要先到城南避避难才行。
揣着颇为饱满的钱囊,白圭立刻决定要先到城南逛武器店,月沉殿人马近在身边,太可怕,她消受不起。
只是白圭却不知道,她后脚刚走,闵上轩下瞬就进到了那酒楼。
发色如枫依旧,潇洒明亮依旧。
相差,只有毫厘。
*下章预告:
看着棋局对面空无一人的座位,白圭强烈的感觉到,是该找个伴了,不然这每天对着动物的日子,到底该怎么过呀?
──明天就去找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吧,找个相貌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VIP章节 8柒、
柒、
白圭来到城南最大的武器铺子。
这间铺子有两层楼,占地广大。方圆百里内,所有有点名气武器铺子的产品,都在这了。
墙面上,一丝不苟分门别类摆着各式兵器,琳琅满目同时,也有着肃穆气息。
为了能看的清楚些,白圭拿下斗笠上长纱,绕在脸上,就慢悠悠在铺子里,漫无目的逛了起来。
是真的漫无目的,因为她根本就不是擅长使用武器的人。
从前中远距离都有狗儿,或友派长老护卫,甚至是培养多年的玉石奇兽在守备,白圭顶多需要躲躲人,或者将突然欺身过来的突袭者给解决而已。
如今什么护卫都没了,漏洞百出,倒也不知从哪开始防起了。
其实白圭今天来这,也只是想换把更好的防身匕首而已。
也是可以把腰间短鞭换一下,换个顺手一点的武器。
一个小厮跟着她,两人一路试,白圭很快找到了想要的匕首。
不过说是匕首,不如说是短刃吧,那双短刃略长,不仅形状与重量都甚得她心,还有着华美的外貌,越看越喜欢,一下就决定买了。
顺便也把旧匕首一起脱手给小厮,反正那把杀掉喜爱乐妓的匕首,她是不想再要了。
走着走着,白圭又看上了双雪白双环。
那双环就是替女孩子打造的武器,轻薄又雪白好看。
小厮爬上随身带着的小阶梯,替她取下墙上武器,白圭接过耍弄了几下,马上就决定要买了。
这环外围尽是精心设计的外展刀锋,像朵泛着冷意的铁花,有其杀伤力,也不会太难用,根本就是为了她这临阵磨枪的人量身打造。
目送小二抱着武器去替她打包的背影,白圭惆怅了。
以前怎么就不好好学呢?仗着自己培养玉石奇兽的天赋,就懒得练武,这下用时方恨挽也来不及了。带着自我厌弃的忧愁,白圭拖着老迈的步伐往双环武器的另一边逛去。
却发现,那区竟是展示刀的墙面,其中一把瞬间吸走了她目光。
有把刀面略宽却不带土匪气息的长刀,墨蓝刀柄有着剑的雅气,整体又不失刀的豪迈。
她想起某位故人的武器,就是这样的刀。
少年拿刀时的凛冽,总让人不禁想起刀为百刃之帅,有股难以形容的侠气,仿若天生就是适合在马背上纵横沙场的少年将帅。
少年的名字,叫做郁柏。
在她那个时代就没有人知道这名字,如今大概更不会有人知道吧?
还在失神,刚刚被慷慨打赏的小厮就笑嘻嘻的过来了,小心捧着入鞘短刃和重新擦拭过的双环,问:“姑娘都要带在身上呢?还是送回客栈?”
“带在身上吧。”
将双环挂在腰间,一双短刃收入袖中,白圭目光还粘在那把气息明朗的长刀上。
小厮顺着她目光看去,看见那刀却笑了。
“姑娘,这刀是这两天才送来的新品,那位师傅的作品都很受欢迎,但别看这刀这样,这可是男人用的、非常沉的刀!”
白圭笑了,本来想再看看就要走的,听小厮这样说,她却怎么都想拿拿看那刀了。
“给我试试吧。”
刚刚被打赏到笑呵呵小厮也不恼白圭不信邪,二话不说就放下怀中兵器,不嫌烦再度取来小阶梯,将那把被放的颇高的长刀给取下。
长刀一接过手,白圭就知道这小厮不是随便说说,的确是沉甸甸的一把美刀。
掂了掂,她与小厮退开一段距离,飞身耍弄了起来。
劈、砍、斩。
衣裾翻飞,有些勉强的在尘封多年的记忆里,翻出了少年教授她过的那套基本刀法。
刀刃破空声凛凛,熟悉的让她百感交集。
“好!好厉害呀姑娘!”小厮满眼放光的鼓掌,“小的真是低估了姑娘,没想到这样沉的刀,姑娘一个弱女子也可以耍的这样轻松!”
白圭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
更不好意思说,月沉殿自小要求不少,其中一个就是要孩子锻炼出腕力,拿着短刃也要能将人的头一次砍下才过关的。
只是这把漂亮的刀刚刚还不想买的,这一耍,就生出了想买下的心。
很喜欢,可是买了要给谁用?已经买了双环了呀?
不过一个文弱女子腰佩大刀行走江湖,好像也是颇威风的……
她犹豫了。
“那么这刀,姑娘要吗?”
掂着,掂着,虽然喜欢这刀,但今后要时常长途跋涉,多了这东西也实在累赘。而这把剑上郁柏那隐隐地气息,忽隐忽现的。
突然有些征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带凌厉恨意的想起他了。
*****
沐浴之后,白圭只穿着件绑带肚兜和宽松长裙,抱着膝坐在窗边,阵阵吐着烟圈。
这黄铜细长烟管是回来时路上买的,上头的红色穗带在晚风中飘着,有点凄楚的味道。
这次她没挑最高的楼层,不知楼上的客人会不会闻到烟味,下来跟她抗议呢?颇有技巧的吐出个中空的烟圈,有些自得的笑了。
白圭喜欢吞云吐雾的那种麻痹感,却也不是沈迷,但在月沉殿里总被管得死死的,不准碰这鬼东西,大家都唯恐这烟管减了她寿命。
说来讽刺,她的死法十分俐落,跟身体的状况一点关系都没有。
当年那些烟,都白禁了。
不过此时没人阻止她抽这东西,白圭自己倒有些乏了,熄了烟,坐到房间中央的桌椅,开始继续前晚的尝试──教她的猴子下棋。
由于白圭要求,晚间小厮就已在桌上摆好阳春的木制五子棋。
这想法有点异想天开,但白圭总觉得,她亲手从玉石中唤出的动物如此有灵性,既然听的懂人话,她也能懂动物想表达的意思,那么,应该也可以学会简单的棋局吧?
但猴子一从石子里迸出,看见了桌上棋局就脸色大变,抱怨般的吵个不停,死活赖在她肩上,不肯坐到对面,情况比昨天还惨。
昨日至少小猴还坐到了对面,试图理解过主人到底要它干嘛,却始终无法理解,为何要把小东西一个个放到格子线上,而且怎么放主人都不满意。
如今一看到这棋盘,立刻凑到旁边拉扯白圭的耳朵,歇斯底里往里边尖叫。
白圭无奈,只好抓了把瓜子打发它,打消了要教猴子下棋的梦想。
要这小家伙一天偷上个五六个钱袋,都还乐此不疲的,如今只是要它安静的坐下下一盘棋,好像要了它命一样。
还记得从前,前任殿主曾对她说看过一只猴子打算盘,拿着毛笔在记帐册,说得信誓旦旦的。
看来都是骗人的,嘁。
看着棋局对面空无一人的座位,白圭强烈的感觉到,是该找个伴了,不然这每天对着动物的日子,到底该怎么过呀?
而且,她将目光移到角落那小堆战利品,这些东西也要有人帮忙拿。
──明天就去找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吧,找个相貌好的。
如此一来明天还真是忙碌,不仅要去茶楼听说书找乐子,还要去人贩子市场,而挑人这种事,也不知道要跑几趟才能找到喜欢的。
白圭往那些店铺送来的包裹里一阵翻找,挑拣着明日要穿的新衣,心不在焉。
也要买点闲书和零嘴什么,好在晚上打发时间。
对了!她还想去青楼听漂亮姊姊们唱歌跳舞,抱着美人一觉到天明!
从以前起长老就不准她在犬宫院落里养女人,才让对美少年美青年麻痹的她,对漂亮姊姊妹妹们多了一分难舍的喜爱。
长老老怕好样貌的少年少女之间会惹事,只准她宅邸里有男性,女性只能养在远远的院落。
白圭的确搜罗了不少姊姊们养在院落,三伍不时串门子聊天、看她们唱唱跳跳解闷,但白圭依旧喜爱直接以女装上青楼。想起那段附近城里青楼姊姊都待她为上宾的日子,真的是好风光哪!
哼着小曲,白圭挑好衣服就要去挑首饰,却看到倚在角落的长刀。
若有所思放下衣物,白圭将刀抽出长鞘,看那冷光森森。此刻没了初见长刀的惊艳,涌上心头更多的,是关于郁柏这人的印象。
那种让人心颤的憎恨,仿佛又点点滴滴回笼。
记得当年,她遇见了那个少年──身为殿主接班人选之一的郁柏。
当下,立刻就义无反顾追随了他,一路助他披荆斩棘……
*下章预告:
当年在挑选月沉殿顶尖打手的修罗斗场里,白圭和几十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关到了一起。
长老说,七日后、剩下十个孩子以下之时,大家才可以出来,门就被关上了。
白圭还记得厚重大门被带上那瞬的巨响,和随之而来的可怕死寂。
作者有话要说:
VIP章节 9捌、
捌、
乞儿白圭年仅八岁,就被殿人挑中,带回了月沉殿。
有着玉石奇兽天赋的白圭,在乞儿里一直都是霸王,入殿自然不是从打杂孩子做起,连基本的培育都没接受,就直接送进了修罗斗场。
──挑选月沉殿顶尖打手的修罗斗场,和几十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一起。
长老说,七日后、剩下十个孩子以下之时,大家才可以出来,门就被关上了。
白圭还记得厚重大门被带上那瞬的巨响,和随之而来的可怕死寂。
大家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的。
她后来才知道,那是非常典型的月沉宫淘选,颇大的石室里是年龄和背景各异的孩子。
有比她还小的孩子,也有十几岁的大孩子;有刚进来月沉殿的,也有已经待上一段时间很清楚状况的;有与同伴结党相助的,有孤立无援谁都不认识的……
早在散落大石室各处的食物和水囊,自然是饥肠辘辘众人疯抢目标。
至于互相残杀,白圭不是第一个动手的,却是里头大家最不敢惹的。
白圭初始位置很不好,不是靠墙的安全位置,连根柱子都没有,而是腹背受敌的偏中间位置,可是却没有半个人敢接近她。
因为白圭的身边,在门一盖上那瞬,就绕了三只白牙森森、淌着唾液的可怕野狼,龇牙低吼。
七日,这样少的水与食物数量,怕是从头到尾就只有十个孩子,也不够吧?
里头的孩子都在残酷境地打滚过,早懂得出手不可手软的道理,没有人迟疑,当下就打的昏天暗地,人数两天内就大大锐减。
白圭有野狼相护,早早就抢了两个水囊、多包吃食,窝到角落去戒备了。
那一次结党的孩子特别壮大,下手也尤为残酷,一个一个的解决落单的孩子。
没有武器的他们不是将人掐死,就是拿人的头往地板和墙上撞,少一个他们对手,他们就多一分存活的机会。
她数了一下,最大的那一群,孩子超过了十个,大约有十六个。
当下就有了心理准备,最终他们还是会找上自己的,尤其自己这还有赖以维生的不少物资。
这么一想,女孩眼珠就骨碌碌的搜寻起来,自己总有要睡去的时候,以防万一,找个睡着时可以帮忙自己戒备的家伙好。
然后白圭挑上了那个十多岁的少年,也就是她未来的左右手──杨书彦。
少年看起来就是有学过一点拳脚功夫,虽没有同伴,却在落单的孩子里成功撑到第二天。
白圭也是个势利的,一直等到第二天认可了少年的实力,才对他伸出了手。她对少年招手那时,少年神情不知有多惊讶。
因为在那五天的石室里,小女孩白圭就是个恶鬼般的存在呀!
原本只有三只的野狼,又多出了两只,杀气腾腾的去把少年从石室的另一头给迎了过来。
看得出来,新的两只野狼凭空冒出那瞬,其他孩子的心就凉到了底。
相对应的,看着少年的目光益发嫉恨起来。
少年在野狼的护卫下,茫然来到白圭面前。
白圭拍拍旁边位置,还将几乎全满的水囊递给了他。
“其实我不需要你的,”女孩臭屁的指着自己的狼群,说着:“可是我觉得,与其是看不顺眼的人活下来,不如我自己挑的好。”
就这样,本该死于围殴的杨书彦,在她的庇护下活了下来,成了她心腹,她的左右手。
第七天,除了白圭与杨书彦之外,最大的孩子群里还剩十三人,正处于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们既要减少自己的同伴,又承担要打败野狼、杀死白圭和杨书彦的压力。
最后,老早就耗尽食物,自己也快支持不住的白圭,和杨书彦交头接耳了一阵,终于了结了僵持的局面。